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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兵去平乱。”
林熠蹙眉道:“走的这么急?”
夜棠无奈道:“朝中已有人借此事打压定远军,定远军却被收兵权的事闹得分不出人手,鬼军此时出面,方可堵住朝中悠悠众口,给定远军喘息之机。”
林熠心生怒意:“朝中……又是张潜和宋邢方?”
夜棠略讶异,仍是点点头:“确是他们,御史台张潜,兵部宋邢方,针对定远军的折子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
夜棠道:“小侯爷便在丹霄宫等候,王爷十日内必能回来。”
萧桓不告而别,亲率鬼军前往阴平郡,把这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多事之地给处理得服服帖帖,又留下几天处理后续事宜。
林熠在丹霄宫待得心痒痒,这段时间和萧桓形影不离,这人一走就连句话也不留下,不由有点失落。
聂焉骊见他略显惆怅的样子,笑道:“总算见识王爷的薄情了?”
林熠趴在栏上往嘴里丢了颗葡萄,摇摇头道:“聂焉骊,他是不是跟景阳王关系不大好?”
聂焉骊问:“此话怎讲?萧桓其实与太子和四王爷都没有来往,那二位恐怕连自己弟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熠险些没接住那颗葡萄:“疏离到这个程度?我以为萧桓跟陛下不亲近,与兄长们还是有点交情的。”
聂焉骊摇摇头:“他自幼离开金陵到这里,天下除了丹霄宫内,没什么人知道西亭王的模样,这是真的。”
“是因为他不愿与旁人往来?应当不至于。”林熠疑惑道。
“是陛下的意思,这是萧桓执掌鬼军、坐守丹霄宫的条件。陛下虽说已把从前的传言放下了,心里到底还有忌惮,萧桓不露面,威胁就小很多,毕竟朝中没人会扶持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看来永光帝是真的对这个七王爷感到棘手,林熠想象着永光帝无可奈何的抓心挠干模样,不由好笑。
早知今日,从前把萧桓当成普普通通的孩子好好养大不就好了,平白让萧桓受了这么多苦,活该。
萧桓这一去,说是十天回来,却到期未归,林熠把丹霄宫里的一群瑞鹤都喂得对他脸熟了,实在纳闷,便问夜棠。
夜棠刚收了海东青送回来的军报,她也奇怪,王爷对小侯爷无微不至,这些天竟一张字条也没给林熠传回来。
“将军在阴平郡……后续事宜有点麻烦,得过几天回来。”夜棠展开奏报信笺。
林熠莫名其妙:“什么”
夜棠道:“那的官员出了名的媚上欺下,出了事管不动,将军就多驻扎几日,盯着他们把该收拾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林熠抱着手臂,疑惑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需要他亲自盯着?他是不是不想回来?”
夜棠支支吾吾,林熠那双黑眸子实在看的她说不出唬人的话,只得实话实说:“这种事,将军一般留几个人就是了,这回不知道为什么……”
林熠平静片刻,连哄带夸忽悠着夜棠答应带他去找萧桓。
容姑姑看着林熠和夜棠往丹霄宫后山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聂焉骊在旁笑道:“姑姑在担心什么?”
容姑姑道:“王爷和从前的锦妃,性情如出一辙。”
她眼里尽是无奈,对聂焉骊笑笑:“阮墨,你是多情的人,也最该明白,锦妃与陛最后下决裂得有多彻底,从前就有多深情。”
聂焉骊想了想,摇摇头道:“锦妃错付一生,可小侯爷不是陛下,姑姑无需这么担心。”
夜棠和林熠换上鬼军军服,乘船出了大营,到阴平郡外鬼军驻扎的地方,已是傍晚。
反贼乱军已平定,临时驻营的地方一派安静,鬼军军士训练有素,夜棠打听过后,林熠便直接到湖边去找萧桓。
他本来有一肚子问题要问萧桓,可到湖边看见眼前情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片湖泊宁谧无比,鬼军清散驻营地方圆四里的闲杂人等,湖水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暮色四合,栖霞晚照,万顷平波如镜,湖边几块大石头边整整齐齐叠放着衣物。
而湖水不深不浅处,一人正往岸上走来,身形修颀,肌肉紧实漂亮,脸上覆着一张玄色面具,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色绸袍,腰间绸带松松系住,已被湖水浸湿,贴在线条健朗的身躯上。
林熠站在岸边看着他,萧桓也看见了林熠。
他走到水面堪堪没过腰际的地方,停下了步子,身上的水不断顺着湿发和绸袍滴入水面,整个人宛如传说中的鲛人一般。
“怎么来这里了?”萧桓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湖水轻动声和林间风声阵阵悦鸣。
“……你怎么走的时候不留句话?”
