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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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不过是个笑话。”

    张氏母女在那边闲话时,微娘已经坐着自家马车到了6府。

    拂尘掺着她下了马车,立时便有6府的下人过来,示意6杀将马车停到旁边固定的位置。那里是专供客人马车停靠的地方,已经贴墙停了一溜或顶着华盖或装饰雅致的车马。

    微娘在6府下人的引领之下,进了大门。

    对她来说,6府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她这都是第一次进。

    不过,6府大致情况她没少听人提过,毕竟这里名气太大。

    6府人丁说不上旺盛,算6老太太在内,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不超过十个。这还是6老太太看6老爷子嗣单薄,特意为他纳了两家良妾,又将妾生的子女全上了家谱的结果。总体说来,6活这一辈儿除了他和6文秀外,就只剩下6老爷另外两个名声不显的庶子庶女。

    可以说,如果她安心嫁人的话,6府其实绝对是一个相当好的选择。除却他们在外面的声名不说,单说府里就少了很多其他大户人家常见的明争暗斗。

    只是6府真未必看得上她这个商家女子。

    更何况兄长束冠之前,大房的家业得由她撑着,平日里就算再注意,难免有抛头露面的时候。

    所以对这一点她并不抱指望,她来这里只是为了交好6文秀,给6府留个好印象,为兄长和6活相交打下基础。

    “姑娘,这里和我们府不一样。”拂尘一进来就感觉到了6府那种肃然的气氛,忍不住连脚步都放得轻起来。

    微娘唇边泛上一丝笑意,没有说话。

    当然不一样。

    如果她是前世来这里,怕也要像拂尘一般感到无措呢。

    顾府里的奴仆们再知礼,毕竟只是商户人家,再加上家主早殁,连顾老太太都已经没了几年,那种森然的上下尊卑界限无形中便模糊了许多。

    而这里,就连出门迎客的下等仆役们都手脚轻巧,目不斜视,颇有几分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气度。

    微娘一路被人引领着到了6府后院,又有几个面目俊俏的小丫头们迎上来,笑道:“贵客终于到了。”

    接着打帘子的打帘子,传话的传话,等微娘进到室内时,屋里那些姑娘们都停下了话头,转头打量着她。

    6文秀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笑道:“顾妹妹来了,刚刚还正说到你呢。”说着将她领到一处空着的锦墩边,另有丫鬟过来上茶上点心。

    “顾妹妹是第一次来吧?”微娘刚刚坐好,就有人开口问道。

    她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翠绿衫子的姑娘,容长脸,面色白润,一双眼睛未语先笑。

    微娘道:“这位姐姐说得不错,确是第一次。”

    6文秀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竟忘了介绍妹妹给姐妹们认识。”说着将屋中各女一一指给她,一时间她倒也记不住那么多,只知道那容长脸的姑娘叫阮桐,与6府是沾亲的,算起来还是6文秀的表妹。

    阮桐上下打量了微娘一眼,用帕子掩着唇笑道:“早前儿就听文秀妹妹说顾家妹妹要来,我们还担心会不会来个全身插满金元宝的俗人,现在一见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竟是个不输人的,倒是我们多虑了。不知顾家妹妹觉得文秀这里如何?可会感觉寒酸?”

    微娘心中一动,抬眼看了阮桐一眼,只见对方一脸端庄笑意,似乎并没意识到说过什么不得体的话。

    这位阮家姑娘来意不善呐。

    “文秀姐姐这里我虽第一次来,仍觉得好漂亮,人也好多。”微娘开口道。第一次来6府,太锋芒毕露了不好,软绵绵了也不好,她索性只作听不出阮桐话里的含意,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她是客人,凡事自有6文秀挡着。

    6文秀显然也不想让这次小聚会被搅得不欢而散,略带责怪的目光扫了阮桐一眼,含笑对微娘道:“妹妹这帕子上的花倒真是别致,这绣法我竟不曾见过。”

    “我不像各位姐姐们那般有文彩,无事时便琢磨些女红,幸好也有了点儿心得。”微娘的话很有技巧性,帕子上的针法是多年后京城才兴起的,她既不说是自家独创,又不说是得自旁人。

