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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自信来人无法觅得其中关窍,更不可能直接闯入, 他们只待来人在石林间折损迷路,最后发出致命一击即可。

    但林熠对这里的了解程度出乎他们意料,先行军几乎没有走任何弯路,眼看就要直至城中腹地, 此时方才意识到局势不妙,驻军不得已仓促反击。

    刺鼻硝磺气息随风四散,朝廷严加管控的东西, 军中都一度禁用,竟在这里出现,林熠心下疑窦丛生,幸而他布设的路线周全, 先行入城的兵马能及时撤退寻找掩护,而驻军显然并不那么宽裕,炮火一击之后再无动静,只有越靠近越清晰的喊杀声传来。

    苏勒和林熠迅速将暗道丛生、石林如地狱的封石城牢牢控制住,一寸寸循着曲折迷眼的道路渗透进去,将城中悄无声息潜居不知多久的驻军逼得节节后退。

    无边无际起伏怪异的山石在夜幕中如怪物张牙舞爪,夜风忽急,阵阵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夹杂着兵戈相向皮肉绽裂的动静在四周响起。

    林熠策马在一处窄径急转,正与仓皇冲出来的驻军迎头对上,他挥剑便斩,拔出冶光剑,以滴血的剑锋指了一圈:“认降不杀!”

    对方静默不语,人和马都发出粗重喘息,两侧嶙峋风化的石壁曲面延展,似通向一条无止境坠落的路。

    驻军后退,林熠静静看着他们,而后驻军果断转身逃窜,欲从城中千百条错综复杂的路中杀出一条。

    林熠没再理会那一支人马,抬剑示意,带兵马直冲封石城腹地而去。

    火光冲天,城中央没有怪石山壁,而是一片平坦空旷,军帐营地大片燃烧,人迹罕至的塞北竟一直藏着这么一股力量,就为了静静蛰伏,等待某日突然从暗处现身,给目标致命一击,一如沙漠中的蝎子,触目惊心。

    林熠根本没有勒缰减速,直接往火光中冲去,在烧得七倒八歪的营中小径策马狂奔,身后昭武精骑亦毫不犹豫跟上,飒沓有力的剪影在漫天大火间一闪闯入。

    “分头包抄,走不远!”林熠大喝,昭武精骑低吼领命,战马队伍分成几个方向在随机而至的岔路口各自离开。

    往常毫无人烟气息的封石城,是夜混乱喧天,林熠和苏勒麾下仅六万盟军,将封石城内十万兵马困在笼中,一举瓮中捉鳖,把原本要与西域兵马联合攻往北疆的无名军连锅端了个干干净净。

    “险些教这几个趁乱跑了。”

    数名驻军头子被五花大绑押在一堆,又有几个被丢了进去。

    “偷偷摸摸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堪比卧薪尝胆了,还当是什么王牌军,原来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林熠一脚踏在条凳上,话带笑意,不乏讥讽。

    “这里不是燕国,也不是柔然的地盘,无缘无故杀过来,你们有何意图?”其中一名沉着脸的将领阴测测盯着林熠,目光在他和苏勒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还没问你这个造反的,你倒是先问起我们了?”林熠啧了一声,而后抽出冶光剑,剑尖抵着对方颈侧,“要我说,想打你就打你,还需要意图?小爷乐意,这就是意图!”

    造反的遇上不讲理的,那驻军将领怒目而视,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苏勒手下副将问道:“这群人该怎么处理?”

    他说的是契丹话,林熠转头,直接以汉话回答他:“哪的人领回哪去。”

    那副将有些疑惑:“他们在这法外之地,早就没名没姓,该怎么算?”

