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部分阅读
上依稀还可见上回在宫中被鞭刑所伤印记。
“心疼不?”林熠待他清理完,起身抱住萧桓,带血铠甲和身上血渍弄得萧桓衣服上也是。
林熠这阵子每每回来都很注意, 身上有血污就不碰萧桓, 今天却仿佛是故意的一般,萧桓只当他撒娇, 垂眼看着他肩后缠了绷带的伤口,道:“你说呢。”
林熠放开萧桓, 披甲穿好衣服, 笑嘻嘻指着萧桓身上:“把你身上弄脏了, 走走走,一起洗。”
萧桓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南边镇子里有温泉,你这阵子把北大营一群大老粗管教得斯文百倍, 本侯得好好犒劳王爷你。”林熠拉着萧桓就要出门。
萧桓拿他没办法,林熠毕竟辛苦这么多天,还受了伤,提什么要求萧桓也没法拒绝的。
林熠拽着萧桓出去, 亲卫已经备好马匹,林熠却忽然感到不对劲。
他仔细在萧桓腕脉探了探,心里一寒, 蹙眉轻声问:“你……咒术?”
——萧桓身上无一丝内力。
萧桓冲他笑笑:“无妨,玉衡君制的药方并非立即起效,今日碰巧发作,没什么大碍。”
林熠心里拧了拧, 咒术虽说不会让萧桓疼痛,只会让他暂失内力,可每次不同的药方都会带来明显反应,不是疼得走不出霜阁,就是让他沉沉昏睡,治疗起来漫长而不易。
林熠带路,两人策马出了北大营,一路往南,走得并不远,在一处山脚小镇驻足。
镇子沿山而建,暮色下广阔草原和遍山花木被染得绚丽,一条小径曲曲折折,穿过阡陌屋宅,穿过袅袅烟火,兀自绕着山丘而上。
林熠似乎轻车熟路,同镇子上的人时不时打招呼,人们质朴地朝他们微笑,唤林熠为“公子”。
“你常来这里?”萧桓控缰与林熠并肩经过镇子上街道,看两边参差宁静的商铺民居。
战火纷飞的前线就在不到十里外,这里仿佛世外一片净土。
“从前我爹忙,我在北大营待得没意思了就来这里。”林熠笑着接过一名农妇送来的小篮浆果,“他们都认识我。”
林熠又在酒铺买了几坛酒,继续带着萧桓往山上走:“这里的酒用花果所酿,别有风味。”
马儿缓缓载着他们沿山径而去,直到山腰处,花木掩映下,一座宅院倏然出现,柳暗花明,院内一对中年夫妇正边聊天边做饭生火,安谧温馨。
林熠和萧桓下了马,拎着酒和浆果进院,夫妇热情相迎,林熠朝他们介绍道:“这是阮寻。”
男主人带他们穿过堂屋,后院别有洞天,花丛隔出几座温泉池子,屋宅廊下风铃轻动,泉水特有的温热气息溢出。
两人换上衣袖宽大的麻布袍衫,在廊下枣木桌旁简单用了农家饭菜,林熠心情极好,把桌上几道小菜所用食材一一给萧桓介绍了:“都是这里特有的野菜,别处吃不到。”
萧桓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嘴角不由牵起微笑,这里就像林熠的基地,藏着小男孩儿欢欣的秘密,每一件事物都独一无二,比起金碧辉煌的金陵宫殿,比起万军听令的疆场飒沓,这儿的一花一木都有故事,是一座桃花源。
林熠风卷残云喂饱了肚子,和萧桓去院后花丛间的温泉池子里安逸无比地泡着,林熠启了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酒味清醇,带着花果香气。
林熠趴在池边外头看萧桓,萧桓乌黑长发垂在肩旁,氤氲水汽中,绝美姿容更如画般,林熠看得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喉咙有点发干。
“在想什么?”萧桓留意着不让林熠把伤口处浸到水面下。