    “那日见着妹妹,只觉得这长相灵透得很,今儿再看,果然没看错人。”6文秀笑道。

    旁边又有别的姑娘家上来凑趣儿,一时间屋内笑语晏晏,之前那番小尴尬倒无人提及了。

    小宴过后,众女聚在一起开始游戏,填词写字儿。因着微娘之前便声称自己不擅诗书,倒也无人过来为难她,她含笑站了一会儿,突觉小腹有些感觉,不禁眉头微微一皱,她身边侍立的那位6家下人极有眼色,立刻站过来,悄悄地带了她出去。

    6府的构造虽然不像顾府那样奢华富丽,但却极其雅致,触目所及之处,不管是一山一石,还是一廊一阁,都让人觉得精巧翻覆得恰到好处。就连解手的地方都是周围种满了鲜花,微娘一路随着那丫鬟分花拂柳而去,只觉和前世在三皇子府上的如厕情形有些相似。

    到了地方后,那丫鬟侍立在外面,目不斜视。自有分管此处的小丫头随微娘进去,不多时她整理完毕,洗过手后在那小丫头的服侍下擦干净正,往外走时,忽听外面有轻微的声音,不由心中一动,有点不妙的感觉,当即加快脚步出去。

    那丫鬟正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她心中微觉不好,正要开口唤人,忽地耳边一个声音道:“大姑娘莫怕,是我。”

    竟然是沈杀。

    微娘立刻回头,看向身后跟出来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不知何时竟然也已经倒了下去。

    周围再无其他人。

    “你怎地会在这里?”微娘问道,随即想起这地方不对,脸上有些发红,心中羞恼,忙向旁边的石子路上走了一段。

    沈杀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什么,随她走过去,道:“本来一直在外面等着大姑娘的,但因为看到了一个熟人,就进来了。”

    熟人?微娘皱起了眉头。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对沈杀了解其实并不多。前世他是三皇子的利刃,专门帮他在私下里解决一些阴私问题。他那时话极少,从不和人闲聊。就算身为三皇子最器重的幕僚,她也从没有过在公事之外和他闲话几句的殊荣。

    而这辈子,她无意中竟在清华寺遇到了他,随即便将他带回顾府。可以说,那时她的决定是瞬间下的,从没细想过他为何出现在那里,带他回来后也从不曾细问过他的来历。

    “这是6府,可不是我们顾府。”微娘的话里有警告之意。

    不管沈杀为什么私自进来,她都不允许他因此搞砸了她的计划。

    “大姑娘放心,我进来没一个人看见。刚刚我是看到大姑娘在这里,想来打个招呼,这才点倒了那几个丫头。”沈杀回答。

    “你所说的熟人是谁?”微娘本想不理他,但一转念,还是把问题问出了口。

    “一个女人。”沈杀道。

    “后园里面到处都是女人。”微娘不满意地道。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以前见过她的背影,这次好不容易又见到,不能放弃。”

    只是一个背影居然就对人家念念不忘,甚至还追到了6府的后院来……看不出这位冷面暗卫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子。

    不过前世没听说过他有喜欢的女子啊。

    “你喜欢她?”微娘问。

    “她很有可能是杀了我师父的仇人,我必须找到他。”沈杀的回答和她设想的完全不同。

    微娘一愣:“你师父?”

    “是的。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他被人害死,我身为他唯一的徒儿,必须为他报仇!”沈杀斩钉截铁地道。

    一瞬间,微娘突然明白前世沈杀为什么对三皇子那般忠心了。

    大概就是三皇子派人查出了凶手,替他报了仇,他才会那么死心踏地,什么丑事脏事恶事都帮三皇子做吧已?