    林熠不再理会那驻军将领,收了剑,朝眼前一片指了指:“那来什么没名没姓的,九成九都是诸国流窜至此的。他们不会乖乖受降。”

    “所以?”那副将一时没反应过来,仍有些不解。

    “所以待会儿,这里的兵马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没几个人活下来。”林熠淡淡道。

    他又对副将说:“所以你不用操心如何处置这批人马了,收尸比收拾活人简单。”

    林熠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有些冷,让那副将不寒而栗,虽说战争之中屠城于他而言并不新鲜,但林熠在他们眼里始终是汉人少年,汉人总是心慈手软,讲究什么情义仁善,而林熠又实在是个纤长漂亮的人,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残忍的意味就会加倍。

    “先分开审一遍。”

    苏勒眉头动了动,示意自己和林熠的手下去办事,轻轻拽着林熠走到一边去。

    但大家心知肚明,这城中驻军的架势就是亡命之徒,绝不会降,今日不杀到最后一刻,来日就是他们反咬的时候。

    林熠望着远处火光,对苏勒道:“一刻钟前,我记错了路,险些冲进大军之中。”

    苏勒略诧异,侧头仔细看他,这可是致命的。

    “但我下一刻记起地形,绕了个路,所以逃过一劫。”林熠耸耸肩,笑了笑,像是只开了个玩笑。

    “是你的实力,也是幸运。”苏勒说,“打仗,还有许多其他的事,都人算不如天算。”

    林熠点点头:“赢的人身边未必站着最强大的军队,但一定站着许多运气,我爹从前这么跟我说,我以为他是谦虚。”

    “不,这世上凡事没有必然,厉兵秣马而胜,绝地反击而胜,谁也说不准谁会赢。”

    林熠扬起下巴,深深呼出一口气:“气数还是眷顾你我的,苏勒,但愿来日咱们还是站在同一边。”

    林熠在高处风化的石丘上坐着,望向无边石城,天际渐白,杀声渐弱,升起的太阳照在他轻甲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芒,他跃下去拍了拍衣袍上灰尘。

    “点人马,留一千人,剩下的整军回营。”

    空气中血腥味始终不曾淡去,辗转绕出封石城,一望无垠的开阔荒野令人舒了口气。

    身上铠甲是新打的一副,后肩胛不大合适,林熠奔回北大营,解了衣甲匆匆沐浴,疲惫得一头栽在床上,光着的上身在柔和光线下骨骼线条分明,后背上新伤旧伤交错,多数都只留下淡淡印记,但被新铠甲磨出一片扎眼的淤血,青紫青紫的。

    “缙之……”

    帐门口一亮又一暗,萧桓进来,林熠有气无力唤了声,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萧桓一眼看见他背上淤青,还没来的及问,林熠奇怪道:“怎么回事,我后背有点疼。”

    萧桓拿他没办法,走过去坐在榻边,指尖在淤血边缘点了点:“这儿疼?”

    林熠惊道:“你怎么知道!”

    “轻甲拿去改一改吧,费令雪这几日正好在。”萧桓又好笑又心疼。

    林熠恍然大悟,轻甲和寻常战甲不同,极其贴身,一旦不合适就容易被磨伤。他爬起来往萧桓怀里扑去,探手去够自己后背:“青了是不是?快疼疼我。”

    萧桓捉住他的手,把人带了半圈,圈在手臂里,让林熠趴好不要乱折腾,俯身在他淤青处亲了一下:“好好休息,这伤不能推拿,明天肯定更疼。”

    落吻处的触感让林熠后肩胛的肌肉轻轻动了动,看起来极其说不出的勾人,林熠也觉得后脊一阵酥麻,在他怀里翻过身来,上身未着寸缕,勾着萧桓不撒手,任谁也无法拒绝这样的邀请,萧桓笑着叹了口气,覆身上去。

    第114章 流水

    营中吹角悠远低沉, 帐内夜色高烛。

    沙场征战,浴血归来缠绵一番,再销魂蚀骨不过, 林熠最后闹得疯起来, 几乎彻夜缠着萧桓,被萧桓干脆狠狠收拾一番, 终于昏昏沉沉蜷在他胸膛前睡去。

    短短几天缝隙里挤出来时间相处,外面依旧是二十年来最乱的世道, 大帐内却总弥漫着温情, 就算两人不说话各忙各的, 偶尔抬头对视片刻,宁谧得便似人间唯一避风港。

    林熠自然贪此欢情,但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转眼已是十月底,林斯鸿低调从关内返回北疆。

