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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自己先醉了。”

    一进太守府,隔着几层院落,便听见喧哗声传来,林熠晃晃悠悠拉着萧桓循声过去。

    后边院子里摆着几张圆桌,丰盛酒菜余下一片狼藉,乌兰迦的侍从们喝得极为尽兴,勾肩搭背划拳拼酒,眼睛都要聚不起神了。

    这些酒菜正是林熠先前订来的,林熠抱着手臂半倚着萧桓,眯起眼看向院内,张口问道:“乌兰迦呢?”

    侍从嘻嘻哈哈打着酒嗝道:“小王子歇下了,说让我们放松放松,随便喝。”

    林熠哦了一声,乌兰迦从旁边院子过来,单腿跳着很带劲:“小蜜糖回来啦?”

    乌兰迦隔着三步远就被林熠身上酒气震惊了,一头卷发晃了晃:“今天的小蜜糖是酒心小蜜糖?”

    夜棠见了乌兰迦,赞叹道:“这孩子真可爱。”

    院子里几个侍卫七扭八歪端着酒过来说要敬林熠一杯,又要给乌兰迦递酒,很没分寸。

    林熠抬手把酒打翻,很不给面子:“一群废物,你们主子的腿在你们眼前被打断了,还有胆子喝酒玩乐?”

    侍卫们酒壮怂人胆,不知轻重,纷纷站起来不满道:“我们殿下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有何不满?”

    林熠卷起箭袖袖口,漫不经心迈进院子:“小爷最爱多管闲事,今天就替小卷毛管管你们!”

    言罢拎起一人领子就开揍,月氏护卫哗啦啦掀桌冲上来,院内顿时打成一团,林熠也喝多了,步伐不大稳,打醉拳一般,仍是身手利落,一身红衣衣袂翻飞。

    “公子,要不要帮帮忙?”夜棠不大放心。

    一个醉鬼打一群醉鬼,鸡飞狗跳之间,林熠抽空回头对萧桓道:“不用插手。”

    林小侯爷一拳一脚都是流氓斗殴的路数,萧桓依言站在院门口看林小猴儿撒泼,目光里满是欣赏。夜棠和乌兰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多时,孟得安带着手下兵丁冲过来:“别别别……别打了!哎呦我的小侯爷,小心别闪着!”

    林熠适时收手,灵活无比地从一群醉酒护卫里窜回萧桓身边,倚着萧桓朝孟得安道:“他们醉酒闹事,围殴本侯!还不速速拿下!”

    醉酒的护卫们回过头,各个眼角乌青,也不知是谁殴谁。

    林熠颠倒黑白,一句话安下了罪名,孟得安毫不含糊,他一声令下,兵丁迅速把月氏护卫们五花大绑带下去。

    “好好审!挨个审!”林熠站在萧桓身边叉着腰,嚣张地指着他们。

    乌兰迦倒吸一口气:“这……能查出内鬼么?”

    林熠摆摆手:“都分开关押,明天上点手段就都说了。”

    “挨个用刑?是不是狠了点?”乌兰迦瞪圆了眼睛,一头卷发衬得如同西域瓷娃娃。

    林熠啧了一声:“小卷毛,你看看他们眼里还有你这个王子么?这不正好替你收拾一顿。”

    乌兰迦受教地点点头:“小蜜糖,你真厉害。”

    林熠从怀里掏出一包刚才买的松子糖丢给乌兰迦:“带着你的小蜜糖回屋睡觉。”

    乌兰迦拆了松子糖,捡一颗丢进嘴里,咂巴着味儿回屋去了,一瘸一拐,边走边回头看,孤零零有点心酸。

    夜棠看着心疼无比,女子天然的母性被激发出来,萧桓便对她道:“他的护卫都押下去了,你送他回去吧。”

