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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琢磨着要不要直接给永光帝写折子,又过几日,两批粮草忽然运至北大营,不多不少,恰补上缺。

    “建州顾氏以商号名义赠来一批,徽州商帮赠来一批。”手下禀报道。

    林熠展开两封随之而至的信看了,明白怎么回事。

    “是顾啸杭和谈一山。”林熠颇感欣慰。

    他没找顾啸杭帮忙,是不想拖朋友下水,此事毕竟很麻烦,顾啸杭却直接出手了,谈一山的生意看来颇顺利,不知从哪得到消息,也一声不吭来帮忙。

    “侯爷,那名妇人找到了,已经安置在遂州城。”

    林熠点点头:“好,待这边事情结束,让她与我们一道回金陵。”

    林熠回到帐内,萧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光淡淡照在他脸侧,林熠上前静静看了片刻,萧桓轻轻睁开眼,伸手把他带到身旁坐下。

    “想什么呢?”萧桓问。

    “老朋友。”林熠在他肩上靠了片刻,起来倾身贴着萧桓额头,手不老实地搂住他,一膝分开他腿,抵在座上,“邵崇犹想通了,让他改主意可不容易。”

    萧桓按住用心不良的小侯爷,握着他手,不经意地五指相扣:“说起来,陛下要给阙阳指婚了,你那朋友兴许会是驸马。”

    第73章 风骨

    “为何这么说?若顾啸杭无意, 陛下不会强行指婚。”林熠狐疑道。

    萧桓点点头:“确实,但阙阳最近已经跟陛下提过,她难得开口说有喜欢的人, 此事也说不准了。”

    林熠靠着他, 沉默不语,说起来, 萧桓的母妃与永光帝之间因爱生恨,而阙阳的母妃与永光帝青梅竹马, 感情很好, 只是早逝, 永光帝对他们的感情复杂,尤其是阙阳,如何也硬不下心肠。

    “此事端看顾啸杭的想法了, 若他坚定拒绝,则成不了,一旦态度松动,就不好说。”林熠闭着眼睛。

    他又想了想, 道:“顾啸杭不会妥协的。”

    粮草之急得解,林熠专心部署战事,北大营这边安顿好, 在西境前线的林斯鸿给他传了信,让他去定远军中一趟应急。

    “应急?让我去做什么?”林熠才歇下来,一时莫名其妙。

    萧桓想想:“雀符令?”

    林熠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又看着萧桓, 神色有些不舍。

    萧桓已在北大营停留许久,玉衡君不停送信来催他,说有新药方和针法,让他回去治身上的咒术,金陵和江州也都有事等他,他须得先行回去。

    “我在金陵等你。”萧桓揉揉他头发。

    林熠从怀中拿出黑色的锦带,那是先前萧桓送来的,他问:“还一直没问你,这是什么?”

    萧桓握住林熠的手,连同那条锦带,道:“江陵的鲛锦,极韧,你若做了坏事,本王就拿它把你绑回来,关在丹霄宫里。”

    “你忍心么?”林熠可怜巴巴看着他,又主意一转,欣然道,“丹霄宫也很好,我关在里头,你陪着我不?”

    萧桓无奈笑道:“看你表现了。”

