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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道:“这是老道的地盘,你又来做什么?”

    寂悲不嗔不怒,悠悠道:“贫僧来念几句经,应当扰不到玉皇大帝他老人家。”

    林熠咋舌,这一僧一道怎么还有交情,而且不大友好。

    玉衡君叉着腰不乐意了:“你家如来佛祖肯定嫌你管得忒宽,听说梵灵山都塌了,你还跑来赏莲花?韦驮菩萨像修补好了么?”

    寂悲瞥了一眼玉衡君那分了叉的拂尘,淡淡道:“寂光寺平安无碍,玉衡君有空关心韦驮菩萨,不如先换一柄新拂尘。”

    “你嫌老道我寒酸?你们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不造口业么?你怕不是个假和尚?”玉衡君气得跳脚。

    寂悲摇摇头,二话不说,开始念经。

    “你念什么呢?”玉衡君问。

    “渡你。”寂悲停下来答道,又继续念。

    玉衡君气得鼻孔冒烟:“和尚渡道士?你渡得着吗?住口!”

    林熠观战观得津津有味,萧桓趁隙拉着他离开,身后犹自传来玉衡君的咆哮声。

    萧桓带林熠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赫然是一道宫苑高墙,朱门掩映。

    两道高大朱红木门缓缓打开,夜棠候在门内,笑吟吟一礼:“公子,小侯爷。”

    林熠隐隐察觉到什么,随萧桓踏入门内,便见眼前错落殿宇,琉璃碧瓦,琼楼高阁,瑞鹤展翅掠过檐角。

    宫殿自他们身前绵延出去,一道玉阶遥遥直下,逶迤至山脚,俯视着千里江陵城,岚雾轻绕,恰似天宫玉苑,仙人阁,神明殿。

    “这是丹霄宫!”林熠错愕不已。

    剑叶林,红莲阵,沿江绝壁之上,鬼军大营竟连通丹霄宫。

    夜棠笑着点点头:“丹霄宫已许久无人作访啦。”

    萧桓带林熠穿过高大回廊,一层层院落,宫宇寂静,沿路仆从纷纷伏身行礼。

    夜棠在前面引路,回头笑看着林熠:“小侯爷没什么要问的?”

    林熠看看萧桓,又抬头看看半空中悠然划过的瑞鹤,心里有点乱,问道:“这……白鹤是丹霄宫养的?”

    夜棠抿嘴一笑,答道:“丹霄宫甚么也不养,瑞鹤飞来安家于池边的。”

    萧桓带林熠到几处宫殿内逛了逛,书阁、主殿、习武的四方阁、起居的猗兰殿……

    林熠畅通无阻穿行在世人眼中神秘无比的丹霄宫内,终于鼓起勇气看着萧桓发问:“酆都将军竟与西亭王关系这么好?”

    萧桓止步,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说?”

    林熠侧头看看猗兰殿内清雅的布置……和那张宽阔柔软的睡榻,嘟囔道:“连寝殿都能进来,还要怎么说?”

    夜棠在门外听见,哈哈大笑:“小侯爷怎么这么可爱?”

    萧桓看了夜棠一眼,夜棠立刻止住狂笑,退出去关上殿门。

    萧桓上前看着林熠,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笑道:“能进寝殿,就是关系很近?”

    林熠何时被人这么调戏过,一时睁大了眼睛,立即反客为主,抬手抓住萧桓的手:“好好解释……不许动手……”

    萧桓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无奈微微偏着头:“姿曜,你进了我的寝殿,与我又是怎样的关系?”

    “我进……”林熠顿住了,蹙眉看着萧桓,片刻后道,“你的寝殿?”