“在想……粮草。”林熠险些说错话,“粮草确实紧张了。”
“江州的粮储可以调运来,明日我传讯回去。”萧桓道,“莫要担心。”
林熠摆摆手:“被有心人知道,该说昭武军私下串通江州鬼军,私自调运粮储。”
萧桓知道他是不想在这关头拉鬼军下水,便道:“就以江州阮氏名义捐筹军粮,数量适中即可,不会引来麻烦。”
林熠伸手捋起他一束微湿的头发,水面轻漾,他想靠近萧桓一点,可又想借着暮色再仔细多看看萧桓,他健实漂亮的胸膛线条比最精美的石雕还无可挑剔。
“缙之,有很多姑娘喜欢你,对不对?”林熠转过身,与萧桓并肩靠在池边,侧头看他。
萧桓饮了杯酒,坦诚地点点头:“你不也是?五陵少年,烈钧侯是头筹。”
林熠做了个无奈表情:“这倒没有,封逸明总说我不开窍,姑娘们真的不怎么找我说话。”
“那也不错,省得徒增烦恼。”萧桓听了发笑,知道林熠从前心思单纯、自在恣意,又对排兵布阵和武学格外专注,恐怕从不正眼打量什么姑娘,怪不得别人不敢来找他。
“那你有喜欢的姑娘么?有要娶的人么?”林熠敛着眸子问,他还记得萧桓提过这件事。
“没有喜欢的女子。”萧桓拨开他贴在颊边的湿发,仔细看着林熠,林熠的眉轻轻上挑,侧脸分明飞扬。
林熠手里摆弄空酒盏,又问:“若有……男人喜欢你,你会不会发怒?”
问了这句话,他心跳快得不行,生怕听见萧桓说会。
萧桓却默了默,道:“这事,与男女无关,只要是那个人,怎么都好。”
林熠这才放下心来,总算不至于在这一步就被把路挡死。
没过多久,天色已暗,林熠从池中沿石阶上来,拎了袍子随意裹上,回头对萧桓说:“带你去个地方。”
萧桓没多问,跟随他上来,林熠目光扫过昏暗中那具完美的躯体,不由转过头。
萧桓穿上袍衫,两人踩着木屐出了后院,林熠提一盏灯笼,顺着小径继续往后山走。
方才饮的酒此时泛起淡淡醉意,林熠侧头同他说笑,淡淡灯笼光芒映着彼此眉目,北方山原上夜空无云,路旁花木繁盛。
待到后山,却是一片宁静宽阔的温泉湖水,水面淡淡雾气,夜空明朗,清波百里。
林熠放下灯笼,转头对萧桓道:“缙之,这是北方的水,与你们江南可有不同?”
萧桓没来得及问,便见林熠几步迈入温泉湖中,随即俯身如鱼儿一般游去。
随着林熠入水,水中忽而泛起莹莹光芒,与空中星辰相映,他游动之处便是一团湛蓝光芒,如水下燃起星点火焰。
“这座泉湖叫‘阿楚塔’,水一动就会泛起光,从前牧人都说是长生天的恩赐。”林熠在水中回首,对萧桓笑道,而后潜入水下,那团光芒随他所至,如萤火环绕。
异象神奇而美好,宛如一场梦。萧桓的目光追随林熠周身光芒。
蓝色的光渐渐熄去,水面恢复了平静,林熠却始终没有冒出水面。
“姿曜?”
林熠肩上还有新伤口,萧桓有些不放心,他果断跟着进入泉湖,水很深,他是江南人,水性极好,潜入水中径直往林熠的方向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同样唤起湖水的光芒,就在他靠近林熠的时候,林熠忽然游向他。
两人周身莹莹点点蓝色光芒笼出一团,林熠在水底靠近萧桓,搂住他脖颈吻了上来。
萧桓心里如万千湛蓝波光掠过,两人衣衫和头发随水轻轻拂动,他揽住林熠。水下是隔世的宁静,耳边涌动水声,仿佛另一个世界。
林熠松开萧桓,拉着他浮上水面,两人大口呼吸。
山后静谧,夜空星辰无数,水中随他们动作漾起的光更胜星辰。
湖水从两人头发上淌下,周身光芒晃动。
“缙之,我……”林熠注视着萧桓,说到这里却不知该怎么继续,想了想,干脆倾身抱住他,下巴垫在萧桓肩膀上,道,“我从前是喜欢占你便宜,可现在是认真的……你明白吗?”