    14应前事,见新人

    “你真的见到那个女人了?”微娘问。

    “是背影,不过我能确定是她。”沈杀斩钉截铁地回答。

    “能杀了你师父,至少也会有很高的功夫吧?这里是6府,后院的姑娘们都金娇玉贵的,你认错人的可能更大。”微娘委婉地提醒他。

    “不可能。”

    微娘见劝不转他,微皱下眉头,道:“不管怎么说,你私入别人家的后院,本就是十分无礼的事情。你且先出去候着,回去后我们细说,如果你有把握的话,我帮你想办法,怎么样?我毕竟是女子,出入6府后院总比你方便些。”

    沈杀犹豫了一下,这才道:“那就先听大姑娘的。”说着施了一礼,两个石子弹出,解了地上两个丫环的睡岤,这才起身消失不见。

    微娘想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见礼。就算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带他回府,他都没对她有半分礼貌恭敬存在。

    两个丫鬟从地上爬起来,一时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晕倒,见微娘正守在一边,脸上略有焦急之色,便不敢多说,一个仍守在这里,另一个带她匆匆向回走去。

    两人重上了石子路,那丫鬟的脚步反而慢下来,最后有些迟疑地道:“顾姑娘。”

    微娘偏头看她。

    “适才……。”丫鬟吞吞吐吐地道。

    “刚刚我只是从那里回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什么都不知道。”微娘识机地道。

    丫鬟的脸色明显放松下来。

    如果让主人家知道她在客人面前晕倒,是很严重的事情,说不准会立刻被叫家里的娘老子带了回去。

    这位顾姑娘看着温柔可亲,果然行事体贴,肯帮她遮掩。

    她却不知道此时微娘心里也松了口气。

    那丫鬟只以为晕倒是意外,却不知万一此事传出去的话,肯定会被有心人怀疑。

    远远地另一个丫鬟走过来,看到两人后立刻走过来:“顾姑娘离开了一段时间还未回去,我家姑娘怕顾姑娘在园子里迷路,派我来接姑娘。”

    “松香姐姐果然细心。”微娘身边的这个丫鬟奉承道,明显那个松香在6姑娘面前更体面一些。

    “是园子里景色太美,一不小心就看呆了。”微娘笑道。

    松香看了那丫鬟一眼,垂头对微娘道:“顾姑娘随我来吧。”

    微娘回了厅里,松香这才转头看向那丫鬟:“压翠,平日里看你是个稳重的,怎地这一次差点出了岔子?”

    压翠忙解释道:“是顾姑娘想在园子里多耽一会儿,总不好太深劝。”

    松香嘴角微微一挑,低声道:“想来是她看姑娘们都在填词作对子,自觉水平不够,生怕出丑露乖,这才在园子里呆那么久罢?”

    压翠想附和她几句,却想到自己刚刚承了微娘一个人情,回头就说人坏话终究不光彩,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什么来。

    松香叹口气,道:“说起来,这顾姑娘当真是生了副好容貌,真真是世上难寻的。可惜不会投胎,竟落在了商户之家,出身低了,怕是日后也做不得什么好姻缘。”

    “出身低一些,不打紧吧?”压翠道。

    松香斜她一眼:“你懂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娶正妻,哪个不是看出身看气派?这顾姑娘出身不高,偏偏长了副姨娘样子,气派上撑不起来,还指望什么?除非哪个小门小户的求娶,可顾家的家财摆在那里,又哪里肯了?”说到后来,脸上隐隐带着丝鄙夷的神情。

    她们在这里闲话,微娘自是听不到的,她进了厅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刚刚和6文秀说了几句,便听到厅门口传来笑声:“倒是你们这边热闹得紧,留我一个人冷清清的没人理!”

    微娘一怔。眼见这厅里各家姑娘们举止斯文有礼,一坐一动均显大家闺秀气派,却是哪位如此与众不同?忍不住抬头向厅口望去。

    只见一位身姿婀娜、着浅粉衫子的姑娘用帕子掩嘴吃吃笑着走了进来。

    “原来是6二姑娘啊!”坐在另一侧的阮桐开口道,“姐妹们都在这儿屏息静气的,倒是二妹妹一来就差点儿吓了我们一跳。”

    6二姑娘?

    6家那位姨娘出的庶女?