    “萧桓……”林熠顿觉自己心太宽了,萧氏皇姓,怎么没察觉。

    可隐于世外的神仙七王爷和镇守一方的酆都鬼将军,谁会没事把他们想成同一人。

    七王爷不问世事,仙踪难寻,民间连他名字都不大清楚。

    林熠站在原地仔细打量萧桓,若说起来,还是当神仙更适合这人。

    “萧缙之,不许笑我,王爷了不起吗?你带我进来,我就能占山为王!”林熠威风凛凛地抗议。

    萧桓笑得更厉害,无奈摇摇头:“不用你占,本王拱手奉上。”

    两人出了猗兰殿,林熠仿佛换了个人,上蹿下跳嚣张得不行,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

    一名慈眉善目的华服妇人匆匆赶来,朝二人优雅一礼:“王爷,小侯爷。”

    萧桓对林熠说:“这是容姑姑。”

    林熠笑容灿烂,彬彬有礼道:“姑姑好。”

    容姑姑欣慰地打量林熠,对萧桓道:“王爷从不带人来,这可是贵客了。”

    “那倒不必,把姿曜当作丹霄宫主人便可。”萧桓微笑道。

    容姑姑闻言怔了片刻,笑道:“是。”

    看着容姑姑走远,林熠有点不好意思,悄悄扯了扯萧桓袖子:“我在你跟前放肆一把就行了,怎么还来真的。”

    第39章 霜阁

    “小侯爷, 丹霄宫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玉衡君从后山晃晃悠悠回来。

    “有玉衡君在的地方,怎么会无聊?”林熠笑道。

    玉衡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侧头看了一眼跟他离着八丈远的寂悲住持, 立刻又臭着脸。

    容姑姑和夜棠过来,对寂悲道:“大师许久不来, 不如留宿一阵子。”

    寂悲摇摇头:“王爷已经不是小孩子, 贫僧多留无益, 这就回寺去了。”

    萧桓对寂悲并不亲近, 但仍是尊重的,让夜棠为寂悲备船回清宁府。

    “寂悲大师与你认识很久了?”林熠问。

    萧桓和林熠沿着回廊慢慢走, 答道:“我年少时,随寂悲四处云游, 他算是半个恩师, 但很多事情上想法不同, 缘止于此。”

    林熠有些惊讶, 西亭王自幼就住进丹霄宫, 行宫规制之华美庄重, 是所有皇子无法比拟的,又同时掌权鬼军,按理说永光帝对萧桓可谓殊遇之至,怎么年少时会跟着一个和尚四处漂泊?

    萧桓似乎看出林熠的疑惑,微笑道:“我离开金陵很早, 身边没有父兄长辈引导, 随寂悲修行反倒获益良多。”

    林熠懵懵懂懂点点头, 隐约觉得这背后还有故事。

    寂悲离开丹霄宫,玉衡君身心舒畅,回到殿内跟林熠天南海北嘻嘻哈哈瞎扯。

    夜棠在殿外廊下候着,萧桓过来,她禀报道:“王爷,折花箭还是没有消息,这东西来历模糊,又不惹眼,恐怕一时查不到线索。”

    “继续找,金陵那边加派人手。”萧桓吩咐道。

    上一世林熠替他挡下那支折花箭,一直未能查出源头,这次若不提前做准备揪出幕后之人,必然还会发生。

    容姑姑走过来,她面目貌端庄柔丽,目光有些担忧,缓声道:“王爷这回身子一好就离开,正是为了那位小侯爷?”

    萧桓点点头,并不避讳:“这一整年,每天在丹霄宫里,也都是想着他。”

    容姑姑闻言默了默,压下心底讶异,说道:“……别怪姑姑逾矩,王爷这一年里所受之苦若因这位小侯爷而起,这缘分未尝是好事。老身看着王爷长大,苦尽甘来不易,只担心王爷……”

    萧桓淡淡道:“担心我重蹈母妃后辙?”

    容姑姑叹了口气。

    萧桓看了眼庭中芳草上悠闲迈步的瑞鹤,说道:“姑姑不必担心,需知道,我不过是关在殿内养病一年,姿曜从前为我受的苦却是百倍。至于重蹈覆辙……若真如此,也心甘情愿。”

    丹霄宫内除了他们,便只有仆从,到处都显得十分清静,林熠想,若他们没来,萧桓在这里住着岂不太安静了,四下里没几个说话的人。

    晚饭时候,玉衡君不断打趣林熠:“小侯爷,王爷可是与你有前世的缘分。”

    林熠饮了一杯丹霄宫内储的应笑我,心满意足,说道:“我看也是。”

    又想了想,问了个有点傻气的问题:“玉衡君,你相信前世回么?”