林熠抬眼看着萧桓,绚丽霞光在他身后,水波粼粼,这人如画中人一般。
第42章 湖心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片刻, 林熠脑海一片空白,一会儿赞叹一下萧桓身形真漂亮, 一会儿又不知该说什么。
萧桓站在湖中, 面具遮住他的表情,也遮住他俊美之极的脸, 林熠上前几步, 微微漾起的湖水拍到他脚尖前又退回去。
“将军怎么在这里沐浴?”林熠低头看看那叠衣物, “湖水不凉么?”
“在外驻营, 不需讲究那么多。”萧桓答道。
“……生气了?”萧桓一步未动,站在水中看着林熠。
林熠沉默不答, 有点烦躁,干脆几下脱去外袍, 也只穿着一身单衣, 戴着银色面具, 光脚一步步走到湖中。
湖水亦打湿了他的单衣, 他趟进水里, 走到萧桓身边, 两人皆戴着面具,在齐腰深的湖水中对视片刻。
林熠转身伏下去如鱼儿一般划入水中,往湖心缓缓游去。
他骨骼线条漂亮的踝腕在萧桓指尖一触便离开,萧桓手指微微一动,有一瞬很想轻轻握住, 想摩挲过曾经每一寸都极其熟悉的皮肤和骨骼。
萧桓也转身跟着他, 林熠游得极慢, 萧桓就踩着湖底卵石迈步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直到水面没过半个胸口的深度,林熠灵活地在水里一转身,绕着萧桓划了一圈,最后停在萧桓面前,萧桓伸手扶着他站好。
他比萧桓低一些,水面便没过了大半个胸口。
林熠鬓边沾了水珠,他不比鬼军中的人,带着面具总有些不习惯,萧桓伸手轻轻摘下他的面具。
林熠微微仰着头,问道:“萧桓,你是不是讨厌景阳王?”
萧桓道:“何出此言?”
林熠抬手触了触萧桓的面具:“因为我说过认识景阳王之后,你就不大高兴,早上才哄好了你,中午你就带兵走了,一句话也不留下……”
萧桓轻轻握住林熠不老实的手腕,也不解释,只淡淡道:“这么说也没错。”
“那我以后就当不认识他,行不行?”林熠笑道,“你不要跟我生气。”
林熠一身单衣也彻底湿透,劲挺的身形毕现,仰起头时脖颈线条修长漂亮,萧桓一手仍握着林熠的手腕,另一手抬起,将沾在林熠颈边的黑发拨开,指尖掠过他的皮肤,林熠不由后退了一小步。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萧桓道,“那天军报送来已迟了一日,耽搁不得,便直接走了,以后一定跟你告别再离开。”
林熠一低眼就能清楚看见萧桓松松披在身上的白绸袍,领口微敞到腹部肌肉线条处,身上隐隐可见数道旧伤疤,便添了几分力量感。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林熠反而觉得自己有点太缠人了。
萧桓抹去林熠额角的水珠:“我明白,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林熠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反应过来,上前扶着萧桓肩膀,凑过去看着他:“七王爷,你又调戏本侯?”