    林熠和萧桓匆匆赶到帅帐,林斯鸿一身风尘仆仆,并未披甲, 穿着暗色武服,若他愿意,举止语气上作些伪装, 便与往来商客无异,可完全放松时,举手投足间气势隐隐,令人挪不开眼。

    “爹, 瘦了好多。”林熠大步进来,给林斯鸿一个结实的拥抱,挂在他肩上赖了片刻。

    “关内打起来最麻烦,昭武军一到,各州府就把最后一口气都用完了,杂七杂八状况不断,周旋起来当真是脚不点地。”林斯鸿倒是显得更精神,锋利的脸颊和眉,笑起来十分英俊。

    “这次你就在北大营坐镇,咱俩换换。”林熠斟了茶,对林斯鸿笑嘻嘻道,又朝萧桓眨了眨眼。

    “便按你计划的来,总归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该由你们去折腾。”林斯鸿同萧桓互一举茶盏示意,饮了一口。

    “江州如何了?”林斯鸿随口问萧桓。

    “风平浪静,即便打到金陵,江州亦是岿然不动。”萧桓道。

    “鬼军大营,得天独厚,大燕国若有福地,瀛州和江州无疑居首位,就连金陵,兴许也只是个多事之地,瞧着热闹罢了。”林斯鸿摇摇头。

    “林将军说得正是。”萧桓笑笑,“先帝曾提过迁都江州,但也正是碍于鬼军大营的设想,最终未这么做。”

    “陛下那头没怎么下令,定远军这回也喘了口气,刀剑还是得用起来才不生锈,再打下去,西大营也就能恢复往日风采了。”林熠在旁坐下。

    “这么一来也好,你我不必同朝中报备,到时从小河城入关,北边的路已清得七七八八,青州、奉州尚且要耽搁一阵,再往南走,就看你的了。”林斯鸿道。

    商量正事的时候,林熠没让萧桓回避,林斯鸿也就不介意,两刻钟时间把军中要务交待清楚后,林熠对斯鸿道:“爹,咱俩聚少离多的,下次再见说不准又个把月以后了,想跟你说点事。”

    林斯鸿大手揉揉他头发,又捏了捏儿子俊朗的脸,笑道:“说,什么事,难得还见你打铺垫。”

    林熠正襟危坐,转头看了看萧桓,笑眼微弯:“爹,给你介绍个人。”

    林斯鸿看看他俩,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笑着摇摇头,等林熠开口。

    “江州鬼军大将,酆都将军。”林熠正经八百地介绍道,“萧桓。”

    林斯鸿眉头微挑,与萧桓对视片刻,两人心照不宣彼此颔首。

    “果真如此,姿曜在金陵这段时间,据说将军相当照顾。”林斯鸿微笑着道。

    林熠心里有点紧,他总觉得林斯鸿知道许多事,但若他一直不说破,也不跟自己提,会不会是一种否定?

    萧桓看看林熠,道:“能遇见姿曜,是我之幸,做什么都应该的。”又道,“很多事情上,是我要仰仗姿曜。”

    萧桓这话意味深长,林熠心头一动,许多忐忑瞬间消失,余下一片宁静。

    林斯鸿听见“萧”这个姓,垂眸思索片刻,问道:“将军在江州,从前几乎不再外露面。”

    萧桓点点头:“鬼军便是如此,先帝当年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人选,将建立江州大营的打算放下。”

    林斯鸿若有所悟点点头,而后起身,对萧桓一礼:“七殿下,失礼了。”

    萧桓起身,林熠反应很大,跳起来先做主把林斯鸿拦下:“都是自己人。”

    林斯鸿和萧桓都笑,林熠有点不好意思,干脆顺水推舟讲了:“爹,我把缙之当自己人,我同他……不分什么彼此。”