    玉衡君转了转眼睛,点点头:“大概吧,怎么,小侯爷对这感兴趣?”

    林熠摇摇头,又点点头,半开玩笑道:“说起来,我大概前世舍命救过一个人,是不是该找他讨恩情?”

    萧桓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玉衡君心下一动,顺水推舟问道:“什么人这么有福气,能得你相救?”

    林熠想了想,便当玩笑讲了:“他与王爷是一家人——四王爷,景阳王萧放。”

    玉衡君愣了愣,见萧桓神色沉下来,赶忙打岔:“哈哈哈哈小侯爷这是开玩笑呐,尽逗老道了。”

    林熠便也笑笑,重生再世毕竟是件听起来荒谬的事情,并没打算让谁信他。

    “你何时见过他?”萧桓微微蹙眉,林熠前世与萧放并没有什么交集,只能是重生后认识的。

    林熠道:“前阵子回家之前,留宿同一家客栈偶然认识的,回到家就遇见了你。”

    夜棠在旁煞有介事道:“小侯爷还是与我们王爷缘分更深,认识得晚一步,却走得近。”

    容姑姑笑她:“这有什么可比的,交朋友就看投缘。”

    林熠见萧桓有些走神,问道:“怎么了?”

    萧桓看着他,还未开口,林熠忽然一皱眉,拔出冶光剑同时扑向萧桓,反手挥剑拦下破窗而入的箭矢。

    那支箭箭身漆黑尖细,箭头还淬着毒,“叮铃”落地,闪动着诡异的光泽。

    夜棠迅速起身抽出腰间软剑,护着玉衡君和容姑姑,林熠催促他们去殿内后面躲避。

    林熠方才一时情急挡住萧桓,忘记萧桓武功甚至在他之上,此时回头看萧桓,却发现他面色苍白,唇上无一丝血色,甚至看起来站着都很勉强。

    窗外凌空跃入一修颀身影,旋身扬剑劈下数支毒箭,侃侃落地,林熠一眼认出他身形,道:“聂焉骊,怎么回事?”

    聂焉骊一身风尘仆仆,示意他和萧桓往旁边撤,贴着墙躲一阵子,道:“南疆死士,我一路追过来,竟胆子大到直闯丹霄宫!”

    聂焉骊借着月光和殿内晃动烛光看清了萧桓脸色,连忙掏出一支瓷瓶,取了丹药递给萧桓:“来晚了,王爷见谅。”

    林熠急道:“你怎么了?”

    萧桓服下药,朝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聂焉骊无奈道:“他这是老毛病了,小侯爷不必太担心。”

    毒箭一批接一批,纷纷钉在殿内柱上墙上,随后数道黑影窜入殿内,直冲萧桓而来,林熠和聂焉骊将他牢牢护住。

    这批死士身手诡谲,既要防着暗箭,又要防着阴狠的招数,幸而林熠和聂焉骊武功皆是顶尖的,没有吃亏,冶光剑和饮春剑染足了血,寒光暴涨。

    丹霄宫侍卫闻声赶来,里应外合,半个时辰后殿内一片狼藉血腥,死士围攻不成,纷纷燃起火折子,一阵艳丽诡异的火光后,尸身就地焚为灰烬。

    林熠混乱间回头看萧桓,萧桓神情恢复平静,对林熠笑笑:“这回是真的不会武功。”

    林熠上前抓住他手臂,蹙眉问:“上回你说不会武,不是骗我?”

    萧桓安慰他:“小毛病而已。”

    容姑姑过来,见萧桓脸色不大好,便道:“王爷还请去霜阁歇息。”

    又对林熠道:“多谢小侯爷方才相护,这里就交给行宫手下,也请小侯爷早点休息。”

    萧桓没有坚持,随容姑姑离开殿内。林熠问聂焉骊:“他这是怎么回事?”