    萧桓陪林熠回房,走到半路,方才撒欢嚣张的小侯爷异常安静,忽然拽住萧桓手臂。

    他回头看林熠,林熠苍白的脸上黑眸如星,蕴着点水雾,醉意泛起后劲儿,就这么看着他。

    第36章 合欢

    吹着晚风, 林熠鼻尖仍萦绕着抱月楼后院的合欢清香。

    萧桓看见林熠的神情,便知他是真的醉了。

    林熠绕到萧桓跟前, 拉着他手臂缓缓倒退着走, 吐字有些囫囵,惆怅地道:“我其实不喜欢金陵。”

    “不想去金陵混官场?”萧桓问。

    林熠不大开心, 小孩儿告状一般垂头道:“陛下对我不错, 但是, 缙之啊, 很多人都不喜欢我。”

    萧桓顿了顿,温声道:“怎么会不喜欢你。”

    他印象里, 上一世林熠一直在北疆打仗,前期没什么大风大浪, 后来林斯伯一家出事, 北疆又有些传闻, 烈钧侯的名声才急转直下, 朝中也冒出许多口诛笔伐的声音。

    林熠醉得站不稳, 扯着萧桓一个趔趄, 把萧桓推到墙边,晃着靠上去压住他。

    他仰头看着萧桓,话里带着委屈:“他们说我是‘不义侯’,说我屠城……几百封折子……”

    萧桓抬手抱住林熠,顺着他后背安抚他:“是我不好, 我来晚了。”

    林熠闷在他怀里, 又抬起头来, 眼睛泛红,看着萧桓近在咫尺的桃花眼,似乎溺进他眼底的温柔,迷迷糊糊抬手环住萧桓脖颈。

    “姿曜……你喝醉了。”萧桓被他压在墙边,抱着林熠。

    林熠忽然流下泪来,萧桓心里如割了一刀,他从没见林熠哭过,从前得知自己再也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林熠也没哭过。

    林熠望着他,带着微微哭腔:“缙之,他们不喜欢我……”

    萧桓抱着他的手蓦地紧了紧,抬手擦去他的泪,低声道:“没事了,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不好?”

    林熠眼里映着皓月和萧桓的身影,醉意浓重,混沌中点了点头。

    姿曜,这些年,我很想你。

    若是早点遇见,就不会让你这么委屈。

    看着林熠那双浓黑干净的眸子,萧桓轻轻叹息,他低头吻住林熠。

    柔软的唇相触,萧桓轻轻辗转着探进去,极其温柔珍重地亲吻林熠,林熠反应有些迟缓,怔了一下,对这亲昵接触感到本能的愉悦。

    他便闭上眼睛,环在萧桓肩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下意识地回应萧桓,双唇间低声呢喃。

    月色春风,昏暗的白墙黛瓦廊间,江南夜晚泛起轻雾。

    萧桓与他相吻片刻,未敢沉溺太深,呼吸却仍是错乱,他抬起头看着林熠,林熠醉眼朦胧,眸中有些茫然,凑过去在萧桓颈边蹭了蹭便不动了。

    萧桓无奈笑笑,把林熠打横抱起回了房间。

    好酒不闹人,林熠一觉醒来倒没有宿醉的难受。

    萧桓已晨起练过武,进来给林熠斟了杯茶,林熠问:“昨天我喝多了,没忘记收拾乌兰迦的手下吧?”

    萧桓笑了笑:“没忘,醉倒前一刻把他们都打服了。”

    林熠摇摇头,坐在榻上回忆道:“醉酒误事……我酒品其实还行,昨天应该没干坏事?”

    “小侯爷耍酒疯很有水准。”萧桓弯腰看着他,抬手食指在他唇上轻轻掠了一下,“就是太勾人了。”

    林熠被这一触,只觉得耳后要烧起来:“萧桓……你……”

    萧桓站好了一阵笑,眼尾的痣神采流溢:“开玩笑的。今天去北郊看看?历州还没来人,流民都在那里。”

    林熠觉得这人若是风流起来,真是挡不住,点点头道:“流民到这里有半个月了吧?”