    萧桓离返金陵,林熠轻装简从,火速赶到定远军大营,情况果然有些失控。

    右丞相于立琛,年纪颇大,领了监军一职远赴定远军中,前阵子与林熠分头从金陵出发。

    人人都知,这回所谓的监军,就是来替永光帝监察雀符令施行的,换句话说,就是来盯着定远军,看他们够不够听话。

    雀符令在这里很不受待见,监军于立琛也就极不受欢迎。

    定远军众部将简直与他势同水火,处处防备,如何也不信任于立琛,这股紧张气氛到了现在,演变成全军变着花样与朝廷命令作对。

    林熠到的时候,从金陵来的于立琛一行人在营中所住大帐,简直像是另有一层结界,与定远军众部气场不合。

    林熠反倒吃得开。

    一方面,小侯爷在定远军也很受欢迎,另一头,见了右丞相于立琛,一贯两袖清风、直言不讳的老爷子对他也很友善。

    林斯鸿在前线忙着,于是林熠成了中间人,可以两方之间调节着。

    不过林熠来的时候,矛盾已经激化。

    眼下一支八万人的敌军就要逼近,西大营却乱成一团:定远军众部将积怨已久,此战怒而拒不发兵。

    “雀符令在上,我们没那个本事,这仗是不敢打了,保家卫国,到头来说不准犯了哪条律令,脑袋不保,闹得一场笑话!”

    别的倒也罢了,毕竟有林斯鸿率军顶着,柔然主力军攻势也没有太大威胁,但不能全线都指望着林斯鸿护得滴水不漏。

    林熠到了西大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天命之年的右丞相大人于立琛,须发已白,上了点将台,一身文士袍衫被风吹得猎猎。

    清瘦的老人扫视下方一众武将,脸上淡然。

    “既然大家都不想丢脑袋,只好老朽来做这出风头的事了。”

    于立琛说罢,一挥手,侍从牵来战马,他将雀符举起示意,而后下了点将台,颤颤巍巍翻身上了马,佩上一柄轻剑。

    众部将犹疑。

    于立琛的声音是老人的沧桑:“我头发也白啦,一颗脑袋,垂垂老矣,柔然汗王们大抵还瞧不上。”

    “右丞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一名副将忍不住问道。

    林熠在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劝哪一方,大概知道林斯鸿的意思了。

    于立琛当了一辈子文臣,一把老骨头看着都脆,压根没有上过战场,此时面对一众士兵将领,却气场丝毫不弱。

    “将军们碍于雀符律令,不便上阵,那就且歇着,老朽先行,借你们的兵一用。”

    这矛盾存在于朝廷和定远军将领之间,大军仍旧是听令行事,于立琛以雀符调集军队,还真的打算身先士卒。

    这场仗并不难打,只要西大营发兵,就能对付,但战场上至少要有保命的力气,于立琛看起来并没有。

    他这是去送死。

    于立琛斑白头发的清癯背影率军离营,将领顿时静默,彼此对视。

    林熠简单打听了情况,发现于立琛来的这段时间,其实对雀符令的事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把律令推行得很苛刻。

    但定远军已经对此十分敏感,说什么也不信任这位右丞相大人,两方这才陷入一种无解的局面。

    林熠刚来,连营帐都没进去,勒马转身跟去。

    有的定远军将领看见他,上前欲言又止。

    林熠只是拦下他们,对众人道:“西大营竟要靠一个老人撑门面?诸君这次就别去了,这几天好好想想罢。”

    说罢策马随军出营。

    于立琛年轻时随先帝当过军师,虽手无缚鸡之力,布兵本事却不弱,这一仗不需讲究太

    多战术,他作为主帅,其实完全能应付。

    但他居然毫不含糊,战场上冲锋是冲不动,却也披甲上阵。

    快六十的老人,坐在马背上立于枪林剑雨间,脊背直挺,毫无惧色,流箭擦着他身侧堪

    堪飞过。

    林熠惊得险些没站稳,策马冲上去挥剑拦下砍向于立琛的刀。

    “侯爷,多日未见了。”右丞相老爷子稳稳在马背上,笑呵呵对林熠道。

    “于大人……不如先回帅帐,冲锋陷阵的事交给小辈来做就好。”

    林熠哭笑不得,勒缰侧过马身,夺过柔然士兵手中长枪,反手横挥,把三名敌军击落马下。

    “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多少年了,竟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又顶上来充数。”

    于立琛看看四周血腥战场,捋了捋白胡子,冲天喊杀落在眼里仿佛静水。

    于立琛这话,格外苍凉,一名老臣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年来,大燕竟然反倒不如从前了么?

