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卢贤达讲述了一段九归之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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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贤达终于醒悟了。他抛弃了曾经一向坚执的“忠君死节”的思想,改变了先前认定“太平军是贼”的立场。这一天早晨,石水仙刚一走进他的卧室,他就对她说,想要马上见到赖汉英。他要为自己之前的糊涂和无礼行为向赖汉英致歉,而且要当面告诉赖汉英,他想参加太平军!

    “什么,贤达?你说什么?”猛然之间听到卢贤达说要参加太平军,石水仙闻言是又惊又喜,一时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立刻见到赖舅爷。我要参加太平军!”卢贤达肯定地说。

    “贤达,这是真的么?”石水仙兴奋地追问。

    “是的,水仙,这是真的。昨夜我好好想了一晚。阿彩姑娘的遭遇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要报卢家寨的血海深仇,要向张国樑和王作新讨还血债,依靠朝廷官府和劳崇光,绝对是不可能的了。我只有靠我自己,靠太平军!”卢贤达坚决地说。

    “贤达,你终于明白了!”

    石水仙激动极了。她含泪趋前,忘情地望着卢贤达。

    对于卢贤达的转变,无论石水仙作出怎样的反应都不足为怪。她的激动、兴奋、忘情,全在情理之中。因为像卢贤达这样的书生要作出今天这样的决定并非是一件易事。

    须知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读书人,自幼就被理学礼教浸染着,满脑子装的都是“君为上”的思想。在他们的认识当中,皇上就是君,朝廷就是天,不管谁做了皇上,谁占了朝廷,全是这样。忠于皇上忠于朝廷那就是“名节”,而“名节”是远大于性命的。卢贤达先前对此信念是坚如磐石,而今一夜巨变,磐石冰销,这也意味着,今后卢贤达就与她站在一起了。石水仙怎么能不激动、不兴奋呢?

    这一刻,她沉浸到幸福里而难以自持。她多么想伏到他怀里,拥抱他和被他拥抱啊!她的心在“嘭嘭”地跳动着,脚步在不由自主地移动,她已感觉到他那宽大的胸脯散发出来的火热。两人的身体就要贴在一起,却忽然听到屋外边传进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闻‘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卢先生今日一悟,直可令虚空粉碎大地平沉啊!”这是赖汉英的声音。

    “水仙妹子快开门。卢先生说的太对了。要报仇雪恨,只能靠自己,靠咱太平军!”这是萧三妹的声音。

    石水仙连忙转身去打开屋门,看见赖汉英和萧三妹站在院子里。和他们一起来到的还有孙达泉、王泰阶和阿彩。洗石庵的主持老尼姑手挽着阿彩六岁的儿子张克清立在后头。

    “啊呀舅爷、孙大哥、三妹姐,你们这样早就到了呀!”石水仙一步跨出门来说,面孔像桃花一样绯红。

    “哦哦,看样子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喔?”赖汉英含笑地逗她说。

    “哪里啊舅爷,贤达他全想明白了。方才他正在说,想即刻要见到舅爷呢!”石水仙回答说。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的话,我们大家都听到了。卢先生的决定真是太好了。这应当说是我太平军的大幸啊!请卢先生相信,张国樑和王作新都是太平军的死敌,我们一定会向他们讨还血债,为卢祖荫老先生夫妇、为卢家寨被害的百姓,为所有遭到他们毒手的人报仇雪恨!卢先生的决定令人欣喜。本来今天一早来你这里,一为一起迎接阿彩姑娘二为送给卢先生一样东西。我想只要看过这样东西,先生一定会有豁然开朗的感受,即使没有阿彩姑娘的证言,也会做出现在同样的决定。”赖汉英对卢贤达说。

    卢贤达向赖汉英表示了歉意和谢意,把众人让进屋里。主持老尼告退而去。

    赖汉英把一本摺子递给卢贤达说:“这是我和达泉审讯象州县衙狱吏和文案师爷的笔录口供。卢先生过目之后,对所受冤屈当可真相大白。”

