七 天德王洪大全
月亮落到了西山的背后,天地间只剩下星星发出来的一点点光明。夜色是这般地浓重,浓重得几乎要伸手难辨五指。但是孙达泉晓得,浓重的夜色不会继续多久,它不过是一阵黎明前的黑暗。它预示着,农历二月十五日的黎明就要降临到姑苏冲了。
可不是么,他刚刚循着昨夜下山的路线──玉龙关右侧山岭是绕过玉龙关返回永安的必经之地──登上山顶,山间便传来了呼唤黎明的第一声鸡鸣。而紧随着鸡鸣的是玉龙关头的鼓声。
鼓声是守关清军起床晨操的号令,也同时唤醒了向继雄及其部下。
“龟儿子寿州佬,这样子早就把人吵醒来。”向继雄从毯子底下露出脑袋。用四川话咒骂着。
“少爷,其实时候不早啦,都到卯时了呐!”一个部下说。
“管他卯时不卯时,反正没得事情干,老子还睡他娘!”向继雄说着又钻回到毯子里。
“少爷,咱们还是小心一点好啊。”手下那人又说道。
“你龟孙儿睡不着,那就睁起眼睛好了。”向继雄没好气地说。忽然又钻出脑袋对说话的那人说:“哎,我说周老大,你反正睡不着,干脆带上你的弟兄下山去看一看田玉梅,然后你们再进洞去看一下,看看那帮小子咋样了。要是他们不老实,干脆就一人一刀算了!”
“是,少爷!”周老大高兴地答应说。
这个周老大名唤周天受,是四川巴陵人,以行伍从向荣来到广西,是个要官要钱不要命的兵痞,所以很得向继雄的赏识。他弟兄三人都在向荣军中效命,所以向继雄叫他做周老大。现得着向继雄允许他杀人的命令,便兴奋地召唤手下就要下山。孙达泉注意到,跟着周老大的一共有十来个兵勇。
风云突变。这是孙达泉原先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发生的事情。向继雄的话,说得是轻描淡写。但在孙达泉听来,却是惊心动魄的炸雷。
诚然,周天受加上他手下十几个清兵,绝不是黄呈忠等人的对手。以黄呈忠的身手,他们会在第一时间被制服。但是接下来呢?想一想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向继雄如果发现对火药失掉了控制权,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
首先,敌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向暗道发动进攻,以重新夺取对火药的控制权。就算黄呈忠有万夫不当之勇,使清兵达不到这一目的,那么,清军还有更可怕的一手,那就是不择手段地引爆火药。
要知道,上百箱火药不但可以将玉龙关炸得片瓦不存,就连两边的山头也将被炸倒。到那时,姑苏冲就变成了一条死谷,山涧流水受到阻挡,这里将成为一片汪洋而使太平军的突围计划成为泡影,而永安城则将成为太平军与清军最后的决战之地。在数倍于己的强大清军面前,太平军纵然能够大量地杀伤敌人,让清军蒙受重创,但是却无法避免最后的失败,如此最终的结果必定是,永安城将成为埋葬太平天国的坟墓!
孙达泉知道,清军如果放弃炸死太平军首领的目的,而要引爆暗道中藏匿的火药也是很容易的。他们不用攻进暗道,只需要用大砲对准洞口,一砲就能达到目的。玉龙关上就有现成的大砲,虽然大砲笨重,搬运起来费时费力,但只要清军决心那样干,是完全能够做到的。
“一定要设法阻止他们进入暗道!”这是孙达泉的第一反应。
“即使阻止不了,也要尽量拖延时间!”第二个想法印入到他的脑海。
“可是怎样才能达到目的呢?”他的大脑紧张地思考着。
“挺身而出,引走他们!”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是我将落入他们手中!”他眼前出现了皮鞭、笞杖、夹棍以及烧红的烙铁,而最终的结局则可能是被砍头、腰斩、尸裂甚至是凌迟!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此夫子之教也。”他想起孟老夫子关于鱼与熊掌的教诲:“既已投身其中矣!能于天国危难之时顾惜一身乎?”他激励着自己,下定了决心。
于是,他从藏身之处一跃而出,一面沿山岭向西奔跑,一面扯开嗓门大叫起来:“水仙姑娘快跑啊!山上有清妖!快跑啊水仙姑娘!跑到老地方藏起来,别管我!”
山间的凌晨原本是静如止水,现在被孙达泉这一阵叫喊,关上、山上的清军顿时炸开了锅,反应最快的是周天受。本来他已经往山下走出了十几步,听到喊声,立刻调转身来大叫道:“弟兄们快追啊!有长毛!”撒腿奔上山顶,朝着孙达泉逃走的方向便追。
“周天受,你给老子滚回来!”向继雄怒喝道。
“少爷,长毛跑了哇!”周天受停住脚步转头说。
“小心长毛的调虎离山计!你快带上你的人下山!”