    林熠挡下他身周敌军,闻言沉默良久,才把老人家劝回后方。

    这老先生,也太倔了些。

    林熠追上军队,什么也没多说,充当于立琛的亲卫,战场上把老爷子护得滴水不漏。

    他爹林斯鸿叫他来应急,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终于速战速决,林熠陪着于立琛率军回营。

    定远大将军王晰正已经匆匆赶回,恭恭敬敬迎于立琛回来。

    他已经一通怒火发下去,一众定远军将领也幡然醒悟,不再说什么。

    “我一把老骨头了,年轻人里看侯爷是最合眼缘的,便当你是一名小友,如何?”

    于立琛一身文官袍服,捋了捋花白胡子,岁月雕刻的脸上眼窝深陷,一身文人傲骨。

    “右丞大人赏识,在下自是荣幸。”

    林熠敬重一揖,随于立琛进去,陪他下棋闲聊一阵。

    “王将军看来已经想明白。”于立琛转头看向定远大将军王晰正。

    “不会再为一时意气,不顾大局。”王晰正说道。

    于立琛落下棋子,点点头:“正道沧桑,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莫要争那一时意气。”

    奔忙数日,战局终于平定,苏勒不顾纥石烈部族汗王的反对,没有再对北大营发动大规模攻击,林熠也不打算多费力气,如今并不是穷追猛打的时机。

    林斯鸿牢牢堵上定远军的空缺,没有让柔然王冲破这道漏洞,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数座边陲荒凉空城一度被柔然夺去,最后几仗才争回来,似是要让朝中意识到这场仗并非毫无风险。

    苏勒看起来完全愿赌服输,对这次胜负并不在意,但双方都知道,这回柔然发兵突然,本就存着试探的心思,如今各自都要休养生息。

    萧桓已经提前回金陵,林熠把北大营的事收了尾,给林斯鸿留了封信,便也带人启程回金陵,费令雪随他一道。

    回去的速度有些慢,只因队伍里带了一名老妇人,经不起急行军跋涉。

    抵达金陵的时候是夜里。

    林熠安置费令雪住在宫外,回宫后,直接去见永光帝问安,而后才回去休息。

    萧桓已在院内等候,见了林熠,笑着朝他张开手臂,林熠快步扑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恭贺我的小侯爷凯旋。”萧桓声音低低在他耳畔道。

    随着他的声音,林熠的心都愉悦得要漂浮起来,声音懒懒地道:“你一走,我都没怎么睡好。”

    林熠从来没细说过,萧桓却明白,在军中,林熠睡眠异常少,一半是由于忙碌,另一半是因为一旦睡着就会噩梦连连,所以林熠会想办法忙起来,尽量少睡。

    “是我不好。”萧桓道,“应当陪你到回来的。”

    “没事,以后多陪我就好。”林熠笑吟吟道。

    “快七夕了。”林熠抬头看看漫天星辰,又随口道,“本侯的忌日……要不要庆祝一下?”

    生于暮春,死于盛夏,七夕那天应当是他上辈子忌日——那天的林熠和今日一样,凯旋而回,却扑身出去挡下折花箭。

    萧桓闻言,手臂僵了一瞬,搂紧林熠:“莫要胡说。”

    上一世,林熠的忌日的确是七夕。中箭相遇那日是,两年后离世那天恰也是。

    林熠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笑言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死生一轮回,这不是到你身边了么。”

    萧桓沉默片刻,望着林熠月色下苍白俊美的脸,抬手描摹轮廓,这才点点头:“嗯,回到我身边了。”

    第74章 羹汤

    次日, 林熠和萧桓出城,到金陵城郊。

    曲折潺潺的秦淮水流出金陵城的繁华红尘,经过厚重城墙, 一路流到丘陵缓伏的小村镇内, 清渠旁有妇人洗菜、洗衣。

    周围古木茂盛,竹林丛丛, 不知名的花簇向阳盛放,漫山烟岚, 小村镇的石板路生了青苔, 屋落参差。

    林熠和萧桓控着缰绳, 一进村镇,不知不觉让马儿也放缓步子,与这里的节奏契合起来。

    一群小孩子打打闹闹经过, 看见他们,笑哈哈跟在马儿前后,好奇又大胆地打量萧桓与林熠。

    “怕不怕我?”林熠拍拍腰间冶光剑,做了个严肃的表情。

    “小哥哥好看, 才不怕。”一个小孩儿做了个鬼脸回他。

    林熠看得直乐,对萧桓道:“从前提起我的名字,可是能止小儿夜啼。”

