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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董七郎自然明白了那是自己心上人所唱,情不自禁的便走到了小院贴着墙根想要再听一回。
谁知,这次无论他怎么分辨也没法在歌伎中找出锦绣的声音,当丝竹声停歇后,董文桓在失望中愣了许久,正想要离开时却又听见隔壁传来了隐约声响。
已经年过二十早就有了侍姬的董文桓稍一分辨便听出了那究竟是什么声音,甚至也察觉到了那是自己心上人的哭腔,顿时一愣,而后面色瞬间惨白身体也微微摇晃起来。
他扶着墙慢慢坐在了树根下,只听得那厢声音越来越大,却丝毫没发现盘根交错的老树根须已经侵占到了隔壁院落,拱出了一个小小的狗洞来。
“好哥哥,求您轻些——痛煞奴了!”被吊着一只腿的锦绣半是做戏半是认真的侧躺在床高声呻*吟。
早就摸清楚丈夫到底好哪一口的她,娇喘中伴着一叠声地呜呜哭泣哀求,听得段荣轩欢欣又兴奋,而隔壁的董文桓却是瞠目结舌继而咬牙暴怒。
“都怨我,怨我害了你!”他一面抹泪一面抑不住的抬手捶墙,直至四处血泪斑斑。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段内给事就是当初派人去胡炬的段内寺伯!
分明是自己在前他在后的,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娶了她的就是自己,若是他有勇气孤注一掷违背父母之命先在兰州娶妻,锦绣又怎么会被阉宦日夜折磨?!
不行,我怎么能坐视不管?!锦绣这么可怜,这么无助……听听,嗓子都快哑了都不见那恶贼放过她!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董文桓急得在墙角来回转圈,而后看着身边大树忽地有了主意。那一年没能放弃君子风度爬墙救人的他,终于鼓足勇气想要攀爬到隔壁去。
可惜,还未等他爬到树腰,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压抑着的怒吼:“七哥,你在做什么?!”
第48章 传情-三套鸭
正心神恍惚的董七郎被堂弟突然一唤,顿时手松脚滑跌下树来,幸亏爬得并不高这初春时又还未曾换下夹棉衣衫,因而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摔着。
还没等文桓爬起身八郎就已经拎着灯笼三步并作两步站到了他跟前,既惊诧又不满的质问道:“从小你就在我耳边念——君子需以德立身,泽己及人。半夜三更爬墙算什么君子作为?”
神思有些恍惚的董七郎并未立刻回答堂弟的询问,短暂的沉默中,隔壁夫妻那敦伦的咿咿呀呀声音在寂静月夜却分外明显的落入了董八郎耳中。
向来洁身自好等着金榜题名再说亲的八郎文敏还未经人事,他一开始有些茫然,待仔细分辨后刹那间便憋红了那张斯文俊俏的脸,在橙黄花灯的映照下竟平添了几分妩媚之感。
颓然垂首坐在泥地中的董文桓并未抬头看堂弟,只听得对方又难以置信的颤声道:“你,你居然半夜听人这,这种墙角?!”
听了还不说,居然还打算爬墙去看?!这种叫人不齿的行为彻底颠覆了堂兄在他心目中的高大美好形象。
但考虑到对方这是害了相思病,医师也说他最近再受不得刺激,董文敏只得长叹着将自己七哥扶起,好声好气的劝道:“她已经嫁人了,你过去了又能如何?”
骂两句再被轰出来害得对方更受罪么?文敏没说这最末一句话,只是默默把堂兄扶回了屋子,撸袖子训斥那连主子半夜出门都不知道的僮仆,又盯着董文桓包裹伤手、喝了安神药,这才自个儿睡去。
临睡着前的那一刻,董文敏极其无语的在想,此番春闱还说是堂兄带弟弟来长见识,看样子反倒得变成自己照顾他吧?二月初九开考,这已经是一月末了,别说临时抱佛脚温书,不足半个月功夫七哥他能回神变正常么?
