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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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几位呢。”

    林熠心知“这几位”是什么意思,皇城中靠得住的戎马之臣为数不多,当年随永光帝东征西战的,如今绝大多数选择远戍南北,亦或解甲归田,余下的,要么早已没得选择,要么就是凤毛麟角如于立琛等人,还稳稳守在这奉天殿。

    “陛下发怒了?”林熠问。

    钱公公苦了苦脸,扫一眼四下无人,一边引路快步走,一边道:“没发火,这回……唉。”

    林熠点点头,做了个意会的表情。这回事情严重,严重到永光帝发不出火的地步。

    御书房里众臣肃立,夏日之中显得有些拥挤,幸而殿顶挑得极高,倒不至于逼仄的地步。

    “陛下。”林熠稳稳行了一礼,站到一旁,瞥了一眼殿内情形,都是不动声色的老臣,永远也别指望从他们脸上看出个一二。

    永光帝显得有些疲惫,林熠忽然从他身上望出一丝苍老的意味。

    “烈钧侯来了,便先看这个吧。”

    林熠接过已拆开的封火漆笺,一目十行扫过,愈发心惊。

    “关内百郡起乱”、“奉州已陷”、“东长关告急”……林熠几乎怀疑自己不认得字了,这些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笺上字句已在脑海中大燕舆图上落定,连成了一道烽火漫天的战线。

    “陛下有何打算?”林熠声音低哑,出奇的平静。

    “陛下,当前还是得召酆都将军回来,南边怎么都好说,如今这乱军四处异起,金陵周围还是得有得力的人手,侯爷想必得北上平乱,眼下……”

    “放什么狗屁!”永光帝一下子怒了,当头摔了墨砚砸向那名氏族荐臣,“将军是打仗的,不是给你看家的!”

    林熠垂眸看着鞋尖溅上的一滴墨,待屋内静了片刻后,上前一礼道:“陛下莫要动怒,臣方才听闻酆都将军已增派战舰守牢金陵,眼下南港遭袭,北方又起乱,柔然十三部尚未平息野心,北疆大营此刻决计不能离守,臣请命前往,助林将军及定远军平乱,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金陵城内,顾宅。

    阙阳公主嫁入顾家,发髻衣饰已不再是少女时那般,可分明应当更娇艳动人脸庞,却也莫名憔悴了不少。

    侍女上前为她换簪子,被她扬手辟开,玉簪碎成数段,清脆裂声于她格外刺耳。

    “不打扮了!有什么用!”阙阳疲惫道。一身浅水红宫缎裙袍也点不起她的神采。

    转眼成婚这些时日,她眼中的一切都变了,阙阳望了望屋外渐暗的天色,恹恹饮了口茶,缓缓起身,有些无力地收广袖迈步出门去:“他回来了么?”

    侍女有些不安:“回夫人,前些天您吩咐撤了人手,大人那头便没人守着消息了。”

    阙阳也无心发火,嗤笑一声:“那头?左右不过同一座宅子。”

    “陪我去看看。”阙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她一时恍惚。

    那是半月前。

    站在暖阁外,阙阳一时又犹豫了,新婚不曾圆房,这么久以来被刻意相敬如宾,从不解、愤懑、哀伤,到今日心如死灰,她已不知该说什么。

    同她梦寐以求的丈夫,竟不知说什么。她无人可诉,也无心去诉,一切在她眼里都变得陌生。她有时梦见从前被自己杀死或下令除掉的人,忽然觉得世上无人能为所欲为一辈子,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怎么做,除了和顾家冰冷冷的一桩桩合作,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

