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王泰阶泪流满面 大叫着扑进洗石庵
隆隆的炮声响彻云霄,大地也在剧烈抖动。年久失修的象州县衙牢房里,早已是尘埃弥漫,灰土不停地从破败的屋顶往下簌簌地掉落,屋墙在颤栗中晃动着,尘土的气味与腐烂了的稻草的霉味搅混在一起,让人感到难耐的窒息和恶心。
卢贤达背倚屋墙坐地,一双失神的眼睛呆滞地凝望着牢房门上那一只小洞口。那儿是屋里的唯一光源,也是平时狱卒给他送饭的窗口。
此刻,他的前胸好像贴紧了后背,饥饿使他头晕眼花。他已经有两天没见着送饭的狱卒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岂止是没见到送饭的狱卒?昨天他就从小窗口往外张望过,屋外边也不见半个人影。关押他的这间牢房,是一座孤院孤屋,与主牢隔着一道高墙。平时主牢那边,天天都在鬼哭狼嚎,那是狱卒叫骂喝叱和鞭打犯人的声音。可是这两天,却忽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他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此刻也不想晓得是怎么回事。
他觉着自己虚弱极了,虚弱得连动动心思的气力都没有了;他觉着心中一片茫茫然,茫然得连思考的欲望也消失了。他已经在这牢狱里煎熬着过了六年。六年啊!六年的光阴对于一个满腹经纶志向高远的读书人是何等的宝贵啊!也许,他那些浏阳书院的同窗已经展翅高飞了;他们当中或许已经有人成为举人甚至是进士了!会的,一定会的!譬如欧阳中鹄和谭继洵。当年寒窗苦读的时候,欧阳老先生──欧阳中鹄的伯父──就曾预言,他们三个的未来将会一飞冲天不可限量!可是他卢贤达还没展翅就被折断了翅膀啊!
当年,刚刚被抓进来的时候,他一点儿惊慌也没有。那是因为他相信官府,相信朝廷法度。县太爷一定会禀公断案的。他知道县太爷也是进士出身,和自己一样是读圣贤书的人,因而认为县太爷是值得相信的。他甚至还天真地认为,他的被抓是坏人的自我暴露,不但不是坏事而且还是好事。只要一上大堂,他的冤情立刻就会昭雪,而坏人则会被立即绳之以法。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被关在牢里,非但没见着过堂,而且平时除了送饭的狱卒,他是连个鬼的影子都见不到,这就等于是把他与世隔绝了。
再后来,他的牢中进来了石水生,接着他又见到了石水仙。这姐弟俩的出现让他萌生出新的希望。于是他劝说他们委曲求全出狱去找劳崇光。他相信劳崇光是一个清官,只要冤情上达到他那里,他就会彻查此案。然而他又想错了。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石水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说,不但一直没见到劳崇光反而在桂林遭到了石讼师派人暗杀。她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被一个叫罗大纲的人搭救的。两个暗杀她的凶徒被罗大纲杀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交待说,是石讼师的主谋。而且说,他们一共是四个人,另两个已经赶赴京城去杀石水生了。石水仙告诉他,现在能够再与他见面,完全是由于罗大纲的帮助。不然的话,那样高的狱墙,这样黑的夜晚,她怎么可能来到这里呢!她一再劝告说官府和朝廷全靠不住,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救自己。罗大纲就在旁边,他们是一起来救他出去的。并说只要他逃出来,天涯海角她都会跟他在一起。
但是卢贤达拒绝了石水仙。他说他不能越狱。他本来是无罪的,是被冤枉的,而一旦越狱反倒变为有罪之人。以有罪的方式换取的自由是一种罪恶。那会让他一生都生活在恐惧和不安中。他必须坚忍苦待,等候时机。并且要求她继续去找劳崇光。
可是石水仙告诉他,她不能去找劳崇光,因为如果他拒绝越狱,她就得去杀死石讼师。石水仙说这个决定是必要的,不全为自己,也是为了他。因为那个活着的凶徒说,为了灭口,为了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杀死石水仙姐弟后,石讼师立刻就会对卢贤达也下手。
但是石水仙的一片真情并没能打动卢贤达。在忠孝节义和生死存亡面前,他选择了前者而置后者于不顾。尤其是在他得知罗大纲是一个“艇匪”后,他毅然决定决不越狱犯王法,而宁愿坐牢把牢底坐个穿!
