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部分阅读
能好了。”
林熠十分惊喜,郑重道谢,转而又有些哭笑不得:“必须发作时才管用?”
玉衡君也有点为难:“没办法,折花毕竟算不得毒, 也算不得病,除了发作时,吃药并无意义。”
虽说凑足三次折花箭伤发作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林熠仍旧挺满意,他有的是耐心。
金陵当夜,一场寒雨瓢泼而至,电闪雷鸣不断, 天地间飘摇昏暗。
各处乱军已被压制,燕国境内诸地逐渐平静下来,人心惶惶似乎已成为过去,这段查不出来头的乱象仿佛只是盛世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随风散去,大燕帝国依旧稳坐四海中心,岿然不动。
但就在这一晚,有人静待已久、有人恐惧已久、还有人筹谋已久的异变终于爆发。
皇城十里之内,禁卫三大营之中,兜头浇下来的冰冷雨水不断顺着军帐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汪,军靴和战马踏过,溅起水花,不动声色来来往往的人影掩在昏暗中,看不清他们脸上或寻常或阴冷的神情。
“宵禁了,喂,那边的,做什……”
还未来得及示警,夜巡士兵脖颈一凉,如同雨水滑过,紧接着喉间鲜血涌出,只能发出“嗬嗬”声,倒地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昔日同袍脸上毫无表情的寒意,以及手里那柄沾着自己血的刀。
那是羽林营统一制式的良匕,他们人手都有一柄,却从未曾想过,有一天这匕刃会对准自己的喉咙割下来。
下雨天,杀人夜。禁卫三大营暗影憧憧,深夜之中逐渐集结,凝成一片诡异的兵马阵型,雨声之外只有死寂。
皇宫中,无数黑色人影在夜色雨幕中逼近奉天殿与诸宫,长廊下低头疾走的宫人,飞檐走壁如同幽灵的潜行者,都在犷骁卫离京这晚齐齐触发,似是窥伺已久的毒蛇趁此良机,终于要贪婪地一拥而上,大饱口福。
就在同一时间,由金陵散射开去,各个方向的州府境内凭空一般冒出一支支装备精良的队伍,铁蹄飒沓倾轧,沿路无声逼近皇城,而沉睡的城池毫无察觉。
金陵城内数处锐哨响起,划破压抑的夜,天空中一道雪亮闪电照彻长空,旋即恢复黑暗。
奉天殿内,永光帝稳坐在御座之上,搁下笔,缓缓环视周遭闯入的刺客。
刺客将斗笠丢在地上,执利刃向御阶之上那袭明黄王袍的帝王靠近,顷刻间满殿杀机。
一阵铠甲金属碰撞声忽然响起,倏然间,本该离开皇城的犷骁卫竟全副武装涌入奉天殿,半数护在永光帝身周,余下则将奉天殿围得水泄不通。
刺客们登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沉下目光,手中兵刃紧握。
卢俅不紧不慢上前,对永光帝一揖:“秉陛下,诸殿的主子都平安无恙,东宫禁卫早一刻钟动手,太子殿下那边已清剿完毕,未能抓住活口。”
永光帝点点头,面无表情注视着座下刺客:“留几个审问。”
刺客不为所动,下一刻倾身拼力硬闯向御座,然而立即被犷骁卫团团拦截,奉天殿内瞬时一片混乱,永光帝沉怒坐在御座之上,周身刀光剑影,卢俅静静侍立在侧。
金陵城外,兵马如同一支地狱而来的亡魂,不断逼近,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大雨倾注,夜巡营不知所踪,已悄然聚集起数万人马,直指大燕国最尊贵的那一方位置。而城内宵禁,万家灯火早已渐次熄灭,人们沉睡中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城中左丞相府门口,林熠一身轻甲,戴笠披蓑氅,腰佩冶光剑,雨水从斗笠边缘滴落成一串水珠。
身后跟随十数昭武军亲卫,这是他回金陵时带来的人手,也是按规矩能带入城的范围。
林熠翻身下马,走到左丞相府门前,叩门后静待。
门内应道:“何人?”