湖中安静,漫天星在水,两人在水面相拥,仿佛世上唯独他们存在。
萧桓桃花眼潋滟温柔:“现在明白了。”
林熠心跳有点快,攥着他衣袍的手紧了紧:“那你……”
萧桓沉默片刻,低头亲亲他耳尖:“姿曜,我明白了。不过你得再想想,你还有很多事不知道,等你知道了、想起来了,那时候再确定你的答案,好不好?”
林熠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安,他的那点企图都交出来给萧桓看了,他抬起头望着萧桓:“那你呢,我不知道的你都知道,你的答案呢?”
萧桓深沉漂亮的眼睛几乎看到林熠心里去,眸子微弯,柔声道:“你在我这里,不从来都是为所欲为么?”
林熠花了片刻时间确定这话的意思,明白萧桓于他并非无意。他心里仿佛绽开一朵花,暗自守候花枝许久,终于等到春风吹度,枝头芳华没有辜负他。
萧桓给他的是一个承诺,一种默许。他把靠近自己的特权许给林熠。
而在林熠想起那些痛苦亲密交织的时光之前,萧桓给他留足余地。
究竟什么事让萧桓这样有所保留,林熠想追问,又觉得已经很满足。
他鼓足勇气凑上去,在萧桓眼尾亲了一下:“那说好,你可不许先跑。”
萧桓点头,抚了抚他脸颊:“你不赶我,我就不离开。”
林熠心里喜悦得有点发酸,笑道:“赶你?你是不是得罪过我?”
“嗯,得罪得狠了。”萧桓道。
林熠带他游回湖岸附近,却没上岸,而是借着一天一水的碎钻光亮靠近,鼻尖蹭了蹭萧桓鼻尖。
此处湖水堪堪齐胸,在阿楚塔湖中,萧桓此刻没有内力,林熠放纵着自己的野心支配一切,不由分说缠上去。萧桓感觉到林熠这回不同,握着林熠手腕想轻轻拉开他,可林熠反手箍住萧桓的手,趁着萧桓暂失内力推不开自己,又借着微醉的胆量,肆无忌惮吻他,另一手在水中解开彼此衣带,倾身贴上去:“缙之,不管将来如何,今天容我过分一回,好不好?”
林熠语调带着无限的诱惑力,萧桓闭了闭眼,没有再拉开他。泉湖沁透衣衫,林熠把萧桓压在水中半露的巨石上搂住,手不安分地探去,有些惊喜地发现萧桓并非不为所动,大着胆子顺势轻轻握住。一切逐渐与梦中重合,萧桓也探到他极力抑制的躁动,心中轻叹,一边加深了这个吻,一边反手将林熠抵在石上给他安抚纾解,林熠呼吸几乎滞住,紧紧拥着萧桓。
湖水轻轻漾过岸边,林熠算是心满意足得逞了一回。回到民宅,两人换上干净衣物,林熠躺在那里反复回想萧桓的话,又想起自己反复梦到的情形。
难道先前梦里自己目力听力全无的状况是真的?林熠猜想,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全无印象,仿佛一切呼之欲出,又毫无头绪。
次日醒来,林熠仔细看着身旁的萧桓好一会儿,虽没有要到结果,至少萧桓没有拒绝他。
这人对自己真是无限包容。
金陵。
死牢内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狱卒已经轻车熟路、见怪不怪了,邵崇犹怕是这里关着人之中,被探望关照最多的人。
“还是那些规矩,大人请便。”
狱卒对身后的聂焉骊恭恭敬敬一礼,留了一只灯笼挂在牢门外,待聂焉骊进去,他锁好牢门,转身退下。
静静打坐的邵崇犹睁开眼。
聂焉骊摇摇晃晃坐在矮几前,把手里食盒跟酒放下:“来得勤了,下回我自己拿钥匙开门得了。”
邵崇犹没说什么,看着摇曳灯火下的人,聂焉骊眉目风流昳丽,耳边小颗宝石的耳钉格外耀目,只是身上又是一身酒气。