石水仙无奈地走了。而他则继续着自己的苦难。当从狱卒口中获知石讼师被人割去脑袋的消息后,他着实地大哭了一场。
这时他才发现,他是多么地敬重石水仙,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却能够杀死仇人以偿血仇!自己也是身负大恨却在依赖别人!“父仇不报何以生为”!伍子胥的这句名言不知曾激励过多少励志复仇的志士,而自己却……!他不得不在对石水仙的想念中检讨自己了,而这检讨带给他的只能是更深的痛苦和绝望。
两年时间过去了。石水仙没有再来看过他。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他是毫无所知。在漫长时间的等待中,他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而希望的破灭又使他的受苦失去了意义。于是一个念头就自然而然地悄悄潜入到他的心底:与其这样在煎熬中受苦,倒不如一了百了地一死了之。
实际上,卢贤达是曾经自杀过的。只不过头一次上吊就让狱卒发现,被救后得到的是一顿严厉的惩罚,而且对他加紧了监控。于是他不得不暂时舍弃以死来求解脱的念头。但是现在,现在不正是一个一了百了的大好时机么?
他硬撑着身体站起来,头晕眼花两足无力。他咬紧牙关,慢慢从墙角搬过几块砖头摞在一起,然后脱下上衣一点点地撕成布条结成绳儿搭到梁上,站到砖头上把脖子伸到绳环里头,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着什么,脚下毅然踢翻了砖头,整个人就被吊了起来。
开始他挣扎了几下,接着两臂就垂了下来,耳中听到一阵排山倒海的呐喊声,随即一切又归于寂灭。他觉着自己并没有感到痛苦,身体反而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他飞出了牢笼,看见了湛湛的青天和灿烂的阳光……忽然,一朵彩云从远方飘来,彩云上一个妇人正向他招手……那是母亲!是母亲呀!母亲来了!来迎接他了!他大叫着飞了过去。母亲一把抱住他。他激动极了,但是就在这一霎,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蓝天、彩云、阳光、母亲全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则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地沉落。心里的恐惧无由名说。他想大喊却叫不出声来……!
“卢公子!卢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焦急的呼唤。他慢慢睁开双目,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旁围住了一群女人。
“醒了,醒了,醒了!”女人们齐声欢快地叫着。
“卢公子,你怎么能寻短见啊!”耳边一个悲戚的女声说;声音很耳熟。
卢贤达定目望去,忽然浑身一抖,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了!
那女子不是别个,正是石水仙!
卢贤达的嘴唇翕合着,挣扎了几下,想坐起来。石水仙含泪按住他,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个欢愉的声音:“赖舅爷来了!快闪开!快闪开!”即时便见众女闪到一旁。一个潇洒飘逸的青年男子来到了身边。
男子跪在地上拿起卢贤达的手腕探脉,然后说:“水仙姑娘,不要紧的。他只是心力交瘁过于虚弱,加以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这样吧,战事刚了,还有许多伤员等待我去急救,我们先找一付担架过来,叫王泰阶帮你把他就近先送到左军大营,给他沐浴换衣,再弄点儿银耳汤之类的软食给他。记住不要让他吃得太饱。等我急救过危重伤员,立刻就来。”
石水仙说:“水仙替贤达谢谢舅爷了。”
那男子哈哈笑着说:“水仙姑娘,这可就见外喽!”随后又对卢贤达说:“卢公子多保重,移时赖汉英与你相见。”
回到左军大营,王泰阶打水为卢贤达沐浴换好衣服;石水仙则去弄了一大碗银耳汤,眼看着卢贤达吃下肚去,大家都很高兴。
但是,当卢贤达得知他是落在了一帮叫做“太平军”的反叛们的手里,而反叛们的目标竟公然是推翻朝廷要建立什么“太平天国”的时候,他立刻感到自己像掉进了冰窖里!