    卢贤达接过摺子急急地翻看起来。赖汉英则借此空闲向阿彩提了五个问题,阿彩一一作了回答。

    第一个问题是,阿彩怎样知道张嘉祥,也就是如今的张国樑,是屠杀卢家寨全村百姓的真凶。阿彩回答说,当年张嘉祥进攻罗吉寨的阴谋,只有米大方和龙草鞋知道。老当家率众赶到罗吉寨的时候,张嘉祥不战而逃,米大方被杀身死,龙草鞋则被带回了横州,他交待,王作新以屠杀卢家寨全村为条件,才肯与张嘉祥联手攻打罗吉寨。龙草鞋是张嘉祥的亲信,屠杀卢家寨百姓,他也是凶手之一。

    第二个问题是老当家既对罗吉寨施以援手,为什么却又并不见罗大纲而匆匆撤兵离去呢?对此,阿彩的回答是,老当家是一个极顾脸面的人。他和张嘉祥原本义同父子,这样的关系,他无颜面对罗大纲。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老当家之死。阿彩含泪说,先前,因为她当时身怀着张嘉祥的孩子,所以尽管张嘉祥作恶多端,老当家还是想要顾念亲情,并没有非要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的打算。等得到龙草鞋的交待以后,老当家算是看透了张嘉祥的豺狼本性,对其屠杀卢家寨毫无怨仇的无辜百姓的行为恨之入骨。因而才痛下决心要除掉张嘉祥以清理门户。后来,张嘉祥暗算颜品耀、投靠劳崇光,继而又暗地回到横州协助黄辅相、勾结戴文英,派官军袭击老当家。幸得侍卫拼死保护,老当家和阿彩母子才得以逃出罗网。但是一路逃奔,最后他老人家还是被杀死在观音岩下。

    赖汉英的第四个问题是,张克清是张国樑的儿子,这一点,张国樑知道吗?对此,阿彩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赖汉英最后问起的是有关紫玉飞龙钥的情况。这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最为关注的问题。他和孙达泉都已经知道张嘉祥夺取紫玉飞龙钥是为了成为百万富翁。但是,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吴风清的所作所为。吴风清为什么要用如此高的代价来求得紫玉飞龙钥呢?这实在是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他向阿彩提出来这个疑问,但得到的回答却是摇头。阿彩说,对于紫玉飞龙钥她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了萧三妹。

    这时候,卢贤达看完了审讯笔录。只见他忽然起身又忽然跪地,泪流满面对赖汉英说:“卢某枉读诗书,愚钝迂腐。何其有幸得遇太平军和赖先生。先生在上,请受卢某一拜!”边说边叩下头来。慌得赖汉英连忙起身来扶,一边说:“啊呀卢先生,折煞赖汉英了!”

    卢贤达起身说:“卢某若非得遇太平军及先生拔救,只怕此生是冤沉海底,死了还是糊涂鬼。卢某这一拜,既是向先生表示歉意和谢意,也是表示自己告别过去和迂腐,拔出愚钝和苦难。从今日起,为了表示决心,卢某即改名卢贤拔。承蒙诸位不弃,卢贤拔愿参加太平军,愿与诸位一起,为太平天国之事业尽己微薄之力。”言罢还激动不已。

    到底在赖汉英的审讯中象州县的狱吏和师爷说了什么,竟让卢贤拔如此地激动呢?石水仙拿过摺子与萧三妹一起看起来。

    狱吏的交待很简明。他说他关押卢贤达,几任县令都不晓得,完全是石讼师、师爷、捕头和自己联手搞的鬼。

    “天爷!这种手段真是太可怕了!”石水仙惊叹地说:“都说大清江山三分而师爷有其一,今日可见着事实啦!”

    师爷的交待比较复杂。他除了承认狱吏的交待属实外,还说出了一段除他以外别无人知的内幕。他说,道光二十九年,曾有风传说,刑部有两人来象州密查过卢贤达案,两个人一个叫蒙时中,一个叫孙家彦。不过总归是风传,后来并未见到真实。倒是不久以后,广西按察使衙门有行文到县里,要调阅卢贤达一案的卷宗。行文照例先到了他的手中,而他只有用瞒天过海的手段继续隐瞒县令,私自烧毁行文而将卢贤达的诉状及证物──石人村团练的腰牌上缴到臬司衙门。其后在忐忑不安提心吊胆当中熬过了两年,谁知竟然平安无事,直到太平军攻破县城掳走卢贤达!