    林斯鸿打量林熠,林熠脸上是期待和坚定,闪烁着对林斯鸿回答的不确定。

    “不分彼此?”林斯鸿准确地捕捉到林熠所说。

    萧桓迈了一步,温和有礼地道:“林将军,在下倾慕小侯爷已久,幸得姿曜同心以待,无关其他,今生必不会辜负小侯爷。”

    林熠心脏猛烈地撞击,一时间千言万语都涌在喉头,只余下一句:“爹,我是真心的,就像您和我娘一样,一生一世,就是他了。”

    林斯鸿拍了林熠后脑袋一下:“傻儿子,可莫要像我和南纾,相守没几年,多少遗憾。”

    林熠眼眶一红,笑道:“我娘肯定也想着你呢。”说罢反应过来,又惊又喜,“爹,这么说……你不反对?”

    林斯鸿看看萧桓,又看看林熠:“世上能彼此倾心的人不多,咱们林家的男人运气好,总能遇见甘愿相守一生的人,到你们这里,也都是一样的。”

    萧桓道:“多谢林将军。”

    “七殿下与旁的人不同,这我是知道的。姿曜顽而不劣,终归一颗赤子之心,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变。”林斯鸿道。

    “晚辈自当加倍珍重,林将军且放心,万事也都不比他重要。”萧桓郑重地道。

    林熠笑笑说:“我以为你会生气,直接把我丢出去军棍处置。”

    林斯鸿大笑:“若你娘在,我兴许会这么做,这头我捉了你打,那头你娘提剑来拦,不过她走得早,这些年许多事也都看开了,人生如流水,什么都带不走,唯独有些念想,是什么都替不了的,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第115章 铜戒

    “侯爷, 有人在营外等您。”亲卫在帐外道。

    林熠出帐去见来人,路上有些走神,总觉得不真实, 他与萧桓的过去种种浮现眼前, 林斯鸿和从前也是一样的,洒脱豪迈, 凡事都不限制林熠,一想到曾经听闻林斯鸿出事的那天, 心里不免一阵窒闷, 百般滋味。

    营外等候林熠的不是别人, 正是江悔,少年背着手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踢踢踏踏, 风一吹过,细瘦的脚踝和手腕更显精巧,黑发松松束着,柔软泛着光泽。

    “怎么来了?”林熠走过来, 江悔还没抬头。

    “咦。”江悔朝他笑笑,“给你送点东西。”

    说罢递给林熠一只瓷瓶:“听说你身边有个神医,想必也已给你配了药, 这是北方游巫的药方,有许多不同,可以试试。”

    林熠记得上次江悔给他的药,的确有作用, 玉衡君那边一时见不到面,琼真对他做了小手脚,江悔在这事上还是可信的。

    “多谢,也替我转谢你们大汗。”林熠知道这其中必有苏勒的意思。

    江悔摇摇头:“下次见面,你亲自谢他为好。”

    林熠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如此也好。怎么,不来营中坐坐?”

    江悔笑嘻嘻道:“算了吧,敌军变友军也没几天,进去还是招人恨的。”

    林熠笑笑:“你甚少在战场露面,知道你身份的寥寥无几,不会被围攻。”

    “待打完仗吧。”江悔舒了口气,仰头看看天,似是有些心事,“费令雪现在怎么样?”

    “这几天刚好在营中,整日都在军器营,比我忙多了。”林熠道。

    “他从前的日子一直自在闲适,看来如今适应得很好。”江悔笑笑。

    林熠静静看看江悔,他知道江悔是真心待费令雪,但这少年自小目睹灭族之祸,被白达旦汗王养成一条毒蛇,潜在费令雪和曲楼兰身边多年,每件事本都意在复仇,虽然每回都没有这么做。