    上一世他所到之处, 人们都不敢出门,生怕凶狠暴戾的烈钧侯杀心大起。

    “你们是去东头的宅子吗?”

    小孩子们蹦蹦跳跳跟着马儿,试探着问道。

    林熠询问地看看萧桓,萧桓点点头, 表示小孩子们说得没错。

    “你们怎知道?”

    林熠拿出随身带着的糖,在马背上把糖轻轻抛给小娃娃们。

    他一身红衣,飞扬俊佻的眉眼染上一抹笑意。

    小娃娃们哄笑着抢了糖,一个胆子最大的小孩儿说:“因为你俩长得像神仙,镇子东头也有两个神仙,你们肯定认识的。”

    林熠哈哈大笑,知道他们说的那两个人是聂焉骊和邵崇犹。

    又笑眼看向身边的萧桓,这人一身浅青袍衫,眼尾小痣衬得容色出尘,清冶无暇,落在眼里比什么神仙都好看。

    传说里住在丹霄宫的西亭王,本就是世外仙骨。

    林熠看着一溜烟跑进巷子里的小童们,语气满足又带着点骄傲,轻声对萧桓道:“神仙七王爷,早晚是我一个人的。”

    萧桓侧头看着眼睛清亮的林熠,温声打趣他:“这么不讲理?”

    “你在别人面前是西亭王,是酆都将军,在我身边就是萧缙之。”林熠剥开两颗糖,一颗递给萧桓,一颗抛进自己嘴里,含着糖的声音有点混沌又有点像小孩,“等你答应……等你说的那些事都被我想起来,那时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

    萧桓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糖,口中丝丝化开的甜,眼里宠爱万千。

    两人到了镇子东头,沿青石板小巷到一户看起来寻常的屋宅前。

    木栅围出一片院子,凌霄花抱满木栅。

    林熠和萧桓推开院子门扉,院内花圃藤架,一株两人合抱的海棠花树,树冠高大丰茂。

    几间简单屋宅,檐下有燕巢,与寻常百姓家别无二致。

    “那两位神仙呢?”林熠环顾四周,挺喜欢这地方,“离金陵这么近,却是世外桃源,聂焉骊很会找地方。”

    “这么快就回……”聂焉骊悠然出屋子,看见林熠和萧桓,脚步停下,笑道,“原来是你们,恭贺侯爷凯旋。”

    萧桓与他多年的交情,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上前道:“这些天怎么样?”

    “没人会找到这里。”聂焉骊伸了个懒腰,俊美冶艳的脸上带笑,“清静得不行,我半个月没进金陵城,都有点不习惯。”

    “城里的佳人们怕是要望眼欲穿了。”林熠笑笑。

    聂焉骊笑容倜傥,摆摆手道:“也没那么夸张。”

    院子门扉轻响,林熠回头,见邵崇犹刚好回来,平时只提剑的手里还提着两条鱼、几捆新鲜青菜。

    “回来了?”邵崇犹见萧桓和林熠,眉头动了动,微笑道。

    “要做菜?”林熠惊讶道,随即搓搓手,有点期待。

    邵崇犹的厨艺很好,前世在北疆很忙,他偶尔下厨,林熠都觉得是大大改善伙食,没想到如今还有机会尝到他手艺。

    聂焉骊笑得舒心无比:“可不容易,平时不下厨,就只能吃酒馆的饭菜,昨天打赌来着,我赢了才盼来这一顿。”