    “差不多,清宁府仓中存粮也快耗不起了。”萧桓道。

    孟得安带他们去北郊,远远看见遍野的简单棚子,男女老少衣衫褴褛,眼神里空洞又防备。

    清宁府的人手几乎都被抽调来处理流民的事情,每天鸡飞狗跳忙不过来。

    难怪孟大人都要密信得摆道场求贵人了,凭空冒出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饭也不是天上掉的。

    “这几天仓里快见底,调运的存粮还没到,眼看每天碗里的粥越来越稀,闹事的就多了。”孟得安不敢粉饰太平,实话实说。

    这批流民本来是阴平郡的,按理说是阴平郡府衙没处置好,才导致这状况。

    林熠和萧桓到棚户间大致看了看,眼下有不到一万人滞留在清宁府,萧桓单独跟孟得安说,会让手下催促附近各郡府调粮食来。

    林熠疑惑道:“前几天阴平郡那帮反贼,是因为饥荒起乱么?”

    孟得安摇摇头:“早就闹起来了,那边的府衙一直压着消息,否则定远军或是江州鬼军大营派兵去,哪里能拖得那么久。”

    恰到了放饭的时候,灾民都集中到一处空地,端碗领粥,有人不满道:“怎么这么稀?清汤寡水的?”

    “城里的人不知吃得多好,让咱们吃这些。”

    不满的声音渐渐扩散开,连日里饭菜简单寡淡,许多人都暗地里生事挑拨,原本灾民只是南逃求个果腹,这些天下来,渐渐都不满足于此。

    林熠没说什么,和萧桓不远不近看着。

    这只是暂时过渡,清宁府衙已经做得很尽责,当地百姓也捐出不少米粮衣物,总不能强迫城里百姓吃糠喝粥省下饭菜给灾民。

    夜棠带着乌兰迦也跟了过来,这位月氏小王子很心善,这些天里也掏钱买了不少商粮捐过来,他问林熠:“怎么,他们饭不够吃了?”

    林熠摇摇头,制止要去安抚众人的孟得安,说道:“是有人想闹事。”

    他听着人群里渐渐升高的抱怨声,神色清冷:“有几个很会煽动人心,孟得安,你没查过么?”

    孟得安一抖,上前解释道:“户籍都查过的,没有问题,其他的事情因为人手不足,管不过来。”

    灾民之中的抱怨声越来越激烈,有人开始推攘,不知是谁率先看见乌兰迦,指着他高声骂道:“看那蛮人贵族!不知被狗官怎么供着呢,还敢来看热闹!”

    “蛮人都有饭吃,我们得在这儿喝这稀汤寡水!”

    乌兰迦睁大了眼睛:“他们说什么?在说我”

    近万灾民开始暴躁地叫骂,女人和孩子哭声一片,幸而林熠方才让孟得安的人把妇孺安排到一边去排队,此刻男人们情绪激烈,有人一声高呼,他们便要冲开兵丁朝乌兰迦扑过来。

    数千人如潮水,多日压抑,一旦被煽动爆发就极其可怕,许多人根本脑海一片空白,却被集体的暴怒带得发疯一般。

    乌兰迦成了众矢之的,灾民边骂边涌过来,林熠把他拎到夜棠身边:“捂着耳朵别听!夜棠护好他。”

    林熠和萧桓上前,林熠抽出冶光剑,冷着脸喝道:“再往前一步的,不是流民,是反贼,格杀勿论!”

    流民被他的阵势慑住,隔着几丈远,纷纷停下脚步对峙观望,一时间四下寂静。

    孟得安也愣住了,小声说:“小侯爷,这……”

    人群中忽然有人又高呼道:“别听他的!狗官不把我们当人,杀了那蛮人和狗官!”

    一些人眼看就要继续冲过来,林熠把他们交给萧桓对付,自己提着冶光剑跃入人群中。

    萧桓随手拾起一根枯树枝,掌上运劲,枯枝碎成数段,被他当作暗器尽数击出,力道不轻不重,恰将冲过来的人打倒,却没伤到人。

    林熠神色冰冷之极,周身杀气凛凛,一入人群中,提剑便刺入一人肩头,拔剑揪着他朝周围众人道:“我说到做到,还有谁不要命的?”