“客人。”林熠懒懒道,“有要事禀报周丞相。”
雨哗啦啦地还在下,对上了话头,不一会儿,似是管家来应,大门打开些许,管家见来人并非熟面孔,疑惑道:“大人这是……”
管家迅速看清林熠蓑氅下暗暗反光的金属轻甲,未等大门被合上,林熠一脚猛地踹上去,门后正要齐齐施力的府兵竟被横扫倒下去一片。
林熠大步当先直入丞相府,打了个响指,战马几步跃上台阶跟来,林熠就这么翻身上马,策马横冲直撞入府去,身后亲卫紧随而至,府兵根本不是对手,迅速间倒在刀下。
尚书府内,邵崇犹收了剑,抬一抬斗笠,冷冷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许平之:“毫不知情?倒也是。”
许平之牙关打颤,跪直了拽着邵崇犹衣袍一角解释道:“王爷明鉴,下官这这、正要就寝,怎么可能跟人密谋造反?”
邵崇犹俯视对方,许平之身上单衣确实是就寝的模样,府里一切寻常,妻妾被吓得躲在各自房中屏风后不敢喘大气。
许平之料想没得挑剔,但邵崇犹执着未出鞘的万仞剑,往许平之肩头点了点:“看样子真是要休息,不过今夜睡得着么?”
随后身后一队人进来,将搜到的假文牒丢在许平之眼前地上。
“大人很会藏东西,自己逃命时的家当往宫里藏,随用随取。”邵崇犹半讽道,但脸上并无任何笑意。
许平之浑身一软,瘫坐下去,回朝的四王爷一贯冷情冷面,不问朝政,未曾想到今日竟是被这人了结。
丞相府。
屋外家眷府丁哭闹喊叫,隔着雨水一阵阵传来,林熠在房中静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周扬海书房内搜出的东西摆了满桌满地,书案上一只掐丝珐琅鼎却刺了林熠的眼。
那不过是个小东西,但林熠很清楚,小东西与小东西之间可以有天差地别,比如眼前这个,出自已故名匠之手,整个燕国找不出第二只一样的。
而上一次他见到这小玩意儿时,还是在顾啸杭府里,三人打打闹闹,封逸明随手抄起这小鼎要丢林熠,顾啸杭哭笑不得劝下来。
“侯爷,到时辰了。”聂焉骊懒懒倚着门框,提醒道。他脸色还略发白,素来不生病,一病如山倒,今日服了两剂猛药才缓过来,眼下还有点乏。
林熠点点头,转身往屋外去,抬手戴好斗笠,经过聂焉骊身边时顺手探了他额头温度一下。
聂焉骊打了个呵欠,问道:“侯爷不是有朋友在金陵么,要不要我去看两眼?”
