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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德姆斯特朗吗?”阿不思问,嗓子干涩得要命,每说一个词都仿佛有锉刀划过声带,“做个圣人?”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灰尘都停止了舞动,盖勒特这才笑了一下,短促而忧伤,“不,我只能做一个罪人。”
“还要像上次那样?”阿不思闭上眼睛,“即便结局已经注定?”
“我要换一条路,”盖勒特说,“我太累了……平凡一点没什么不好——别回头。”
平凡的罪人。阿不思坐回长椅,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冰雪般的信息素慢慢融化,令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抚慰。他将两手的指尖对在一处,侧耳倾听。
“听我说,夏天结束后,我会走。要是你不想再见我,我发誓终生不再出现于你的面前,不管是在英国,还是欧洲,还是美国……每一个角落,我都不会出现。”盖勒特说着,似乎在压抑着巨大的疼痛,“一切听你的吩咐。如果你、你不放心我,我欢迎你的……你的检查,你的命令。你可以阅读我的思想,我不做任何反抗,现在就可以。上次那几个……柏林的麻瓜女人,是我编造出来的。我以为你是另一个阿不思·邓布利多。我没想到你是你。”他顿了顿,“抱歉。”
“恐怕我现在什么也没办法许诺,”阿不思凄凉地笑了,“我脑子很乱。我也以为你不是你。”他盯着一小块光点,红得像血,“你来了!我非常害怕。我让弟弟和妹妹远离你。我试着对你摄神取念……你不是那个盖勒特,我自我安慰。你不像他,不爱笑,不搭讪,没有滔滔不绝的辩论……但你保护了阿丽安娜。”
盖勒特轻轻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阿不思重新用手捂住了脸,左手隐隐作痛,好像被魔杖划开一道口子。“我想问你,想了一个多世纪。你——”
盖勒特显然猜到了那个问题,急急忙忙地向前方走来,还“咣当”一声撞翻了什么东西,“阿不思,我——”
“不,别再说了,”阿不思打断了那个答案,“别说了。盖勒特,我不会命令你,你是自由的。你要走另一条路,我支持你,做你的朋友。你若是走回去了,我就阻止你,尽我所能,做你的敌人。”他迅速地说着,“我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盖勒特停下来了,“好——阿不思,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对吗?”
“对。”阿不思说,现在他彻底丧失了回头的勇气和力量,“对……做朋友。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如你所愿。”那人说,“我都听你的。”
教堂陷入了宁静,神像怜悯地看着世人。
你要祷告他,他就听你;你也要还你的愿。你定意要做何事,必然给你成就;亮光也必照耀你的路。阿不思喃喃,“……亮光也必照耀你的路。”
最后,他撑着长桌站了起来,“盖勒特。我的一位学生告诉我,当伏地魔逼问你时,你没有告诉他老魔杖的下落。”
盖勒特“嗯”了声。
“——谢谢。”
第二十四章
太阳升起之前下过一场雨。清晨,浓云密布,水汽蒸腾,时不时飘落几丝雨滴。黄玫瑰耷拉着脑袋,无力地伸展枝叶。等过去几个小时,临近中午时,云层已然被强劲的西风吹散。明朗的日光照耀山谷,远处翠绿山丘上的羊群如云朵般缓缓移动。
阿不思·邓布利多在街心的花园出现,草丛悉悉索索,一只浅灰色的野兔蹦跶着跳过石子路,边跳边把自己变成纯白。他笑了一下,扶正帽子,然后快步朝不远处的蓝色栅栏走去。去年夏天,在阿丽安娜的强烈要求下,艾伯特把把褪色的栅栏刷成了鲜艳的天蓝色。阿不福思摇着脑袋评价,“我一个字也不想说。”
临近夏末,石屋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浓绿宽大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摆,看上去凉爽宜人。院落周围施了各种魔咒,包括地精驱除咒。阿不思看到几只地精对着院子里的茂盛的荷包牡丹骂骂咧咧,而后便恋恋不舍地钻进了隔壁家的花园,开始百无聊赖地啃咬杂草。
“……你是谁呀?”一个小小的声音吱吱地尖叫,“名字!”