    林熠有些惊讶,又觉得合乎情理,邵崇犹对不熟的人根本不搭理,能让他答应下厨、拉着他打赌,一般人根本没戏。但聂焉骊的脾性又恰是极好相处的,看来这段时间两人已相熟。

    邵崇犹一贯淡漠,此时神色也谈不上热情,只是提着菜往灶房去,顺手抽出聂焉骊的饮春剑:“用一下。”

    聂焉骊知道他是要拿剑剖鱼,心头一痛,不过想到邵崇犹的手艺,又忍住了,大方地道:“尽管用。”

    邵崇犹听出他心里挣扎,嘴角轻轻牵了一下。聂焉骊十分自觉,准备跟过去打下手,走了几步回头道:“萧桓,你要不也露一手,人多热闹。”

    林熠兴味盎然问道:“萧桓都做什么菜?”

    聂焉骊朝他眨眨眼:“其实我没见过,这得看他了。”

    林熠十分期待地看向萧桓,萧桓温柔笑笑:“倒是可以做一样。”

    林熠惊喜之极,两个神仙一起下厨,简直罕见。

    “先去买东西。”萧桓去灶房看了一圈,还缺东西,便带林熠去镇子上买。

    林熠乖乖跟在他身边,看萧桓在菜摊买了芸豆,又去店铺买了冰糖。

    这里民风淳朴,老板们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并未趁机宰客,而是格外关照几句。

    萧桓与市井格格不入,但问价、买菜、付钱,做起来举止自然,林熠心里情绪复杂又惬意,买菜这种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与他一起,便格外乐在其中。

    在蜂农的摊子前驻足,萧桓问林熠:“喜欢哪种蜜?”

    林熠不假思索道:“桂花。”

    萧桓怎会不知道他口味,几乎没等林熠回答就指向桂花蜜。

    蜂农取了蜜,两人离开市集回去,灶厨已经生好火,潇洒遍游花丛、自在飘荡江湖的阮氏公子——聂焉骊,此时踏踏实实取了一盆清水洗菜。

    这也是他唯一会做的了,四人之中,林熠从前戍边多年,日常俗务自然也懂,只有聂焉骊是货真价实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邵崇犹清洗了砧板,执剑无可匹敌的手骨节分明,切菜、剖鱼亦是利落潇洒,热了锅子,清水烧沸了水,连同姜丝和稀释的醋,迅速把鱼过水,即入即出,除去浅腥。

    聂焉骊把青菜细细洗净交上去,站在一旁擦手,又揉了揉腰,甚至额头还出了点细汗,秀逸的眉轻轻蹙起,简直是受了多大辛苦一般。

    “你总是冷冰冰的,这样就好多了,有点烟火气。”