“不必,我派了人去守着的。”林熠没有停步,走近雨里,上马直接离开丞相府。
雨越下越大,暮秋已过,天寒却又凝不成雪,这雨水格外沁骨,空气中凛冽无比。
城外反军浩荡,看去黑压压无边,皇城已出现在视野中,各路军队已集结一体,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上方影绰来往,城下如潮水般出现一批气势夺人的大军,战马和士兵步伐齐整,列阵静候,无声肃杀,雨幕密集倾天,而大军牢牢驻于城外,似是等待反军已久。
队伍中让出两条路,两个人骑着战马到战阵前,漠然望着逼近的反军。正是林熠和邵崇犹。
“周大人,这时候了,不如好好见个面?”林熠的声音传来。
反军缓缓止步,一辆马车行至阵前,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撑伞下马车上前,隔阵相望:“侯爷,四殿下,难得啊。”
林熠道:“大人多年肱骨之臣,此时认罪伏法尚来得及,至少留得面子在,不必非要带背后大军一同送死。”
周扬海一拱手:“对不住了,侯爷,凡事还需一试,胜负在谁手里尚未可知,否则周某也走不到今天。”
林熠不再打算商量什么,转头对邵崇犹道:“对了,他已经退烧了。”
“好。”邵崇犹道,而后抬手,身后城墙上弓箭手应令准备,雨水冲刷城墙,周扬海撑着伞站在原地。
双方一触即发,下一刻,滂沱雨间惊雷阵阵,如战鼓锤擂,两方顷刻发动冲锋,血雨交加。
第118章 沉船
周扬海的身影迅速被涌向皇城的反军掩藏在后,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大燕国左丞相周扬海, 一直以来包藏祸心, 于北疆之外的封石城集结无名军, 前世林斯鸿于莫浑关下殉国, 便是因这一支深藏已久的军队与敌军前后呼应所致,腹背受敌, 最终未能再与林熠相见。
而极不巧的是, 上一世周扬海未能等到最后揭竿而反的那天,于林斯鸿过世不久便暴毙, 想来也是命,今生倒是走到了金陵城门下,但有林熠在此恭候, 左相大人的辛苦绸缪约莫要再次枉费。
邵崇犹与林熠几乎同时策马而动, 率军冲向敌方,千军万马在雷电交加的雨夜杀成一片, 昭武军沉默而无可匹敌的作战风格,顷刻横扫反军战线。
林熠手中冶光剑几乎未曾停歇, 出剑必封喉夺命, 战马深入敌阵, 他目力素来极佳,借着闪电四处寻找周扬海踪迹, 却发现周扬海已从原先所处位置消失得彻彻底底。
按这隐遁的速度, 林熠确信出面的必然是周扬海本人, 并且一定有备而来,他心下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
林熠当即勒缰穿过战阵,边杀边冲,漫天暴雨和杀声中准确追至邵崇犹身旁,低吼道:“城中恐怕有变,我回宫一趟!”
“殿下!阙阳公主失踪了!”有亲随艰难追来,对邵崇犹道。
林熠心中一凛,邵崇犹手中万仞剑掠过一道寒光,连取三人性命,转头与林熠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儿交给我!”
“江州大营天亮前便会赶至,届时一网打尽。”林熠挥鞭调转马身,从战阵中抽身,飞驰往金陵城中。
街道两侧房屋憧憧,雨水打在屋檐上流下,马蹄溅起连串水花,林熠一路奔至皇宫门口,速度未减,喝道:“奉命入宫!”
今夜因皇命吩咐,北宫门开着,禁卫只见御赐通行令牌在眼前一闪,林熠已经策马冲过宫门,一袭背影在深窄宫道中迅速远去。
“这要追?”禁卫下意识握剑,牵起缰绳。
“不必,陛下有吩咐,烈钧侯入宫无妨。”
林熠赶往奉天殿,却见殿前对峙着许多人,彼此僵持。
一方正是反军与刺客无疑,手中竟挟持有人质,对面犷骁卫与众禁军持刀相抵,永光帝站在犷骁卫前盯着反军,怒不可遏。
林熠上前下马,反军顿时微微一动,他们所挟持人质不止一个——竟是洛贵妃和太子。
永光帝身旁,阙阳公主一脸慌乱,指着刺客道:“你们逃不出去!快放开太子哥哥和贵妃!”
林熠冷冷看了阙阳一眼,朝永光帝一礼,顾啸杭也一同进了宫,隔着数道人影望着林熠,永光帝对林熠道:“绝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林熠低声应道:“是。”
阙阳见林熠来,急道:“林熠,你不是功夫极好么,快想办法!”
顾啸杭神色一冷,林熠还未开口,对方反军之中有人说话了:“要么用侯爷来换,放我等出城,要么今日鱼死网破!”
阙阳一愣,随后看向永光帝,又看看被利刃架在颈边的太子和洛贵妃:“换林熠你?”