“天啊!我这是落进了匪巢里哇!”他在心里这样叫,甚至怨恨起石水仙来:“水仙啊水仙,你自己逼上梁山我不怪你,可你为什么要害我呀!要我反抗朝廷作反贼?我宁愿死!”他这样暗想着,下定了决心,准备要实践古人的一句话: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于是,当赖汉英急急忙忙从前线赶回大营来看望他的时候,被他给了一个闭门羹。
“唉!朱夫子啊朱夫子,你卖的那狗肉真把读书人害苦啦!”赖汉英叫门不开,一面往回走一面摇头感叹。
话还没完,耳朵却听到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哈哈!是什么事让赖舅爷又谴责起朱晦庵来了?”
说话的人是太平军左军主将石达开,也是这次象州战役的总指挥。他刚从前线视察归来,迎头碰着赖汉英。
赖汉英把卢贤达的情形讲给他听,石达开听后说:“中国的读书人被桎梏了千百年,你要他一朝改变,大难大难。当然,咱太平军现在是急需人才,但是也不能操之太急,欲速则不达嘛!对于这个卢贤达,更是宜缓不宜急。他那心里呀,弄不好还在惦着劳崇光呢!有句话叫‘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劳崇光不就在横州吗?依我看,咱就成全卢贤达,放他去见他那位心中的救星,看看劳崇光能不能为他伸冤报仇。假若劳崇光真得为此而把王作新法办了,那倒是替咱太平军除掉了一个死敌呢!”
对于石达开的大度和机敏,赖汉英是很佩服的。就是赖汉英他自己,也是在最后的时刻才决定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的呢!
赖汉英是洪秀全的内弟,也是冯云山的好友。在金田起义之前,他二人就向赖汉英发出过召唤,那时正值他为阿公赖青庵守孝三年期满,正准备和花玉兰成婚。当接到洪秀全和冯云山的来信以后,他的内心一度也是很苦的。他很清楚洪秀全与冯云山二人行动意味着什么,并没有响应他们的召唤,但却无限期地推迟了婚期。
待到金田事发,洪氏祖坟被官府发掘,洪秀全所有的亲戚也全部受到了牵连。赖汉英是洪秀全第一等的亲眷,属于朝廷必须诛灭之类。他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逃到广西来的。想想自己,将心比心,如今他怎么能怪卢贤达呢?
“卢贤达的身体太虚弱了,连走路都站不稳。就算他想见到劳崇光,也得等到恢复了健康才成。将军的话,赖汉英记下。他的去留,容我跟水仙姑娘商量后再定夺吧!”赖汉英这样回答石达开。
石达开取得了象州战役的胜利,将大军驻扎在象州城外。随后,他返回金田村参加会议,商讨太平军下一步的行动大计。赖汉英是太平军总医官,随同石达开回到了总部。
因为卢贤达的健康状况恶化,需要赖汉英的治疗,于是,卢贤达和石水仙也被带到了金田村。
在卢贤达眼里,赖汉英是一个罪不容诛的反贼。因而他常常表现出对赖汉英的不敬,甚至是不屑和蔑视。为此石水仙哭过几次。
可是,赖汉英却并不介意,仍然一如既往地为卢贤达诊疗,千方百计要让他早日康复。赖汉英这样做,一是他家传的医德风范,二是希望能以此打动卢贤达,让他留下来。太平军太需要读书人了。而且,卢贤达的去留还直接关系到石水仙的命运:石水仙已深深地爱上了卢贤达。
但是,赖汉英的长者风范和石水仙的柔情蜜意并没能让卢贤达回心转意。他的健康状况稍有好转,便提出来要离开金田村。
“舅爷,这件事情可怎么办啊!”石水仙急得掉眼泪。
“不能让他离开!至少现在不能。”赖汉英说:“五、六年的牢狱摧残,他的健康状况十分恶劣,至少也得经过百日的疗养,才能基本恢复。如果他现在就走,会遗患终生的!”