    阙阳摸了摸眼角,走入院子往暖阁去。

    阁外并无人守着,她知道顾啸杭这阵子都宿在这里。

    门推开,阙阳往楼上去,转过扶手,珠帘内似有人影,满屋泛着淡淡香气。

    她忽然感觉到什么,在原地僵了僵,进退不得,仍是走了过去。

    隔着一道珠玉帘子,里头锦帐半闭,一名少年沉沉睡着,看模样很俊朗,身上红色锦袍散乱着,伏在锦被间,依偎在顾啸杭胸口。

    阙阳眼睑颤了颤,似是吹了沙尘,微微迷眼,隔着依稀珠帘,她死死盯着那少年的脸,几乎有一刻认错了人。

    她不想再待着,捂着嘴巴后退,却撞到桌角,瓷瓶咣啷一响。

    顾啸杭抬起眼皮,却并未起身,瞥了一眼,自然认出是谁。

    “看够了?”顾啸杭淡淡道。

    阙阳颤抖着道:“你……你、故意的!”

    顾啸杭没有说什么,只道:“夫人早点休息,别乱跑了。”

    阙阳浑身后知后觉发起抖转身踉跄跑下楼梯冲出暖阁,被候在外面的仆从扶住:“夫人慢点儿。”

    阙阳仿佛被刺激到,所有人都让她不寒而栗,她僵硬着说不出话,侍从搀着她送回去,她却觉得自己是被押送回去。

    ……

    阙阳回过神,整了整衣襟,迈入顾啸杭书房,隔着数步看那清雅的男人:“咱们做个交易吧。”

    林熠仓促离开金陵,一路北上,先至北大营同林斯鸿会面,商议后,林斯鸿带军入关平乱,林熠留在北疆应对随时蠢蠢欲动的柔然大军。

    萧桓至南洋后如雷霆扫过,直击遇袭的四港平荡入侵乱军,紧接着率军离舰,沿路轧掉各处叛军,顺手派军将海寇清理一番,百越官府蛀蠹得稀烂,留下一副壳子摇摇欲坠,收拾起来极为麻烦。

    林熠一直都能收到萧桓传来的信,这几日又揪出一批走私商船,私运精铁硝矿,线路隐蔽精巧,以至于不细察根本找不出规律。

    林熠看了一遍,心里有些不对劲,能做到这样利用漕运路线搭网的,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他认识的人里也只有顾家和萧桓,前者自身经营漕运半壁山河,后者则是掌管金戈群岭以南疆域的大将军。

    第109章 柔然

    金陵城南, 顾辞君捧着一卷书,望着院中梅树正发呆,院门被轻叩响。

    他回过神来, 放下书起身去迎, 门扉敞开,见外面是几个陌生人, 衣着低调而讲究,顾辞君有些失望, 打头一人却一礼:“可是原御史大夫顾冼之子, 顾辞君?”

    顾辞君连忙点点头, 温和道:“正是,请问阁下是?”

    那人毫不拖泥带水,取出一密封着的匣子给他看了看:“陛下钦命大人入朝, 还请大人将文牒示与在下,领旨后便尽快往金陵去赴任。”

    顾辞君愣了愣,而后仔细看一眼那木匣,正是从前父亲还在时, 偶有宫中谕令密报送达,他所见过的模样,绝非伪造。

    来使送达谕令便匆匆离开, 顾辞君如在梦中,反复读了三四遍,盯着那落印,想起曲楼兰。

    曲楼兰在他家中暂居三日, 金陵的雨连着未停,最后那天,顾辞君出门,恰见到曲楼兰与人碰面相谈,对方竟与这几名来使的感觉有些像——那是给宫中办事的人身上特有的姿态。

    北方,关内接连数地起乱,林斯鸿和儿子短暂交接,未来得及多相处半日,便率军入关一路分兵设障,阻截乱军往南行进的势头,径直南下急行军至潼关增援。

    此番起乱如星火燎原,不知暗处引线由谁所布,亦不知北方九府大地上遍铺洒的桐油是谁所埋藏,只无声无息一道暗令,瞬时惨烈蔓延,战火冲天而起。

    林熠守在北大营,心里焦躁无比,暗道柔然王可别在这时候撮他的火,可偏偏烦什么来什么,柔然趁此机会,再次倾巢而动。

    十三部原本几乎不可能在明年之前再次部署这样大规模的动作,林熠立时知道有蹊跷,点兵布将从容应对。

    两军交锋起来,他把一肚子火气全发在战场上,第四日直接取过旁边士兵手中弓箭,遥遥往柔然汗王射去。

    那弓力道不足,只险险擦着柔然王鬓侧而过,林熠出过这不大趁手的一箭,便把那弓一丢,这一箭惊得柔然王四周将士一片大呼,却不知出手的是谁,想必本就不甚露面的柔然王,今后更不会轻易往前线来。

