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戴文英是条汉子，麦三斤不许他断臂，而是要了他“季布”式的一诺（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孙达泉坐在一张书案后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过《大学》这头一段，然后就大声地叫出来一个“念～”字。与他对面而坐的十多个细仔，立刻就学着他的腔调念了起来。

    这时的孙达泉却自顾自眯起双眼，随着细仔念诵的声音悠然地摇着脑袋，似乎是整个的身心都陶醉到那童声的优美中去了。当细仔们念完“善”字也齐声地叫出一个“念～”字以后，孙达泉忽地张开眼睛，把手中的戒尺在桌面上拍了一响，说：“不许念‘念’字！哪个再犯，便罚打手板儿！都记下了么？”

    细仔们打着机伶齐声说：“记下啦～！”教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念！”

    孙达泉反复领念着《大学》这开宗明义的首段文字，直到细仔们能自行阅读为止。

    眼见时间又到了申酉之交，他让学生们齐诵过一遍，便宣布今日功课到此为止。细仔们一哄而散。孙达泉则与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赖文光一起出了私塾，沿大街往北门走去。

    这所私塾是沈氏家族的家塾。沈家是珍珠城首富，经营的是珠宝行业。孙达泉来到珍珠城已经一年多了。他的伤病在半年前就好了──他丢掉了半条手臂。

    一年多来，他一直住在赖文光和麦三斤的家中。早先的生活来源就靠麦三斤和赖文光在采珠场作工。麦三斤剥珠；赖文光则跟着大人下海采珠：赖文光有一身极好的水性。

    开头半年的日子，对孙达泉来说称得上是如熬如煎。

    在他看来，从严格意义上讲，麦三斤和赖文光还都是孩子啊！看着他们那样地劳累，他如何能心安？后来他的伤口痊愈了，刚好逢上沈家招聘塾师，凭借自己的才学，他得到了这份差事。对此他是很高兴的。他觉着这差事最适合他做。

    除此而外，他还能干什么呢？古来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而况如今他又成了一个残障人？应聘以后，他很得沈家的赏识。征得主人的同意和麦三斤的认可，他让赖文光也进了沈家私塾跟着读书。而且由于沈家付给的师酬颇丰，他提出麦三斤也不要再去干活。但是麦三斤却不同意，仍然坚持每天都去采珠场剥珠。

    打从去年与罗大纲分手后，孙达泉就一直惦念着罗大纲。麦三斤暗中助罗大纲成功劫牢──杀死獒犬、火烧仓廒、劝止覃文──以后，赶到横州和他与赖文光会合。那时，知道了罗大纲劫牢成功，他心中一面高兴，一面祷祝罗大纲能通过萧三妹顺利找到黄春仔。待到跟随麦三斤和赖文光来到了珍珠城，尤其是在伤愈以后，他思念罗大纲的心情可说是与日俱增。

    他盼望罗大纲的消息，盼望他有朝一日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要知道，他有大仇未报呀！

    张六凼和马约翰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他和他们不共戴天！可是要向他们讨还血债，那又谈何容易！这两个恶人，一个是港英政府的要员──马约翰在中英南京条约签订之后，便被任命为香港立法行政委员会委员、港英政府秘书长。而张六凼则成为大土豪劣绅王作新的爪牙。

    以他孙达泉的能力和条件，要向这样的两个恶人复仇，那可能性几乎就是零！所以，他更加想念罗大纲，他迫切需要罗大纲的帮助啊！当然，对付马约翰，罗大纲可能也会无能为力；但罗大纲要对付张六凼就不一样。在他看来，依罗大纲的本领，要取张六凼项上人头，那就同探囊取物一般。

    孙达泉还有另一个愿望，那就是想见到阿彩。

    当然，他认定阿彩是和张嘉祥在一起。因此，对阿彩的安全他并不担心，不过，毕竟阿彩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在天德堂遭到毁灭之后，他再也没见到她。苦难中挂念亲人，这是千古一如的人情。可是人生八苦谁能无？挂念归挂念，此时此地，他也只能把挂念深藏在心底啦！

    珍珠城顾名思义，是因为盛产珍珠。这里出产的“南珠”，以圆润洁白、光莹夺目而闻名于世，是珠中瑰宝。珍珠城也叫白龙城，始建于前明洪武年间。那是官府为发展珍珠生产，防止海盗抢掠而修建起来的。因为有了这样一座坚城的保卫，此地珍珠产量大大地提升，每年都给官府和朝廷提供了巨额的税金。因而，自明至清，珍珠城都受到官府的高度重视。这不，现如今城内还设有两个衙门：珠场司衙门和盐场使衙门。

    但是，因为经济单一，珍珠城的规模又很小。它城周不过三百五十丈；四座城门的相对两门之间相距也只有八十几丈。

    因为城小富人多，所以穷人在城内是鲜有立锥之地的。赖文光和麦三斤的家就位于城北二里江边的一座荒村里。

    “孙大哥，你说《大学》是四书之首，是因为名字的缘故么？”

    两人走出私塾来到大街，赖文光跟在孙达泉身边，一边走一边忽然提出来这样一个问题。

    “不，不是的。”孙达泉思考了一下回答说。

    “那么曾子为什么要给它这样一个名字呢？”

    “那是因为它是大人必须学习的。‘大学者，大人之学也’。这是朱子说过的。”

    “那么，你认为沈家这十几个细仔，还有我，是大人么？换言之，就是什么是大人的定义呢？它是对应于儿童而言还是对应于小人物而言呢？”

    “对此从来就有不同的意见。依我之见，理应是对年龄而言，即指一个人在弱冠以后。这在《大学》本文中也能找到依据：‘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句话，就足以说明它并非是专供伟大人物学习的。”

    “难道还有另外的见解？”

    “有人用易经《乾卦·文言》中关于‘大人’的定义来诠释，认为‘大人’是指的伟大人物，至少不该是平民百姓。”

    “那么这个《乾卦·文言》是怎样说的呢？”

    “它的原文是这样说的：‘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应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你看，‘大人’被提得有多高？简直就是可望而不可及哩！”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孙大哥，依我理解，这里说的‘大人’，那该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并非是可望而不可及啊！”

    “噢？那你说说看，怎么个普通法？”

    “孙大哥你看，他说‘与天地合其德’，我们难道不与天地合其德么？我们头顶的天，脚踩着地，没有谁要把身子倒过来头朝地脚朝天呀！‘与日月合其明’：大家不都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么？而且谁会在大白天点上蜡烛呢？谁会喜欢永久的黑暗呢？‘与四时合其序’：我们不会在夏天穿棉袄冬天穿单衣！‘与鬼神合其吉凶’：我们尊崇先人，祭祀天地；我们依照夫子的教诲敬鬼神而远之；我们不曾发疯到骂天骂地亵渎神明；我们遵守道德，所以不受天谴，不招人恨，不被鬼神所怨。我们就是一个平常的人。难道不是这样么？”

    “哎呀文光啊！我的好兄弟，你让孙大哥开了眼界了哇！”

    孙达泉听完赖文光的话，一下抓住赖文光的肩膀，兴奋地大叫起来。他心中充满了惊奇和喜悦。他在想，真是后生可畏呀！这少年将来未可限量！也许他会成为国家的瑰宝和干城；就同这座珍珠城。也许他会成为一条见首不见尾的神龙，珍珠城不也叫白龙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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