这人是林熠吩咐来的,每每来,多半是喝了半醉继续跟他喝,这回看来已经彻底喝足了。
聂焉骊一手支着脑侧,醉得笑吟吟看邵崇犹,嘴里哼着小调,潋滟的眸有些涣散:“你……挺不错,玉芝总缠人,你……不缠人。”
邵崇犹:“……”
聂焉骊坐着也不大稳了,干脆直接醉醺醺侧头靠在桌上睡去,窄挺鼻梁在淡淡灯火下温润。
邵崇犹已经对他见怪不怪,这人每次喝醉都得歇一觉才能走,简直把死牢当成了酒馆。
邵崇犹把他打横抱起放在牢房内薄板床上躺好,聂焉骊修长的身体柔韧得如一只猫。也就聂焉骊这脾性能在他面前还不认生。
邵崇犹回到矮几旁坐下,在灯下自斟自饮,听聂焉骊轻声呢喃着醉话,向来冷峻的脸上不自知地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第71章 山雨
聂焉骊酒醒后, 牢门外挂着的灯笼已经燃尽,邵崇犹坐在桌旁,背影挺拔, 聂焉骊懒懒起身, 随手一掌去试探,被邵崇犹顷刻起身避开, 一把握住他手腕。
聂焉骊笑道:“你的功夫进境很快,看来死牢是个适合修行的地方。”
邵崇犹松手, 弯身拾起聂焉骊掉落的墨玉发冠递给他:“探监探得在牢房睡一整晚, 你大概是独一个。”
聂焉骊乌发松散垂如瀑, 更衬得眉眼端丽风流,随手束起发,道:“又没犯法, 否则我此时就被关到你隔壁了,对不对?”
邵崇犹微微眯起眼打量他:“你是江州阮氏公子,阮墨?”
“咦,你竟知道。”聂焉骊只是笑。
“浪迹江湖有意思么?”邵崇犹转身倒了杯茶, 顺手递给他。
“人总要做点什么的,就像你要杀自己全家,萧放要置你于死地, 而我要阻止萧放。”
焉骊将茶一饮而尽道,他说话总是开玩笑般,仿佛没什么能让他严肃下来。
邵崇犹没说什么,看了看他。
“你不是寻常人——在死牢能淡然至此, 换我做不到。”聂焉骊收起东西,唤来狱卒开门,提起那盏熄灭了的灯笼,回头道,“他们快回来了,做个决定吧,来日你到外头,咱们兴许还能一起喝酒。”
西大营。
林斯鸿率军阻截柔然王大军,莫浑关下相持数日,终于逼得柔然大军后撤。
林斯鸿一身凛凛杀气回营,沿路将士见他纷纷行礼,有亲卫上前道:“将军,定远军王将军已等候良久。”
王晰正见林斯鸿进来,起身抱手一礼:“林将军。”
林斯鸿示意他不必客气,在主帅座上坐好,命手下人给王晰正斟了杯茶:“都下去吧,我与王将军聊一聊。”
帐内外侍从亲卫撤去,王晰正声音浑厚,国字脸,长相周正威严,刚正不阿的性子。
“前些时候在金陵见了小侯爷——如今该称侯爷了,举止气度都是同辈当中翘楚。”
提起林熠,林斯鸿眼神温和许多,笑笑道:“姿曜今年懂事许多,换作从前还是不大懂事的。”
“雀符令一事,他从中没少周旋,在下都看在眼里。”王晰正感慨道,“能有这份远见,绝非寻常人才。”
林斯鸿点点头:“我也是前阵子才得知,姿曜做的没错。”
一说雀符令,王晰正神色便黯淡不少:“这些年各驻军中,咱们也不怎么见面,贵军此番帮了大忙,否则西境未必能守得住。”
他语气里有颓然慨叹,一贯傲骨铮铮的人,如今被时局所逼,也不得不流露沧桑。
林斯鸿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没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三军都是燕国的军队,若非要在这事上分个你我,那就错了。”
王晰正笑里三分无奈:“林将军也不必安慰在下,两年前,定远军还能与昭武军并肩牢守疆土,如今却得靠大批兵力驰援,这中间的差别,怕是谁也无力回天。”