阿不思勾起嘴角,“我是阿不思。请问你是谁?”
“我是——”那声音打了个嗝,似乎恼羞成怒,于是更加响亮,“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彩球鱼!”
“你好,世界上最大的彩球鱼小姐,我给你带了水蜗牛。”阿不思推开栅栏门,已经无法掩饰笑意。小小的安妮站在一丛怒放的秋海棠前面,骄傲地昂着尖尖的下巴,“阿不思!”她扯着嗓子叫喊,突然冒出一个德语单词,“白痴!”
“亲爱的,这可不是个好词儿。”阿不思将她抱起来,“你是淑女,不能骂人。”
“我要水蜗牛。”安妮咬着手,含混地说,蓝眼睛又大又圆。阿不思拿开她的小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果。这时阿丽安娜从客厅里冲出来,阿不思伸开另一条胳膊,将她拥入怀中。
“你把黄水仙踩倒了。”他说。
“哦,不。”阿丽安娜看了眼可怜的水仙花,“我有点儿兴奋过头了。夏天快过完了你才回来,”她恼怒地哼了声,“要不是在报上看到你,我还以为梅林保佑我的好哥哥终于在三十岁之前开窍,跟人私奔了呢。”
“私奔!”安妮笑嘻嘻地重复母亲的话,阿不思无奈地捏捏她挺翘的鼻头,“这个词儿你也不能说。”
“盖勒特比你早,也没早哪里去。巴沙特去对角巷采购了,她让你直接开门进去。”阿丽安娜接过女儿,把她手里的糖果夺走,塞进围裙的口袋。小女孩立刻皱起脸,不满地张牙舞爪,“我的糖——”她大声嚷嚷,“阿不思给我的糖!”
老屋里果然凉爽宜人,不过这也是因为魔咒的作用。阿丽安娜结婚后依旧住在这里,两个哥哥的房间依旧保留着。阿不思把西装外套草草丢到床上,从窗户眺望,对面的卧室空无一人,盖勒特应该在楼下。
想起那人,阿不思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他匆匆下楼,抱起抽噎的安妮。小东西正在为失去柠檬糖而悲愤欲绝。“糖糖,”她哭泣着抱怨,“我的糖糖——妈妈坏!”她抹着眼泪,“妈妈——笨蛋!”
又是德语。既然阿丽安娜和她的丈夫艾伯特都不怎么精通外语,那么必然是附近住了位爱用外国话咆哮谩骂的邻居。阿不思抱着安妮穿过小路,直接走进了巴沙特家。非常凉快,那种冰冷的信息素让他呼吸一滞。客厅空无一人,但隔壁的小厅里有人在用德语结结巴巴地辩解,随即盖勒特的怒吼响起——当然也是德语——“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办不好,你们的脑子都让伏地蝠给吸干了吗?”
“笨——”安妮挥舞小手,跃跃欲试。阿不思赶紧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巴,直到她撇撇嘴放弃。他抱着女孩轻轻走进小厅,盖勒特·格林德沃微微侧脸,金发的卷发拂过肩头,那只蓝眼睛的目光异常锐利。
看来是场硬仗。
“啊,哦,”壁炉里的那颗毛蓬蓬的脑袋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上下打量阿不思和他臂弯里的女孩儿,用英语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初次见面……”
“你好,”阿不思温和地招呼,“日安。”
“我不知道您居然结婚了,”那家伙转回目光,飞快地用德语激动地嘟囔,“看在梅林的份上!令爱都这么大了!您为什么——”
盖勒特回过头,看了眼阿不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道,“那是邻居的孩子,不是我的。”
“太遗憾了。”脑袋说,“至于那件事……我想说,那可真不能算到我们头上,我用我父亲的尊严起誓。”
“闭上你的嘴。”盖勒特烦躁地挥挥手,示意他滚蛋。脑袋冲阿不思点点,礼貌地道别,“下次见,夫人。”随即便消失在火焰中。
“别听他瞎扯。”盖勒特打个响指,从空气中变出一把胖墩墩的扶手椅,“坐——你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阿不思让安妮坐到膝头,小女孩摇晃着金发,试图去抓盖勒特的袍子。“本来可以早回来一星期,可学校嘛,”他耸耸肩,“突发事件总是令人防不胜防。”
“再不回来,暑假都要结束了。”盖勒特心不在焉地抠着沙发坐垫的蕾丝,试图把这条古旧的花边弄下来,“恼人的夏天。你该让猫头鹰带封信给我——来杯茶吗?”