    北疆仓促一战,双方暂时鸣金收兵,广袤原野,孤烟落霞,苍茫大地接连天际,若非远处营帐星布,根本察觉不出正值交战期,反倒有种安宁的错觉。

    林熠收到萧桓的消息,南洋同北方局势也差不多,大面积动荡蔓延在无垠疆土内,像是一道疫情迅速流散四方。

    信中提了几句百越走私一案,数量惊人的硝矿和精铁沿漕运水路调行南北,勾结漕运海运官员放行,而即便没这一出里应外合、监守自盗,以当今各地出入港的密度,也很难查出问题来。

    萧桓已派手下专办此事,林熠收起那信便烧了,沉吟片刻,点了几个人,迅速换衣服离营往北去。

    林熠带人绕了一段路,至翡裕河边便暂停,估了估位置,沿小径如山谷。

    从前来此,这里一片天然,从山到水无不是自由生长,如今山谷变了许多,到处都有试伐林子的痕迹,山谷另一头冶造营大帐倒是已经一座接一座,却没什么人,仿佛一座原野上的空营。

    林熠忍住心里的不适感,将马拴在隐蔽处,步行至绝壁之下,深呼吸后如箭离弦,轻盈迅速地徒手去往崖顶。

    候在底下的人毕竟不是萧桓,已经等得小腿肚打战,林熠一回来都松了口气。

    他所猜没错,铁矿已开,同时冶造营几乎成了空城。看来必然有人私给柔然以支持,才能让他们忘情到放置着矿山不管。

    线索有限,正待一行人要往回返,发现这矿山附近不知被谁下布了阵,要出去颇得费点力气。

    中途暂歇,林熠趁着此处宁静准备好好捋捋思路,可密林之中忽然杀机四起,随即无数暗器银针从四面八方而来,林熠顷刻间陷入险境。

    他迅速抽剑应对,队伍尽力保持紧凑,可这里的每一处不对劲仿佛都在朝林熠叫嚣,且踏着他的步子一般紧随其后,甚至常常抢占先机。

    他瞥见对方藏匿的方向,还未开口,忽然间颈边一阵坚硬轻薄的金属,周围一阵一阵的寒,他几乎是一瞬间跃起,冷光乍起,刀锋落定,身旁欲暗害而未得手的部下露出一个诡异笑容,轰然倒地。

    林熠收剑戒备四望,周围已经无一自己人,情况比他预计得更复杂,方才这不过一阵热闹,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阵晕。

    那药十分强劲,林熠几乎感觉不到别的什么,便如同被狠狠卷进麻袋收了口,眼前灰暗旋转,几乎摇摇欲坠。

    未等他倒地,候在旁边的刺客便鹰鹫般缓缓聚来,林熠深吸一口,绷住最后一抹意识,提剑忽然猛冲出合围,抢了一匹马翻身上去,将自己迅速固在马背上绝尘而出!