林斯鸿以茶代酒朝他举杯:“从前随陛下征战,收复北疆千里河山,犹记得王将军率千人兵马绝地反胜。”
王晰正亦举杯,饮下一口茶,比酒更苦涩:“已非当年啦——意气不在,陛下的信任不在……气数也不在了。”
林斯鸿静默片刻,不再试图劝他,转而问道:“王将军眼下如何打算?不如说来看看。”
王晰正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些年来征战沙场所凭的那一口气尽在其中。
他敛首道:“定远军眼看江河日下。不破不立,兴许彻底打散,将定远军并入昭武大营,将来还可留一口气。”
一语惊人,却也合乎王晰正的作风,大军颓势难挡,峥嵘消磨,他竟干脆要亲手打散定远军。
林斯鸿半晌未语,眉头渐渐皱起,末了开口道:“你这么想,是在与陛下赌气,与时局逆行。过刚易折,这样做只会打乱陛下绸缪,不会被允准,也没什么意义。”
“若林将军肯开口,陛下还是会考虑的。”王晰正依旧坚持,“定远军到底是当年二殿下手中划拨出来的,烈钧侯府则不同,陛下终究信任林将军。”
“非是我不帮。”林斯鸿淡淡道,“凡事不能太绝对,定远军是陛下制衡局势的关键,如今日子难捱,但必须熬过去。都说英雄气短,王将军,大丈夫必须能屈能伸,不可自绝后路,你身后不止定远军这个名号,更有大燕江山。”
“定远军于陛下而言已经不重要,至于江山,守了这么多年,守得一句气数已尽……”王晰正眼里满是失望。
“一道雀符令,让军心溃散至此。”林斯鸿沉声道,“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有人想收权,有人想为自己铺路,还有人包藏祸心,你如今这么想,到底如了谁的意?”
帐内寂静良久。
林斯鸿又道:“须知世上的人可以退,你我却不能——庙堂不过方寸,你若退一步,便是给窃国者让位,不是你怯懦与否的问题,这是青史之罪。”
王晰正闻言如梦初醒,沉默良久,眼中泛红,最终缓缓点头,起身道:“在下一时愚昧了,多谢林将军提点。”
“来日方长。”林斯鸿起身,走过来与他碰杯,“峰回路转亦或撞南墙,有些路都得走下去,瀛州烈钧侯府始终备有薄酒,他日不论成败,无非一醉。”
柔然王调派纥石烈部军力,前往北疆与苏勒并肩作战,说是协同,实则有些监视督促的意味。
两批人马磨合不好,林熠趁隙率军一鼓作气,将之击退二百里,这几天好歹能略加喘息。
“粮草迟迟调不来,想来是被景阳王‘关照’了。”
林熠咬着一根细长草茎,靠着椅背,双脚叠搭在书案上,旁边是一堆奏报。
好巧不巧,北方仓储告急,永光帝下令调运粮草,偏偏是从历州调度。
历州,正是景阳王萧放的地盘,这中间怕是要被诸多不可抗力拖延一阵子了。
“缙之,你说重活一回,怎么还是得受这些烂事的气呢。”林熠嘴上抱怨,语气却没什么烦恼之意,从前多难的时候都经历过,这点坎他完全淡然处之了,何况萧桓还在身边。
萧桓刚与北疆诸州府的官员交涉过,确认这几处粮储已不足,紧巴巴凑出来也不够数十万大军塞牙缝的,便让他们先关照百姓,没再难为他们。
他取出一份火漆封起的秘信递给林熠,倾身撑在座椅上方看着林熠:“你猜的没错,萧放有意拖延粮草调度,分寸拿捏得倒是准,不至于饿死你的兵,也不会让你好受。”
林熠拆了秘信仔细看过细节,笑得有气无力:“天可怜见,小爷一条命换了他一命,这辈子还没让他报恩,反倒来给我使绊子。”
萧桓听了便笑:“讨厌他?”