“可是少爷,那长毛不是一个人,和他一起逃走的还有石水仙!”
“龟儿子,那与你有啥子相干!”
“少爷,您昨天说,抓住石水仙您就……。”
“滚你妈的蛋!快下山,山上的长毛不用你管。他们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山下出了事,老子要你龟儿子的命!”
周天受极不情愿地带着手下往山下走去,孙达泉也放慢了逃走的脚步。他在等着向继雄追过来。
孙达泉的出现应该说是一起不小的突发事件,而向继雄的回应方式,对清军一方无疑是最为恰当的。他处变不惊的表现,还真是让孙达泉吃了一惊。孙达泉想:到底是将门之后喔!不过,吃惊归吃惊,他也并没有慌张,相反,心中倒有难以名状的庆幸呢!
想想吧!假若之前他没有逢上黄呈忠;假若在山洞中他不曾遭到淮北汉子们的反对;假若眼下他不在山上而守在暗道里,那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
“龟孙子周天受,去送死吧!”他对黄呈忠的能力有百分之百的信任:“而我,只要牵着向猴儿转圈圈!”他得意地在心里想,决心继续当诱饵将向继雄引开去,而且是引得越久越远越好!
孙达泉躲在那一片林子里边,许久不见敌人的动静。忽然,林子里有飞鸟惊起,他立刻警觉到是敌人正在不露声色地向自己包抄。他暗骂一句:“龟儿子,倒有几分狡猾呢!”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悄悄溜走。
当向继雄的手下出现在孙达泉刚才藏身的处所时,他已经爬上了第二座山头。于是,双方就在姑苏冲以西的崇山峻岭中展开了一场逃亡与追捕──实质是诱敌与被诱的游戏。
向继雄不是傻瓜。他在追捕孙达泉的过程中,想到过他老爸的灭敌计划。这计划的核心是玉龙关下暗道里的火药。不过,他根本想不到会丧失对火药的控制,他已经派出周天受去察看状况,并且给了他杀死那十五个民伕的权力;况且,玉龙关里外还有五百官军,他认为那里不可能发生意外。
倒是前边这个逃走的长毛,是必须要抓住的。他肯定这是一个长毛的斥侯,但不能肯定这长毛是否发现了暗道和暗道中的秘密,也惟因如此,所以现在必须抓住他而绝不能让其逃回永安。
当然,对这追捕行动他还有第二个理由,他和手下都听见了长毛刚才的叫喊:长毛让“水仙姑娘”跑到老地方去!不管这个“水仙姑娘”是否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长毛美女石水仙,他都一定要抓住他们,他必须找到“老地方”。而“老地方”只有眼前这个逃跑的长毛才知道。
姑苏冲的周围全都是崇山峻岭。这里峰峦叠嶂沟壑纵横,由于这里是喀斯特地质,所以在山中大小洞穴随处可见。再加上亚热带植物生长茂盛,因此,一个人要在这山中躲过追捕并非一件难事。
要在孙达泉的目的并不是要躲过敌人而是要引诱敌人,所以才有这场旷时费力的追逐游戏。他牵着向继雄等人穿林过涧,翻山越岭,看看日过中天,双方自晨至午几个时辰的较量,现在都已是又累又饿精疲力竭了。
“再坚持一个时辰,只要拖过了未时,就算向继雄发觉上当,得知暗道和火药被我控制,他也无计可施了!人力攻击不可能奏效,搬运大砲时间又不允许。到那时,罗大哥夺关就是胜券在握了!”孙达泉一边想着一边奋力地往前跑─其实依现在的体力他是在往前蹭,他一心要把敌人尽量诳远一些。然而就在此时,他发现自己身陷绝境了!
他来到了一道山脊的尽头,脚下是一处断崖!
断崖陡如刀削,崖下云雾弥漫阴风惨惨深不可测!
“唔。终于到家了!”