    他强撑着眼睛,药效上来无法抵挡,马儿冲离翡裕河畔,混沌中一切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熠艰难睁开眼睛,便见自己仍旧在马背上,跟前一辆马车。

    马车帘子被揭开大半,里头的人施施然出来,林熠心里咯噔一声,又感到惊奇。

    “公主殿下。”林熠并无挣扎下马的意思,漫不经心道。

    阙阳盯着他,眼中缠绕着滋生深重恶意,带着极深仇恨。

    “你死到临头了。”阙阳说。

    “这是哪儿?”林熠并不理会,只是提问。

    阙阳冷笑一声:“柔然人的大营。”

    第110章 琼真

    林熠不动声色活动了几下手腕, 身上略发软,浑身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他垂眸瞬间, 忽然想起从前病重时经脉中游走的诡异力量, 正与此刻重合。

    看远处四周,确是柔然大营没错, 而他腰间的冶光剑已被取走。

    他抬眼在马背上望着阙阳,又看了看她马车旁守着的几名柔然护卫。

    “还不给本宫滚下来!”阙阳横眉一指, 柔然护卫闻声向林熠靠近, 要抓他下马。

    林熠一抬手, 笑笑:“不劳烦诸位,我自己来。”言罢作势要乖乖下来。

    可下一刻,林熠忽然掷出一枚暗器, 直冲阙阳公主命门,阳光下一闪,护卫们反应过来,登时立即扑去护驾。

    “你找死!”

    阙阳竟毫不害怕, 反手抽刀!

    护卫亦拔刀拦下暗器,林熠自知要硬闯出军营决计不可行,只控着马缰看热闹一般, 有些好笑地看对方乱成一团。

    林熠卷了卷马鞭,握着鞭子抬手指着阙阳,似笑非笑道:“你是阙阳公主?公主她知道么?”

    那“阙阳”闻言冷笑一声,提着刀跃下马车, 姿态与方才已然不同,隔着数步远:“算你眼力好,我去金陵时,从未有人认出过我。”

    林熠耸耸肩:“阙阳公主成日里杀过不少人,但见了暗器决计不会迎身而上,最重要的——她绝不会让自己到这种地方。”

    她讥讽一笑,将刀收回鞘中:“知道又如何,你走不掉。”

    “留我有什么用?你看起来并不关心打仗的事。”林熠平静地问。

    “自有用处,你体质特殊……”她说到一半,不打算继续讲。

    “所以要用我炼折花箭?”林熠道。

    那女子倒有些诧异了,颇具兴味望着林熠:“你知道折花?”

    林熠嗤笑一声没说话,这世上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东西,那支如冰铸成的箭,却有着通身漆黑的色泽,没入他体内,让他吃了多少苦头。

    那女子上下打量林熠,一张肖似阙阳的脸实在怪异,所幸气质完全不同,奇就奇在她的易容术之高超,与夜棠甚至不相上下。

    “我叫琼真。”那女子道,“你知道别的也没用了,就记住这个吧。”

    林熠微微眯起眼:“那倒未必,琼真。”

    琼真循着他目光转头望去,远处缓缓起伏的草坡间驰来一批人马,河水粼粼波光,对方看样子直冲这边而来。

    “谁走漏了消息?”琼真蹙眉。

    护卫们纷纷摇头:“决计没有。”

    那队人马转眼驰至,打头的一人浅色粗布宽袖单衫,乌黑的头发简单束着,修长漂亮的小腿垂在马腹旁,勒缰止步,看着林熠笑了笑。

    湛蓝的眼,白皙皮肤,笑起来甜蜜,正是江悔。

    “你来做什么?”琼真似乎有些忌惮江悔。

    “叱吕汗王率军驻营于此,旁边还有其他六部族的营地,这里可不是你们纥石烈部的地盘,难道我来不得?”江悔毫不客气。

    琼真无话可驳,道:“所以?”

    江悔隔空抛给林熠一只小陶瓶,对琼真道:“我带他走。”

    琼真立时眉目布满阴霾:“这可由不得你。”

    “你真的有道理扣留这人?去问问汗王,看他怎么说?”江悔笑道。

    琼真知道自己争不过江悔,叱吕部风头日盛,苏勒和他身边近臣在王上面前吃得开。

    江悔今日心情不错,给她面子道:“姐姐别看不开,也不是非得他不可。”

    又颇有意思地端详她容貌,啧啧几声:“你主子真是漂亮得奇特。这张脸明明不丑,却甚是不讨喜。”