萧桓轻笑,怕他脚下滑,伸手揽住林熠腰后:“小侯爷太会哄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林熠微微踮起脚,与他离得极近:“小爷的甜言蜜语可不能白白听。”
萧桓低下头,冰冷的面具便贴在林熠额头,鼻尖抵着对方,他压低声音笑道:“姿曜从不亏本,这回又要如何?”
林熠被他揽着腰际,微微后仰着,看着面具下那双风华无限的桃花眼,便狞笑道:“真想知道?可不许反抗。”
他张狂地把手探进萧桓衣襟,在他腰腹上摸了一把,又抬手勾着萧桓脖子,扬起下巴亲在面具眼尾处,如同隔着面具吻在那颗痣上。
萧桓浑身一僵,发觉自己彻底低估了林小侯爷的流氓程度,他手臂蓦地收紧,正要转身就跑得林熠冷不防被揽得贴在一起,隔着湿冷薄衫,体温清晰可感。
萧桓偏过头,眯起眼睛看着林熠:“林姿曜。”随即修长的手指掠过衣摆下林熠的后腰,在湖水中燃起了一串微弱火热。
林熠知道自己玩脱了,他水性一般,本想做了坏事就溜,这下根本挣不开,只得连连认错:“这儿不合适,王爷改日再报复回来罢。”
萧桓笑道:“今日事今日了,你看怎么办?”
林熠被他低沉声音蛊惑一般,呼吸也错了半拍,咬咬嘴唇,眼睛一眨,作无力状耍赖:“缙之,我错了……你要什么,等回了丹霄宫都给你。”
萧桓反被他放软身段倚在身上,撩拨得几乎失控,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姿曜,来日可别后悔。”
林小侯爷便该庆幸他家七王爷视他为至珍至宝,否则今日出不出得此湖还是另一说。
林熠随萧桓上了岸,想起冲动之下进了湖中,却没有衣物可换,便大剌剌除了湿透的单衫,直接穿上外袍。
萧桓本想把他那身将军袍给林熠,林熠却不答应,盯着萧桓把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林熠重新覆上那张银色面具,一身绯红衣袍,领口一小片苍白皮肤延伸到衣领下,乌发湿淋淋的,冶艳之极。
萧桓看着林熠就想到他这身红衣下可是什么也没穿,回营之前便命令营中所有人回避一刻钟,直到他拉着林熠回了大帐。
“这边的事情还需多久啊?”林熠被萧桓催促着换上一身鬼军军服,长腿伸展了坐在案前席子上,萧桓坐在他背后靠着矮座,取了帕子给他擦拭头发,他懒洋洋闭着眼睛,嚣张得不行。
“明日就回大营,你也该去金陵了。”萧桓手上动作力道适中,低头看着林熠一脸惬意,嘴角不由弯起。
“啊,算算日子,再不去是不行了。”
林熠朝后靠在萧桓身上,仰头望着萧桓面具下的下颌弧度,帐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便抬手摘去萧桓的面具。
“陛下大概会让你住在宫里。”萧桓说。
林熠点点头,永光帝对他一向不错,把他当小辈疼爱,每次例行去金陵时,都会安排他住在宫里。
“那你呢?你应该从不在宫里留宿的,我爹说从前见到你,都是来去匆匆。”
林熠仰头靠在他肩上,萧桓手里锦帕仔细拭着他脑后发丝。
萧桓怀里简直是这世上最舒适的地方,林熠自从发现这一点,就常常放肆地往人家身上靠,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仗着自己年纪不大,更仗着萧桓对他脾气好。
“没错,我从不在宫里住,不过在金陵有一座宅子,偶尔会留宿。”萧桓说。
“那怎么办,是我出宫去住,还是你进宫来?”林熠低头把玩着木梳,开玩笑道。
萧桓放下锦帕,轻轻把林熠圈在怀里,低头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林熠发顶:“到了金陵还要睡本王的床榻?”