“就是琐碎的教务,算不得大问题。”阿不思端详盖勒特的脸色,“很累,是不是?”
“世上大部分人都很——”盖勒特冷笑一声,接着疲惫地闭上眼睛,“也没什么,就是……我昨天发现自己长了根白头发。我的朋友,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他叹息着,“虽然我本来就是个老头。”
第二十五章
“与你相反,我觉得自己变年轻了。”阿不思温和地说,“你也是,盖勒特,你看起来……”他踌躇地挑选适当的词汇,“非常……风度翩翩”
“得了吧,我只想打爆那群低能儿的脑袋。”盖勒特自嘲地哼哼,“或者,你的意思是,我像个十足的政客。也没错,我现在是挺有那个样儿的,而我那位暴躁的伯父也对此赞赏有加,除了我死活不接受他的烟斗和怀表。”他撩起眼皮,拨弄手腕上那只手表,表盘没有刻度和数字,只有十二颗小星星——阿不思发明,几年前的圣诞礼物。
“行啦,随便人们怎么抱怨,我要休假了。”他歪斜着身体,浑然没有方才的气势。
自从那次教堂里的谈话后,已经过去了八个夏天。第九个也要过去了,阿丽安娜把热气腾腾的馅儿饼端上桌,艾伯特按住安妮作乱的小手,轻声恳求道,“亲爱的,等大家伙儿祈祷完才能吃——”
这个家里真心实意信仰上帝的就阿不思一个,但出于各种原因,所有人都跟随他虔诚地——大部分是装出来的——相信上帝的存在。盖勒特双手握起,也不管姿势正确与否。感恩的祷告嗡嗡响成一片,“阿门”,盖勒特吐出了最清晰的一个发音。老实说,他压根分不清祷词之间的差别。他分别在上午和中午与不同的白痴吵了三次——单方面争吵,他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巴沙特在出门前来到小厅,为他送上一杯茶和薄荷糖,“你一点儿也不像你父亲,”老妇人撅起嘴,“亲爱的孩子,冷静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说我父亲性格温柔极了,”盖勒特一口气灌下红茶,“所以他才迫于他父亲和哥哥的‘请求’,为了家族的荣誉,耗尽平生勇气,娶了个女疯子,”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脑袋,“然后,生了个小疯子。”
争吵令人疲惫,盖勒特慢慢地切割馅饼,就听艾伯特真诚地赞美妻子,“你的手艺越来越棒了,甜心,我不知道世上竟然有如此美味的馅儿饼!”