    琼真听他暗指自己正是为阙阳办事的,不由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

    江悔笑呵呵道:“开个玩笑。”

    说罢同林熠对视一眼,彼此会意,林熠便随江悔一行人径直离开。

    “她是阙阳的人。”林熠与江悔并肩骑着马,一轮落日洒下余晖,草原上绵延而去的河湾望不见尽头。

    江悔摇摇头,又点点头:“琼真为部族效力,但若有人出得起价钱,又不违背部族的利益,她也会为别人办事。”

    林熠沉吟不语,琼真假扮阙阳,应当是想套他的话,但以阙阳的身份问他问题并没有什么好处,他不会在阙阳面前有多诚实。这么费力不讨好,只有一个可能——阙阳想知道自己会在她面前做出怎样的回答。

    可惜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这番功夫白费了。

    “折花在她手里,你知道么?”林熠问。

    江悔侧头看看他,笑笑:“才知道不一会儿。”

    “苏勒让你来?”

    “苏勒不在营中,否则他必定亲自来了。”风吹动江悔颊边乌黑柔顺的头发,他总是像个小孩儿,带着点儿顽皮劲,又十分天真。

    林熠有些头疼,此刻必得从苏勒那头才能离开,不得不说,皇亲国戚就是难办,即便阙阳这样,也能手眼通天在他身边安插人手,这回的手段实在绝了,约莫已经耗尽阙阳所有资源,竟直接把他坑到敌营中,幸而这种情况于他而言算都在应付能力之内,若阙阳知道她费尽心思设的陷阱根本困不住林熠,林熠也根本不是不知深浅的少年,想必会气得吐血。

    林熠和江悔回到叱吕部营区,江悔给他的药居然和玉衡君配的药很像,能压制折花的影响,林熠在帐中休整的间隙一直在思索,这回既然来了,便该顺便办点正事。

    苏勒得知林熠被带来,立即抛下手头的事,傍晚回营,疾步穿过营区入帐来见林熠,要出去的林熠险些迎头撞在他身上。

    “回来了?”猝不及防见面,反倒把准备好的客套理解丢开,十分家常地打了声招呼。

    多日不见,苏勒简直又变了不少,真个人高大英俊,胸膛宽阔,已是乌珠穆沁草原上最英伟的勇士。

    苏勒笑着看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邀他坐下:“没想到每次见你都这么突然。”

    林熠哭笑不得,摆摆手:“实在是意外。”

    “放心,我会让你安全回去。”苏勒看起来成熟许多,身居四部族汗王之位,着实让他飞速转变,想来上次之后,他也想了很多,如今对林熠依旧热忱,但已不那么偏激。

    “有劳了。”林熠朝他颔首,“不过我想,还有更重要的事该谈谈。”

    苏勒点头会意,敛了笑容,道:“燕国南洋和关内大乱,颇不寻常。今日西域起乱,诸国发兵,看起来是趁机要打燕国,实则冲着柔然。”

    林熠心底一沉,不过半日的功夫,连西域也搅进来了,这下倒热闹,人世间没有一片安宁地方。

    “多少兵力?”林熠问。

    “九十万。”苏勒道,“不多不少,若打燕国,极可能被你我联合围剿。而打柔然,你们皇帝必定不会让你出手相帮,这确实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林熠揉揉眉心:“让我想想。”

    苏勒斟茶,道:“这段时间水很深,我总得有人在更深的幕后策划什么,如今看来,兴许野心之大已超出想象,若真有这股力量,那么他们想要的是燕国和柔然,乃至最后连带西域一起,全盘皆收。”

    林熠点点头:“正是如此。”

    林熠指了指苏勒拇指上的青铜扳指:“汗王殿下,愿不愿同燕国合作?”