    看到这些真相,石水仙明白了卢贤达激动的原因:他是看到了劳崇光的真面目了啊!而萧三妹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孙大哥,刑部密探其中一个名叫孙家彦,该不会是你的亲戚吧?”她指点着笔录咯咯笑着问孙达泉。

    “啊?我的亲戚?”孙达泉一时没有弄明白萧三妹的意思,继而想到了父亲的名字叫孙家旺,便会心一笑说:“或许吧,五百年前是一家喽。”

    “三妹姐、孙大哥,你们这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石水仙在一旁插过话来说:“这个孙家彦,他应该是从我手里买走九归图的那个孙家泰的兄弟呀!他俩买走九归图的时候,虽然孙家泰只对我说了他自己的名字,但是我听到他在商量的时候,称呼另一个‘家彦、家彦’的。没错,这个孙家彦就是孙家泰的兄弟!不过,他怎么就成了刑部的密探了呢?”

    “水仙姑娘还不晓得,这个孙家泰是刑部广西司的主管官。我估计,他从你口中得知了卢先生的冤案而派他的兄弟下来暗访。而从师爷的口供里,可以推测出孙家彦和蒙时中已经查清了案子的真相,并且也把这真相报到了劳崇光那里。后来。劳崇光下令调取卷宗物证,其目的不是要平反冤狱惩办坏人,恰恰相反,他是要毁灭证据隐瞒真情,其原因是要招降张嘉祥和利用王作新。这情况,现在可以说是一清二楚了。”赖汉英分析说。

    “嗨!这个劳崇光可是太坏了!”萧三妹忿忿地说。

    “这就是官府啊!也是中国几千年的痼疾啊!”孙达泉感慨地说。

    “不过那个孙家泰倒是个不错的官儿,卢先生的九归图让他得了去,也不算太冤枉。”萧三妹不无感慨地说。

    萧三妹的话让石水仙忽然想起来什么。她看着卢贤拔说:“三妹姐这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一个疑问。这疑问,我早就想问贤拔了。”

    卢贤拔说:“水仙你要问什么?”

    石水仙回答说:“就是你的九归图哇。我想知道九归图的来历!”

    石水仙的话一下又把大家的目光引向了卢贤拔,卢贤拔知道这也是众人的心意。他决定向大家公开卢家的秘密,于是就说出了一段发生在一百八十九年前的历史轶事。

    原来,卢贤拔的先祖名唤卢象枢,是前明宣大总督卢象升的同宗兄弟。崇祯十二年春,多尔衮寇北京,卢象枢跟随卢象升赴京勤王,待到卢象升殉国,卢象枢逃入五台山筑庐隐居,一住就是二十四年。

    顺治十八年正月,这一天卢象枢清晨开门,发现一位濒死之人倒卧门外。此人满身血染,显然是身负重伤。卢象枢当即将其移入屋内进行救治。那人醒后得知救他的是卢象升的族兄卢象枢,立刻就失声痛哭起来。

    此人名唤朱复,乃是朱明皇族鲁王之子。崇祯十二年三月,多尔衮派手下大将杜度攻陷兖州,鲁王家族三百余口全被杀害。只有一个名叫庞丽华的王妃带着朱复兄弟二人逃得了性命。朱复那时刚满六岁,但是在他幼小的心中,已经深深埋下了对满人无比仇恨的种子。

    庞丽华带领朱复兄弟南逃,后来流落到扬州,被史可法收留,生活总算有了一丝着落。可是好景不长,随着吴三桂叛国、李自成溃败,清军势如破竹地南下,很快就攻破了扬州,于是朱复在相隔六年之后又一次经历了清军屠城的惨剧。扬州城内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就连瘦西湖里也漂满了尸体,湖水变成了红色向四周散发着恶臭。

    庞丽华没能逃过此劫。她被清军先奸后杀尸体被用绳索裸挂在树上。朱复兄弟两个钻入在尸堆里又一次侥幸逃得性命。可是,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母亲被赤身露体地悬吊在空中时,两颗幼小的心灵立刻便开始了滴血!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安危而不顾一切。为了援救母亲,兄弟两个钻出尸堆奋不顾身地跑到树下。朱复抱住母亲的双脚拼尽全力擎举着,弟弟则找来一根带血的竹竿拼命去挑开挂住母亲的绳索。他们想把母亲解救下来,但是因为人小力薄,一次又一次的努力都不能奏效。