林熠摇摇头,循序渐进四个字最为致命,林小侯爷丝毫没意识到他们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感到有点倦了,懒得动,干脆闭上眼睛就这么倚着萧桓:“不光睡王爷的床,重要的是王爷本人……萧缙之,我估计现在让我自己睡,都会失眠。”
鬼军次日拔营返回江州大营,阴平郡官员战战兢兢相送,但已经晚了,林熠把他们名字记得清清楚楚,督促萧桓多写几封折子。
“安顿不好饥民,又平不了乱军,把事情拖得无可收拾,这帮人腰圆肚肥,唯独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缙之,那天小爷我差点就倒在反贼刀下了,这死法够憋屈,你可得在折子里骂狠点。”
“林小侯爷,你这是公报私仇,给本王吹枕头风?”萧桓看着林熠愤愤地给他磨墨铺纸,挑眉问道。
“吹枕头风怎么,相公不心疼奴家了?”林熠把笔递到萧桓手里,誓要盯着这封折子完成。
萧桓知道他是开玩笑,摇摇头,蘸墨落笔,字迹遒劲洒脱。
此行回到江州,未留几日,顾啸杭和封逸明的信又催到江陵城内,萧桓却还要处理一批军务,林熠便先行赶往金陵。
金陵是江南最繁华之地,丹霄宫所在的江陵城仙气多一些,金陵却是楼肆林立,钟鸣鼎食之盛,金冠玉驾之尊,又有上百佛寺道观兴盛坐落。
市井纸醉金迷,秦淮的水映不完勾栏琉璃灯笼红,佛道虔诚香火,烟雨缠不尽慈悲道法众生相。
林熠打马而过,街边歌栏酒肆胭脂佳酿的味道,贩夫走卒叫卖声,来往车驾无不是雕花锦绣,简直迷了眼。
规矩还是要讲的,他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
重重朱墙碧瓦之间,水雾打湿的青砖宫道,百步玉阶雕龙啸刻,奉天殿内高高在上的御座,永光帝比他印象里年轻一些。
这位皇帝面容端正,四十岁的年纪,一身明黄王服,鬓边微白,年轻时励精图治、锐意革新,到这几年,正是心境已转,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看着座下江山和众臣的眼神也深不可测起来。
“陛下,贵妃。”林熠周正一礼,姿态极好看。
“烈钧侯,孤还是习惯叫你小熠,几年见一回,就长这么大了。”
永光帝见了他,心下喜欢,笑呵呵召他上前一些,二话不说先赐一堆金玉绫罗。
御座旁另有一人,明眸顾盼,端艳生姿,钗鬓锦绣的打扮,倾国容色,温温柔柔坐在永光帝身旁,正是最得宠的洛贵妃。
“这孩子精神气不同,英武挺拔,当真难得。”
洛贵妃笑起来格外柔丽,眼睛干净,明艳与天真在她身上毫无瑕疵地混合起来。
“阙阳嚷嚷着选驸马,选了这么久也没个合得来的,若小熠能合适,孤也就放下一桩心病。”永光帝道。
一想到阙阳公主,林熠就后脊一凉,险些笑不出来,洛贵妃在旁抿嘴一笑道:“陛下说笑了,阙阳公主不爱会武的,小侯爷却是武艺高强。”
“贵妃娘娘说得在理。”林熠果断附议,不用林斯鸿提醒,若要把他跟阙阳绑在一起,他宁愿再中一次折花箭。
幸而永光帝也只是半开玩笑,摆摆手:“都是年轻人的事,让她自己折腾去罢。”
第43章 金陵
林熠面圣领赏礼数尽到, 永光帝便放他出宫去,临走照例赐了牌子, 这段时间但凡在金陵, 林熠出入皇宫可方便许多。