    按理说,除了曾经隐瞒身份怀着目的潜伏,江悔其实并未真正坐下伤害费令雪的事,但他极度偏执的心性早已埋下种子,这往往是一个人一生的伤疤,放在他身上,便会让他不自主地做出一些事,给费令雪无法接近、无法原谅他的理由。江悔没能学会爱,他所了解的只有恨,于是越是在意,越是竖满了利刃和尖刺。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懂,明明本该能挽回费令雪的时候,却总偏偏把他推得更远,譬如只是想守在费令雪身边久一点,却要以近乎软禁和威胁的方式捆绑住彼此,而若他说出心底那句舍不得,费令雪本就不会走。又譬如,只是想尽办法把被暗害的曲楼兰救回来,无措茫然的一刻,却要作出蓄意玩弄他人性命的姿态,在心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鸿沟。

    冤有头债有主,费令雪和曲楼兰的仇人也只是从前的白达旦王,对江悔没什么恨可言,中间所隔国仇家恨,随着大势必定渐渐淡去。

    无尽的克鲁伦河上,曾经白达旦部和温撒部的血腥和与战火已经毫无痕迹,人生长恨,待打完了仗,大江南北生息休养,江悔大抵也能学会怎样呵护一株温情的枝芽,怎样弥补从前给自己和他人的遗憾。

    “林将军有何疑虑,但请讲无妨。”萧桓道。

    主帐内,林斯鸿靠在宽大椅背上,一手手肘搁在桌案边沿,五指无声点了点:“七殿下为人处事,我都看在眼里,不论先帝时候还是如今,这世上没有一人与七殿下一样。”

    “兴许身世所致,即便追溯到前朝,也不会有与我一样的人了。”萧桓不急不缓道。

    林斯鸿闻言大笑,又道:“皇家家事,外人不可评判,林某也只是考虑着,姿曜再如何,也是个心性极纯之人,这是珍贵之处,也是弱点。世事无常,他会一条道走到黑、走到亮,若前头注定是南墙,殿下打算如何自处,又如何处之?”

    “如今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南墙,大约就是王权和王道。”萧桓说,“姿曜若撞上去,我自然也陪他一起,再不济,那墙拆了,撞到我身上便不疼了。”

    林斯鸿闻言沉默半晌,似在衡量,道:“恐怕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姿曜对四皇兄信任有加,我也如此。”萧桓道,“人心易变,但有的人一辈子不会变,萧家有幸失而复得四哥,林将军也不必思虑太多。”

    林斯鸿点点头,指了指架上舆图:“多年前东征西战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永远热血赤胆,如今花落水流东,再看当年,陛下总对我长叹,留下来的,要么面目全非,要么一如当初。”

    萧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凝了凝,那是金陵,仿佛一直指到重重宫苑深处,世上最高不可及的位置,从前到现在,从未变过的正是林斯鸿,而面目全非的,是永光帝和所有人。

    “世事变迁,姿曜却是世事之外的部分。”萧桓道,“就如南纾夫人之于将军,将军之于燕国和昭武军。”

    “好好待他。”许久未曾听到过“南纾夫人”四个字,林斯鸿看了眼案上铜虎符,最终道,“他也会好好待你的。”

    林熠回来,见他们站在宽大几案旁,同时看向自己,脚步险些顺了,哭笑不得道:“在聊什么呢?”

    “轻甲制式该改了,费令雪这几日应当已琢磨得七七八八。”萧桓说。

    “新箭簇也做出来一批,的确威力不凡,下回上战场,你该带一把弓。”林斯鸿对林熠道。

    林熠听得一头雾水,点点头,拉着两人去军器营找费令雪一起吃饭。

    “苏勒把封石城的人带回去审,这几天便把原籍在关内的人连带着口供送过来。”林熠一件件交代。

    “口供留下,人就算了。”林斯鸿直截了当,“一个不落,全都得流放。”

    林熠无可反驳,哭笑不得道:“这么说也没错,您看着办就行,或者交给赵监军,省得老人家闲坏了折腾别的。”

    “时间差不多了。”一顿饭的功夫,几人一起敲定许多事,林熠最后饮了小杯便推开酒盏,“下回再见,兴许不必这么匆忙。”