    剑身还滴着血,那人被他扼着喉咙,肩头鲜血淋漓,不断挣扎,林熠恍若一红衣玉面的恶鬼,目光如刀。

    暴动止息,方才莫名跟着冲上来的流民瞬间清醒过来,纷纷后退。

    孟得安看得焦急万分:“小侯爷怎么能真动手?那都是百姓啊,要出事的!”

    萧桓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不同往常的林熠,手指不由自主攥紧。

    却又有数人忽然窜出来,手里提着刀斧,直冲乌兰迦而去。

    林熠欺身跃起,连出数剑,转瞬间一人被他长剑贯穿大腿,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眼看林熠的剑就要割破一人喉咙,此招必定毙命。

    “姿曜,住手!”

    萧桓势如闪电,已至林熠身侧,握住林熠持剑的左手,柔力迅速止住冶光剑的攻势,剑下留一命。

    萧桓拦下林熠,另一手抓住那人手臂,微一动便把那人扭翻倒地,被兵丁按住。

    夜棠出手将其余暴起的人拿下,兵丁把流民拢回原处。

    孟得安连忙安抚道:“粮食明后日就能调过来,历州很快就来人安顿你们回乡,若要责怪,还属官府没能应对好饥荒,这跟月氏王子可没关系,人家还捐粮捐钱来着,大家安安心,很快就渡过难关了啊!”

    流民有些惊愕,不由对乌兰迦心生愧意:“原来是个王子,心还那么善……”

    有人却怯怯地嘟囔道:“那红衣的是谁?当官怎么还杀百姓!”

    林熠脸色一沉,挣开萧桓的手,揪起地上被他打翻的人走到流民面前:“方才我出手见血的,都不是百姓。反贼混在你们之中,煽动刺杀月氏王子,若得手,你们才真的难逃一死。”

    “你怎么知道?万一误杀岂不是草菅人命?”有人质疑道。

    林熠无法解释,总不能说是凭他在北疆六年练出来的眼力吧?

    他拭净剑上血污,冷冷撂下一句:“在下烈钧侯林熠,若有误伤误杀,便一命抵一命,尽管来取。”

    言罢转身离开。

    林熠一贯讲道理,方才的反应完全不对劲,萧桓追上去拉住林熠,林熠却又挣开,眼中彻寒:“怎么,你也觉得我要滥杀无辜?”

    这话里尽是失望、痛苦和怒意,萧桓蹙眉扳着林熠肩膀道:“我一刻也没这么想过,姿曜,你是怕别人不信你。”

    这话一击击碎了林熠的保护壳,林熠用力呼吸几下,身上紧绷的力道放松下来,卸下戒备:“对不起……有点失控。”

    上一世,他麾下数千军士被伪装成平民的敌探所害,他手下副将怒意难遏,带兵去复仇,却又导致半个城的百姓被误杀。

    林熠一力抗下罪过,烈钧侯两回屠城的传言,其一就缘于此。

    遇见同样情形,林熠必下杀手,他最恨拿平民作引子的下作手段,也最怕被人冠以污名,那种似是而非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他今生都不想再见到。

    萧桓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握着林逸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方才拦住你,是因为他们自有律法去判、去杀,你的手不必沾血。”

    林熠抬眼注视着萧桓,垂下眼睛点点头,凌厉杀意一丝不剩,显得乖巧无比,他捏捏萧桓的手指:“明白了。”

    萧桓心里一柔:“姿曜,就算别人不信你,我总是信你的。”

    林熠转开头吸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泪,灿烂一笑:“这话我信了,你可要说到做到。”

    第37章 莲心

    乌兰迦的侍卫们被分离关押一夜, 林熠亲自去挨个筛了一遍,揪出两个有问题的, 其他人被他恐吓一顿扔回去, 再不敢失职怠慢。

    那两名被查出来的侍卫各有不同,一人是与当日匪徒勾结, 导致乌兰迦落单、被匪徒所伤的元凶。

    另一人算是意外收获, 是乌兰迦父皇的妃子派来, 潜在小王子身边, 皇族侧室争斗,亦用心不良。

    回到太守府, 乌兰迦一直闷闷不乐,侍听了侍卫的事情也只是随口应了句, 坐在院内竹椅, 盯着自己小腿上的夹板发呆, 夜棠逗他他也不笑。

    林熠进了院子就看见这幅景象, 走到乌兰迦跟前, 抬手揉揉他一头浅褐卷毛:“伤心了?”