永光帝对他好,林熠知道, 是仍把他当半个小孩,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等他真正接手昭武军的力量, 这种温情便会迅速蒸发。
林熠出宫, 便按约定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
多数贵族子弟,不论来自何处, 但凡家里品级身家不错的,都在金陵或金陵附近置有宅院, 每三年一度入皇都, 也基本住在自家宅子里。
顾啸杭和封逸明也不例外, 两家在金陵的宅子买得挨在一处。
烈钧侯府和林斯伯却不同, 从未在金陵置过寸土。
这是林家的表态。林斯伯一贯对皇室敬而远之。林斯鸿看似不拘小节, 实则心中透亮。侯府和皇室之间始终是君与臣、军权与皇权的关系, 到了金陵,事事就要把握好分寸,不该沾的,就算皇恩再浩荡,也绝对不沾不碰。
林熠直奔顾家宅子, 顾啸杭和封逸明早就在门外等他, 封逸明一见他就拉着他叽叽喳喳, 笑得梨涡俱现:“哎林熠,你不知道,顾啸杭每天念叨一百遍,你一开始还回几封信,后来不回了,把他气坏了。”
封逸明转头去看顾啸杭,见后者脸有点沉,一下子收敛许多,仍是打趣道:“你看,要发作了。”
林熠转头看顾啸杭,笑笑道:“咱们说好了金陵见面,这不是来了么。”
顾啸杭接手家中生意早,从前是三人之中最老成稳重的。他蹙眉问:“林姿曜,你和阮寻这阵子一直在一块吗?”
林熠毫不见外地迈进顾家宅子厅内,拿起案上瓷碟中的杏子咬了一口,点点头道:“是啊,去北大营一趟,到了江州,他回家,我来找你们啦。”
顾啸杭把瓷碟抽走,林熠再一摸摸了个空,他不无质疑地道:“林姿曜,江州阮氏盛名在外,但一贯神秘得很,背后指不定是什么人,你跟他走得太近,不免冒失了。”
这话真没错,萧桓的身份岂止是不简单。
林熠跳过去从顾啸杭怀里抢了一把杏子,摆摆手道:“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和他交情已摆在那,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也没什么用。”
顾啸杭拿他没办法,封逸明附和林熠道:“顾啸杭,你就是权衡太多,跟老头子似的心思深沉。”
顾啸杭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心思不深沉,把你卖了还得给别人数钱。”
封逸明不以为意,丹凤眼笑意吟吟:“我家没有生意也没有兵,有什么可图的,来了就当玩儿嘛,你要教训就教训林熠好了。”
江南院落小楼雅致,白墙黛瓦,隔窗照竹,金陵城里没有大人管着,三人自在悠闲斗嘴打趣,廊下燕子飞进飞出,院中一株凌霄花开得正好。
微潮的轻风穿堂而过,少年时光似水,林熠忽有一瞬无忧无虑的感觉。
却未得浮生半日闲,门外忽然一声通传:“太子驾到——”
三人互相看了看,林熠十分淡定,起身展了展袍子,一同出去迎驾。
太子萧嬴,面貌与永光帝肖似,周正俊朗,萧家人身上惯有的尊贵之势,一身淡色衣袍,金冠束发,修朗谦和。
“恭迎太子。”林熠三人与府中仆从行了礼。
“都是同辈人,无需多礼。”太子上前虚虚一扶林熠,对顾啸杭和封逸明微笑颔首。