“姿曜”顾啸杭朝林熠动了一步,阙阳却不动声色扯住他,抬眼对视时似在质问,又有一丝得意,顾啸杭眸中发寒,但未再说什么。
永光帝眉头紧皱,卢俅闻言神情一沉,林熠迅速扫视一周,殿外轰隆隆又是一阵惊雷滚过。
“林熠”永光帝朝林熠说。
“陛下,太子和贵妃娘娘千金贵体,再拖下去会出事。”林熠抢先开口,敛眸道,“权宜之计,只能这么做。”
永光帝本不欲同反军妥协半分,但太子和洛贵妃性命可危,一旦林熠拒绝对方要求,反军便别无生路,必会立即动手,拉太子和贵妃陪葬。
无论出于什么,林熠都不可能置之不管。
“有劳侯爷了。”一名刺客抛给林熠一只小瓶。
林熠丝毫未犹豫,启瓶仰头饮尽,将瓶口朝下,示意一滴不漏。
而后按照刺客要求,卸剑除甲,只着一身雪白单衣,一步步走过去。
顾啸杭攥紧五指,清朗面容沉肃,目光未离林熠一刻,太子和洛贵妃被反军放回来的瞬间,阙阳几不可察地冷笑一声。
林熠被反军所挟,若他平常无碍,当即发难,反军根本困不住他,然而此刻他似是被刺客的药影响,没有做任何反抗,步伐间明显有些虚晃。
永光帝不能不顾太子和洛贵妃性命下令强攻,此刻换了林熠也是一样,反军耐心已经快耗尽,林熠神情平静,眼看刀刃在林熠颈侧划出一道无形伤口,一滴暗红鲜血缓缓流入林熠领口,阙阳劝道:“父皇,再这么下去要玉石俱焚的。”
永光帝权衡再三,终于命卢俅放反军离宫。
反军竟挟持林熠直接奔水路而去,风急雨骤,江波汹涌,渡口空旷无人,唯独静待一艘大船,犷骁卫不能再追,已传信给鬼军战舰,只望能在江浦口之前带回林熠。
“若有船跟上来,你们便等着捞尸体吧。”
船起锚离岸,十数名影卫在永光帝授意下潜入江中追去,水性极佳,如同江中游鱼隐匿在浪涛中。
林熠双手被反绑,反军带他上船,将他关在一间舱室内,外面有人看守,林熠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苍白的脸显得有些虚弱。
离岸不久,舱门打开,光线漏进来,有人带林熠出去,竟转而到一艘不知何时跟随而至的稍小船上。
甲板被雨水和江水泼上来,林熠单衣已经被雨水打湿,那人拽了拽林熠被绑住的手腕,笑了笑:“侯爷倒是镇定。”
“你是顾啸杭的人,还是阙阳的人?”林熠漠然道。
那人将他带到舱内,把门关上,落锁后隔着门上一扇小窗与林熠对视:“阙阳殿下很不喜欢侯爷,公子执意要保您,在下本该依命办事,但若无侯爷,公子也就没那么多牵绊。”
林熠嗤笑,那人冷下脸:“所以为了大局,侯爷还是受点委屈罢。”
那人后退几步,转身借力腾身离开这艘船,整条船上便只余林熠被关着。
忽然不知何处异动,船身一震,而后在涌动的江面上渐渐倾斜。
船要沉了。
可真是沉船葬。
江水很快涌入舱内,林熠渐渐挣开绳索,在舱顶和水面的缝隙间呼吸,水已漫至下颌,他取出贴身藏在袖内的药瓶,吞下玉衡君的药,最后深深呼吸一口,与此同时,船舱彻底被江水填满。
第119章 寸步
整艘船不断下沉, 林熠经脉受药封制,数次都未能破开舱门,肺里气息迅速消耗, 冰冷江水灌满船舱。
离水面越远, 林熠胸口被江水压得发痛,缓缓吐出半口气, 最后集中所有力气,终于将舱门冲开, 立即游出去。
他渐渐向水面浮去, 耳边是水中独有的与世隔绝之寂静, 又有暗涌不断推着他,江上闪电大作,光芒间或照彻水下, 林熠身周赫然出现围向他的身影。