    微娘突然觉得这6家并不像她想的那么单纯。

    之前还听说这庶出的6二姑娘在外面声名不显,定是个内向收敛的女子,没想到此次一见面,竟完全推翻了她的认知。

    有意思!

    她从桌上的盘子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着。

    “哟,瞧表姐这话说的,难不成我来则来了,还得踮着脚尖儿溜进来不成?姐妹们都是一处玩惯的,哪里会因为几句话就吓到。”6二姑娘不在意地道。

    “看二妹妹这话说的,一看就是个不同的。只有一句话你说得不对,今儿这屋里,还真有新面孔,就是不知道二妹妹看不看得出来?”阮桐见她三两下就把火头灭掉,倒也不敢再激,索性转了话题。

    “真的?”6二姑娘眼睛一亮,目光在众女面上一扫,便停在微娘这个方面,“一定是这位妹妹了,长得果然国色天香,我见尤怜,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微娘忙放下橘子,站起来道:“小妹姓顾。”

    “我知道了!是大房那边的微娘妹妹吧?”6二姑娘笑道,“我听人说过的,说妹妹一个人撑着一个偌大的府第,居然几年不倒,真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这话似褒似贬,不管从哪个方面去想,都能想出些不同的意思来。

    微娘却好像没听出什么一般,抿嘴一笑便坐下了。

    6二姑娘反而走了过来,对她道:“我就是这般性子,你别见怪。我见你顺眼得很,以后你叫我采薇就是。”

    微娘忙叫了一声:“采薇姐姐。”

    原来6家这位庶女字采薇。

    含意倒是不错,就是这性子……实在有些让人估不准。

    前世里,她与6家无甚交集,不论6大姑娘还是6二姑娘都没什么交往,自然更无什么先例可供参考。

    6采薇进来时,众女已经比过了填词写字儿,她对这些似乎不感兴趣,目光只在尚留在桌案上的纸上溜了一圈,就偏移开来,不在意地道:“大姐姐,我们不如去园子里玩罢。”

    6文秀还未开口,阮桐已经笑道:“那里有什么可玩的?照我看,还不如叫丫头们拿了棋盘来下棋有意思。”

    6采薇嘴一翘,道:“你若是喜欢,自管下你的棋,总会有喜欢逛园子的罢?”

    6文秀见她坚持,便道:“你既这样说,我们便去园里的亭子里坐坐罢。若是有喜欢下棋的,便把棋盘也摆在那里。”

    她这样说了,众人纷纷起身,一路笑闹着向园中走去。

    许是凑巧,此时跟在微娘身边的丫鬟竟又是那个压翠,她见微娘拣树荫处走,低声提醒道:“顾姑娘,脚下当心。”

    微娘略略侧目看她一眼,压翠却似并未说过话一般,目不斜视地跟在她后面。

    在园子里游玩一番,彼此搭对下了几盘棋,眼看时辰不早,便有姑娘站起身告辞。6文秀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高兴起来竟忘记过了这么久。”说着亲自送人出去。

    这样一来,已有去意却尚未开口的姑娘们也纷纷表示要离开。

    微娘跟着众女,直到上了马车,忽地有下人走到车窗边,低声道:“顾姑娘,我家大姑娘说,和姑娘真是相见恨晚,竟忘了原本备有礼物送给姑娘,还请姑娘移步回去取了礼物再来。”

    她不由一怔。

    之前告别的时候还不曾说什么相见恨晚,怎地如今马上要走了,就有了这么一出?

    什么礼物不能直接送出来?怕只是托辞吧?

    她来6府为的是交好6家姑娘,但现在不过初见,这明显有蹊跷的事儿她是不会趟进去的。

    “烦请转告6姐姐,听了姐姐的话,微娘心中喜悦。若姐姐喜欢微娘,不妨多去顾府玩耍,微娘必扫榻以待。至于礼物,今日本是姐姐生辰,小妹拙礼已觉羞愧,又怎好厚颜收姐姐的东西?”