董文桓却在想,君子立身需诚内度方寸,靡所于疚,才能心宽不怍。
他着实有愧于胡锦绣,内疚得心窝后背都在抽痛,又如何能无所畏惧的顶天立地活在世间?不解救了她自己又如何能坦坦荡荡的去科考?
左思右想迷迷糊糊中,他竟在想可不可以远远的带走她再不回来,两人去过那男耕女织闲云野鹤的生活。
在见到锦绣之前董文桓并没觉得自己非她不可,本就没亲密相处又怎会有浓情蜜意,他觉得自己只是因一股执念想要高中后去求娶对方,可今回一见着心头却觉得既酸又痛,着实难以割舍。
也不知究竟是压抑心底的爱突然涌出,或是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
翌日晨,当荣轩神清气爽当差去时董文桓还迷迷乎乎的躺床上左思右想,锦绣则在吃过朝食后忍着腰酸背痛见了千里迢迢赶来伺候她的黄葵与齐九。
仔细问罢西北那边家里的情形,锦绣又在心里盘算着和段荣轩派人打探的情形对比一番,觉得在前世很是衷心的这两家仆人今回也并没辜负她的信任。
这才让齐九去庄子上住着,也没安排特定的差事只让他跟着庄头先学学,而后又拉着黄葵的手笑道:“如今阿娘那边不方便去,你就跟着采薇和白华留在我身边吧。”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留在段家做个二等的婢女,月钱并不比在叶家时少只是要守的规矩更多,这人都是爱往高处走的,并未脱了奴籍的黄葵自然渴望留在京城主母跟前,便是要她从头至脚学一通也欣然乐意。
而锦绣的|乳|母文氏一家则是已经脱了籍的,这没主子没根基的即便是不再全家为奴又有一定资产,在家乡日子也并不好过。
齐九借着黄大郎要守着叶家田庄脱不开身的机会帮忙送了黄葵过来,说是想替母亲尽忠,骨子里其实也是想着借此再和已经有翻身迹象的小主子加深联系。
锦绣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但凡有利可图在那恩威并施之后又有哪个奴仆肯背主?这和有没有一份身契并无关系。
比如说那紫藤一家,分明三代往上都是叶家积年老仆,却在胡炬诱利之后连放蛇下毒之事都做了出来。
想到那个阿娘的贴身婢女,锦绣心头说不清是怎样的百般滋味,其实头日她和丈夫去庄子闲逛时就见了被悄悄关在此处的紫藤。
落到一个曾做过内寺伯的人手里,她嘴里还有什么不能被撬出来?
婚前锦绣就将紫藤交给了段荣轩,如今几个月过去她早就被折磨的不成丨人形,一见着锦绣就既惊恐又瑟缩的连连告饶,表示见官时一定会实话实说指认胡炬。
下个月二叔一家便会进京,这告官的人也有了,只差再等个一击必中的契机。
午后,锦绣因采薇的劝说又去了“暗香水榭”,一面吃着瓜果一面赏迎春花,再跟着仙娘等人学学初春踏青时该怎么吟诗作对。
几人正聊着,忽然听到西后侧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琴声,锦绣侧耳听了听,浅笑道:“这是侧院的人在弹么?是什么曲子来着——有些耳熟。”
心眼并不算细的红玉张口便疑惑道:“怎么像是隔壁传来的?”
至于是什么曲子,仙娘方才本想回答的,一听红玉说了隔壁她立刻改口道:“嗯,似乎是隔壁呐,断断续续的听不分明。”
锦绣左右一看,顿时发觉那几个能歌善舞的侍姬神色有些不对,分明是大家都知道却瞧了仙娘的举动不再乐意直说的模样。
她便也不再问了,只一面继续和大家说笑一面自己琢磨回忆,忽然想起从前魏五郎似乎对谁弹过,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还没等锦绣琢磨出个名堂来,琴声之中又添了琴歌,虽依旧不怎么清晰却也能隐隐猜出词儿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锦绣本喝着茶的一口便喷了出来——《凤求凰》,这可是求爱的琴曲。弹琴唱歌的还能是谁?一准是隔壁的那个董七郎!