林熠他们和萧嬴关系一般,每次同批入金陵的世家子弟数不过来,自有成群想要亲近这位太子的,林熠也不凑这个热闹。
几人进了厅内,仆从奉茶,萧嬴微服而来,便没有摆架子:“见了你们几个,便知瀛州人杰地灵。”
顾啸杭道:“太子殿下过誉,金陵皇都最是人才济济,俊杰辈出。”
萧嬴笑笑,俊朗眉目甚是友好,话里有些惋惜:“从前你们来,都没什么机会说话,但孤对你们印象很深,这回是你们成年之前最后一次按例来金陵,再不熟络熟络,日后怕没什么机会,岂不可惜。”
萧嬴的意思很明白,顾啸杭和封逸明一礼:“殿下盛情,倍感荣幸。”
林熠笑了笑,不咸不淡又情真意切地道:“日后为朝廷效力,都是一条心,殿下不必那么伤感。”
萧嬴端详林熠,叹道:“北疆昭武从来是大燕国边陲砥柱,烈钧侯年少英姿,将来定不输林将军。”
林熠笑嘻嘻摆摆手道:“我爹总嫌我不务正业来着,从今起便得发奋图强啦,但愿不辜负殿下厚望。”
林熠的答复很含糊,但毕竟是初次单独谈,太子对他的态度也算满意,邀他们到金陵城中茶楼一叙。
顾啸杭和封逸明却领到旨意,永光帝召见,只得先去宫里。
林熠便随太子车驾穿过繁华街市,庸熹茶楼门面雅致,虽在闹市却兀自取静,琴瑟悠悠。
他沿途注意着金陵城内熙熙攘攘人群,天下最华贵的锦缎、最奢靡的珠宝,大约都集于此地。
“金陵城总是盛世气象。”林熠随太子步入茶楼。
“盛世亦少不了林家这般忠君卫国的良臣将门。”萧嬴看看林熠,神色中颇为欣赏看重。
“殿下看得深远,林家时时谨记肩上大责。”林熠笑笑,对太子的暗示拉拢之意不置可否。
萧嬴身为太子,一贯对永光帝的意思不违逆,永光帝觉得军权应当收紧,萧嬴也就顺着他的心意,并不在乎这对边关局势会有什么影响,单这一点,林熠就不会倾向于他。
茶楼内已候着几人,皆是金陵城中望族子弟,锦衣华服,说说笑笑间与太子显然很熟悉。
林熠一进来,气度姿容瞬间压过这些贵族少年,众人对他也有印象,萧嬴简单介绍几句,少年们彼此就知道对方身世背景。
一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至少表面上相谈甚是热闹,这群金陵城纨绔之最、显赫之最的少年们,聊起来话题五花八门,总结起来多数是斗富比阔、香软娇红。
林熠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萧嬴任他们讲,喧哗中便与林熠不时碰杯,倒都是谈些正经话,大伙知道太子看重这他,也都与他和乐融融。
其中一名丰国公世子,亦在皇都羽林卫任职,名叫吕浦心。
他姐姐正是后宫盛宠眷浓的丽贵妃——上一回撺掇永光帝收缴三大氏族生意的妖花妃子。
吕浦心认出林熠,一开始还因他是太子的客人而十分收敛,后来众少年偏要在茶楼饮酒,吕浦心喝了点酒就藏不住性子,嚷嚷着使得众人轮番去敬林熠。
他盯上了林熠,林熠心下清楚怎么回事,亦是看在萧嬴的面子上才喝了两轮。
太子萧嬴看不下去:“吕浦心,平日里闹就闹了,今天难得侯爷来聚,莫要太过火。”
吕浦心转了转手上扳指,借着醉意,拿茶碗注了满满一碗烈酒递到林熠面前:“侯爷初来乍到,咱们这里的规矩,喝了就是自己人。”
旁边的少年们纷纷来起哄,林熠瞥了一眼吕浦心,笑道:“金陵城玩的多是风雅,何时有这种规矩了?”