    乌兰迦点点头, 他前几天才把身上大半钱财散去,买粮施粥,今天就被流民指着鼻子骂,他们骂得挺难听,不由深受伤害。

    林熠蹲下, 抬眼看着乌兰迦:“小卷毛, 让你捂住耳朵, 是不是没捂紧?”

    乌兰迦揉揉鼻子:“捂紧了,捂住之前已经听见了。”

    林熠笑笑,说道:“世上人误解你、骂你,并不是你有错。了解你的人,肯定都很喜欢你。”

    乌兰迦抬起眼皮看林熠,嘟哝道:“你也喜欢我?我都瘸了。”他指指自己的腿。

    林熠把他手拍开:“瘸什么瘸,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喜不喜欢我?你还说我欠揍来着。”乌兰迦坚持问他。

    这小孩儿这么记仇,林熠起身又揉了几下乌兰迦的卷毛,手感柔糯糯的:“喜欢喜欢,怎么越长大头发越卷了。”

    孟得安把混在流民中的几个人押去立即审问,果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而是阴平郡前阵子闹事的那帮反贼,与林熠上回在小镇遭遇的反贼是同一伙人。

    林熠觉得不对劲,他们为何要针对乌兰迦?

    他带乌兰迦去仔细认了一遍,还真认出个别脸熟的,神色有点不安,低声对林熠说:“那个是劫匪。”

    “是他把你腿打断的么?”林熠蹙眉问。

    乌兰迦摇摇头:“记不清了。”

    这伙人真是掉脑袋的事干了个遍,先在阴平郡起事作乱,又跑到清宁府劫杀月氏王子,劫杀不成,还要混在流民之中伺机煽动刺杀。

    继续审下去,几名反贼却拒不交代动机,竟此时才咬破槽牙毒囊自尽了。

    “有什么目的?就为了兴风作乱?”林熠翘着腿靠在椅背上,隐隐觉得不对劲。

    萧桓问孟得安:“乌兰迦被劫的地方在哪?”

    孟得安无奈叹了口气:“梵灵山塌了的那段,正好就是小王子遭遇劫匪的山道。”

    似乎所有的事都被一条隐藏的线串起来,又根本摸不到脉络,巧合么?

    林熠想了想:“走,流年不利,去寺里烧烧香罢。”

    出门前玉衡君正好回来,听闻他们要去寂光寺,扬着下巴有点嫌弃地道:“那群光头木鱼,无趣之极,不过寂光寺的签还算灵,可以试试。”

    梵灵山身为圣寺佛山,遍野苍翠,岚雾飘渺,真有些灵气在,可惜现在的梵灵山,一面完好如初,另一边的半面山都被塌方土石盖着,像破了层皮。

    一行人拾阶而上,寂光寺未在梵灵山顶,而是快到山顶的地方,佛家不争那山巅至高,止步百尺,俗妄皆空。

    自从梵灵山塌了一半,而寂光寺毫发无损后,这里的香火更旺了,都说是神佛庇佑,有福之地。

    袅袅香火气笼着大殿檐角,寺院内百年菩提与佛像相对,来往的香客扰不到他们。

    僧人认识孟得安,孟得安一路爬台阶上来满头是汗,掏出红帕子擦了擦,问道:“寂悲大师在么?”

    “住持近日出去了。”

    僧人带林熠他们在寺中转了转,林熠问:”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僧人想了想:“后山塌方,寺里每天去清理山路、重新种下树木,翻起的土石有些不同。”

    几人绕到后山,近看满目疮痍,如同下了一场泥石流,不少古木都倒下了,能救的已被试着重新种下,一片新林正在栽种中。

    林熠弯腰拾起地上几块碎石,与萧桓对视了一眼。

    “硝矿?”