“家里这墙也不矮不薄啊,怎么吵得如此厉害?”锦绣将脸一沉,擦擦嘴后衣裙上的水渍都没来得及抹一回就领着婢女们回了正院,不再去听那琴声。
进屋没多久,锦绣正拉着采薇等人琢磨晚上该给段荣轩准备什么吃食,她又突然想起来了似的,派人唤上几个扫洒小丫鬟去院子里转转,看看院墙有没需要修缮之处。
采薇答应时并未有任何迟疑,只神色并往常略殷勤了些,半晌后又有小丫鬟来报说院墙和隔壁相邻处确实有几处缝隙、小洞。
惯常心细如发的段内给事家的院墙居然有不止一个狗洞?锦绣得知这消息顿时无语了,立刻叫小四、小五来交代一番,让他们赶紧安排人手去堵墙。
说完锦绣又让人去厨下准备“三套鸭”做晚上的主食,又仿佛没事人似的和采薇等人聊起了刺绣。
说笑间她心头却在左右琢磨自己丈夫究竟是在搞什么把戏,故意让董文桓见了自己,又故意晚上让他在昨夜里听一场春*宫,今日才又有了这倾诉情谊之事,莫不是还等着对方翻墙来邀请自己妻子私奔?
就像那“三套鸭”似的,家鸭中套野鸭,野鸭中又塞了鸽子,一只套一只,小火慢炖焖至酥烂,再美滋滋吃那多味复合的佳肴。
那么,段荣轩这么一环套一环最终想炖出的又是怎样的吃食?他究竟把自己当作了什么?是妻子还是禁*脔……?
第49章 吃醋-水晶肴肉
黄昏时段荣轩回了家,刚一进门就听得小四回话说娘子发现家里院墙多处需修缮,已经找了工匠,需主子拿个主意是不是让娘子带上几个侍姬回辅兴住几日,免得外面的男子进后院干活给冲撞了。
“怎么发现的?”他脚下微微一顿,虽继续在向前走却不由放缓了步伐。
“隔壁有人弹琴,娘子觉得声音太分明有点奇怪,便派人四处看了看。”前几日亲自领着人挖狗洞的小四垂首答着,唇边抑不住的堆起了浅笑。
自己主子惯常显得精明能干,少有这种瞎折腾找事儿还一转眼就被人戳破的时候——要说娘子完全没察觉院墙的猫腻可能么?
如此看来,家里这主母还真不是个憨蠢的,说不准将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反过来呐。
“给你五天时间修墙,我们过去住住,侧院锁起来看好就行。”段荣轩才没心思去管那些侍姬会不会爬墙,只暗暗盘算着锦绣这么快就发现了狗洞,那接下来的戏还要不要按原计划去演绎?
他一面琢磨一面回到正房,抬眼便见妻子迎出来,她脸上依旧如往常一样带着笑。
然而,在服侍段荣轩脱官服换家居衣裳时,锦绣却用调侃的语气笑道:“家里的墙需要修缮呢,咱们成亲布置宅院时管事竟没发现不妥,真是不像话!”
“唔,确实不像话。”被指桑骂槐的段荣轩差点没咬着后牙槽点头附和,赶紧又说到要带锦绣去辅兴住住,她一想着能接连几日见到弟弟顿时乐了,话头便不再故意去绕着那围墙打转。
见她这反应段荣轩心虚中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可随即他又看到了餐桌上的三套鸭。
其实锦绣最开始吩咐做这菜时,只是想着已经是初春再过阵子就不适合吃这种炖品,头日又从庄子里带了野鸭回来,便随口这么一说让人弄了来做主菜。
段荣轩却是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吃着那肥美家鸭、嚼劲儿十足的野鸭以及鲜嫩鸽肉,东西虽好可他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儿。
原本锦绣只是隐约有些猜测,他却总觉得妻子是已经看透了自己,像是刻意而为在讽刺或者发泄不满?