“讨厌得要死,回去找机会把你皇兄套麻袋揍一顿。”林熠做了个呲牙咧嘴的表情,“王爷准许么?”
“本王甚慰。”萧桓一脸纵容。
“你怎么也讨厌他?”林熠有些好奇,按理说,萧桓对萧放根本没什么感情,情谊没有,厌恶也不至于,“因为我上辈子救过他?”
“嗯,本王看不惯你与萧放的缘分,你护他一次,就要还给我一次。”萧桓逗他。
林熠坐起来搂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什么缘分,跟你才叫缘分。”
赖了片刻,林熠松开手去拿冶光剑,准备带兵出营,萧桓却把他抱起来,抱到榻边放下:“先换药。”
林熠被刀砍的那道伤口,当天在泉湖里泡了水,萧桓这几天亲手给他勤快换药,免得感染。
林熠乖乖松了衣衫露出后肩伤口:“快快快,再待一会儿我就舍不得走了。”
给林熠换了药,目送他利落无比穿上铠甲,佩剑带兵出营,远远回头看自己,萧桓这才转身回营处理事情,这几日还要离开一趟。
萧桓对林熠的实力很放心,让他头疼的就是林熠胆子太大,上辈子总在绝境里逢生,练就一身悬崖过索的本事,至今习惯于孤注一掷。
林熠这一去却有点波折。
北疆断雁关是一处绝险关隘,绝险是对于在此处的所有人而言,不论守关人,还是入侵者,都要面对关隘本身的危险。
林熠率先带领五千兵马作饵,在鸣沙渡诱得敌军发动数万人马入阵。
纥石烈部上上下下出了名的悍勇,战士们提刀便不认人,较之苏勒麾下的兵马,可称凶残百倍,是天生不经教化的嗜血狂徒,割下来的人头就是他们的荣耀。
林熠带兵与之周旋三天,终于将其一举逼入鸣沙渡的吃人天险内,令其元气大伤。
纥石烈部汗王怒极,被追剿途中不管不顾地组织兵马回击,哀兵必胜,攻势竟难挡。
苏勒调遣的军队又至,会和后,双方硬拼硬杀,最后柔然大军依着兵力优势,直接把林熠截在荒漠迷宫一般的山谷中。
“烈钧侯林熠,你胆子很大。”纥石烈王坐在马背上,他面目粗犷,看着林熠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活剐,“五千人折损我一万两千人马,诡计多端。”
“你输了就怪我诡计多端,你赢了就是你足智多谋?”林熠似笑非笑,三面峡谷峭壁,他被逼到死角,仍旧不慌不乱,身后昭武军亦暗甲整肃,没有丝毫躁动。
他心里却有点走神,数日没回营了,忽然很想念萧桓。
苏勒在不远处静静骑马驻足,目光注视着林熠。
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和林熠在战场上直接相遇。
但谁都没觉得要让着谁,战争就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纥石烈王怒目而视,缓缓抬手,身后和石壁四周无数弓箭手准备,他狠声道:“看来是不打算投降?今天你就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第72章 暗箭
“且慢。”林熠道, 千钧一发,他突然打断了纥石烈王的命令,“汗王想收俘虏么?”