阿丽安娜看向丈夫,蓝眼睛脉脉含情,“亲爱的,你的嘴也越来越甜了。”
艾伯特能娶到邓布利多家的小女儿,归根到底还是盖勒特的“功劳”。他那个强效的“一忘皆空”彻底抹去了小约翰关于山谷那头金发女孩的记忆。老约翰被告知儿子在教堂后的墓地受了重伤,抄起犁头就要和三个流氓同归于尽,幸亏热心的邻居挺身而出,拉开了他。脾气倔强的老约翰认定戈德里克山谷世风不古,已经被上帝遗弃,变卖家当带全家去了大城市,从此音讯全无。阿丽安娜在做礼拜时得到消息,为此哭了好几天。
“真好,年轻还能为爱所伤。”阿不思感叹,盖勒特听进耳朵里,十分不自在。但他们已经约定好,做一对朋友。“她还是个小女孩,”他干巴巴地说,“等她长大些,她会找到更合适的。”
阿不福思和阿丽安娜一直到成年也没有分化,顺利地成为了世上最普遍而普通的那类人。阿不思松了口气,这时阿丽安娜临近毕业,经常和“一个赫奇帕奇的小子”到处闲逛。阿不福思没有如他哥哥期待的那样毕业,他一张s证书都没拿到。用他的话说,“纯粹浪费了两年时间和课本钱。”他在霍格莫德村的猪头酒吧找了份工作,碰到过几次阿丽安娜和她的“挚友”。
“没什么特别之处,”阿不思转述弟弟的信,“棕色头发,棕色眼睛,鼻尖几个雀斑。”
“典型的赫奇帕奇。”盖勒特说,他对阿不福思的工作完全没有惊讶的表示。这简直是必然的,三十厘米的偏差,最多也就让他能早几年当上老板,或者把肮脏的盘子擦干净些。
“这是刻板印象,”阿不思温和地指出,“我觉得那孩子不错,看人还是首先得看性格。”
那个时候,盖勒特已经在普鲁士魔法联合会做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1899年夏天结束后,确认阿丽安娜当年的安全,他离开戈德里克山谷,但没有回德姆斯特朗,而是直接参加了考试。他本人对证书的作用嗤之以鼻,但阿不思和他那位固执的伯父坚持他必须考试。他在一周内考了二十二门,拿到二十个O和两个E,随后便被伯父塞进了奥地利分会,从办公室干起,很快升迁。不过盖勒特一直拒绝出任傲罗办公室的职务。“让我去抓黑巫师?”一天工作结束后,他通过壁炉来到阿不思的宿舍,分开过长的金发,“这和让我自己抓自己有什么两样?”
“你不是黑巫师。”阿不思推推眼镜,手下不停地批改作业。霍格沃茨原来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退休了,他从巫师考试局离职,接手了这份工作。盖勒特爬到椅子上,把自己瘫平,摸索着抓住一个茶杯,把里面冷掉的红茶一股脑灌进喉咙。然后在馥郁的蜂蜜甜香中沉默了很久,才喃喃抱怨道,“我恨上班……尤其在阴雨天。”
“那你要辞职吗?”
“辞职了……回去当个农场主?”
“人总得找点事情做。”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当农场主?那不适合你。”
“我看也是,我闲得够久了……五十三年。”盖勒特把茶杯放到胸口,盯着上面嗅嗅的图案。那只嗅嗅转动脑袋,鼻尖一耸一耸,好像要把自己身上的金粉抓下来塞进口袋,“我去农场……一定忍不住给草地动点手脚。那些雇农会哭的,所以……”
在第五个夏天的末尾,阿丽安娜结婚了。艾伯特是个长相平凡,性格温和的男巫,在英国魔法部的有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婚礼上,阿丽安娜在众人的期待中扔出捧花。捧花定然施过魔法,直直地朝阿不思飞过去。霍格沃茨的新教授无奈地接住了红玫瑰和百合,他举起花束摇摇,却发现盖勒特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第二年,阿丽安娜和艾伯特获得了爱情的结晶。他们翻了好久的字典,还咨询了巴沙特。最后,在孩子出生前,年轻的夫妻兴奋地告诉阿不思和盖勒特,他们准备给新生儿取名为“奥瑞利乌斯”,没想到两人一脸惊愕,随后便连声反对。
“看在梅林的份上,”盖勒特难得地结巴,“我想……你们应该……给孩子……取个正常的名字。”
阿不思则为难地搓动手指,“我同意。”
最后,红发的小女孩获得了一个“正常”的名字。
安妮,简直不能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