    就在他们心急如焚的时候,耳边又听到了骤急的马蹄声响,一队清军簇拥着他们的统帅豫亲王多铎飞马奔来。一个清军士兵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手举竹竿的弟弟应声倒地;另一个清兵拉满了弓弦瞄准朱复正要放箭,多铎忽然怪叫一声挥动手中马鞭将清兵抽落马下,随即滚鞍下马冲到树下,抱住庞丽华的尸身努力向上擎举着,口中凄厉地呼喊道:“额娘!额娘!”整个人就如同疯颠了似地。众清兵七手八脚将多铎弄上战马呼啸而走,撇下朱复又一次拣回来一条性命。

    卢贤拔说到此处,忽然被萧三妹拦住,萧三妹说:“哎呀卢先生,这事就奇啦!那个多铎是个杀人狂。他下令屠杀了数十万扬州人,怎么又会对朱复生出恻隐之心呢?”萧三妹这一打岔,石水仙和阿彩也连连“是啊是啊”地随声附和说。

    “赖舅爷是医生,这件事恐怕得问他。”卢贤拔推脱说。

    “舅爷你快说说。”三个女人齐声来催赖汉英。

    “这件事要说也简单,多铎他是得了精神病。”赖汉英说。

    “他怎么突然就得了精神病?”三人又来问。

    “这与多铎的经历有关系。多铎和多尔衮是亲兄弟,他们的母亲是乌喇大妃。大妃,咱汉人叫皇后。打从大儿子储英死后,**哈赤一直没再立储。但是众人都知道,他最喜欢的儿子是多尔衮。**哈赤死后,大贝勒代善那一帮人拥护皇太极接了班。为了削弱多尔衮,皇太极宣称**哈赤有遗诏,命乌喇大妃去殉葬,当着多尔衮兄弟姊妹的面逼着大妃上了吊。那时候,多尔衮和多铎的年纪应该和朱复兄弟差不多。他们的母亲上吊死后,就挂在他们眼前。他兄弟也想努力把母亲救下来。我想是多铎见到朱复兄弟救母的一幕,引起自己当年救母的情景在脑中重现,勾起他对心痛往事的回忆,他是受了巨大刺激而导致精神崩溃的。扬州屠城以后不久,便传出了多铎患病的消息。三个月后,他便被召回北京。值得注意的是,多铎死时刚满三十六岁,正是人生最旺盛的年龄。依我判断,多铎年轻夭亡的原因不外有二,其一是他精神遭到极大刺激,其二是他杀人太多。据说多尔衮在多铎生病期间,曾多次延请僧道为他驱邪,由此可见,多铎死前确曾被冤鬼纠缠。也即是说,多铎死时,精神是错乱的。从这一方面来看,人还是应当善良为好啊!”赖汉英这样解释。

    “赖舅爷说得极是。多尔衮兄弟都没能活到四十岁。他们短命是因为同一个道理。我们现在虽然也都是军人,但是也要记住教训,切切不可滥杀无辜。”卢贤拔说。

    “那么以后呢?朱复以后怎么样了,卢先生?”萧三妹紧追着问。

    “史可法有一个部将叫孙兆奎,读过《梅花岭记》的都会知道这个人。孙兆奎被俘后不屈而死。他戏骂洪承畴的一段对话堪称千古绝唱,至今许多人能倒背如流。他的儿子叫孙至善,自幼被送到少林寺学武。孙兆奎殉国后,孙至善带着朱复重返少林。数年之后,朱复尽得少林武学真传,成为一名武林高手。顺治十七年末,朱复跟随已落发为僧的孙至善朝拜五台,师徒下榻在碧山寺里。

    “碧山寺位于北台山麓,是五台山中最大的十方禅林。寺中林木森森流水潺潺,殿宇宏大佛像庄严。因为是十方禅林,所以挂单僧人很多。至善与方丈旧谊,寺僧都是知道的。他师徒一到,便被安排进上等的客寮。至善每日都要与方丈互相参究佛法,朱复白天去各处转转,晚上便在寺外林中练习拳脚。