    聂焉骊拭去剑上血污,收了饮春剑,摇摇头道:“王爷中过南疆咒术,便偶尔使不得武功,与小侯爷先前状况有点类似,只是发作时更无反抗之力,及时服药就无妨。”

    玉衡君嫌他说的不对,跳出来道:“怎么就无妨了,每次服过药还得捱那两个时辰的头疼,被你一说跟不要钱一样。”

    聂焉骊耸耸肩,耳畔宝石微微一闪,笑得有些无奈:“他不早就习惯了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林熠在旁听得直皱眉头。

    夜棠收了剑,看看地上一片焦黑,怒道:“这批家伙,好好的大殿给毁了,晦气!”

    夜棠又看向聂焉骊:“他们是算准了咒术今天会发作?”

    聂焉骊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们来,才引发咒术,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手段。”

    “那王爷岂不是处境不利?”夜棠担忧道。

    聂焉骊说:“那倒不会,他们人手有限,这次没能得手,损失不小,况且引发咒术极难做到,很难再有下一次了。”

    夜棠这才松了口气。

    “南疆人与萧桓有仇?”林熠问。

    “说来话长……改日王爷或许会给你讲。”夜棠似乎不大方便说这些。

    林熠回去换下沾了血的衣裳,却如何也睡不着,起身问了宫人,便往霜阁去了。

    霜阁是丹霄宫内一处六角楼阁,通体白玉石料,月下看去便如明霜所化,整座楼阁泛着冷意。

    霜阁门窗紧闭,容姑姑正准备离开,见了林熠要问候,林熠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不要惊动萧桓。

    二人走到霜阁稍远处,林熠问:“他服了药,现在会头疼?”

    容姑姑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约莫得两个时辰……比起先前已好许多。”

    林熠眉头拧起来:“先前怎么?”

    容姑姑沉静的眼睛看着林熠,斟酌再三,简单讲了:“咒术所致,王爷本应留在行宫静养几年自会缓消,但事情多,耽误不起,只得下了猛药,一年时间都关在霜阁治疗。”

    “捱了一整年的疼痛?”林熠有些不可思议。

    “疼不疼,我们就不知道了。”容姑姑摇摇头,又看着林熠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必太担心,也不要多想,王爷做事一贯有分寸。”

    林熠没说什么,目送容姑姑离开,转身走到霜阁外。

    霜阁门前守着一名小童,站得累了,便坐在门槛边,圆溜溜的眼睛打量林熠。

    林熠干脆与他并肩蹲在门口守着,像是一大一小两只小石狮子。

    屋内一片寂静,林熠低声问小童:“他睡着了?”

    小童点点头:“不用这么小心,王爷服了药睡得很沉,听不见咱们说话。”

    林熠看看他,又问:“你从前常在这里守着?”

    “是啊。”小童说,“我和青芝轮换,守了一年。”

    “他睡着了还会头疼么?”林熠问。

    “我猜是疼的,有一次进去,看见王爷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头,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在里面待了一年,足不出户?”林熠干脆刨根问到底。

    “很少出来,这一年里每天都喝很多酒,可能喝醉了,时间就过得快一些。”小童琢磨琢磨说道。

    林熠不说话了,关在这里一整年,不是吃药就是喝酒,这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能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他蹲得腿发麻了就换一条腿,后来都麻了,就倚着门站在那等,两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月上中天,霜阁看起来更镀了一层寒色。

    “你要等王爷出来?”小童问。

    林熠点点头:“他要是疼了两个时辰,出来没人陪他,岂不是很难过?”