林熠浑身力气几乎耗尽,撑着最后的力气和气息打起防备,四周水中穿梭的人影竟不是同一帮,雷电光芒闪过时, 一刹江水中缠斗的情形尽收眼底,无比混乱。
有两人靠近林熠,眼看要抽出匕首来袭, 被冲过来的暗卫拦截,随后又有刺客缠上来,双方相持不下,林熠在水下待得太久, 体内药力发作,眼前渐渐模糊。
江上忽然号角低鸣,沉声穿过凄迷江雾和瓢泼夜雨,悠悠而来,仿佛从修罗地狱传出。
“江州鬼军的号声!”反军船上登时一阵乱。
“快到江浦口了!要抢在那之前避开鬼军!“反军头领喝道,”加快行船速度!“
然而已经晚了,一道惨白闪电自江上横过,霎时照亮天地,狂风吹散江雾,鬼军战舰破浪沉默而来,恶鬼拈花旗猎猎迎风,舰身图腾在浪涛间如有生命。
来不及猜测这战舰队伍是从江州大营调至,或是恰好结束南洋十二港的征途返程,战舰仿佛携着无形杀意,乘浪滚滚涌来。
反军见状,登时一阵绝望的静默。
一艘鸾疆舰列于战舰前方,船首一人身形修长,身穿黑色将军武袍,覆着面具,正是酆都将军。
反军以为那战舰直冲自己而来,仓皇要做最后挣扎迎战,却见酆都将军轻轻做了个手势,鸾疆擦着反军的船舷侧而过,两艘庞然大物险些撞上,却又稳稳隔着一线。
与此同时,后方烛龙舰已逼向反军,鬼军在江上行动如在平地,战舰接近的瞬间便有无数飞梭钉牢,狂风暴雨大作,士兵随之涌上甲板,迅速控制住反军,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循江而下,一艘小舟同林熠他们被江水带远去数里,鸾疆一至,靠近江面飘摇的小舟,舟上暗卫正守着一名昏迷的人。
萧桓跃至舟上,暗卫自动让开,中间的林熠一身雪白单衣被水浸透,乌发湿漉漉的,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剑眉浓如墨。
他单膝跪下查看林熠,探林熠心脉的一瞬间,身影几乎一晃,旋即抱着林熠转身回到鸾疆舰上,暗卫只得随至,被鬼军亲卫请到一边,萧桓抱着林熠进了房间。
片刻后,萧桓出来,副将上前:“大将军有何吩咐?”
萧桓的声音在满江雨声间清晰而冰冷:“当场审问清楚,一个不留。”
副将愣了愣,但这命令言简意赅,立即领命:“遵命。”
反军所在的船上如人间地狱,血水混着雨和江浪流入甲板缝隙,惨叫声不绝于耳,穿透雨幕,混着雷声,令人胆寒。
几名反军将领被分别就地带进舱中,鬼军一言未开先直接动手,几道酷刑下来,不出两刻钟,拿到口供便手起刀落。
鸾疆舰上,江州军副将没有让宫中派来的暗卫离开,直接率人邀他们谈了几句,永光帝身边暗卫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变相扣留,双方都戴着面具,俱是王朝之内一等一的力量,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鬼军副将言简意赅询问清楚,而后作出客气姿态放他们离开,出门下令,几支江州军士兵分头潜入江水中。
暗卫见状心中有了数,他们未能拦截的刺客,这几队人想必在天亮前便会一个不漏地追回来。
当夜,江州军十艘战舰被调往金陵驰援,余下百余战舰随萧桓直接返回了江陵,禀报到朝中,只有短短一句话:“侯爷垂危,被大将军带往江州救治。”
奉天殿内正是一片乱,乱军之险已平定,满朝文武半夜里齐聚于此,一片哗然。
聂焉骊处理完周扬海和许平之府里的事,筋骨刚松了松,听闻此消息,神色一沉:“糟了!”