    “光阴荏苒,不觉年关已过。这天傍晚朱复正在练拳,忽听寺里小沙弥说道:‘川台师父,请这边来。’朱复心里打了个问号:川台师父?什么和尚会取这样一个法名?他心里疑惑,便从墙外探头来看,却见一个长得十分福相的年轻僧人跟着小沙弥走进他和至善房间旁边的客寮。朱复便不再介意。

    “第二天,朱复照旧出外游玩。当他下午返回时,却见师父正同川台和尚对坐。他们中间的桌上放着一张写有几行字迹的图画。川台看见朱复回来,便告辞至善,并且随手拈走了桌上的图画。至善见朱复回来,只问了一句‘你回来了’,便陷入到思索当中。

    “对此朱复也没有在意。可是等他晚上练功归来,虽然夜色已深,但见至善却依然在冥思苦索。朱复附耳说过几遍‘师父,该休息了’,至善却都不搭理。这让朱复颇觉奇怪,于是便想问个清楚。

    “他对至善说:‘师父在想什么呐?’至善听他来问,便睁开眼睛说:‘想一首偈。’朱复又问:‘什么偈呀师父。’至善说:‘一首诗。’朱复说:‘能说给我听吗?’至善就念道:‘九州九鼎,九满九归,遹归遹满,惟微惟危。徒儿,你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朱复摇摇头,心里却在捉摸着。”

    卢贤拔讲到这里,石水仙打断他的故事问:“哎,贤拔,这不是九归图上题写的诗句么?”

    卢贤拔说:“怎么不是?它就是九归图上的那一首诗。不过那时候朱复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他被这诗句缠绕了大半夜,解释不了又觉着它的内涵非同一般。看看至善已经睡着,他就悄悄起身走到屋外,不想刚一迈出门口,忽然听见隔壁窗户透出人声。

    “‘皇上,眼见太后限定的日期到了。咱们还是回宫吧!’一个声音说。这声音朱复听来很熟悉。接着就听见另一个声音说:‘此关大清国运,朕既来了,踏破青山也要寻到高人把九归图题诗弄个明白。你明天回宫去向太后禀报,就说朕请她老人家宽限。’

    “朱复闻言大吃一惊,连忙退回自己客寮,断定这个川台和尚就是顺治假扮。他不由得一阵狂喜,心想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了,躺到床上睁着眼熬到了天明。

    “清晨,朱复发现寺里不见了小沙弥,一打听才知道他告假回了家,又一细问,得知他是两个月前皇宫送来的。朱复心中有底,知道他是回了北京。便趁川台和尚离去,悄悄潜入其客寮找到九归图,然后溜了出来。

    “川台白天外出,夜晚归来不见了九归图,桌子上却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若要九归图,便到台怀来。他虽然吃惊,却别无选择,只能收拾停当翻出寺庙院墙来到台怀镇北边,月光下只见一人立在雪地中。

    “‘是壮士约贫僧来此么?’川台问。

    “‘福临,你死期已至,还装什么相?’朱复一针见血地说。

    “‘壮士是何许人?为何会出此言?’川台沉静地问。

    “‘我乃大明鲁王之子朱复,今来向你索命!’

    “川台就是顺治。他一听‘鲁王之子朱复’六字,知道一场鱼死网破的决斗在所难免,便不再言语。两人各施杀手打到了一起。从山下打到山上,从山腰打到山顶,一直打到半夜,双方都已遍体鳞伤,但却无法分出高下。

    “顺治的武功如此高强,这可是朱复未曾想到的。眼见自己无法取胜,心下不免焦燥起来。他知道至善不见他归,势必四处寻找,而他想要杀死的,乃是当今皇上。一旦被人发觉,自身安危事小,仇恨难报事大。想到兖州和扬州被屠,想到母亲和弟弟的惨死,他不愿意再这么和敌人缠斗下去。他决定孤注一掷与敌人同归于尽!

    “于是,他忽然使出一招‘双耳贯风’,两掌从左右向顺治太阳穴拍去。顺治见招拆招,一式‘将军脱袍’,两臂往上架隔。朱复见敌人上当,心中一阵大喜,立刻就地一纵,跳起七、八尺高,双掌合拢,乘身体往下落的力量,奋力朝顺治头顶砸下!