即便心里嘀咕,可他嘴上却也不提,只说了些跟吃食有关的话,诸如“家鸭应当更老些才好,诸禽贵幼而鸭独贵长”、“老雄鸭堪比参芪”之类。
锦绣也没多言,就这么吃吃喝喝洗洗睡了,只是在心头多了些防备。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初胡炬刻意让董七郎住到叶家一事,虽不知段荣轩这么做的根由,但显然两人都没安好心,还都用了同一个人找事儿,真是叫人觉得哭笑不得。
眨眼间整整三日就这么过去了,段家叮叮当当的补着墙,隔壁董文桓则相思欲狂琴声、箫声不断。
气得想专心备考的董文敏摔门又摔书,实在憋不出冲着兄长便嚷嚷道:“你有本事考个状元说不定还能正大光明争上一争,只要能说动大伯等她合离娶了便是。如今除了自己憋屈又能如何?难不成带她私奔去?”
八郎这随口一说却正好印了董文桓的心思。
魔怔了的人本就没理智可言,他只想着自己无权无势比不过那阉宦,就算中了状元家里也不会同娶个二嫁的,除了能对她好什么都给不了,算来算去也只有私奔这一条路可走了。
爬墙邀约肯定是不行的,花了几日功夫董文桓才打探出佳人根本就没住永兴家里,去了辅兴,具体地址却再也问不出来。
然而,他却知道了按惯例锦绣次日二月初一会去庙里上香,转身他便兴冲冲对堂弟说:“听闻宝光寺香火旺盛,走,明日去拜拜文殊菩萨。”
“……”董文敏看着堂兄脸上如同回光返照似的神采,憋了半晌没能狠下心拒绝,最终还是答了一声“好”。
反正最后几天温书也背不出个什么名堂来,不然踏青散心去,说不准考场上还能写出更好的诗赋来,至于董文桓到底想去寺庙干嘛董八郎根本没问,反正到时死死看住他便好。
那宝光寺确实是香火很旺,或许因为临近春闱的缘故,香客除了一贯常来的本地人还多了不少书生模样的男子,董文桓和文敏两人在其中倒也不显得另类。
只是,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找个人还真得碰运气,董七郎找了一大圈也真去拜了文殊菩萨却没见着锦绣的身影,他便又学了前几日那招——在门口等,总归香客们都得有回家的时候。
而锦绣一到宝光寺看着那人头攒动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提防,白日里一直和郭夫人作伴,不去后山也不去花园,上香也是随大流而后就在禅房静坐听讲经。
有了忌讳的她甚至还劝郭夫人在寺里吃斋饭并不急着回家,免得遇上大波人流被冲撞了,走时也没去惯常出行的那道门,竟真避过了董文桓的守株待兔。
待他发现段家马车时,锦绣一行人已经走在了山脚处,即便是拍马去追也没机会再说句话、递上道眼神。
要真是个理智的说不定就得放弃了,董文桓却偏偏头脑一热不过堂弟的阻止就这么冲了过去,紧赶慢赶的在城门口追上了锦绣的马车。
要入京城自然需要经过检查,曹家、段家的马车虽不会被守卫仔细搜查却也没不排队直接进去的资格,这也就给了董文桓靠上来讲话的机会。
虽有下人拦了他不得靠得太近,锦绣依旧不得不隔着马车帘子与之搭白几句,先说说久别重逢,再谈谈天气。
“不知伯母和二郎可还好?”董文桓询问之后又殷勤道,“他,嗯,这孩子倒是个聪明的,也不知这几年有没有长进——如今我在京城也可继续教明瑞念书。”
“……”要不要喊得这么亲近啊?不过是教了个把月而已!锦绣扭着帕子心头烦躁不堪。
一面庆幸着好歹不是在寺院里面对面的说这些话,一面忍着不耐烦客客气气答道:“他很好,如今已经开蒙了在家念书,不敢劳您费心。望先生好好备考,今科定高中。”
八竿子打不着的就别往我这折腾了,认真考试去行不?!锦绣说完便冲着陪自己坐在马车内的采薇使眼色,要她想法打发了这人。
“谢娘子吉言。小生若能高中,若高中……”董文桓说到此处便有些吱吱唔唔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若能高中可否娶你为妻”吧?