    小童犹豫了片刻,道:“可是王爷服了药,心情就会不好,你要不要等等再来。”

    林熠一挑眉,寻思着怎么个心情不好,霜阁的门却已经开了,他倚着门一下子没站稳,晃了晃,被萧桓拽着手臂拉稳了。

    萧桓身上多了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林熠看他脸色有些发白,神情略冷。

    但显然力气是恢复了,因为不容林熠反抗,萧桓直接拽着他离开了霜阁。

    林熠感觉他周身淡漠之意,与平常对自己都不大一样,一时没敢说话 。

    萧桓一路带他回到猗兰殿,这是他的寝殿,夜棠守在殿外,看见萧桓神色,立即遣走了宫人,给林熠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随后赶紧退下了。

    猗兰殿瞬间寂静下来,只余萧桓和林熠,林熠被他大步拉进殿内。

    高大殿门闭合,萧桓转身把他按在门上,低头凑过来,冷冷问道:“林姿曜,你说你救过景阳王?如何救的?”

    林熠一头雾水,萧桓剑眉微蹙,桃花眼里不复柔和,高挺鼻梁几乎抵着林熠鼻尖。

    林熠心里乱成一团,半是编半是真地道:“我上辈子替他挡了一箭……你就当我开玩笑的……”

    萧桓微微摇摇头,眉眼间似有些锋利的危险一闪而过:“你还记得什么?他与你如何了?”

    林熠茫然无比,但萧桓逼问人的架势实在不容抵挡,只得实话实说:“只记得这个,挡一箭就死了,还能如何?”

    萧桓静静看他片刻,俊美的脸上异常冰冷:“姿曜,有时候真想把你……”

    林熠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下一刻萧桓就欺身把他彻底压在门上,垂头吻在他耳畔和颈侧,一手牢牢箍住他贴向自己。

    他声音抵得发哑:“他与你,有没有这样?”

    林熠脑海轰然炸开,相触之处仿佛着了火,他一把抓住萧桓的手腕阻止他,低喝道:“萧桓!”

    萧桓僵了一下,片刻后清醒过来,后退一步看着林熠,神情复杂。

    林熠也蒙了,沉默片刻,竟莫名其妙回答一句:“我没有跟谁这样……”

    萧桓苍白面色上有些愧意,眼底还有些血丝:“姿曜……抱歉。”

    林熠缓了片刻回过神,知道萧桓是因为服了药才性情大变。

    那守门的小童就不能早点提醒他么?

    他抬手摸摸萧桓额头,换回了轻松的语气:“缙之,你是头痛犯糊涂了,这种玩笑话你当真么?什么前世的……”

    第40章 旧事

    萧桓沉默片刻, 笑笑点点头,问他:“可福没告诉你, 我用过药会有些糊涂么?”

    林熠偏着头看他:“那小孩儿叫可福?他告诉我了, 不过告诉得晚了。”

    萧桓眼里是盈跃灯火,和灯火照耀下林熠俊朗的面容, 他没说什么, 转身脱了外袍往榻边走去:“夜棠应当还在殿外, 让她带你去偏殿休息罢。”

    林熠却没有离开, 也跟着他过去,懒洋洋道:“怎么, 占了便宜就要赶人?王爷好薄情啊。”

    “你不介意?”萧桓有些意外,以为林熠会忙不迭离开。

    林熠利落无比换了衣服窜上床去, 四仰八叉躺下看着他:“不然呢, 要哭哭啼啼让你还我清白么?”

    萧桓眼底泛起笑意, 没说什么, 同他并肩躺下。

    林熠方才其实被萧桓的举动惊到了的, 但今天他一下子见到萧桓脆弱的一面, 让他此时逃出猗兰殿留萧桓一个人,实在是做不到。

    倒不是怜悯,而是好像身中咒术的无力、霜阁内暗无天日醉酒服药的煎熬,他也感同身受一般。

    “缙之,我知道为何总觉得不了解你了。”

    昏暗柔软的床榻上, 林熠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喃喃道。

    萧桓轻轻闭着眼睛:“怎么?”

    “人没有弱点, 就不真实, 现在我知道你会病会痛,反而觉得你踏踏实实就在我旁边。”林熠琢磨了半天,这样说道。

    萧桓轻笑道:“要说最大的弱点……”

    他没有说下去。

    林熠问他:“你怎么会中咒术?陛下知道吗?”