    “这一招‘独劈华山’,来势迅捷凶猛,顺治想躲是绝无可能。眼见就要被打得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但是顺治可不是平庸之辈,在这生死关头,他的头脑极为清晰。电光火石之间,他身体猛然后仰,凭一只左足蹬地,右脚闪电般向下落的朱复裆部踢去!

    “朱复人在半空无法躲避,他的双掌劈不到顺治,裆部却被顺治踢中,一阵钻心剧痛袭遍他全身,整个人被踢得倒飞出去!

    “顺治一招得手,立刻一式鲤鱼打挺直立起来,也就在这一刹那,一篷黑影呼啸着扑面而来,但听‘噗……’连声,顺治的面孔被打了个满脸开花!

    “原来这是朱复‘同归于尽’打法的第二招。一切都在他的设计当中,他知道敌人在仰跌勾踢之后必定是鲤鱼打挺,而且在踢中自己之后必定会防备松懈,所以他在倒飞落地的时候,顺手抓起一把石子扬手打来,顺治躲避不及被打得牙齿脱落眼珠迸出,脸部成了一个马蜂窝。

    “朱复爬下山来,被我象枢先祖救起。他自知伤势太重命将难保,便将真情告知我先祖,又把九归图交给我先祖收藏。嘱托我先祖设法将其送交正在云贵坚持战斗的永历帝。他遗言叮嘱,九归图关系满人国运,即令不能交到永历帝也绝不可使其重回满人之手。

    “朱复死了。我象枢先祖埋葬了他,然后就携图南来,到达广西后才知永历政权已经垮台。于是,我象枢先祖便在湖南善化隐居下来,并依朱复遗嘱将九归图密藏了起来。”

    卢贤拔讲完这一段历史轶事,众人无不惊奇。

    孙达泉感叹说:“都说史家不敢作假,由此看来,也非尽然。清史明明记载顺治皇帝是死在养心殿的,而且,记载说他在临死前还写下了上千字的遗诏呢!”

    赖汉英说:“其实那份遗诏就有问题。且不说顺治在重病之中能否执笔写出遗诏,只那遗诏的内容就漏洞百出。达泉和贤拔是读过史书记载的,遗诏的内容,除了列举顺治自己的十四条大罪以外,就是遗命玄烨接续皇位。有哪个皇帝会在临命终的时候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呢?而且那十四大罪状大多都不符事实。有的根本就是功绩而绝非罪过。譬如第五条大罪:‘满州诸臣,或历世竭忠,或累年效力,宜加倚托,尽厥猷为。朕不能信任,有才莫展。且明季失国,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为戒,委任汉官,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官掌握。致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其实这正是顺治最成功的一条。正是由于他重用汉官,才得以把遍地的反满烈火扑灭下去,正是由于他融入了中原文化,满清政权才得以站稳了脚根。而他自己生前,也颇以此为荣呢!怎么会在临死时又当作‘大罪’来后悔呢?这显然不合情理!”

    孙达泉说:“是啊是啊!我读史到此,也觉别扭。现在看来,这是一份假遗旨了。只可惜写历史的史官,违背‘春秋’大义,还算是夫子的学生么?设若夫子在世,只怕他老人家又要乘桴浮于海啦!”说了又笑。

    这样,卢贤拔加入了太平军,并在其后六年的革命生涯中为太平天国革命事业作出了良多的贡献。他曾为洪秀全和冯云山修改过他们所撰写的“三字经”和“天条书”;主持制定过大量的文件,太平天国前期的所有条令法规和典章制度无不出自于卢贤拔之手。

    而他对太平天国革命事业最大的贡献,还是他和赖汉英在金田村联名向洪秀全提出的建议。这个建议要求迅速完善天国的体制以确定目标认准方向团结内部号召天下。

    太平军最高统帅部采纳了这一建议。为了实施这一建议,太平军需要得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和相对巩固的地盘。由此,统帅部看中了位于崇山峻岭中的小城永安州。而夺取永安州的重任便落在了英勇善战的罗大纲及其统率的左二军肩上。

    咸丰元年(1851年)闰八月初一,太平军攻克永安杀知州吴江。两个月之后,太平天国在永安完成了封王建制,从而在正式意义上成为一个政权。历史证明,永安建制是太平天国革命的一座里程碑。它的完成,对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的发展产生了无可估量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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