立在一旁的董文敏忽然斜眼瞟到那段内给事正慢悠悠骑马过来接妻子,顿时急得眼冒金星不由高声替自己哥哥补充了后半截话:“若能高中一定再登门拜访,酬谢段郎君的指点。”
“不用客气,某不过随意说说,董郎高中后若能好好报效朝廷、造福一方百姓便是某的荣幸。”段荣轩催马过来高声插话,又在寒暄之中不着痕迹的挤开了董文桓,而后便守着马车侧面随意和董家兄弟闲聊,一行人慢慢回了家。
锦绣自听到丈夫的声音后就没再吭气,心里却越发的不舒坦。
往常她去上香,段荣轩可从来没到城门口来接,今回是听说了什么闲话?或者,上香偶遇董文桓本就是他的安排?
不管是什么原因,最终可得出一条结论:自己男人实在是太小心眼!他这一环套一环的算计必定就是个试探,想知道自己妻子会不会因为风度翩翩书生的追求就心猿意马,想知道她有没有红杏出墙的盘算。
想必,自己若是在这么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真正男人的“勾引”下还能保持较好的定力,能够抵御“旧情人”的热辣g情,段荣轩便能稍微放宽心。
这叫个什么事儿?!对于丈夫这种作为锦绣完全没法坦然接受,只觉胸口憋闷得厉害。
姑且不论她和段荣轩之间关于折腾胡炬的协议还有几年才能完成,这弟弟没教好、阿娘没带出来的,她能做什么?吃饱了撑的才会去节外生枝勾搭个没权没势的书生。
丈夫平日里看起来不蠢啊,相反还挺厉害的,他这是在抽什么风?
与之同时,段荣轩心里也憋闷得厉害,自修围墙起他分明就没再做任何动作,事情却依然朝着最初规划的轨迹发展,这想必是天意?
当看到董文桓倚在马车边笑得灿烂时,他真是气得双手发颤,恨不得一拳给他抡过去。
段荣轩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明明是他刻意给了机会想要试探锦绣的心意,也听下人说了妻子并没对那《凤求凰》又任何的动容。
但真正看到他们凑在一起后,虽然这两人什么都不曾做,谈话时甚至还隔着马车,也没觉得那人比自己好多少,他竟也嫉妒得几欲疯狂。
待下了马车进入宅院时,段荣轩板着脸挥袖冷声道:“离我远点,别靠过来。”
说完他就再不多看锦绣一眼,快步去了书房,晚饭没吃也不曾看书作画,甚至连灯都没点一盏,只强压着心头的嫉恨之火躺在小憩用的榻上发呆。
锦绣瞧着他这反应心中又开始忐忑,想要跟过去探望又怕遭了骂,犹豫半晌最终只看向采薇疑惑道:“他这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头绪么?”
采薇自然是摇头说不知,锦绣又唤了小五来问:“你是常年贴身伺候郎君的,可曾见过他生闷气的样子?该如何劝导?”
小五犹豫再三,本不愿多嘴,可想着锦绣毕竟是自己主母并且看样子还是个地位很稳固的主子,只得垂首道:“郎君脾气不小,但也不会随意冲人撒火,偶尔有这种情况生会儿闷气隔些时日自己便好了。今次这是,这是有些介意隔壁董郎君……娘子倒也不用过去。”
言下之意便是,事主过去探望反倒更添堵。
听小五直白一说,锦绣不由一叹——果然是没根没由的在吃醋!