    僧人垂眸道:“似乎在塌方之前,已有人试着采硝石,如今只余下一处矿洞口,很隐蔽。”

    “何时发现的?”孟得安心感不妙。

    “昨日才发现,还未来得及下山去报。”

    没有地动,没有暴雨,山怎么能说塌就塌,原来是被人掏了个半空。

    “这是挖菩萨的墙角呐,莲花座下,竟是矿山。”林熠摇摇头。

    僧人笑笑:“佛祖心中无尘,座下亦无尘。”

    萧桓对孟得安说:“梵灵山日后需派人守备,也不用把山头围起来,别再让人把山挖空一半就行了。”

    孟得安苦笑着连连应下,为官二十载,以为能风平浪静混到老,今年的事情也太传奇了。

    绕回寺里,林熠拽着萧桓衣袖悄悄道:“去求个签?”

    萧桓笑道:“你信这个?”

    林熠嘿嘿一笑:“挺有意思的,算算姻缘,算算财运,好像就有个盼头,想看看日后到底灵不灵。”

    僧人带他们到殿内,高大佛像慈悲俯瞰众生,人来人往,犹自寂静。

    孟得安哭笑不得,看着七王爷陪小侯爷进去求签。

    签筒清脆地哗哗几响,二人拾起刻字竹简,林熠还没看自己的,先探头去看萧桓那支。

    “云霄还尘绝处逢,四时痴意早出渊。”

    林熠若有所思、似有所悟,萧桓问:“林大师有何高见?”

    林熠摇摇头,实话实说:“看不懂,不过感觉挺吉利的。”

    他又翻起自己那支签,“孤影曾见归鸿渡,尔身亦在此景中”。

    林熠沉思片刻,放弃了:“这个更不懂……萧桓,我与佛门无缘,悟性不够。”

    僧人含笑上前,林熠把签递过去:“怎么解?”

    僧人看着萧桓说道:“公子是有心人,既在俗尘,有所求便有所得,于痴心苦,亦为痴心所渡。”

    僧人又看着林熠,笑道:“施主的签本是姻缘签,混在这里了,可见也是缘分。”

    林熠:“……”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成姻缘签了。

    “姻缘就姻缘罢,怎么说?”林熠好奇道。

    僧人指了指院中古树:“佛望菩提,人望佛,施主眼中山河盛景,自有人视你更胜山河。”

    林熠愣了愣,这和尚说话怎么这么肉麻,佛祖允许他这样么?

    林熠半生逍遥,半生征战,儿女情长最后都成了奢望,也好,这辈子看来不至于光棍到底了。

    众人各怀心思下了山,林熠晚上睡前,不断思索着反贼的事情,忽然睁开眼,起身跑到萧桓屋外,又见屋内已熄了灯,犹豫一下准备回去。

    “谁?”萧桓看来还没睡。

    林熠又折回去:“是我。”

    他推门进去,萧桓刚躺下,朝里给他挪出位置,林熠毫不客气跳上去,趴在他旁边说道:“萧桓,今天这些事你觉得有没有古怪?”

    萧桓道:“作乱的人似乎并不是冲着阴平郡官府或乌兰迦,他们应当另有所图。”

    林熠点点头:“从阴平郡到清宁府,这一带是江州鬼军和西大营定远军地盘的交接处,若这里闹出大事,尤其乌兰迦遇刺,朝中很容易对定远军有意见。”

    “陛下前阵子刚把定远军半数军权收归手中,应当不至于这么快又有动作。”萧桓说道。

    林熠揉了揉太阳岤:“未必是陛下,盯着西大营的眼睛太多了,为收紧兵权绕一大圈走这步棋,有点不合理。也只是猜测,还得看看下一步有什么动向。”

    “至于梵灵山的矿,须得继续查下去。”萧桓说。

    翌日,萧桓和林熠离开清宁府,乌兰迦也想跟着去,可他父皇已派人来催他回家,只得乖乖踏上返回月氏的路。

    孟得安送走了乌兰迦这尊小佛,发愁怎么写折子,西亭王把他地界上的烂摊子看得干干净净,听得有头有尾,不知该谢天谢地还是自认倒霉。

    萧桓云淡风轻地指点他:“乌兰迦遇刺之事压下不报,梵灵山之事挑个吉利的说法,安顿流民的事,你放开了夸夸自己。”