吕浦心意味深长挑衅道:“也罢,林家连犷骁卫都能轻松打发回来,侯爷看不上这一碗酒,也在情理之中。”
萧嬴蹙眉:“别胡闹。”
林熠还什么都没做,吕浦心却自己送上门来。
林熠抬眼看看他,压下眼底暗色,似笑非笑道:“倒不是看不上这碗酒,我是看不上你。”
少年们瞬间爆发出哄笑,幸灾乐祸晃着吕浦心肩膀:“哈哈哈哈北大营就是不一样,金陵的玩笑还是软了点。”
林熠转眼又变了脸,笑嘻嘻打了个响指:“开个玩笑,吕世子别介意。”
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被林熠一记直拳打回脸上,吕浦心脸色唰地就变了,又不好动怒,就连萧嬴也有些忍不住笑意,劝了两句作罢。
林熠知道这吕浦心的针尖儿大心眼,必定是把他记下了。
百无聊赖应付了这一场,散时已是傍晚,正琢磨着是去宫里住还是去顾啸杭家住,太子车驾在他身侧停下:“侯爷若回宫,孤可带你一程。”
林熠琢磨片刻,上了马车。
萧嬴顺路带他回宫,入宫后两人道别,林熠随宫人往挽月殿去。
从前来金陵,便都是住在挽月殿,这回永光帝仍是给他留了这一处。
半路上,宫人来传口谕,永光帝召林熠去奉天殿。
林熠皱皱眉:“公公,我一身酒气,这么去不大好。”
永光帝身边的钱公公在了解陛下心思不过,亦知这位小侯爷的地位,摆摆手:“无妨的,就是随便说几句话儿。”
林熠只得被他半路带去了奉天殿,夜色如水,飞檐宫壁广阔无垠,映出一座座庄肃的影子。
一入殿内,林熠已经打起精神,免得酒气混着胡话惹麻烦,却抬眼间看见熟悉的背影。
殿内仆从屏退,永光帝坐在案前,对面是一名高大挺拔的男人。
男人一身黑底暗纹将军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宽肩窄腰,修竹之姿,正是萧桓。
林熠目光掠过萧桓的背影,步履未停,神色如常到案前一礼:“陛下召我有何事?方才喝了点酒,还望陛下恕臣失礼。”
第44章 邪诱
永光帝笑笑, 招手让他坐下:“这点小事有何可怪罪的,过来。”
林熠目不斜视, 规规矩矩与萧桓并肩落座, 假装不经意侧头看,萧桓覆着面具, 亦看了看林熠。
林熠饶有兴味地道:“这位是?”
看着林小侯爷精湛的演技, 萧桓眼底略带笑意。
永光帝垂着眼睛翻看奏折, 淡淡道:“酆都将军——怎么, 不认识了”
林熠心下一寒,呼吸滞了片刻。萧桓什么也没说。
先前忘记商量这茬, 若说烈钧侯和酆都将军早就认识,于永光帝而言, 绝不是什么佳话。
林熠镇定地笑着去看永光帝, 帝王那双深邃的眼正意味不明地打量他。
兵不厌诈, 陛下这是玩笑、试探, 还是知情后动了怒?
林熠迅速下了决断, 摇头笑道:“真是酆都将军?陛下说笑了, 这般神秘的人物,我怎么能认识?”
永光帝凝肃神色敛去,大笑几声道:“如今不就认识了?也是赶巧,这段日子他都在金陵,你们提前见一面也好。”
林熠背后都落了一层汗, 笑嘻嘻道:“大将军从不轻易露面, 这回怎么破例了?”
永光帝合上折子丢到一边, 道:“从前他不愿露面,如今心意转变,寡人也宽心些,大将军毕竟是要职,隐世总不是长久之计。”
林熠脑海里电光火石,旋即明白过来,原来永光帝不希望萧桓以七王爷的身份露面,但酆都将军是可以的。
可萧桓上一世除了带鬼军出兵,自始至终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几次,这次为何改了主意?
聊了一阵子,二人便打算告退,永光帝揉揉眉心:“今天已晚了,还要出宫去住?”