想想又觉得丈夫可气、可悲又可怜,董文桓除了是个真正的男人外,又有哪点比荣轩更好?他明明怒火腾升却一直在压抑情绪不愿伤了自己,宁肯自己到一旁去呆着等待情绪平息。
这做法又有些像是那受伤的孤兽,怕被伤害只能躲着独自舔舐伤口……或许,他心里却一定在渴求真正贴心信任之人的安抚吧?
思及此处,锦绣便叫人将那用猪蹄熬制成的光滑晶莹卤冻“水晶肴肉”给切片盛盘,又装了一碗鸡汤银丝面放入食盒中,亲自送去了书房。
阿娘一直教导她要懂得三从四德,要好好伺候丈夫,可谁又乐意回回都孙子似的去曲意奉承?
若锦绣没那前辈子的经历说不定她也跟叶氏一样甘愿做个无比温顺的贤妻,可她偏偏是在那畏妻魏五郎家待过的,常听说五娘子挥着鞭子或拎着丈夫的耳朵训斥。
这种悍妻她做不来也不指望去做,可也不希望一辈子像奴婢甚至平康里□似的低三下四。
若今日自己逃避,丈夫心里的结将永远存在,今回试了董七郎,下次说不定还得试试别的八郎、九郎,可若能大胆迈出这一步,说不定两人的关系才会像那真正琴瑟和鸣的夫妻那般融洽。
哪怕丈夫暴怒后会挨顿揍,锦绣也决定坚持己见赌上一次。
在夜幕降临后,她轻手轻脚推门进了书房,听到她的脚步声段荣轩便倏地坐起来,喝道:“过来作甚?回你房去!”
锦绣却没搭理着吩咐,自顾自的点上灯烛又将那鸡汤面与酥香鲜亮、嫣红肥嫩中透着精致的水晶肴肉搁到了案几上。
做完这些后她才转身看向丈夫,轻柔问道:“饿了么?过来吃点东西吧。”
第50章 试探-银丝面
随着餐盒盖子的揭起,一股浓郁的鸡汤喷香便在东厢书房内飘散开来。
闻着那味儿段荣轩瞬间就觉得自己肚腹有些空落落的,最近几年被养刁了的胃受不得一点委屈,到了时辰就想吃喝好的,婚后的餐食更是在锦绣的操持下越发可口且时时勾着腹中馋虫,光嗅嗅那气味儿唾沫都抑不住的往外串。
段荣轩本就心情不好,一察觉到自己身体的诚实反应更是觉得鬼火冒,就像被妻子圈养了似的,她到点儿投食然后自己喜滋滋进餐,吃完了盼抚摸、寻拥抱,床上滚滚再吃一餐,隔日又循环往复。
这日子过得跟王皇贵妃养的卷毛狗有什么区别?只差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心里不痛快说话就越发的不客气,盘腿坐在榻上便又冲妻子喝道:“我叫你出去!没长耳朵?”
要换做往常锦绣一准儿就听话的退出去了,此时她却咬着唇迟疑了一瞬,又柔声开口劝道:“等你用点东西我再走——面放久了不好吃,趁热尝尝可好?”