    静默片刻,萧桓语气平和地道:“我母妃是南疆巫女,咒术是她死前留在我身上的。”

    林熠震惊不已:“她为何那么做?”

    “你可知我出生时的传言?”萧桓说。

    林熠想了想:“当时天有吉兆,三光表瑞,九曜凝辉,乃是仙泽之象,陛下便顺应国师的话,建造了丹霄宫。”

    萧桓说:“不是陛下自愿,丹霄宫的规制远超寻常,我母妃当时用了许多手段,使陛下不得不笃信国师的话,丹霄宫建成,陛下对我身上种种预言忌惮已深,我和母妃被送来后,形同软禁。”

    萧桓提起永光帝,并不称“父皇”,而是“陛下”,其中淡漠再明显不过。

    林熠想起萧桓从前说丹霄宫,并没什么愉快之意,反而说这里是牢笼,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你母妃……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林熠没想到萧桓会直白地告诉他这些宫闱旧事。

    “不,她还是恨我多一些。”萧桓语气平静,“若不是我,她大概不会失去帝宠。”

    西亭王出生时,种种吉兆,原本是好事,但祥瑞过了头,便把朝中局势搅得变了样,永光帝渐感被动,自然疏远了萧桓的生母。

    这位南疆来的妃子对永光帝付与真心,有些女人会把全部的生命力注入情爱之中,萧桓的母妃有着极致的美貌,也不幸恰恰就是这种女子,永光帝的疏远对她而言极其致命。

    因爱生恨的过程总是来势汹涌,萧桓母妃顺势把传言利用到底,逼得永光帝忌惮于命理之说,也忌惮于这位七皇子,最终乖乖建造丹霄宫,将这对母子送到江州,再不见面。

    她让陛下恨足了她,也把她自己逼到绝境。在丹霄宫的那几年,她与永光帝之间气数已尽,像失去阳光和水分的睡莲,日复一日失去生命力,最终发疯。

    丹霄宫内仆从众多,但相依为命的不过是他们母子二人,她一天天发疯的过程,萧桓都看在眼里。

    一日,她把萧桓带到丹霄宫后那片红莲阵,这位南疆巫女在儿子身上施下最后一道咒术,纵身跃入满池火红睡莲间,波光万顷,血色滔天。

    仆从侍卫们赶来,杀阵已启,萧桓被容姑姑捡回一命,他的母妃带着数十条性命殉身池中。

    “于她而言,那一天是解脱了。”萧桓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林熠无法想象七八岁的萧桓整日困在这样一座仙宫琼苑之中,守着一位美貌之极却渐渐发疯的母亲,那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而唯一相依为命的女人,视他为幸福的阻碍,偏要死前施以南疆最狠毒的咒术,再死在他眼前。

    世上所有的尊荣加诸于他,世上所有的诅咒亦加诸于他。

    林熠静默良久,方有些嘶哑地开口:“你这么好,她怎么能……”

    萧桓笑笑,伸手握住林熠的手:“都是过去的事了,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而不是要你难过。”

    “你会不会很不喜欢这里?”林熠侧过身,在微弱光线中看着他。

    “如今不会了。”萧桓道。

    从前当然很不喜欢,可后来登上帝位、迁都江州,林熠与他的那段日子就在丹霄宫,这里被新的记忆覆盖,就不再面目可憎。

    “寂悲带你云游四海,也有道理。”林熠道。

    他想起寂悲对萧桓所说那八个字:苦孽扰扰,不破我执。

    萧桓点点头:“要说起来,自我母妃去世,陛下反而不再那么忌惮我。”

    自从萧桓母妃离世,永光帝对这个七皇子有了怜爱之心,关系缓和,默许萧桓重整先帝留下的鬼军基业,南边的兵权由他掌管。

    这也不全是怜爱,永光帝知道咒术一事,自然不那么忌惮萧桓,父子俩一年到头不怎么见面,见了面也不需如仇人一般,倒托了这毒咒的功劳。

    “你每次去金陵面圣,都是以酆都将军的名义?”林熠回忆了一会。

    “正是。”