这话是问萧桓的。
萧桓沉默片刻,开口道:“留宿宫中也可。”
永光帝有点出乎意料,但见萧桓态度软化,他心情却不错:“好,好,就住下罢。”
钱公公上前道:“陛下,按理,大将军该宿在青阳殿,现在命人去收拾,还需将军等待一阵子。”
永光帝微微蹙眉,萧桓素来不在宫里住,如今愿留一次,却还要临时收拾,一下子显得他们父子之间疏离日久。
林熠搁下茶盏,笑吟吟解围道:“大将军若不嫌弃,挽月殿倒是还空旷,反正都是皇宫里,沾着陛下的福气,哪个殿也不重要。”
萧桓从善如流,思忖片刻点点头:“如此也好。”
萧桓没有顺势离宫,永光帝就很满意了,此刻也没什么异议,便让二人早些休息。
出了奉天殿,宫人在前打着灯笼引路,二人沿途没有说话,空中一轮明月高悬,花间露水轻落泥土中,皇宫静谧之极。
待到了挽月殿,依照林熠的习惯,院子内外只留了个把宫人,前前后后没什么需顾忌的,林熠客客气气邀请萧桓,朝他单眼一眨:“今日初见大将军,不如一起喝杯茶再睡。”
萧桓忍住笑意点点头,林熠便带他径直入了寝殿,大门一关,林熠伸了个懒腰,拉着萧桓坐在桌边:“可不得了,陛下那一问,幸亏我机智。”
“演得像模像样,还以为小侯爷转眼不认人了。”萧桓打趣他。
林熠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腾出一只手去摸了摸萧桓的面具:“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军中事情不多,收个尾而已。”萧桓抬手握着林熠的手,轻轻摩挲。
林熠微微闭了闭眼,眼尾泛红,方才在永光帝跟前拼命保持清醒,此时一松懈,醉意就止不住。
再这么喝一阵子,他的酒量就可比前世了。
“怎么一来金陵就喝这么多酒?”萧桓在奉天殿内就闻见林熠身上酒气,显然是数种酒搀着烈酒,这喝法不醉也难。
林熠睁开眼睛坐好,轻轻挣开手把萧桓的面具取了下来 。
他眼中醉意,却更有一层淡淡寒冽,嘴角泛着轻笑,苍白俊美的脸添了几分妖惑:“怎么办,你不在旁边,我就被坏人灌醉了——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萧桓心里被这羽毛一般的语调扫过,怒意、惊讶混合着一丝不明涌动的情绪。
这话里浅浅的狠毒略显诡异,不像是活泼讨喜的林熠会说的,他这副模样简直勾人,一身红衣衬着那危险又脆弱的眉眼,如同要诱惑萧桓为他赴汤蹈火。
面具后萧桓的脸如刀刻斧凿般美好,林熠的眼神暖了一些,萧桓问他:“谁灌你了?”
“今天跟太子认识几个朋友。”林熠敛了眸子,“国公世子,羽林卫的吕浦心。”
萧桓闻言蹙眉,林熠把玩着将军的面具,笑道:“方才我开玩笑的,这人我自会收拾。”
萧桓望着他不语,他方才话里杀机绝非玩笑,林熠一到金陵就变了,身上那份天真嬉笑只是伪装的道具,浑身戒备的铁甲和尖刺,别人察觉不到,萧桓却都看在眼里。
就连面对萧桓,也疏离了些。
林熠来金陵,是带着恨的,这并不出乎意料,意外的是先前竟丝毫未让他察觉。
“姿曜,你要什么,我可以帮你。”萧桓没问别的,只是这么说。
“咱们是朋友,所以更不能忘了你的身份。”林熠垂着眼摇摇头。
他站起来转身,起得猛了,略晃了几晃,萧桓上前扶住他:“你来金陵要做什么?”
林熠顿了顿,转身扬起下巴看着萧桓,抬臂环住他颈项,轻嗤笑道:“来做坏事,也做好事……其实从前人人说我狠毒,也不全是栽赃。”
萧桓心里便有了猜测,金陵城内不乏林熠的敌人,从前林熠和昭武军所蒙受的苦难,半数来自于皇都内的权臣。
上一世林熠曾回朝一次,那一次在朝中掀起一阵暗地里的腥风血雨,萧桓亦知其中关窍。
即便不为报仇,只为防范旧事重演,林熠提前下手也是情有可原。
让他心情复杂的是林熠隐藏得如此之深,又庆幸他到底愿意透露些许,终究是信任自己的。
“宫中还是要避嫌的,将军,我就委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