    听得车窗外应了一声,渐有脚步声去,她这才拍了拍车壁,示意沈杀赶车。

    一路无事,待回到顾府后,拂尘扶着微娘下来,两人刚要进垂花门,身后沈杀忽地开口道:“大姑娘。”

    微娘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他终究不肯放弃,停下脚转头对他道:“等下你去翠竹院,大爷有事唤你。”

    “好的,大姑娘。”

    拂尘趁微娘转身没注意的工夫,狠狠白了他一眼,这才起步跟了上去,边小声在她耳边道:“姑娘就是心善,那种无礼粗鲁的家伙理他作甚?”

    微娘看她一眼,道:“背后里这般说人坏话,实是不好。”

    拂尘脸颊一鼓,道:“这不是坏话,是实话。”

    微娘失笑,回房换了家常衣服,这才令溶月跟着,向翠竹院走去。

    15谈前情,诉旧事

    微娘进了翠竹院,对溶月使了个眼色。

    溶月前几日虽因着初见6活,心里有些活动,言语行动上难免失了些分寸。但之前微娘去6府带了拂尘而不带她,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很严厉的敲打。她本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行事原就该端方有气度,不该像那些下等的小丫头们一样沉不住气。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微娘这样对她,更是觉得她有了私心,对主子少了几份该有的忠诚。

    身为下人,尤其她的卖身契都在微娘手里,生死都在主子一念之间。

    所以自从微娘回房之后,她就主动贴了过来,细心地帮着换下出门的衣服。

    眼见微娘并没有拒绝她的意思,溶月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等到微娘指了她跟去翠竹院之后,她的心算是彻底放下来。

    不管怎么说,主子只是警告她,还没打算真的不用她。

    只要她还像以前那样忠心,相信主子会慢慢重新信任她的。

    就是可惜了那位6公子……算了,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再妄想,不然的话,怕是连眼前的体面都要失去。

    一路走来,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位置。此时看到微娘眼色,她立刻走上前,打开帘子,伺候主子走进去。接着她细心地关好门,把院子里的下人们全都支了出去,这才站在门外,一声不吭地守着。甚至为了避嫌,她刻意离门稍远了点儿,以免一不小心就听去了主子的什么秘密。

    微娘进了书房,见到兄长仍旧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地看着。

    沈杀在地下站着,身形挺直如松,沉默地候着。

    她心里叹了口气,走到顾三思身边,伸手将他的书拿下来,嗔道:“你这个人啊,真是!平时又不见你喜欢看这类书?装也装不出个样子来!”

    顾三思下意识地反驳道:“哪有装不出?你忘了……。”说刚出口,他猛地想起这已经不是前一世,而且屋中除了兄妹俩外还有第三个人在,他便闭上了嘴。

    “好好,我的兄长最厉害!”微娘顺着他道,抬手指了下沈杀,“我叫他来的。”

    “我知道,所以在这里等你。”顾三思回答。沈杀是男子,不能常进女子呆的后院。而微娘更不好常常跑到下人住的地方找他,传出去还不知会被人怎样嚼舌。因此这段时间每次有事情,她都托辞是兄长有事,让他在顾三思的院子里候着。

    可惜顾三思和沈杀的关系一向不好,这还真是上辈子结下来的仇怨。其实说起来,沈杀倒无所谓,他对身边的事情并不怎么关心,除了微娘不久前才发现,原来他也有重视的事情。是顾三思一直看他不顺眼,时不时冷嘲热讽几句。

    微娘在案子后面坐下来,对沈杀道:“你也坐吧。”

    沈杀并不客气,左右看了看,最后自己搬来个木墩,坐了上去。

    顾三思的脸色更加难看。

    微娘悄悄按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忍耐,这才道:“阿沈,自从带你回来后,我对你怎么样?”