“滚!”段荣轩挥手便将软塌上的一只隐囊扔了过去,顿时吓得锦绣闭眼一缩肩。
身手不算笨拙的她被丈夫浑身四溢的郁气吓了一大跳,原本想好的说辞全给吞了回去,甚至都没来得及躲闪,待隐囊落地她才发现那玩意儿并未冲着自己身上砸过来,仅仅只在脚边打了个转。
见段荣轩这举动,锦绣心头顿时蹦出来四个字“色厉内荏”。
仔细一想竟隐隐有些想要发笑,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怕丈夫生气,段荣轩每每一有发火的迹象自己就心里直打鼓,不得不百般讨好甚至恨不得将身段放低到泥地里去,却从没认真想过他是不是气恼了就真的会对自己不利。
方才进房间前还想着拼了挨顿揍也得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可他打过自己么?没有,从始至终都没动过一根手指头。洞房那日出血后他马上就换了器具,往常做那事用绳索时也不曾真正的弄出勒伤,此刻竟连扔一个软乎乎的隐囊都怕真砸了自己。
他嘴上曾不止一次凶巴巴的威胁,可生活中却从来都是把自己呵护于羽翼下,不让吃一点苦。
“这到底在生什么闷气呀?非得和自己过不去!”锦绣眼波一动,伸手便端起银丝面迈过隐囊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将瓷碗和筷子塞到黑沉着脸的段荣轩手里,又往他身边一坐,浅道,“赶紧趁热吃吧。”
这碗铺着虾仁的红汤面条盛在碗中满满当当的,倒叫段荣轩没法狠下心伸手去推,总不能将其也一把扔出去洒到妻子身上吧?
他正想要赌气似的说一句“不饿”,肚腹却突然“咕噜”一响,顿时满腔窘然面上表情越发阴冷,锦绣憋着笑装作没听到,又起身去给他拿水晶肴肉。
等转身回来,她一面将那粉嫩晶莹的肉片往滑爽银白细面上堆着,一面笑吟吟问道:“这几日咱家门外有条疯狗在游荡,夫君可曾被咬过?”
这话真真是一语双关,既骂了董文桓又利箭似的“嗖”一声直戳段荣轩心坎——分明是说他犯了失心疯呐!
“……”往常伶牙俐齿的段荣轩被噎得够呛忽然没了词儿,慢悠悠吃好面漱了嘴方才找回理智,冷声鄙夷道,“哼,我能被畜生咬了?不过逗他玩玩而已。”
“还真是为这事儿……”锦绣长叹一声,又委委屈屈的反问,“夫君这是设套连慧娘一并逗弄了。可这么做,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话一出口段荣轩憋在心头的那股火又开始翻腾,他想要的不是好处,只是踏实感,却偏偏越试探越不踏实。
起初还觉得锦绣不为隔壁邻居的琴声动摇是好事,后又觉得她一家子都握在自己手里的又怎么可能这时候就开始红杏出墙?也可能是装作个贤良淑德,心里却得陇望蜀。
这场试探反倒是叫他看到了锦绣身上的无穷诱惑力,竟能叫那相处不算多的董文桓被迷得个神魂颠倒!这个并无根基的书生他能轻易解决掉,那下次若换成别的皇亲贵胄呢?
锦绣见段荣轩面色不好,慢慢走到矮榻旁边倚着他坐下,纤手轻柔地覆在了他那青筋暴跳的手背上。
“你倒机灵,竟知道了是我在设套。怎么,生气了?”段荣轩挑着锦绣下颚眉梢一扬,话语间倒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知道又如何,你敢真的和我置气么?
两人就这么在橙黄的烛光中四目相对,锦绣眸中荡漾着如水般的柔情,却又蹙眉咬唇仿佛有股伤感之意聚在心间没法消散:“偶遇、墙洞……这都是你安排的试探?那今日呢?”
段荣轩倒没否定锦绣前面的猜测,只捏着她下巴嗤笑一声道:“我还管得了他去不去上香?”