    聂焉骊抱着手臂倚在一旁,欣赏着邵崇犹做菜也十分养眼的动作。

    邵崇犹手上动作从容,抬眼看看聂焉骊,这人昳丽风流,朝他抬下巴笑笑,神情间还余留几分懒意和辛苦,仿佛一只漂亮的花豹,强大又娇慵。

    相较之下,小侯爷可谓贤惠又自觉,萧桓回来后,林熠和他在桌旁一起剥豆荚,新鲜芸豆一颗颗落在盆中。

    两人说说笑笑,林熠时常捏捏萧桓指尖,一会儿又笑得轻轻撞一撞萧桓肩膀,闲不住地随手拿起生芸豆要咬一小口,被萧桓直接拦下来。

    回头好几次,好容易看他们剥完豆子,聂焉骊心里啧啧直叹。

    对上萧桓目光,聂焉骊揶揄一笑,意思是剥个豆子都要剥出蜜了,简直没眼看,萧桓轻轻笑笑,没理会他。

    邵崇犹系上围裙做主菜,萧桓做两道点心。林熠左右看看,找了个简单差事,淘了几种米,隔水蒸上灶。

    而聂焉骊,理直气壮、气定神闲,优雅地拈了颗冰糖放进嘴里,笑吟吟在旁看他们忙碌。

    萧桓修长的手上动作看起来很熟练,做菜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像在下棋抚琴一般。

    他把大颗芸豆,连同冰糖和半勺桂花蜜,一并放进陶罐水中,先大火再小火炖煮,中间加几颗鲜青梅肉,又放了极少量的数种甜草药调味。

    中间又耐心取了去皮芸豆,与赤豆沙一起,做了一道精细的赤豆蜜芸糖,这正是林熠在江州城里心心念念吃到的点心。

    火候一到,陶罐内的芸豆取出来,与蜂蜜和几颗渍青梅再放入空陶罐,吊在井里冰着。

    邵崇犹劲装箭袖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流畅,冷毅分明的侧脸并未因入了庖厨而变得温和,炒菜蒸鱼,利落漂亮,丝毫不比拿剑时迟疑。

    但正如聂焉骊所说,至少有了些烟火气,不再那么疏离冷漠,令人感到无法靠近。

    灶厨间,两个武功盖世、俊美无双的男人挽起袖子做菜,林熠和聂焉骊欣赏够了,才晃晃悠悠到院内葡萄藤架下坐着。

    “你们把人带回来了?”聂焉骊问。

    林熠点点头:“安置在城中。邵崇犹说了什么吗?”

    “没有,兴许是等你们回来再讲。” 聂焉骊说道,“他杀了自己全家,此事应当是真的。”

    林熠靠在藤椅上,红衣绮艳,半闭着眼:“他的过去,很复杂,很不愉快,但有一点幸运,他确实不在意。”

    “我有点好奇。”聂焉骊微微眯起眼睛,眼尾冶丽上挑,藤叶间投下星星点点的阳光,映出他眼中追寻的兴味,“邵崇犹这个人的过去。”

    第75章 田园

    “邵崇犹的过去, 我尚算知道一些。”林熠听见灶厨间隐约的叮当锅铲声,傍晚屋舍间升起袅袅炊烟,食物香气逸散出来。

    聂焉骊回头看了看屋内灶台边从容烹饪忙碌的邵崇犹和萧桓, 对林熠道:“哦?讲来听听。”

    上一世, 邵崇犹跟随在林熠身边多年,北大营的生活其实单调, 打起仗来合不了眼,不打仗时又要练兵, 关系好的人就会时常一起喝酒聊天, 权作消遣。

    林熠和邵崇犹都是旁人眼里的恶人, 一个是负恩嗜杀的侯爷,一个是狠毒无情的江湖客。

    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林熠也就不刻意打听邵崇犹的过去, 熟悉之后,邵崇犹倒是同他提起过几回,林熠才知道一些他从前的事。

    林熠回想了一下,道:“他是北方人, 家原本在边城,是独子。但家里人跟他不亲近,待他很不好。”

    “既是独子, 总该疼爱得不行才对。”聂焉骊疑惑道,“会待他有多不好?”

    “他七岁的时候从家里逃出去。”林熠说,“他的性子你也见到了,坚韧之极, 能逼得这样一个小孩子 ‘逃’出来,我想……他家人大概没少虐待他。”

    聂焉骊感到不可思议:“竟有这种事……”

    “他逃离之后流浪漂泊,恰机缘巧合之下,拜师学武,巧的是他天资不凡,如今才有江湖榜前十的万仞剑。”

    林熠回想起邵崇犹从前跟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神情一直是淡淡的,这世上于他而言没什么可怕,也没什么可在意。

    人命、富贵、江湖,无一在他眼里,也无一在他心中。

    林熠始终觉得邵崇犹和萧桓有些相像之处,譬如对人间万事的漠然,又譬如对是非善恶并不怎么在意。

    萧桓身为一国大将军,亦是皇室贵胄,但对江山荣丝毫谈不上热忱,林熠感觉得到。

    而邵崇犹,漠然到对自身的性命也不甚在意,他在江湖上有许多仇人,邵崇犹不会让他们轻易杀死自己,但也并不贪生——他的剑法甚至就如此,冷厉致命,也不留退路。

    他总觉得邵崇犹是天地间一株孤松,根系生自大地,却身在风中,苍青树冠随时化为一抹浮萍,厚重又飘渺,无来处,亦无去处。

    “那么,传言他灭了自家满门,也就有点道理了。”聂焉骊想起邵崇犹先前被各门派声讨追剿。

    却又摇摇头,“还是不对,以他的本事,若想复仇,根本不必等到现在,他也不像会因为被虐待就从小怀恨到大、还处心积虑习武复仇的人。灭门应当只是传言。”