    这样的爹,这样的娘,其实不如夜棠、容姑姑和聂焉骊亲近。

    萧桓性情偏冷,除了林熠,未曾执着于什么,不会囿于这些过往,谈起来也不伤怀,倒是林熠听得心肝一抽一抽。

    “萧桓,你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肯定顺顺遂遂长大的。”林熠嘟囔道。

    林熠跟他聊着聊着就不知不觉蹭到他身边,最后直接埋头在他肩窝贴着他身侧睡着了,萧桓揽着浑身暖融融的林小侯爷,心里莫名安宁。

    林熠做了一晚上梦,梦里七八岁的小缙之站在丹霄宫那百丈玉阶上,他林小侯爷踏着七色云彩从天而降,把小缙之拐出了丹霄宫,带他买糖吃,陪他玩遍了小孩子爱玩的。

    最后还给他定了个娃娃亲,拍着胸脯说这个媳妇将来肯定与你恩爱到老。

    林小侯爷掏出定婚契,洋洋得意地给小缙之一字一句念,念到新娘名字时,赫然的“林姿曜”三个字把他从梦里拽醒了。

    惊醒的林小侯爷一脸恍惚,萧桓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看看萧桓,随后笑得钻进萧桓怀里一通蹭:“哈哈哈萧缙之,昨天梦见给你定亲,你乖得不行,你怎么这么可爱?”

    萧桓看着怀里撒泼的林熠,笑道:“是给我定亲还是把我卖了?”

    林熠抬头,趴在他身上笑嘻嘻道:“卖了,卖到瀛州烈钧侯府当媳妇去了,你怕不怕?”

    萧桓伸手揉揉林熠头发,桃花眼里尽是温柔:“怕,媳妇起床吧,相公要被你压垮了。”

    林熠跳下床,懒洋洋穿衣洗漱,又跑到萧桓跟前,两臂一展开,挑眉道:“当相公就得疼媳妇,给媳妇更衣。”

    萧桓笑得说不出话来,还真像模像样给他更衣,系腰带时绕过他背后,仿佛环着林熠,凑到他耳边道:“当媳妇得会撒娇是不是?”

    林熠听了也不客气,就势抬手搂住萧桓靠在他怀里,下巴往他肩头一垫,恶狠狠道:“昨天占我便宜,今天小爷要赚回来!”

    萧桓抱着林熠的腰,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鼻尖在林熠鬓边轻轻蹭了蹭:“怎么赚?”

    林熠被他一问反倒没了主意,在他颈窝蹭了蹭,鬼使神差地微微抬头吻了吻萧桓修长颈侧,声音有点哑:“勉强这样吧。”

    萧桓没有说话,林熠也没动,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殿内寂静宁谧。

    小爷怎么又耍流氓了?林熠心里叹了口气,算了,都怪萧桓惯的。

    “喂喂喂还活着没!”玉衡君震天撼地的大嗓门直透猗兰殿的殿门。

    林熠被他吼得一下子跳开一步,魂都飞了一半,冲过去推开殿门,玉衡君连忙上下打量林熠:“哎呦呦,听说昨天王爷一怒之下把你拖回猗兰殿,还以为你俩打了个你死我活。”

    林熠无语:“谁说的?可福会这么说?”

    玉衡君笑呵呵抖了抖袖袍,仔细查看林熠脸上有没有打斗留下的淤青:“这不是担心你嘛,王爷服了药心情一般都不大好,我们都惜命躲开,小侯爷知难而上,勇气可嘉!”