    林熠和萧桓一同动身,轻装简从,费令雪和林斯鸿送他们离营,骏马冲出去极远,长坡碧草,林熠回头看了一眼。

    “舍不得?”萧桓轻声问。

    “平时见不着倒也还好。”远处天际已望不见人影,林熠狠狠心回头一夹马腹,“我最不喜欢的是告别。”

    然则总要面对,林熠在奉州城外同萧桓道别,萧桓转道一路往南,而林熠沿途召集分驻各州府的昭武军直接往金陵去。

    目送萧桓离开一段,林熠心里忽动,策马冲出去追,萧桓听到动静勒缰减了速度,回头看,林熠已追至,收缰时马儿高高扬蹄转圜半圈,林熠回身经过萧桓马侧时微一倾身,请勾住萧桓肩头吻过去。

    战马在原地静静踏了踏蹄,几乎静止的一刻,萧桓搂住林熠的腰复又松开,林熠笑着看他:“待此间事了,咱们回丹霄宫成婚,如何?”

    萧桓望着他,目光极其温柔,从怀中取出一枚戒环,黄铜所造,形朴隽永,戴在林熠手上,好看得紧。

    “等我回来。”萧桓亲了亲他套上铜戒的手。

    第116章 回城

    重回金陵城外, 林熠身边仅有十数亲卫。高大城门内外依旧车水马龙,但比起数月之前,已然萧瑟不少, 皇都繁华, 也感受到各地形势动荡带来的后果。

    冬日悄然降临,今年冬天极寒, 南方也披上霜雪气息,城楼上方值守的士兵身姿笔直, 但目光不知聚在何处, 有些心不在焉。

    烈钧侯入城, 前后十数战马,昭武军亲卫动作一致,皆身形高挑、容貌周正, 脸上带着北疆磨砺而出的淡淡冷漠,打头的林熠偏又英俊之极,一身红衣,沿途引得满城的人回头看。

    林熠无心流连四周, 在马背上控缰耐心避开行人,思及先前种种预设的安排,不断回想比对。

    “关内各处起乱也好, 南洋开港遇乱也好,终归都是幌子。”临行前,林熠与萧桓和林斯鸿相谈许久。

    “金陵必然才是最终目的。”林斯鸿道。

    “定远军碍于先前种种安排,绝不会发兵往关内多踏一步。”萧桓看了眼案上隔着用来随手当镇纸的铜虎符, “关内一乱,昭武军分散于北平原,又要兼顾柔然,加之西域趁隙发兵,更要眼观六路随时支援西大营。”

    “至于江州大营,南洋十郡十二港,至少分走一半兵力,金陵禁军大营一贯对鬼军最为敏感,一旦战舰调遣,风吹草动都能让那几个头头立即上疏,防造反的也不过如此了。”林熠笑笑。

    萧桓想不到他对这一茬也了解得这么清楚,皇城禁卫营素来是该松时紧,该紧时松,江州大营与金陵离得着实太近,永光帝在枕头边上放了一座军火库,禁卫营一直有所防备,萧桓素日进出皇宫,林熠都能感受到皇宫门下值守御林军立即绷紧的呼吸。

    半途中,林熠示意亲卫不用再跟,身后亲卫折往别院待命,林熠一人一骑绕到人少的小路上往皇宫去。

    入宫再见永光帝,林熠发觉他这一年里衰老得很明显,沉淀下来的静、欲对世事放手又牵挂不下的无奈,皆是属于老人家的。

    “二北一南,寡人的左膀右臂啊。”永光帝示意林熠免礼,赐了座,“过来,离寡人近点儿。”

    “陛下,不必忧虑过重。”林熠掀袍落座,潇洒利落,身上颇有林斯鸿的影子。

    “小熠啊,你来说说,这一乱,又是个什么道理。”

    永光帝眉头略抬,双目微微眯起,不经意地望着案上三枚整整齐齐摆开的铜符,雀符昂立,虎啸无声,潜蛟出渊,铸工精湛,金陵皇城的匠人,不论做什么都细心造样,前前后后两年之间,这三枚令符究竟哪一天就开始打样,谁也不知道。