    林熠也这么想,毕竟前世邵崇犹并未背负这一传言。又或许他那时被萧放吩咐,牢牢跟在自己身边,所以没机会离开去做灭门之事。

    “他又怎么会奉景阳王萧放的吩咐,来接近你?”聂焉骊道,“萧放竟有本事驱使他为自己办事。”

    “这次带回来的老妇人大约与此有关。”林熠说,“至于具体如何,还没问他。”

    “把我从死牢带出来,对朝中如何交代?”邵崇犹兑煮了一碗浇汁,合上锅盖,到旁边把白嫩的菌菇切成不薄不厚一片片。

    萧桓把赤豆蜜芸糖的糕点坯调匀蒸上,侧头看看门口不远处的葡萄藤架下,林熠躺在藤椅上舒展的身形,两条修长的腿叠搭着,一身红衣堪胜晚霞。

    “自然是同陛下说过,你在死牢里备受人惦记,还是单独提审出来,秘密关押在别处为好。”萧桓说,“陛下同意了,至于具体怎么办,没再过问。”

    永光帝做事果断,林熠不在朝中,事情交给萧桓就不干预了,合该是“秘密关押”,不会让众人知道,那么关在哪,怎么关,也就不重要,只要最后审判时把人带回去就行。

    邵崇犹循着萧桓的目光看去,聂焉骊在林熠旁边,坐姿慵慵懒懒,容貌堪得冶丽,总是几分笑,走到哪里都惹眼。

    萧桓洗了洗手,拿起干净帕子擦擦,道:“聂焉骊这人闲不住,能老老实实在这镇子上待这么久,倒是不容易。”

    邵崇犹淡淡一笑,这些天里,聂焉骊先是对他的剑法感兴趣,两人都是江湖顶尖高手,切磋起来格外不同。过几天,比剑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又拉着他喝酒打赌。

    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也真的没无聊过。

    就是有一样,聂焉骊喝起酒太随意,一贯要喝就喝到畅快,于是动不动就喝到醉。

    这人醉了也有趣,微醺浅醉就一个劲儿讲甜话,嘴里唤着的名字从“春晴”到“玉芝”没一次重样的,变着法儿赞美对方,可见对红颜香软一贯风度极佳,爱护体贴。

    若是醉得厉害了,也不胡闹,就着舒服的姿势直接睡过去,对邵崇犹也不设防,似乎知道自己就是睡在院子里也会被带回屋照顾好。

    还真是生在富贵乡被伺候惯了的脾性。

    “萧放没有跟着找来?”邵崇犹问,“他没见到我的尸体,恐怕不会放心。”

    “他既然要见,就给他造一具尸首便可。”萧桓道。

    邵崇犹点点头,知道他们必然已唬过了萧放。

    “好香,能吃了么?”林熠跳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搓着手,和聂焉骊两个人望眼欲穿

    “可以了。院后有酒,想喝哪种,去挑吧。”萧桓拍拍他腰,语气轻柔。

    远离喧嚣的田园屋舍间,晚风怡人,流水潺潺而过,四人就在院内桌旁用晚饭。

    林熠和聂焉骊取了酒回来,饭菜点心均已上桌,一道清蒸鲈鱼,火候纯熟,点味的浇汁闻起来就恰到好处,不掩鱼肉鲜美,亦有滋味在其中。素菜和小炒菜亦鲜嫩亮泽。

    “有口福了。”聂焉骊眼睛亮起来。

    邵崇犹的厨艺林熠早有见识,惊喜而不惊讶,但看见萧桓做的点心,不由心绪复杂起来。

    赤豆蜜芸糖,一块块指节大小的芋紫点心,看起来甜糯可口,正是林熠一贯喜欢的江南甜食。

    “你竟会做这个?”林熠小心翼翼捏起一块,一时不舍的放进嘴里。

    “你不是喜欢么?”萧桓朝他抬抬下巴,“尝尝看。”