邵崇犹方才跟永光帝禀报过情势,正回到聂焉骊这里,与他一对视,未等聂焉骊解释,直接问道:“现在走?”
鸾疆靠坞刚停稳,萧桓抱着林熠直接回丹霄宫,海东青先行一步送回来命令,玉衡君已在待命,寂悲大师也在。
“这……侯爷!”夜棠低声惊呼,容姑姑在旁攥紧了帕子。
萧桓将林熠打横抱回来,迈进庭中的一刹那,玉衡君几乎哑然,这场面简直同前世如出一辙,当年萧桓抱着林熠的尸身走出霜阁的情形宛如再现。
玉衡君连忙晃晃脑袋,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不吉利的,匆忙上前去看林熠。
聂焉骊和邵崇犹紧随其后赶至,丹霄宫难得的热闹,却显得一团乱,萧桓寸步不离守着林熠,林熠始终没有醒过来,且气息心跳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玉衡君看诊,很快确定林熠服过折花解药,但在此之前还服过别的药,那药的作用正相反,会使折花箭伤百倍发作,那样一来,便与前世林熠直接中箭无异!
方才反军的口供被送来,江里刺客也被抓到受审,供词中便有关于此,玉衡君迅速浏览过,心下有了决断。
萧桓伸手顺着林熠的脸颊抚过,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沉声问:“能治?”
玉衡君沉吟片刻,照实答道:“痊愈把握不足一成,九成的可能是……与从前一样。”
萧桓抬眼,双目布满血丝:“你说从前?”
玉衡君点点头,不需多解释,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不能痊愈,林熠身体便会再度受创,目力听力尽失、余寿短暂。
“殿下先镇定些,那一成把握不算渺茫,老道必定竭力。”玉衡君道。
其余人闻言沉默,聂焉骊遣散宫人,与邵崇犹和夜棠、容姑姑也相继出门。
两天一夜,萧桓牢牢守着林熠,玉衡君劝道:“殿下莫要这么熬着,至少还得五六日。”
萧桓只是看着林熠,未曾回应。
“侯爷若知道该着急了。”聂焉骊进来,带了酒和点心。
萧桓却没碰点心,饮了口酒,尝出来是应笑我,脸上神情才动了动。
“着急也好,能早点醒来。”萧桓声音有些哑。
聂焉骊从未见过萧桓这样的眼神,桃花眼素来清寒,却盛了满波的痛和衷情,目光专注地落在林熠双眼紧闭的脸上,仿佛看着这世间唯一的光亮。
聂焉骊忽然想起,先前他去瀛州烈钧侯府找萧桓,提起林熠,萧桓无奈又柔情的那句“我也拿他没甚么办法”。
聂焉骊忽然不知该怎么劝。
萧桓低头,林熠的手握在手心,还戴着那枚铜戒,他摩挲着,低头抬起林熠的手轻吻一瞬:“姿曜,你醒来就成婚,好不好。”
林熠没有回答。
聂焉骊在窗边站着,听见身后传来这句,心里也跟染了酸涩一般。
萧桓起身去拿药喂给林熠,聂焉骊转过身,忽看见萧桓眼底变血红,心中一惊,立即上前拽着萧桓:“殿下!”
屋内一阵乱响,邵崇犹和夜棠冲进来,见屋内倒了不少东西,聂焉骊背起萧桓往外走,玉衡君赶过来,见状脑袋都炸开了:“怎么回事!”
夜棠反应过来:“殿下身上咒术发作了!”
玉衡君这才一拍脑袋,头更疼了了:“快!去霜阁!怎么一倒倒一双!”