    “擅自立盟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皇帝的脾气,容得下么?”苏勒半开玩笑道。

    “管不了那么多,至少北大营本侯是能做主的。”林熠起身同苏勒往舆图旁去。

    “莫浑城……”

    “小河关……”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林熠摆摆手,指着舆图一处坚持道:“不,莫浑城,问题就出在那一带。”

    苏勒只好笑着妥协,仔细审视舆图,沉默片刻后道:“就是这里。”

    山河落在纸上,四下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北疆莽莽大地,唯独那一处如风暴中心,偏偏起不了任何波澜。

    第111章 回营

    傍晚, 暮色沉沉笼罩在草原上,苍鹰盘旋在半空,远处翡裕河悠长, 马儿在水边甩着尾巴, 柔然大营号角阵阵,林熠同苏勒在帐中对坐。

    两人各自收起一份文书, 上有叱吕部汗王之印、林熠的侯爵印,匣子落闭, 苏勒传唤侍从, 一壶酒被呈上来, 侍从敛首斟酒告退。

    苏勒朝林熠一举杯,林熠持杯与他轻碰,两人对饮几杯, 林熠估摸着天色,敬了苏勒一杯:“喝完这杯,我就该走了。”

    “何不多留几日?”苏勒挽留。

    “该有人着急了。”林熠笑笑。

    “什么人能管住你?”苏勒开玩笑问。

    “我这个人,管是管不住的, 我不想让他担心。”林熠起身,将文书随身收好。

    苏勒起身相送,两人走到帐外, 苍穹已暗沉沉几乎无光,唯独天边沿着地平线起伏处一道澄亮暮光。

    “侯爷,你的东西。”江悔悠悠走来,宽大袖口下的手臂和小腿纤细, 仿佛什么漂亮精怪一般,将冶光剑递还给林熠。

    “有劳了。”林熠看了他一眼。

    “曲将军还没回来,下次你来应该就能见到他了。”江悔似乎知道林熠挂心曲楼兰,同他说道。

    “那便替我同他闻声好。”林熠道,朝两人一拱手,转身上马。

    林熠按苏勒的安排离开了柔然驻营,广袤原野上披月驰骋,夜深时返回北大营。

    “侯爷,可算回来了!那……”营中人匆忙迎上来。

    林熠心下预感不妙,拽着那人胳膊问:“我出事的消息传给谁了?”

    “赵大人紧张得很,一听见消息就立即派了几路人马送信,林将军、金陵都派了信使,他听说侯爷在金陵时与酆都将军交好,顺带着给南边也送了信,唯恐耽误军情……”

    “你说谁!”林熠声音提起来,瞪着眼睛,“酆都将军?他干脆写一车告示,沿路往满世间洒去得了!”

    近卫也颇无奈:“手下人也劝,说侯爷必然无恙,再说,这事也麻烦不着酆都将军,人家在南洋打仗呢。可赵大人坚持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力,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行了!”林熠一摆手,“倒是会替他解释。”

    他有种被人背后朝萧桓打小报告的感觉。

    那赵大人正是随铜虎符和律令一道来北大营的监军,昭武营自是一套体系,与定远军和地方驻营不同,根本不吃朝廷里那一套,赵大人平素逞不起什么威风,又是个遇事就没注意的主,约莫永光帝也知道北大营不会在意什么监军,于是派了这么一个人来。

    赵大人被丢在昭武营,林熠离开,林斯鸿率军入关平乱,他自觉要挑起大梁了,于是林熠失踪的消息一传回应,赵大人立即惊得脚不点地直跳,连忙将消息先报与各处沾边的。

    林熠无语,拍了近卫肩膀一下:“快去传信,跟他们说我没事,信使估计是追不上了,前后脚送到也行,尤其金陵那头,别耽搁了,快快快!”

    近卫领命迅速去办,另一人见林熠心情不好,捡些愉快的跟他讲:“侯爷,傍晚有客来访,已放行入营,正等着您。”

    林熠正琢磨着用海东青给萧桓送信,免得被赵大人派去撒花粉一样散布他失踪谣言的信使先登一步,闻言疑惑:“这时候来访客?”