“可是贤达说若不放他走,他就拒绝吃药。”石水仙说。
“这家伙!读书人钻了牛角尖,简直就是一块茅……唉!算了吧!给他换个地方吧!”赖汉英气恼而又无奈地说。
“那让他到哪儿去呢?”
“我听罗大哥说起过,姑娘从前曾在洗石庵待过,和庵里的尼僧都很熟,要不咱把他安置在那里吧!”
“可是尼庵是禁止男子进入的喔。”
“这事儿情形不同,他是病人,而且又有姑娘你陪伴。我想佛菩萨是不会怪罪的。”赖汉英笑着说。
“那舅爷你呢?”
“我呀,我还做我的医生。不过,我不会进到那尼庵。他身体的状况我一清二楚,今后只要按疗程给他处置用药。至于药嘛,我会让王泰阶按时送去的。你和庵里的师父说知,到时只在门口接药就成。”
“可是舅爷,贤达他就是固执己见那该怎么办啊?”石水仙说出自己的担心。
“我会让他回心转意的。”赖汉英充满信心地说。
“舅爷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石水仙问。
“眼下姑娘只要好好照顾他。我还得去一趟象州。”
“舅爷去象州做什么?”
“清查档案、提审县衙的师爷和狱吏,进一步弄清楚卢贤达一案的来龙去脉。”赖汉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就这样,在赖汉英的安排下,石水仙和卢贤达住进了洗石庵。
洗石庵在桂平西山中,距离金田村七、八十里路。要说石水仙和洗石庵的因缘,那还得从前年春天谈起。
前年亦即是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的正月十七,是石水仙的母亲亡故两周年祭日。当年,石水仙将母亲下葬以后,先是去桂林找劳崇光告状后又加入到罗大纲的队伍当中,父母亡魂一直是孤坟荒冢未得祭奠。为此她一直是心存歉疚萦绕于怀。眼见是正月十七来到,她便向罗大纲提出想请洗石庵的尼僧为父母做一次超度法会。罗大纲当即同意。
罗大纲自从罗吉寨被毁以后,便失去了生存的空间。同时,石人村团练也在罗吉寨一战中遭到重创,死伤三百余人。等到张嘉祥逃走、老当家撤兵之后,罗吉寨内是尸横遍野血染溪红。王作新控告罗大纲。官府则以会匪、艇匪及江洋大盗的重叠罪名缉捕罗大纲。
对罗大纲而言,正常的人生道路至此是不复存在了。他要想生存下去,只有铤而走险,以硬碰硬以强对强,和官府真刀真枪地对干!于是乎“艇匪”罗大纲的名号便在广西迅速传播,说是家喻户晓也不为过。
罗大纲武艺高强,官军民团无人能敌。他的队伍纪律严明,不但不伤平民,反而经常干些扶危济困的义举,所以百姓对这伙“艇匪”不但无有怨恨反而是爱戴有加。这就让罗大纲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人物。官府豪绅虽然对之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罗大纲横行广西,短短数年之内,他的行踪已遍及全省各地;而官府官军却根本摸不到他的行踪,捉不到他半根毫毛!
道光二十九年的春节,罗大纲的队伍就是大摇大摆地在大藤峡南岸的三妹峒和当地瑶民一起度过的。
罗大纲答应了石水仙的要求。正月十六这一天,他派出李学东带着手下二十五个弟兄保护石水仙赶往洗石庵。为了保密和尽量避免与游人遭遇,他们在半夜出发于凌晨时分从会仙峡进入西山。然而,一行人还是在通过观音岩时遭遇了一小股官军!