第120章 佳期
周身喧嚣热闹, 林熠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双手,又看向周围,这是一处闹市, 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又想不起原本该在何处,便迈步走进了人群之中。
街市上摊贩货物琳琅满目, 颇像塞北达尔罕草原的市集,林熠瞥见一挂满了弓的小摊, 便停下顺手取了一张。
他眼光老练, 这张是牛角弓, 弓身乌沉沉泛着暗光,弧度流畅。
林熠摆弄了片刻,力道很足, 便道:“这弓不错。”
摊贩是个蓄着胡子的大汉,拍拍胸脯十分骄傲地道:“你看得很准,这是我手里最好的一把,整座遂州城没有比我家手艺更佳的。”
“想要?”萧桓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林熠惊讶了一瞬,又觉得万分自然,兴许梦里发生什么都实属寻常, 也根本无需思考。
“北大营尚有数把名弓,便不买了。”林熠抬弓试了试,而后把弓挂回去,同摊主道了谢。
萧桓在旁看着, 林熠持弓拉弦的动作极好看,笔挺蓄力,那一瞬间专注的神态,张力十足。
林熠的身手一向声名在外,除却剑法,战场上百步穿杨的箭术亦令敌寇胆寒。
从前甚少在人前展露骑射功夫,皆因战场上一柄冶光剑足矣,不怎么需要动用弓箭。至于后来,林熠几乎私下里也再没碰过弓箭,则是因为一桩旧事。
然而说什么来什么,周围集市忽然安静下来,人群消失,蔓延得看不见头的小摊也都一点点不见。
林熠急忙回头,发现萧桓也不在身边了。
他意识到什么,可是已经晚了,最不愿回忆的噩梦被他一丝念头唤起。
北疆夜雪,城外,士兵零零散散举着火把,无星无月。
地上土石嶙峋,跪着一片男女,皆穿布衣,胳膊捆在背后,有人压着声音呜咽。
“将军,侯爷……”
“别杀我啊……”
林熠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哑而平静:“斩。”
士兵挥刀而下,地上跪着的平民纷纷倒地,哭喊声先是爆发出来,很快就再没有一丝动静。
夜风忽起,卷起雪屑和干草,地上暗红的血溪混着浊土蔓延到林熠脚下。
……
林熠紧握剑柄撑着身子才看起来站得稳些,他低头边看到地上清晰的血,周围将士沉默,林熠以手势下令,着人清理尸体。
无需等待手下清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下令杀了多少平民——一百九十三人,这是小河城不远处喀喇沁镇子上,几乎全部的居民。
此刻还活着的,只有六个小孩,他们被下令提前带走,免于一死。
因此,说是屠城,亦不为过。这也是从前有关他诸多罪名传言中,唯一一件和事实对得上的。
林熠很少回想起这件事,这些百姓着实罪有应得,按律个个当诛,他杀得没错,可不论如何,上阵杀敌和向自己曾经拼死保护的子民挥刀,是完全不同的,地上的血入目刺痛。
有时候,即便做的事没错,也会万分痛苦。
就是这一回起,林熠几乎不再用弓箭,北大营帅帐内挂着的数把良弓从此也都收了起来。
凄厉寒风划过面颊,林熠被风中真实难辨的血腥气息一激,浑身开始发颤,一开口,嘴里哑声念着萧桓的名字。
他顿时回过神,手中剑丢开,四下望去,满眼是猎猎风中晃动的火把,荒野黑暗,并无萧桓的身影。
这不是真的!林熠挣扎着要从这噩梦中醒来,呼吸一下子窒闷无比,随着猛地一抽气,双眼睁开,几乎被光线刺痛。
“萧桓!”林熠吼道,嗓音沙哑。
“醒来了!侯爷醒了!”宫人惊呼。
猗兰殿内一阵兵荒马乱,丹霄宫上上下下素来从容,哪有这般阵势,聂焉骊、邵崇犹和夜棠很快赶来,玉衡君随之赶至,从头到脚给林熠检查一番,终于松下半口气:“无大碍了,撑过来了!”
林熠尚不知自己熬过了多么凶险的一关,只觉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错了位一般,拉住聂焉骊问:“他在哪?”
聂焉骊有些担心,于是先看了看玉衡君,玉衡君点点头,示意告诉林熠无妨。
林熠一颗心顿时提起来:“他怎么了!”
