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生和胡有富被蒙在鼓里。他俩一个成了张六凼阴谋的牺牲品──是张六凼派人纵火烧毁了天生堂的送药船──一个被张六凼当作了工具，都在不知不觉中帮着张六凼杀出其“二板斧”。

    尤其是胡有富，可以说是竭尽了全力。他来回奔走于天德堂和东印公司驻广州办事处之间，终于在四月二十二这天──林则徐虎门销烟纪念日──把孙家旺和马约翰拉到了一张酒桌上。

    孙家旺提出来两个条件：一是销毁英印公司与天生堂的合同；二是将天德通神丹的最后交货日期定在四个月之后亦即八月二十二日。对此马约翰没有异议。但其坚持新合同也要订立罚则：供需双方如有违约即向对方赔付十倍于货款的银两。孙家旺表示同意。

    于是胡天生便在当众销毁合同后退场；接着便由胡有富主持，孙家旺和马约翰各自在新合同上签字盖章，合同宣告完成。

    三人举杯祝酒，一饮而尽。

    “胡掌柜，我想和旺翁老先生单独谈谈。您看可以吗？”马约翰放下酒杯，彬彬有礼地对胡有富说。

    “哈哈！这有什么不可以呀？咱中国有句谚语‘新人上了床，媒人爬南墙’。你们供需两方要进行密谈，我这中人就先行告退，告退。”胡有富尴尬地说。

    胡有富退出。

    马约翰起身关上房门，走回桌边一边拿起杯子倒酒一边问：“旺翁老先生，知道我要谈什么吗？”

    孙家旺说：“马约翰先生，有什么话只管说。”

    马约翰斟满了酒，把杯子递给孙家旺，说：“旺翁老先生请满饮此杯，再听我说。”

    孙家旺端杯饮下酒。

    “旺翁老先生这般年纪还如此痛快，可见年青时候定然是个豪爽青年。”马约翰饮酒，然后赞赏地说。

    “老朽生性愚鲁，马约翰先生不要见笑。”孙家旺说。

    “旺翁老先生年庚多少？”马约翰忽然问。

    “老朽痴长五十八岁。”孙家旺说。

    “哎呀呀，这真是‘人比人愧死人’啊！”马约翰发感叹说。

    “马约翰先生此话何意？”孙家旺感到不解地问。

    “旺翁老先生身体健康精神矍铄。我的父亲和旺翁老先生同龄，可是他却早已死在澳门了。”马约翰伤感地说。

    “唔，原来是这样喔。不知令尊为谁？”孙家旺问。

    “他叫马礼逊。”马约翰说：“旺翁老先生知道他吗？”

    “哦。原来你是马礼逊先生的儿子喔。怪道方才胡掌柜称呼你秧马礼逊呢！”孙家旺说。

    “旺翁老先生是怎样知道我父亲的？”马约翰又问。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不瞒你说，我的父亲也信基督。后来，他接受了洗礼，在我二十岁那年就把天德堂交到了我手上，他自己则潜心研究基督教。马礼逊先生翻译的《圣经》是我父亲最喜欢阅读的。”孙家旺说。

    “这就对啦！旺翁老先生啊！”马约翰说，表现得极为兴奋。

    “马约翰先生，你说‘这就对啦’什么‘对啦’？”孙家旺见马约翰兴奋得面孔发红，不觉诧异，便问。

    “旺翁老先生喔，我要请你看一样东西。”

    马约翰边说边拿过公文包，打开公文包，从里头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本子递到孙家旺手中，说：“旺翁老先生请看这个”。一边紧盯住孙家旺的脸。

    孙家旺一眼瞅见那本子上写着“康熙朱谕密旨”和“孙卓”、“吴三桂”、“蔡毓荣”等字，心中不由陡然一惊，拿东西的手也不自觉地抖了几下。这些反应虽然细微，却全被马约翰瞧在了眼里。

    “旺翁老先生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令尊当年受洗时忏悔的记录。令尊忏悔说，孙家藏匿着两道康熙皇帝的朱谕密旨，了解康熙皇帝的一件秘密，因而世世代代为此而提心吊胆。他请求主给他启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他怎么办了呢？旺翁老先生能告诉我吗？”马约翰说。

    “马约翰先生，我们今天是谈生意。生意以外的事就免谈了吧！如果没有别的事，老朽告辞啦！”孙家旺边说边起身就要走。

    “旺翁老先生错啦！正因为我们今天谈成了生意，我才肯跟您谈及此事。因为你已经和我们有了相关的利益，所以我们就得帮助您，保护您。

    “我是研究过大清律的，知道您老孙家私藏皇帝朱谕密旨该当何罪。那是欺君之罪，是会被灭族的呀！旺翁老先生，实际上，康熙朱谕密旨对任何一个中国人来说，那都等于是颗炸弹呢！您孙家藏着它就等于是在家里埋了一颗炸弹！一旦被您的官府和朝廷得知，后果将不堪设想。

    “旺翁老先生，您和您的家族都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喔！而我，是唯一能让您和您的家族脱离这危险的人。您说，您怎么能跟我说‘免谈’呢？”马约翰堆着笑容说，一边紧盯着孙家旺的脸看：他喜欢对手被压倒的模样。

    孙家旺和马约翰对望着。他从对面这张笑面上看到的却是狰狞。这狰狞让他既诧异又恐惧。他觉着自己被逼上了绝处，左不是右不是，前进后退都不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回答马约翰，而只能采取模糊战术对付。“马约翰先生，你的话，老朽是越听越糊涂啦！”他如是说。

    “旺翁老先生，其实我的话已经十分明白了：我想帮助你，帮助你远离被灭族的危险。”马约翰说。

    “马约翰先生，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明白。”孙家旺又说。

    “我请你把康熙朱谕密旨交给我！”马约翰捅破窗户纸。

    “马约翰先生，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孙家旺不置可否问。

    “我要用它避免一场战争和杀戮。”马约翰豪迈地说。

    “听了你这话，老朽我更糊涂啦！”孙家旺这句说的是心里话。

    “好吧！反正箭已经在弦上了，而结局也将是不可逆转的。我就实对你说了吧！

    “大英帝国已经决定向中国开战，这是去年英国政府就作出来的决定，而我们皇家军队已经驶过了马六甲，很快就能来到广东海域。因为林则徐的愚蠢和傲慢，一场战争将不可避免，中国的沿海省份即将被划进我们英国女皇陛下的版图。而广州也将被我们的大炮所夷平。

    “今天我们在这里交谈，不久这里就会变成尸山血海。然而这场可怕的战争也许能因为一件东西而被消弭。这件东西就是康熙朱谕密旨。我们可以不用军队而用它来使你们的皇上和大臣屈服。因为他们不能让他们的圣祖皇帝暴出丑闻。而对你，这将是一件无量的功德。因为你将康熙朱谕密旨交给了我，而我则用它消弭了一场战争，挽救了无数的生命。你们中国人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这样的言语已经信了两千年。

    “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我的美意而拒绝交出康熙朱谕密旨。而且只要你交出来，还将获得巨大的利益：我甚至可以付给你二十万两白银的报偿。怎么样？孙旺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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