    孟得安如获大赦,感激涕零,喜滋滋目送他们乘船离开。

    萧桓和林熠没有回鬼军大营,而是直接去了江陵城,说话算话带他买糖吃。

    其实鬼军大营就在江陵城外崇岭之中,山水一侧是千舰铁营,一侧是繁华的江南城池。

    江陵是烟波水乡的极致,却又比寻常江南风景多处几分仙气,楼宇飞檐、琼街玉巷,市井歌栏无一不足,行人锦衣珠冠,车马缀缨布幔,叮当络绎。

    街边小摊和商铺热闹得看花了眼,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食物香气钻进鼻子里,林熠抵挡住诱惑,一心左顾右盼地要找赤豆蜜芸糖。

    萧桓没让夜棠和玉衡君跟来,他牵着林熠的手腕以免走散,浅青绸袍的温雅男人和红衣清隽的少年走在一起,很是惹眼。

    “那家做的在江陵最有名。”萧桓带林熠往一处不起眼小店走去。

    小店挂着一张旧牌匾,刻着工工整整的“江陵糕点”,再朴素不过,门面不大,挤在两侧华丽酒楼之间倒很可爱。

    一屉屉小巧蒸笼内正是刚出炉的赤豆蜜芸糖,它不是糖,而是两指节大小的糕点,糯糯沙沙,甜得恰到好处,入口就柔柔化开,但因小巧,说起这糕点,都习惯说去吃糖。

    林熠吃得心满意足,拈起一块递到萧桓嘴边,萧桓就着他的手吃了,唇轻轻触到林熠指尖,林熠收回手时蜷了蜷手指,有点不好意思。

    “公子,要不要尝尝别的点心?都香甜可口。”老板笑呵呵道。

    “他只爱吃这个。”萧桓随口道。

    林熠是北方人,对甜口的东西更挑一些,稍不合口就容易觉得腻,赤豆蜜芸糖是从众多甜品中脱颖而出的一样,他的口味萧桓自然熟记于心。

    林熠品着糕点,没来得及开口,和萧桓往前走,咽下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别的?”

    萧桓转头仔细看着林熠,笑道:“因为你一眼也不看其他的。”

    林熠往嘴里放了一块,觉得这点心滋味有点不同,

    他抬眼一瞥,忽见城池尽头一座缓伏青山,依山有一片隐隐缭绕云雾,掩映着一座巍峨行宫,远远看去恍如仙境。

    “那是……西亭王的丹霄宫?”林熠问。

    萧桓随他目光看去,神色淡淡的,语气辨不出喜怒:“是啊。”他问林熠,“想去看看么?”

    “远看也是一样的,不过真如仙宫一般,人都说‘东蓬莱,南丹霄’,名不虚传。”林熠赞叹道。

    他遥遥欣赏了一阵那壮丽宫殿,转头看萧桓,恰看见萧桓专注地望着他。

    不知怎么回事,脑海中蓦地就跳出寂光寺求的那支签来——

    “孤影曾见归鸿渡,尔身亦在此景中”。

    林熠心想再也不求签了,简直蛊惑人心。

    第38章 红莲

    他们在江陵城短暂逗留, 天黑前回到鬼军大营。

    萧桓没有回主帐,而是带着林熠乘船沿水前行了一段。

    此处僻静, 身后千百战船在暮色中静静驻于水上, 眼前则是一处绝壁,抬头看去直入云霄, 崖侧遍山苍翠。

    “这是哪儿?”林熠随他上岸。

    “江州大营内最危险的一处。”萧桓看样子还要往前走, 可前方看起来无路可行。

    林熠随他上前, 竟是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一条小径蜿蜒通往峭壁之侧。

    林间安静宁谧, 飞鸟归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 密林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莲池, 池中红莲如火, 妖异慑人, 朵朵硕大睡莲绽放,耀眼之极,百顷清波,接连天际。