    林熠恭谨道:“如今各处不太平,并无甚么道理需要讲,有乱则平乱,简单如此而已。”

    永光帝宽心地笑了笑:“年轻人,这点最好。”

    林熠陪着永光帝说了会儿话,隐约可知这段时间里金陵乌烟瘴气更甚,永光帝对太子远没有先前那么满意,太子终究过于没脾气了些,太平世道里还算优点,至少顺着父王,绝不上蹿下跳满脸野心,但万事不敢忤逆就会显得唯唯诺诺,尤其遇上这么多糟心事赶在一块儿,愈发显得像个懦弱的庸君种子。

    要知道,永光帝从前雷厉风行的手腕可是令多少老臣牢记于心,至今谨慎言行,太子不温不火,只是同如今的永光帝相像,若论起来,邵崇犹才有点样子。

    “许大人,周大人。”林熠离开时,回廊上恰遇见许平之和周扬海,隔着几步便驻足朝两人问候道。

    “哟,侯爷回来了。”左相周扬海一贯的周到热忱,笑容可掬。

    “侯爷,听闻柔然与咱们要议和了,可有此事?”许平之问道。

    林熠不动声色,反而惊讶道:“竟有此事?五年前柔然屠了西境三城,燕军反攻,险些灭了他们靺水边的部族,深仇大恨至此,说要和谈,恐怕没人会乐意吧。”

    许平之叹了口气:“瞧瞧,当真是没影的事。”

    说笑几句,林熠辞别二人,心道真是巧,琢磨什么来什么。

    出宫没回别院,林熠往邵崇犹的四王府去,邵崇犹在一间院内屋子门口,背着手立在廊下,一身王服笔挺修身,衬得他气势隐隐。

    邵崇犹侧脸硬朗分明,正面无表情对屋内道:“再胡闹,信不信今夜就把你送回江州家里去?”

    话毕把屋门一关,转身看向林熠,满脸无形的怒意消散去,道:“果真守时。”

    林熠笑笑:“算得刚好而已。”

    林熠又有些好奇地看着那间屋子,满头雾水:“谁惹你了?不会是聂焉骊吧?”

    他只是随口猜猜,毕竟邵崇犹如今身份不同,这是他的四王爷府,寻常人谁能在这儿惹他生气。

    不料邵崇犹当真就点点头:“不是他还有谁。”

    林熠咋舌,感觉哪里不对,奇怪道:“他做了什么,怎么还关他禁闭?”

    邵崇犹捏了捏眉心,邀林熠往前厅去:“病了,不肯喝药也就罢了,还溜出去喝一夜酒,白天被人送回来时还没醒酒,欠收拾。”

    林熠:“……”想起从前自己不愿意喝药,萧桓若是肯狠狠心这么收拾一回,自己必然不敢再惹他生气,看来有时候还是得来硬的,自己不过是恃宠而为。

    “他竟真肯乖乖被关着?”林熠越听越稀奇,聂焉骊可不是个听话的主,若不乐意了,天涯海角飞得没影去,怎会任人收拾。

    “自然不肯,这不是又病又醉一下子溜不动了么,关一会儿让他反省反省。”邵崇犹话里到底是关切,哪里舍得真把聂焉骊关着。

    林熠忍俊不禁:“你倒是威胁得很到位,送他回江州家里……病中的人可格外脆弱,说不准这会儿真的伤心了。”

    邵崇犹手指顿了顿,扶着茶盏道:“罢了,先说朝中吧,左相和许平之今日应当会入宫,你可见着他们了?”