他一身银甲, 在马背上悠悠看向纥石烈王, 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纥石烈王以为他想通了,要乖乖认输, 一时没有立即下令,反而讥笑着要羞辱他几句。
就在这短短一瞬, 林熠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倏然拔剑, 高高扬起冶光剑下令:“全军突围!”
身后昭武军训练有素,闻声立即冲出,动作之迅疾, 与纥石烈王麾下军队瞬间打得分不出你我,原本高处的弓箭手一时无法下手。
纥石烈王被他耍一通,目眦欲裂,拔刀便指林熠:“都给我盯住他!”
弓箭射手立即会意, 无数冰冷箭尖霎时都指向林熠,死死咬着他的方位。
林熠心想这纥石烈王真是小心眼又狠毒,不过这样也好, 火力都放在他身上。
苏勒却忽然狠下马鞭,战阵中冲向林熠,抽刀与林熠缠斗。
他深邃的眼睛带了笑意,低声道:“跟我走, 让你的人毫发无损回去。”
林熠没有回答一个字,冶光剑带着呼啸剑气反抵苏勒的刀,发出一声震耳嗡鸣,算作果断回绝。
弓箭手却碍于苏勒在旁,没有继续放箭,纥石烈王亦冲过来,林熠以一敌二,一边还要竭力往谷外冲去。
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呼喝,仿佛千军万马奔赴而来。
——“援军来了!”
昭武军士兵纷纷高声道。
局势瞬间扭转,若北大营援军一到,此时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柔然军队反而成为被夹击围困的一方。
“纥石烈阿疏,还不走,想当俘虏么?”
林熠手中长剑幻化炽烈剑芒,丝毫不惧。
纥石烈王杀红了眼,誓要将林熠斩杀此处。
远处,曲楼兰已经果断下令,让苏勒的兵马错开援军,往谷外撤去。
曲楼兰勒缰赶至,漫天杀伐的尘土中对苏勒道:“此处不要冒险。”
苏勒明白他的意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一旦被困就彻底逆转,纥石烈捅下的篓子,他没必要赔上自己部族兵马。
纥石烈王对林熠步步紧逼。
林熠从容应对,却也渐渐力竭,脸上仍旧是挑衅地笑:“你的盟军不想带你玩儿啦,快回家去吧。”
昭武大营援军渐渐逼近,回环曲折的山谷间呼声震天。
苏勒横刀拦住纥石烈王让他不要恋战,曲楼兰本不欲管,此时有些不耐烦,上前将纥石烈王半劝半逼着离开。
林熠悠哉看着纥石烈王边骂边收兵而去,苏勒撤离一段,忽而回头,纵马再次逼近林熠。
与苏勒一同袭来的,还有倏然而至的漫天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林熠一人!
昭武士兵隔着一段距离,眼看不能接近驰援,心中捏起一把汗,林熠挥剑将乱箭纷纷斩落。
苏勒袍襟飞扬,迅速到林熠面前,一边提刀防御,一边趁隙抓住林熠手臂,目光坚毅锐利,嘴角勾起笑意,似要把林熠嵌进眼中:“那天真不该对你客气。”
林熠勒缰,马蹄高高抬起,将苏勒的战马逼退几步,苏勒也松开手。
“不要命。”林熠反手击落射来的箭矢,对苏勒简直无奈,喊道,“还不让你的人停手!你是干脆要跟本侯同归于尽?”
“那也不错。”苏勒笑得灿烂,深邃的眼睛看看林熠,催马冲向林熠,无数箭雨间,他横刀而出,林熠不得不闪身避开。
错身间隙,苏勒弯刀狠狠落下,将一支暗处射来的重型弩箭拦腰砍断。
箭身仍带着强大惯性飞向林熠后心,苏勒一瞬间伸手握住那半截箭身,粗粝的箭在他手心生生滑出寸许才被止住。
苏勒随手丢下那半支箭,一切发生在片刻间,林熠转过身来,并不知怎么回事,防备而疑惑。
“你究竟在想什么?”林熠摇摇头,扬鞭策马,绝尘而去,战马奔出便势不可挡,将苏勒甩在身后。
“我也想知道。”
苏勒似乎本就没想强行留林熠,英眉朗目挑着一抹笑,驻足原地看了他背影片刻,落鞭撤离。
曲楼兰冷冷瞥向暗暗下了放箭命令的纥石烈王,对方却阴测测看着追来的苏勒:“你这是玩的哪一手?你认识那个侯爷?”