    他不在场,能直接被放行入北大营并不是简单的事,林熠实在想不出谁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便先去会客。

    一掀帐帘,里头灯火掩映下,一如玉身影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正与林熠对上视线。

    林熠几乎跳起来,强压下心里激动,转头跟近卫吩咐几句,便大步入帐,直接朝萧桓走去:“怎么跑来了!”

    “若不来,你还得了?”

    萧桓起身,张开手臂接住林熠,眼中带笑,林熠未等他说话,直接搂住萧桓吻了上去,心脏砰砰跳,浑身每一寸都感觉到狂喜的惬意,仿佛这才算活过来。

    他轻扯着萧桓衣襟后退着将他引到帐内矮榻旁,手脚利落给萧桓宽衣解带,两人很快气息不稳,身上衣衫散乱。萧桓的唇扫过林熠耳畔,托着他后腰狠狠一贯,林熠浑身过了电一般轻战栗,缠得更紧,话语断断续续:“你知道、我今晚会回来?”

    萧桓落了数个细碎的吻在他仰起的脖颈上:“若不然,怎么会在这儿等着。”

    林熠睁开眼睛,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深深凝望萧桓,鬓边汗水滴流而下,勾起唇角笑了笑:“缙之,我太想你了,见到你更想……”

    也不知迷乱之中交代了什么出去,碎成一片片的呢喃,有胡话也有认真的,林熠把外衫随意一披,趴在萧桓胸口蹭了蹭,缓过劲之后,闭着眼睛道:“我最近想起很多事情,王爷,你有没有察觉不对劲?”

    “与从前比,很多事都改变了,兴许问题就出在那些被你我改变的人身上。”萧桓也没提林熠今日险些没能回营的事。

    “最好逐个比对下去,定能找出根源所在,关内和南洋之乱不是寻常人能搅动的,应当不难找出来。”林熠半困不困,萧桓一来,他也不想多睡,免得浪费这烽火动乱间难得的相处机会。

    “话说回来,南洋那边如何了?怎么抽得出空?”林熠一下子清醒许多。

    “入侵四港的船都以商船改造隐蔽,与战船不可同日而语,也不是鬼军舰的对手,百越起乱涉及虽广,硬打过去反倒好收拾,正好顺带把官府里的人筛筛,只要时间足够,都不是问题。”

    林熠见识过萧桓的手下部众,因身份所致,与昭武军不同,江州军在萧桓治下军纪和等级森严,上令必达,所以只要情势稳定下来,萧桓很多时候完全可以离营离阵,而他自然有这个本事,身未亲临,运筹帷幄。

    “北边就不一样了,我爹都纳闷,这次起乱当真是有两把刷子,他估摸着没有两个月耗不下来,昨天还来信让我去替他,说嫉妒我留在北大营悠闲。”林熠提起他爹就想笑。

    “此刻是悠闲了,白天在敌营想必还是很忙的。”萧桓捏了捏林熠后颈。

    林熠思忖着还是坦白为上,便把阙阳指使琼真的事情讲了。

    “小爷可真是人才,上战场能打江山,回营帐能伺候王爷,如今体质奇异,还能被拿去炼化一支箭,缙之,你不夸夸我么?”林熠啧啧道。

    “这不算特长。”萧桓亲了亲他额角,“伺候王爷勉强能算。”

    第112章 封石

    好风光里, 时间总是过得快,分分秒秒珍惜着,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萧桓看样子并不急着走, 林熠也不愿意问, 生怕知道离别期限后心里难受。

    入夜,林熠披上一身轻甲, 依依不舍拥抱萧桓:“等我回来时你还在的吧?”