    林熠点点头:“说来巧,正好一块儿遇见,仔细瞧过去,也看不出个七七八八,他们绝不会在自己身上摆什么漏洞。”

    “这二人做事滴水不漏,府上也没什么问题,自从乱起来,金陵城中一一排查过去,别的事乱七八糟带出来一堆,若说有反心,还真未曾见过证据。”邵崇犹眉头微皱。

    “这是必然的,能在塞北偷偷养一支军队,皇城之中自不会留任何把柄。”林熠道。

    “那便只能等了。”邵崇犹说。

    林熠抿了口茶:“等吧,等等看,究竟哪位神仙大罗,机关算尽也要同这江山鱼死网破。”

    “我便不去打扰聂焉骊了,待他病好了再请他喝酒。”林熠笑道,起身告辞。

    邵崇犹对他俩素来结伴胡作非为的行径很无奈,闻言摇摇头:“我就知道。”

    房门轻响,光线漏进来,聂焉骊有气无力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他是真的病了,睁眼睛都觉得累。

    嘴里倒是不饶人地打趣道:“关了多久了?一炷香有没有?抱歉,没反省出结果。”

    邵崇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没关系。”

    而后扶着聂焉骊起身喝药,聂焉骊被气得七窍冒烟儿,想扭开头也反抗不过,只好长痛不如短痛,狠下心豁出去,仰头灌下去,简直有饮鸩之势,末了把药碗极其嫌弃地推到地上:“不活了!”

    可嘴里立刻化开一丝甜,邵崇犹把糖喂到他嘴里,没去管地上咕噜噜的药碗,给他递了清水,接了杯子再放好。

    聂焉骊以为他还在生气,不会多理自己,便挺尸一般倒回去躺下闭眼,可邵崇犹并未离开。

    聂焉骊冷哼一声,眼里不知是病得还是难过了,略发红,嘴角一丝懒懒的笑:“怎么,我该启程回江州了?要不……”

    还未等他的无赖话说完,便被结结实实吻住,邵崇犹探进丝被挑开他单袍,指尖薄茧一划过皮肤,聂焉骊不由自主便缩了缩,却被抱得很牢,病中身体的触感加倍敏感,聂焉骊被吻得七荤八素,总算知道平日里冷冰冰的人热情起来也如此霸气。

    邵崇犹又吻过他耳畔,一手有力地捏着他下颌,勾勒过聂焉骊漂亮的下颌骨线条:“不是不让你出去喝酒,是你这么病了,实在心疼。”

    “那你还威胁我?”聂焉骊扬起下巴一颤,咬牙切齿道。

    “别胡闹了,我的姑娘。”邵崇犹轻咬了一下他耳尖,“听话好不好,嗯?”

    聂焉骊被他低沉的声音扫得浑身一软,也浑不起来了,缠上去笑道:“四王爷哄起人来,真让人……嘶,舒服得……心碎。”

    仔细安顿好浑身发烫又软的聂焉骊,邵崇犹在他额上吻了吻,又看了半晌才起身披衣,整好衣袍出了门。

    “殿下,今日城中各家并无异动,除了顾家……”一人前来禀报道。

    “怎么?”邵崇犹问。

    “这事说起来也不知……公主这几日闹着要和离……”手下人有些无奈,情势紧张,谁都不敢行差踏错被收拾,阙阳这一举动,禀报也不是,不禀报也不行。

    邵崇犹却显然没把这事当作什么坊邻间轶事,眉头紧紧皱起。

    第117章 雨夜

    回别院时, 林熠便瞧见玉衡君拎着酒壶,在厅内暖融融的眯着眼靠坐着,好不惬意。

    “玉衡君。”林熠声音不大不小, “好久不见。”

    玉衡君立即醒过来, 从椅子上跳起来,上前抓住林熠打量了一圈:“侯爷气色不错……不对, 是不是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熠不禁佩服:“不是别的,折花箭在柔然人手里, 有人想抓我去炼法器来着。”

    玉衡君呛得咳了几声:“邪道!胡闹!”

    林熠连忙安抚了几句, 玉衡君终于消了气, 毕竟苦心给林熠调愈良久。他转而一笑,取出一只小漆贝盒递给林熠:“丹丸已配好,侯爷若发作时服一粒便可, 待三次之后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