    林熠扶额:“放心吧,我俩打起来指不定谁赢呢。”

    萧桓整了整衣领,走过来漫不经心看了玉衡君一眼。

    玉衡君恍然大悟,全然无视萧桓的眼刀,嘻嘻哈哈道:“我看打起来还是小侯爷赢。”

    还没等林熠得意,玉衡君又补了一句:“他可舍不得对你动手。”

    林熠:“……”

    第41章 丹霄

    林熠趁着萧桓和玉衡君说话, 跑去找聂焉骊,聂焉骊正倚在高阁栏凳上一边饮酒, 一边看着丹霄宫下的江陵城, 见林熠来,抛给他一只瓷瓶。

    “这是什么?”林熠晃了晃瓷瓶, 听来是一粒粒丹药。

    “萧桓的药, 咒术通常一年不会发作几次, 但还是得时常备着, 他不在意,给他他也不随身带着, 还劳小侯爷替他收起来。”聂焉骊朝他眨眨眼。

    林熠想着他们这段时间都是一路去金陵,便收起来, 跃上栏杆与聂焉骊面对面坐下, 小腿凌空晃荡着, 眯起眼睛望向山下红尘。

    “萧桓小时候什么样的?”林熠问。

    聂焉骊垂眸想了想, 风流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其实一直没变, 从小待人分寸得当, 却也疏离清冷,身边总归就这么几个人,身世使然,他不可能交太多朋友,你已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林熠看了看聂焉骊手里的青瓷酒瓶:“他酒量深不可测, 是在霜阁的这一年灌出来的罢。”

    聂焉骊似有所思:“大约是, 他从前滴酒不沾, 也不知是霜阁里的日子太闷还是怎么着,饮酒如饮水,他闭门不出,我们寻常见不到他,也不知他醉过没有。”

    “那咒术总归是一门邪术,除了发作时令他身手受限,还有什么影响?”林熠最担心的是这个,咒术与蛊术不同,他在萧桓身边,肩上折花箭伤并没被咒术引得发作过,这反而令他感到怪异,“陛下竟然会娶南疆巫女作妃子。”

    “陛下如今凡事谨慎,断不会这么做了,那咒术嘛,倒没有其他后果,但只这么时而发作一次,就足以致命。”聂焉骊摇摇头道,“一个武功当世无可匹敌之人,原本孤身出入千军万马也做得到,但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变得手无缚鸡之力——这于他就是最大的威胁。”

    萧桓看着玉衡君,没什么情绪。

    玉衡君敛了一贯的嬉笑,单独在萧桓面前时很讲究分寸,说道:“小侯爷当年中箭,并未看清王爷,他以为救的是景阳王,想必缘于自己推断。”

    “所以?”萧桓转身,看着百丈玉阶和岚雾。

    “小侯爷记忆的终点,就是中箭那一刻,对之后被王爷带回宫的一年半,毫无印象,王爷不必为此担心,他与景阳王之间没什么误会。”玉衡君笃定道。

    “上次老道给小侯爷配的药起了效果,能压制住折花箭之痛,若不出意料,小侯爷必能回想起那时的记忆,但究竟何时,老道还不能轻言断定。”

    “那时候,姿曜在本王身边一年半就……去了,如今却比本王重生的时间还晚一年,究竟为何?”萧桓问道。

    上一世,林熠中箭,身体底子受损,多少奇珍药材也不好用,被萧桓带回宫算起,满打满算只在他身边一年半就早早病故,至于真正亲密至极的日子,也只有三个月。

    而这一世,萧桓反而先于林熠重生。

    玉衡君摇摇头:“小侯爷前世去得早,今生来得晚,王爷等了他十年,这十年,正是你二人再世的代价,凡事有因果,这就是因果。”

    萧桓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

    “小侯爷这人,其实也是性情中人,对王爷又信任,王爷若告诉他前世的事情,小侯爷说不定也是信的。”玉衡君顺了顺那支旧拂尘上打了结的毛。

    “从前的事,我说出来也不算。姿曜心非顽石,若他想不起来,今生也总会有动感情那天。”萧桓淡淡道。

    玉衡君笑呵呵道:“寂悲那老秃驴说得也没错,苦孽扰扰,不破我执,王爷到底心有执念。也罢,就算王爷把从前的日子一刻一刻讲给小侯爷,也还真不能算数,不如让他自己想起来。”

    林熠和聂焉骊从高阁之上下来,夜棠匆匆赶来,说道:“阴平郡办事不力,反贼闹大了,将军方才回营,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