他先是一怔,接着又心态平静地嘟哝了这一句,然后索性面朝崖外背对追敌一屁股坐到了崖边上。
他好像已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知道,他的人生道路结束了,然而却没有恐惧和悲伤。他脑中唯一想着的是,怎样才能再耗掉向继雄一个时辰。
这时向继雄一瘸一颠地追上了断崖,他停在距离孙达泉三丈远的地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一阵,然后骂骂咧咧地说:“龟儿子长毛,你跑噻!为啥子不跑了哇?”看见孙达泉坐在崖边像座石雕似地一动不动,就命令手下人说:“上去把他给我抓下来!”清兵答应一声就要上前来抓孙达泉。
“站住!谁也不许靠近我!靠近,我就跳崖!”孙达泉忽然调转身体对向继雄和一群清兵坚决地说。
这一招还真管用。向继雄立刻下令清兵退回。
“少爷,他要跳崖,就让他跳好了。他跳崖倒省了咱们的事呢!”一个清兵站在离孙达泉几尺远的地方说。
“退下来!你懂个屁!”向继雄喝斥那清兵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也是娘生爷养的一条命喔!”
清兵无奈地退回来。孙达泉在心中暗暗好笑。他心里想:龟儿子,你的那点儿花花肠子怕谁不知道?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保持着极为冷峻的表情。
“长毛,你已无路可走。俗话说蝼蚁尚且贪生,你下来投降吧!只要你投降,我保证不难为你。”向继雄用平和的口吻说,看看孙达泉没有反应,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长毛,你晓得我是谁?我叫向继雄,是现任广西提督向荣向大人的儿子。你的性命就在我手里,我可以让你死,也能够让你活。你下来,我和你好好谈一谈。咋样?”
“你要谈什么,就谈好了。我在这儿照样听得见。”孙达泉说。
“要得!想不到你也是一个痛快人。其实我要谈的很简单:你只要把石水仙交出来,我就放过你。”向继雄说。
“龟儿子果然中了圈套!”孙达泉心中暗喜,嘴里却说:“你这话当真?”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向继雄连忙说。
“哈哈!你向公子是不是个大丈夫我管不着。不过,假若你敢对天起个誓,我就信你几分。”孙达泉欲擒故纵地说。
“哎呀长毛,我给你一条生路,你倒逼我起誓,这有点儿过份了吧!”向继雄极不情愿地说。
“那没办法,你要石水仙,我要活命。到时候我带你找到了石水仙,你一刀杀死我,我下阴曹地府告状也告不赢。你对天发了誓,阎罗王就得监督你。而我才能放心相信你。你不肯起誓,我怎敢相信你?”
“那好吧。我起誓:苍天在上,向继雄现在起誓,若我抓到石水仙,绝不背叛长毛……哎呀长毛,这话不对头。你得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噻。”
“我叫孙达泉。”
“啥子啥子?你叫啥子?”向继雄听不大懂孙达泉的广州口音。
“我叫孙达泉。”孙达泉重复了一遍。
“你这长毛的广东话太难懂。向继雄说完了转向清兵:“喂喂,你们可听清这长毛叫个啥子吗?”
“少爷,我听清了。他叫屎打墙。”一个清兵说。
“哈……”清兵的话引起来一阵哄笑。
“胡说!百家姓里哪有姓屎的?”向继雄生气地说。
“少爷,我听着像是史大齐。”另一个清兵说。
“不对,应该是宋大器。”又一个清兵说。
“不是宋大器,而是宋大权。”
“不是宋大权,应该是洪大全。”
“对对对,这有点儿对头。”听了最后这一个清兵的话,向继雄点点头,接着就问孙达泉:“长毛,你是叫洪大全么?”
“随你怎样叫。”孙达泉没好气地说。
“好。那我就发誓了:我若抓到石水仙,绝不背弃对洪大全的诺言,若背此誓,将不得好报。洪大全,我这样发誓要得么?”
孙达泉假戏真做导演了这场莫须有的闹剧,目的只是为了进一步迷惑向继雄并尽量拖延时间。等到向继雄发过誓,他便引着向继雄带着手下的清兵在山里转悠起来,直到红日偏西大半,他们才在一座山洞外边停了下来。
不用问,那洞子里不可能有什么石水仙。在清兵们反复搜查了洞子以后,向继雄有些气急败坏了。
“洪大全,石水仙她人呢?”向继雄怒气冲冲地问。
“你问我,我问谁?”孙达泉轻描淡写地说。
“是你领我们到这儿的!”
“不错。”
“这儿可是你说的老地方?”
“是啊。”
“可是这儿没有石水仙!”
“这没什么奇怪的。”
“你这话是啥意思?”
“她是长着腿的喔。”
“什么?你是说,她从这儿逃走了?”
“是啊,她不在这儿,那就一定是走了。”
“那么她现在在哪儿?”
“离开老地方,肯定是到了新地方喽。”
“新地方在哪里?”
“哈!这还用问?当然是老地方之外的地方啦!”