    “你说这里很危险?”林熠放眼望去,“这里太美了。”

    “正是因为太美了, 才最危险。”

    萧桓示意他跟上, 便径直踏入莲池, 水面齐平处原来有许多石桩。

    林熠意识到这盛景之下是一处绝对的杀阵,行差踏错就会变成睡莲的养料永眠于池底。

    他按照萧桓的步子,随他不紧不慢就这么走入莲池,经过大半莲池阵,林熠愈发觉得这里所布的阵当真是大营内最致命的一处。

    就算轻功也未必好使,以池子之宽阔,必得中途借力,借力的点就是阵法激发的死期。

    “这里……死过很多人?”林熠想到这些绝美的睡莲或许都是尸骨浇灌的,不由咋舌。

    萧桓到这里后就沉默许多,他片刻后才回答:“从前死过很多人,但尸身没有留在这里,营中守备森严,后来也没怎么出过事。”

    “是擅闯鬼军大营的人?”林熠问。

    萧桓摇摇头:“主要是……我母亲,还有她的仆从们。”

    林熠顿了一下,萧桓还是头一次提起这些事,不知怎么安慰才好。

    萧桓回头看看他,微笑道:“无妨了,都是过去的事。”

    林熠就这么踩着萧桓走过的步子,不知不觉到了莲池另一岸附近。

    萧桓忽然停了下来,林熠晃了一下轻轻拉住他胳膊稳住,探头去看。

    前面几步的水面石桩上,立着一僧人,眉眼慈悲,僧袍洗得褪了色,背着暮光方向拨动手中佛珠,口中念诵经文。

    萧桓就这么静静停下,没有打扰僧人,林熠站在他身侧,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莲池,只觉这个方向看去,瓣瓣红莲多了一丝柔和。

    就这么等待了一会儿,僧人收起佛珠,睁开眼睛,对萧桓和林熠微笑:“红莲阵内,许久没人来了。”

    萧桓态度不远不近,淡淡道:“有寂悲大师常来念诵便足矣。”

    林熠听见这法号有些耳熟,灵光一现:“是寂光寺的住持?”

    寂悲望着林熠,眉目含笑,竟有一丝狡黠:“是你。”

    “你认得我?”林熠睁大眼睛端详他,觉得他身上格外有种超尘之意,又带着点俗世顽趣。

    “你即众生,众生即你,见过众生,便见过了你。”寂悲神色愉悦。

    林熠被他绕蒙了,笑嘻嘻胡乱道:“我见过众生,可没见过大师。”

    寂悲笑着摇摇头,又望向萧桓:“施主看来平和许多。”

    萧桓不怎么喜欢寂悲,他不喜欢别人洞彻自己、判断自己,而寂悲对他实在了解。

    萧桓道:“红尘中人,平和与否并不那么重要。”

    寂悲看看满池红莲:“此处杀孽重,多年来渡不尽。”

    萧桓的手握紧,微微蹙眉。

    池中万千钵特摩盛放,半是凛冽而妖冶,半是妙法莲华,念空无相。

    寂悲掸掸僧袍衣摆上的雾气水珠,对萧桓道:“施主与从前是一样的,心性至强亦至柔,什么事情到了极致都很危险,可你两样都到了极致,总在悬崖摇摆,成魔成佛一念之间。”

    萧桓眼里有些冷:“大师对我,仍是那几个字?”

    寂悲看向林熠,却是笑了:“苦孽扰扰,不破我执……罢了,自有渡你的人。”

    林熠听出些弦外之音,便嬉笑着若无其事道:“大师不如让我们上岸,上了岸再谈渡不渡的事?”

    寂悲笑眯眯地依言上了岸,萧桓和林熠也走出莲池。

    林熠低声对萧桓说:“别听他的,你不要成佛,也不会成魔,你就是你自己。”

    萧桓顿了顿,深深看了林熠一眼,淡漠的神情似是破了冰。

    出了红莲阵便是江州大营之外,玉衡君不知何时跑了来,他一身半旧道袍扇起风来,手里那只毛燥燥的旧拂尘直指寂悲,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