凌晨的薄雾中,十几个官军正在追杀三个人!
被追杀者是一个老翁、一个年青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老翁浑身是血,显然是受了重伤;年青女人搀着他,一瘸一拐从岩下走去;小孩子则一步三跌地跟在后头。就见追兵相距不过一里!
李学东在这边队伍前头,最先看见了这一场面。但是,他的任务是保护石水仙,因此明知那老少三个即将性命难保,也只能躲到岩下看着官军大呼小叫地追赶上去。等到石水仙和弟兄们都赶上来时,官军已在山坳中追上逃人,杀死老翁并且形成了一个扇形的队伍把女人和小孩逼到了崖下。
官军们怪叫着,有的开始宽衣解带了!
石水仙涨红了脸。她恶狠狠地瞪着李学东,叱责道:“李学东,你还是罗大哥手下的男人吗?”
李学东无奈地说:“可是水仙姑娘,我们是奉罗大哥命令保护你的啊!”
石水仙一听这话,立刻拔剑出鞘说:“好!你们保护我,那就来保护吧!”言罢冲出岩下尖声叫骂说:“官家养的畜牲!给姑奶奶我住手~~!”像一阵白色旋风似地向官军扑了上去!
观音岩下一场血战。不到顿饭时间,官军全被杀倒在地;李学东的手下只有几个负了轻伤。
被救下的青年女人跪在老翁身旁,满面悲伤但眼中无泪,对于身边的救星们也没有半点儿感谢的表示,只是默默地为老翁拭净面上的血污,又默默地从地上拾起一把大刀,在老翁身旁用力地挖掘起来。
石水仙明白女人的意思。她一边对李学东说:“你们都是木头啊?都站着干什么?”一边走过去扶起女人说:“大姐,让他们来。”慢慢把女人拉到一边询问详情。但是不管她问什么,那女人只是木然着神情一个字儿也没有;那个孩子只拽着女人的衣袖恐惧地向四下张望。
“水仙姑娘,已经挖好了。”李学东走过来指指老翁身旁的土坑说。
“大姐,我想那是你的父亲。你想让他入土为安么?”石水仙问女人。
女人眼里沁出来一层泪花,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弟兄们,脱下几件罩衣来,权作这老伯的棺木吧!”石水仙又说。
很快,观音岩下垒起来一座新坟。女人拉着小孩跪倒在坟前叩头,然后便在石水仙的劝说下跟着来到了洗石庵。
待到超度法会结束,那女人和小孩同时病倒,都发起高烧来烧得不省人事。石水仙临时决定让李学东他们归队,由她一人留下来照顾那母子二人。而等到那母子两个痊愈,时间已经是二月中了。
庵内主持起初还以为石水仙与病中女人是姐妹俩,后来知道事情的真相,颇为石水仙的义举所感动。她答应石水仙,让这对可怜的母子留住在庵里,直到她们愿意离去。
石水仙自然晓得佛门的规矩,所谓“常住一粒米,大于须弥山”,任何人在寺庙里是白食不得的。她在离庵归队的时候,把身边所有的银两都捐给了洗石庵,并言明其中一部分是那母子二人住庵的费用。
分手的时候,女人相送十里。临别时,石水仙最后问道:“大姐姓名,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女人含泪但却坚定地摇头说:“我已皈依佛门,以后便在庵中带发修行了。姑娘要唤,就唤我法名苦渡吧!”
光阴如箭,转眼两年过去了。时下已是大清咸丰元年(1851年)四月下旬。这一日,王泰阶来到洗石庵送药,庵内开门接药的正是苦渡。
当那庵门一开,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王泰阶不由得目瞪口呆!而苦渡也“啊?~”了一声,待要扭头转身跑开去,却又身不由己,一阵天旋地转,颓然倒在了地上!
“姐姐~!”王泰阶泪流满面大叫着扑进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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