聂焉骊意识到林熠昏迷之前还不知道萧桓去找他,此刻想必误会,以为萧桓在战场出事,连忙解释道:“别担心,他没事。”
林熠却丝毫没有放松,他再了解萧桓不过,若真的无事,萧桓定会寸步不离守在旁边,怎可能所有人都在,唯独他不在。
“侯爷先别急,殿下他与侯爷差不多,都须得熬过这一关,只要熬过去就好了。”玉衡君劝道。
林熠心下立即明白怎么回事,想必是咒术所致。
他强忍着身上不适便要下床:“他在哪?是不是在霜阁?怎么忽然就……”
“殿下带侯爷直接回江州,见侯爷一直不醒,心神震荡,一时咒术发作,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便要趁着这一回来治,鬼门关,亦是生门。”玉衡君难得认认真真。
旁的都作风过耳旁,林熠只清楚明白地知道,萧桓这回凶险。
他胸口里面一阵发麻的苦,脑海一片空白,聂焉骊和邵崇犹搀着他,不知旁边众人说了什么别的,也不知怎么走出猗兰殿的,林熠直接到霜阁外。
他想要进去看看萧桓,却被拦下。
“侯爷,殿下咒术发作时,不能有旁人在。”夜棠焦急又心疼,上前道。
林熠喉头一阵滞涩,强忍着停下脚步,他不能不管不顾冲进去,虽然他不是什么别人。
“我等他,我等……”林熠喃喃道。
容姑姑赶来,见此情景,想起萧桓守着林熠时,也是这般,含泪叹息:“这两个孩子……”
玉衡君并未强行劝林熠回去休息,除了必须的休息,由着他守在霜阁外。
能进出霜阁的唯有玉衡君和他从紫宸境带来的小侍童,夜里月上中天,霜阁如镀银华,看起来冷冰冰,阁内灯烛彻夜不熄,林熠在外良久地站着,抬头便见镂花窗扇透出些许光亮,不知萧桓在里头究竟如何,疼不疼,是不是也陷在噩梦里。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猗兰殿里的日子,自己整日静静等萧桓回来,从不出猗兰殿庭院。
那时日子悠长,尽头又写着清晰的别离,他耳中没有一丝声音,眼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个萧缙之,却胜过世上所有再不能触及的如梦佳期。
林熠又想起,手里的刻刀一千次一万次划过桑柘木的触感,萧桓回来时陪他一起做那些精巧木工榫卯,明明是拿来打发时间的,却也成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有时林熠懒了,窝在他怀里,握着刻刀的手一分力也不出,只是感受着萧桓带着他一点点修磨的动作。
桑柘木一点点化成蝶的形状,林熠就开玩笑道:“缙之,这世上会有人让它飞起来么?”
那是不是最好的日子呢?
江南至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已经降临,林熠在霜阁外长久不知疲倦地守着,笔挺如柳的身姿,身上绯红衣衫,刺绣华美,看起来单薄。
那是一身喜服。
从前未曾相遇时,直至中间生死相隔的十年,再到今日,人世间痴苦别离尽数尝遍,可他一点儿也不后悔。他记得梦境里自己对年幼时萧桓的承诺,他们是注定要相遇的,小缙之一直在等自己,而自己一次次来了又去。
林熠望着霜阁的窗,心想,明明从一开始,就总是萧桓在等他。
三日后,玉衡君出来,对林熠道:“殿下今日必能醒来,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侯爷且须保重自己,否则殿下心里也不好受。”
金陵城谕旨前后下了三道,传回去的消息不是林熠病重就是七王爷生死未卜,林熠最后给永光帝捎了几句话,聂焉骊也不知都说了什么,只是金陵再无人马来扰。
萧桓的确很快就醒来了,有玉衡君的叮嘱,林熠便是有一万次闯进去的冲动,也不敢这么做。
他跃上霜阁,站在廊栏内,屋内一片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