“你,始终不肯相信我。”锦绣垂下眼帘不再看向他的眼,暗暗在想,这些试探究竟是源于他自己的不自信或者是太在意……是前者还是后者?说话间,她却将手轻轻搭在了丈夫的膝头也做了一次试探。
洞房那日段荣轩就说过不能碰触他的腰腹以下膝盖以上部位,否则就剁了锦绣的双手,她此刻却是找了个可进可退的位置,就等着看丈夫有何反应。
段荣轩凝视她良久,竟叹了口气道:“我要是个容易相信人的——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这其实已经是在对锦绣说软话了,他并非独独不信任妻子,只是谁都不信而已。
“可我们是夫妻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难道不应该如此么?”锦绣急急的抬起头,用一双迷迷蒙蒙带着渴望的眼望向丈夫,手却又向他那私密处挪了一挪。
段荣轩被妻子这么一问忽地晃了晃神,他自然知道夫妻间理应相互信任,可知易行难!他早就发觉自己有些怪毛病,身上不想让人看也不愿叫人碰,好不容易娶了妻却又总是担心她会红杏出墙。
这一切通通是因那自卑心在作祟。
幼时还被关在牢狱中时,姐姐就曾跟段荣轩讲“人需得自信而不自负;自重而不自大;可自谦但不自卑”,这话他记得很牢却没法做到,单单就凭少了那子孙根他就没一天能舒坦,没一日能真正挺起腰杆做人。
“夫君满腹经纶见多识广,比之某人更坚毅、果敢且气度不凡,又何必……何必……”何必妄自菲薄,锦绣忍了忍最终还是把那伤人的词儿吞了回去。
“你真觉得我很好?”段荣轩嘲讽似的一笑,忽然一把扣住了锦绣的左手腕,举到眼前指着那头日留下的红痕挑眉道,“没暗地骂我阴阳怪气惯会折腾人?没觉得羞耻难堪受不住折辱?”
“……”被戳破心思的锦绣顿时涨红了脸,吱吱唔唔道,“慢慢习惯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吧,背地里真是骂过他阴阳怪气,也确实觉得丈夫那事儿上花样太多叫人难为情的很,可相处日子长了后锦绣却并没将那真当作是折辱,她清楚丈夫是寻了强刺激后才能有爽利感觉,他只是遵循了自己的本性、本心并非故意折腾人。
“哦,真能欢欢喜喜的接受?”段荣轩轻轻舔舐着她腕部的红痕,亲吻着妻子的面颊,语气中却依旧带着狐疑。
“若说很是喜欢那肯定是骗人的,每次都绑着真不算舒坦,”锦绣一咬牙便说了实话,却又紧接着补充道,“但是,慧娘自从做了你明媒正娶的妻,除了不能有子嗣外与寻常人家的主母并无差别,甚至觉得日子较那三妻四妾的人家过得更好。”
丈夫得闲就回家,日日教导自己弹琵琶、习字、绘画,他不仅没有宠妾连侍姬都只是摆设,如今也在将管家的权利慢慢移交给自己,床上虽花样多但并没真弄伤人,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锦绣说话间便又往段荣轩身侧一靠,紧贴着他大腿坐着,本就搭在他大腿近膝盖处的右手试探性的开始往上缓缓摩挲,嘴里又充满柔情蜜意的嘟哝道:“不论你相信与否,慧娘从未有过改弦易辙的心思。若是,若是相处时能更开怀些便更好了。”
“如何开怀?”段荣轩心中略略一动,也不知怎的竟没推开锦绣的手,任由她慢慢在自己腿间磨蹭。
“开怀”这词原就有坦诚相待与无拘无束两重意思,段荣轩一时间就像鬼迷心窍似的两种好处都想尝一尝。
他也想和妻子和和乐乐白头偕老,也想放下心中的芥蒂好好与之相处,锦绣此番试探段荣轩心知肚明,他更是清楚若真想恩爱两不疑,有些事情便不能逃避一辈子。
揪住董七郎连番试探又心里妒火翻腾,根由便是因自己内侍身份的这担忧,怕被妻子嫌弃、抛弃。
今日,若是叫锦绣碰到,甚至看见了自己丑陋不堪的那物,她会怎样?厌恶、嫌弃还是忍耐?或者同情?
段荣轩心里纠结半晌,说不清究竟是酸楚还是愤恨不甘,最终,他不仅没阻拦妻子的笨拙动作,还自暴自弃似的放开了一早被他扣住的那纤细腕。
心道,不如最后再试探一次……若她不甘不愿便绝了与之白头偕老的心思,若她真能毫无芥蒂的接受……
第51章 交融-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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