    沈杀回答道:“大姑娘给了我住的地方,还让我吃饱穿暖,对我很好。更重要的是,我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大姑娘却不害怕,更没打算报官抓我,这些事情我虽然没提过,但都记在心里的。”

    微娘点了点头。

    和她设想的一样,沈杀的确不是忘恩负义卖身求荣之辈。

    看来,前世他对三皇子那样忠心,绝对有别的因素在里面。

    比如说……他的师父。

    “还有一样事,你漏说了。”微娘道。

    沈杀抬起头,有点儿迷惑地看着她。

    “我从没问过你的来历。”微娘说。她说的是实话。毕竟对于一般的闺阁女子来说,突然房中出现一个全然陌生、一身杀气的带伤男子,就算胆子再大也得吓一跳,这来历更是得弄得清清楚楚不可。

    但她从没问过。

    当然,她不问是因为她觉得还没到时候。虽然那时她救了沈杀一命,但如果罗罗嗦嗦地把人家祖上十八代全盘根究底地问出来,那救命之恩肯定会打了折扣。

    再说她前世和他是熟人,彼此间的性情多少都有些了解。

    “是的。”沈杀回答道。不过他的眼中有点疑惑,似乎觉得这并不算什么。

    “我不问你来历,是觉得你的来历并不简单。你是侠客也好,是大盗也罢,既然暂时在我顾府,那就是我顾府的下人沈杀,不是其他人。日后你想离开这里时,便和我顾府再无一丝一点儿的关系,我不会承认和你见过面,你也要把这一段从你的记忆里面割出去。”微娘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不管这借口是不是合理,她总要为接下来的话做个铺垫。

    “可是现在再这样就有了困难。之前我在6府做客,原本一切好好地,你却突然出现在6府的后园,那是别人的地盘,更是女子呆的地方,就算你再不识礼,这作为亦不是一句粗鲁就能掩过去的。当时你对我说,和你师父有关。如今我就要细问一下,你师父的事情到底是怎样?”微娘微微向前倾着身子,这是她前世的习惯,一旦她决定要对一个人进行心理上的猛烈攻击时,都会先下意识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顾三思听了她的话才明白沈杀到他这里是做什么,他虽然对沈杀有成见,却知道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绝对不是那种一见美色就什么都不记得的家伙。

    甚至他都怀疑沈杀到底脑子里有没有“美丑”的概念。

    “我和大姑娘说了,我在府门那里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很像是我师父死时出现在那里的人,所以我才追了过去。”沈杀的回答和在6府后园里没什么不同。

    微娘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不过她要的远远不止这次。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死之前都有哪些仇家?平时生活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和我说说吧。”她慢慢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杀抬头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想看出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顾三思却完全了解了自家妹子的心思,他不赞同地开口道:“微娘,你……。”

    微娘转头,坚定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顾三思败下阵来,叹息道:“妹妹,我说过,我只希望你能喜乐安康一世,别的,我什么也不求。”

    “我知道,”微娘对他温柔地一笑,脸上是满满的温情,“我也是这样,只要哥哥能一生一世快乐幸福就好。但是,并不是我们这样想了,别人就会容我们这样。”

    “只要我们不去……。”顾三思急急地说了几个字,后半句话却消失在口中。

    “我只是以防万一,哥哥。我只是不希望风雨袭来的时候,我们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以前的事情,难道哥哥真的一点儿都没怀疑过?”

    顾三思沉默了。

    微娘安抚地一笑,转过来看着沈杀:“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和你说,我这么问,完全是想帮你,完全是为你好。如果我要是害你的话,当初在清华寺,我直接叫出声来,让官府的人绑走了你就是。或许把你带回顾府后,随便在食水里下些药,等把你药翻了,我再把你送到官府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沈杀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道:“我相信大姑娘。而且我觉得大姑娘比我聪明得多,说不定真的能想出什么来。”

    微娘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沈杀却又道:“不过,大姑娘说的那两样都难不住我。在清华寺里,如果大姑娘叫出来,我可以先制住大姑娘再离开,虽然我那时候伤重,但要是想走的话,没人能拦得住。平日里的食水,如果里面有什么不妥,我一入口就尝得出来,根本不会吃下去。”

    “咳咳咳。”顾三思忍不住捂着嘴咳起来。

    他是真的很想笑。

    怎么以前竟不知道这个冷面杀神原来是个老实到家的木头墩子?那几句话不当面说出来不行?难道他不觉得这话很有点儿下微娘的脸吗?