    “要么陪你一起?”萧桓真的转身去拿醉易,看样子打算和林熠一同上阵。

    “不不不, 你留下等我, 帮我看着点赵监军, 营中主帅近卫都听你吩咐。”林熠觉得赵大人十分不靠谱,北大营必须有个坐镇后方的,省得他前脚一走, 赵大人后脚就在后院点火。

    萧桓便上前吻他,道别得仔细,送林熠出帐离营。

    夜晚笼罩在北疆大地,昭武营大军在黑暗掩映下如潮水缓缓前往莫浑关。

    林熠打头阵, 沿路动静压得极低,戒备十足,于莫浑关外, 与苏勒的部族军队会和。

    两方泾渭分明,前不久还拔刀相向,如今暗地结盟,士兵各自驻于己方, 寂静之中,仿佛竖起两股无形结界,在从大地蔓延到看不见的天空,坚不可摧,原野上肃杀齐整的军阵就是棋盘上无情的子,就这么静止中掀起风暴。

    比起无边黑色潮水般的大军,远处轮廓阴沉的山峦线条让人看了喘不上气,山石起伏诡谲,张牙舞爪的狰狞,打开巨口,就等误闯者前去送命。

    “侯爷,封石城外探到车辙印记,应是大批运送东西留下的,那城里必有不少人。”斥候禀告道。

    林熠和苏勒对视一眼,望向天际下朦胧又清晰的封石城轮廓,道:“这地方据说有进无出,素来只留白骨不放活人,寻常人绕道还来不及,如今竟成了据点,还真有点意思。”

    苏勒思索片刻,道:“封石城面积极大,若真有人以此为家,有多少人手也都容得下。”

    “不用太担心。”林熠垂了垂眼,“说到底这里物资运送不便,还得偷偷摸摸的,苦心经营并没用,这儿容下十万兵马已是极限,否则稍有变故都承担不起,只会被迫暴露阵脚,白忙一场。”

    “这地方很少有人知道,商队不会经过,行军也绝不会经过,你竟这么了解?”苏勒有些意外。

    林熠笑笑没说话,上辈子林斯鸿就是在莫浑关一带遇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如何就能绊住林斯鸿?要知道,林斯鸿入军中的年纪比林熠如今还小,一辈子战无不胜,在北疆待着就没打过憋火吃亏的仗。

    林熠一度把莫浑关一带琢磨了个遍,舆图都作了出来,还越作越细,地形距离无一不精确,就算闭着眼,隔着二十丈地上有个坑都能指出来,对此处再了解不过。

    当时他总觉得封石城不过是一座石头城,若旅人单独误闯进去,被困住出不来也属正常,带兵打仗的将军绝不会被困住。

    如今林熠想明白了,这石头城没有生命,不会暴起拿刀乱砍人,林斯鸿必然是被城中隐匿的驻军袭击后方,两边合力围剿,加之地形劣势,于是就此殉国。

    现在的情势和当年有些像,只是封石城里的驻军这回和西域诸国联盟,攻打目标换成柔然,最终的目的更是极为明确,打算坐守渔翁之利,搅浑了水,一口吞个大的。

    封石城只是天然形成的一片石山石林,地形毫无规律,一进去便会迷路,险要密布。林熠和苏勒迅速定下战术,利落下令,昭武军和叱吕部大军各自闻令而动,渐渐渗往城周,布成一张不留任何余路的巨网。

    “何时动手?”苏勒弹了弹刀柄,拇指上青铜扳指光泽暗哑,那正是叱吕在内的四部族军符。

    “等城里的人发现咱们。”林熠想起什么,笑道,“你倒是信任我,若带了数万人马而来,最后那城里一个人影也没有,那该怎么收场?”

    苏勒闻言,想想那场景就止不住想笑。

    第113章 气数

    未到半个时辰, 城池以西一道红光划破夜空,随即一阵暴涨光芒,如雷电炸裂在大地边缘, 巨响回音阵阵。

    “动了。”林熠当即策马往城北暗道去, 身后昭武精骑兵紧随,苏勒亦一声令下, 率叱吕部兵马从南包抄。

    封石城与世隔绝,常人避此处而不及, 但其中驻军必然设有岗哨, 两批兵马接近时就已察觉。但正如林熠所料, 驻军仗着地形掩护,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