孙达泉的言词里充满着戏谑,而他的表情则有不加掩饰的轻蔑。向继雄忽然觉察到受骗和上当了,觉察到自己遭到了孙达泉的愚弄。他不由勃然大怒,“嚓”地一声拔刀出鞘,将利刃架到了孙达泉的颈项上。
“洪大全,你敢耍弄老子?老子让你不得好死!”他愤怒地咆哮说。
“我耍弄你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孙达泉含笑地说,一点儿胆怯也没有。
“你为啥子要耍弄我?”向继雄继续吼。
“向大公子,为什么偏要说耍弄呢?我听说‘四川猴儿河南耍’,耍弄一词既轻佻又刻薄喔!”
“快给老子说!不说老子就杀了你!”
向继雄怒不可遏。他手腕一动,刀在孙达泉脖颈上轻微地一个前后拉动,锋利的刀刃已经割入了皮肉,鲜血顺着脖颈汩汩地淌下来。
“哈……!”孙达泉忽然仰天大笑,任那利刃割破颈项,任那鲜血湿透衣衫,他竟像没有半点儿恐惧和痛苦,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如电的双目紧紧盯住了向继雄:
“我孙达泉自幼在天德堂长大,只知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之圣人教诲,不知有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卑微之事。《老子》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日之我正是如此!自跟随罗大纲举义以来,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拿死吓我,又有何用处?史迁有云:人死有重于泰山。我今助罗大纲夺取玉龙关,胜券已经在握,而太平军今夜便将从永安胜利突围,以后义旗高举直指北京,灭清妖、救中国、拯百姓,我孙达泉有此作为,功曷大焉!死又何憾!”说到最后大喊起来。
孙达泉大义凛然言词慷慨。这更加让向继雄怒火冲天,他大吼着:“龟儿子狗长毛!老子就让你死而无憾!”双手举起大刀拼尽力气正要往下砍,忽然耳中听到一阵哭丧的哀嚎,抬眼一望,却是周天受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少爷,大……事不……不好了!”周天受来到向继雄跟前,一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说。
“发生了什么事?”向继雄愤怒地喝斥问。
“少爷,暗……暗……火……火药都……!”
“龟儿子!暗道和火药都怎么了?”
“暗……暗道和火……火药都被长……长毛控制啦!”
“什么?你的人呢?”
“都……都被长……打死了!”
向继雄一阵急火攻心,但觉天旋地转,脚下踉跄几步,差点儿跌倒。
“哈……!”一旁的孙达泉又逞性大笑起来。
“贼长毛!你笑什么?你笑得太早了!老子会用大砲引爆那火药!让你的同伙灰飞烟灭,而姑苏冲也将变成一处死地!”向继雄说。
“向继雄,别给自己壮胆了。瞧瞧天色,你还有这个时间吗?哈……!”
“贼长毛,我杀了你!”向继雄怒不可遏,再次举起了大刀。
“少爷,杀不得!这个洪大全杀不得!”一个清兵忽然叫。
“怎么杀不得?”向继雄的刀停在半空里。
那清兵凑上来贴着向继雄的耳朵说一阵。
“什么?你说这个洪大全是长毛的大头领天德王?”向继雄放下大刀说。
“是啊,少爷。是刚才他自己说漏嘴的。他说他自幼就是天德王!”清兵说。
“哈……!龟儿子,‘自幼就是天德王’是什么意思?”孙达泉听到清兵的奇谈,觉着十分好笑,便质问说。
“这说明你们兄弟俩从小就是反贼!”清兵说。
“我们兄弟俩?谁是我兄弟?”孙达泉一时摸不着头脑。
“洪秀全哪!你叫洪大全,他叫洪秀全,这还不足以证明你们是兄弟俩吗?他是天王,你是天德王,这不顺理成章吗?”清兵振振有词说。
“哈……!妙!妙!太妙了!哈……!这么说,我又能多活些时日了?”孙达泉十分开心地说。
“不错,你是长毛的天德王,又是洪秀全的兄弟。我们少爷捉住了你,这是一件不世的奇功。向大人、赛大人会按国法将你押送北京献俘,让皇上亲自处置你。你就等着千刀万剐吧!而我们少爷将以此奇功得到朝廷的封赏!”清兵说。
就这样,孙达泉成了太平天国的“天德王”洪大全被献俘北京。
不过,这件奇功并没有落在向继雄的头上,而是被记在了乌兰泰和镇远镇总兵秦定三的名下。原因很简单:向继雄押解孙达泉途中,遭遇了隶属于乌兰泰的秦定三,一听说被抓住的是长毛“天德王”洪大全,这样的奇功谁肯当面错过?于是人世间又验证了一次丛林法则:狼群抢走了豹子的猎物!“天德王”洪大全成了乌兰泰和秦定三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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