    “比江陵城里的还好吃。”林熠咬了一块,沙糯的点心化在舌间。

    林熠拎起一坛陈酿,启开封坛。

    就着佳肴,四人边饮边谈,江湖剑谱前十之中,醉易、万仞、饮春、冶光四柄剑的主人聚在一处。

    傍晚清风习习,宁静僻远的村镇田舍内,没有江湖风云,没有庙堂争斗,只有归鸟逢林、游鱼傍水。

    “你们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掺进你争我夺里头?”聂焉骊摇摇头 ,“罢了,我放手不管家里生意,不能劝你们不管家国大业。”

    “你这样没什么不好。”林熠笑道,他知道聂焉骊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该做的事情他都会做到,包括这次邵崇犹离开死牢的事。

    “北疆今年不会再打了?”邵崇犹饮了一口酒,问萧桓。

    萧桓别有深意看看他,点头道:“今年,没错。明年或后年,必然还会有一战。”

    邵崇犹看向林熠:“萧放原本打算让我去北大营找你,在你手下待着。”

    “那倒能并肩作战了。”林熠不再介意上一世邵崇犹潜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事,他知道,到最后,邵崇犹未必没把自己当朋友。

    “也不遗憾,下次开战咱们一起去,退敌之后还能像今天一样喝一场。”聂焉骊不在意其他,能这样畅快相聚共饮比什么都重要。

    邵崇犹听了这话笑了笑。

    萧桓笑道:“难得,你竟自愿去军营边疆,不嫌艰苦。”

    “这么好的交情,小侯爷必会好好关照,吃不了什么苦的。”聂焉骊悠悠道。

    “大家一起吃苦,也就不苦了。”林熠开玩笑道。

    林熠随口问邵崇犹:“萧放怎么又改了主意?”

    邵崇犹道:“因为我灭了邵氏满门。”

    说起灭自家满门,他神情没什么波动,一点不在意。而提起自己家,称呼是“邵氏”,似乎与他毫无亲缘关系。

    聂焉骊惊奇道:“传言是真的?”

    邵崇犹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杯中酒:“关于我的传言,基本都是真的,那些事出自我手没错。”

    “事实是一回事,怎么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不同方式讲出来,可以大有不同。”林熠道。

    邵崇犹有些意外林熠会为他说话,思索片刻,道:“确实如此。”

    “邵家对你……”

    聂焉骊想问他,是不是因为家人从前虐待,才让他这么做,但又觉得到底是私事,不该多过问。

    他欲言又止,邵崇犹却直言不讳,说道:“我七岁前在邵家,没有父亲,母亲和家中其他人待我不算好,家里最卑贱的奴仆比我挨得打也少一些。”

    聂焉骊听到这里十分震惊,虐打子女不算奇事,但好好的儿子,却比仆役过得还差,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七岁那年离开了,算是幸运。”邵崇犹道,“不过有人没那么幸运,这辈子大约都毁在邵家人手里。”

    “什么人?”林熠疑惑道。

    第76章 莫离

    “那是个小姑娘, 当时跟我差不多的岁数,六七岁,跟家人走散了。衣着打扮都是富贵人家的模样, 被邵氏管家见着, 带了回去。”

    邵崇犹神色有些犹豫,又像是茫然, 似乎这件往事让他困惑,让他被长久地困住。

    那时邵崇犹的母亲病了一场, 道士说收养个姑娘可以除晦气保命, 这小女孩儿碰巧被捡回邵府, 邵夫人就决定留下她。

    可第二天,小女孩家中的家仆在城中挨家挨户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