江悔驰来,从怀中拿出一盒药膏,立即给苏勒上药,看他手心被箭划破的地方已发黑,蹙眉讽道:“纥石烈部放暗箭都看不准,还是少管别人的事。”
苏勒被迅速扩散的箭毒弄得心脏不大舒服,淡淡扫过一眼,换一手拿刀,刀锋直逼纥石烈王颈侧,口中语气却只是平静劝架一般:“行了,都少说几句。”
“王上如果知道此事,该怎么说你?”纥石烈王垂眼看着横在颈边的刀,恨恨道,“救敌军将领……”
“王上怎么想,我不知道。”苏勒声音和目光都冷下去,俊朗的脸如刀刻般,神情淡漠,“我只知道,若你禀报此事,下一个没了汗王、落在我手里的,就是纥石烈部。”
“叱吕苏勒!你……”
毕竟是他们应付不来,苏勒来增援,又被他的人暗箭误伤,纥石烈王脸色变了变。
眼前的苏勒短短数月就将三部族收于囊中,纥石烈王也有些忌惮他,此刻只当没听见苏勒的恐吓,收缰走开,带军撤离。
林熠没有让人追击,而是直接率昭武军从迷宫一般的山谷另一路撤离。
所谓援军,只是一小撮后备兵力造出的声势,若对方回过味,笃定追上来,林熠也没办法了。
“侯爷神机妙算,一点不害怕。”旁边士兵惊叹道,“万一他们没相信,那可就惨了。”
“既然是虚张声势,声势就绝不能虚,怕什么,你硬气了,怕的是敌人才对。”林熠不以为意地道,毫无死里逃生的慌张。
众部下纷纷称是,林熠脸上淡定,心里也是紧张的,毕竟出险招就是赌。
总算回营,又面临另一重头疼场面。
粮草紧巴巴的,北大营的士兵碗里汤饭越来越稀,林熠跟大家吃的一样,筷子搅搅清汤寡水,他不怕自己受苦,最怕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吃不饱饭,他顿顿愁得放下碗不想动。
除此之外,萧桓还没回来,于是林熠更加郁闷,整天也没一个笑容。
将领们都不敢招惹他,只有费令雪劝他放宽心。
好在三日后,浅青锦袍的身影返回北大营,众人这才松一口气,不知为何,仿佛只要阮寻在,林熠的心情就有保障,底下人也就不会倒霉,却也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
林熠快步迎萧桓进来,禀报事务的手下们纷纷借故告退,帐内瞬间安静,只余下他们两人。
林熠一脸莫名其妙:“怎么跑了,帐还没报清楚呢!”
手下人摆摆手道:“侯爷先忙着,我们晚点再来。”随即退了出去。
“去吧去吧,一天天心不在焉。”
林熠也不管他们了,拉着萧桓进帐,转身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回来了:“好像一百年没见你了。”
“听说你这些天心情不好。”萧桓拍拍他后背。
林熠抬头,勾着他脖颈,细细看萧桓的眉眼:“粮草不来,你也不来,心情能好么?”
“江州调来六十万石粮,明日便到,燃眉之急可解。”萧桓一身风尘仆仆,笑道。
林熠眼睛一亮:“缙之,你真是我的福气。”
萧放打定主意要让北大营吃点苦头,金陵城内,诸多不利于林熠的传言已经开始发酵,朝廷办事本就繁琐,林熠不再指望他们粮储调配。
萧桓从江州调的粮可供军需,但还有缺口,眼下还不急,早晚还是得想办法的。
林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