    微娘悄悄白了他一眼。

    这个兄长,不帮她说话就算了,居然还敢笑她。

    顾三思一察觉到自家妹子的目光,急忙把喉间的笑意都憋了回去,挺起腰板正襟危坐。

    “唔,就算你说的对吧。以前的事情,你不妨挑几样说来听听?”微娘伸手拿过茶盘里的杯子,顾三思忙帮她倒了一杯清茶。

    “我师父姓随。”沈杀道。

    随?微娘略皱了下眉头。

    这个姓并不十分常见,不过她脑中有印象,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了想,没得到答案,她索性先放过,偏头继续往下听。

    “据我师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包着我的那块布上绣着一个‘沈’字,所以他就以沈作为我的姓,给我起了名字,叫做沈杀。”

    微娘一边细听,一边慢慢眯起了眼睛,脑中以沈杀的讲述作为原型出现了一幅幅图画。

    16溯根源,谈条件

    其实,沈杀的故事挺简单的,无非是一个弃婴被姓随的男子捡到,男子将他带回自己的住处,抚养他长大,并且把一身武艺传授给他。

    沈杀天生单纯,但学武却很有天份,两人情份极深,非比寻常。他以为能一直和师父这样生活下去,直到给师父养老送终,没想到两年前,师父突然死了。

    当时他去谷外的城镇上买米买粮,走时还一切正常,回来后就发现住处一片凌乱,他急忙去了师父的房里,竟看到师父倒在血泊之中,而一个身影听到他冲进来的声音后,立刻从窗中逃走。

    那身影速度太快,他又急着查看师父的情况。待看到师父已经没了气息后再去追凶手,那人早不见了踪迹。

    所有的线索,只有他看过的那个背影。

    顾三思听完他的话,脸上微露不屑,正想习惯性地说些打击他的话,转眼却看到微娘正看着自己,眼中现出不赞同的神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微娘问道:“你师父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从没带第三个人进过谷吗?”

    “不曾有过。”

    “那他有没有和你提过其他的什么人?亲人也好朋友也好,你能不能想起来?”

    “师父和我一样,是孤儿。他是被他的师父捡回谷中的,一直在谷中长大,平时除了下山买生活用度物品之外,很少离开。除了他的师父之外,我从没听他提过其他人。”

    师父的师父?那应该是叫太师父吧?不过沈杀提起来时,就像是在说普通人一样,并且也没用什么尊称,看样子他应该没和这位所谓的太师父相处过。

    “你被捡回谷里时,你师父的师父还在么?”

    “已经死了很多年。”沈杀道。

    果然是这样。

    看着沈杀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微娘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沈杀,或许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不太喜欢听。但是我不得不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再深,随着岁月流逝,总会变得模糊不表。更何况,你当年只是看了那背影一眼,我想……。”

    沈杀一下子站了起来:“就算死,我都忘不了那个背影!”

    微娘皱了下眉头,她今天早早起来,去6府折腾了一番。如果不是想尽早解决掉这件事的话,她此时本该在房中好好歇息才是。

    “你敢确定一点儿记错认错的可能性都没有么?”

    “确定!”沈杀的口气十分肯定。

    “我需要理由。你想让我相信你的话,总该给我确凿的证据。”微娘道。

    沈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目光炯炯地道:“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证据?”

    微娘怔了一下。

    过目不忘?

    世上真有这种人么?

    她原以为那只是人们的夸张罢了。

    她的兄长顾三思和6活被人并称为“神童”,但这称呼的背后,顾三思为此吃了多少辛苦,她心里清楚得很,想来那6活应亦是如此。

    “你真有这个本事?”顾三思突然插口问道。

    “是。”

    “那好,你把这本事书看一遍。一刻钟之后,我要求你把看过的那几页背给我听。”顾三思说着将之前自己拿在手中的书扔过去。

    沈杀出手接过,翻开,垂目看去。

    微娘坐在一边细细观察,发现他看书的速度奇慢,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在咀嚼,边看嘴唇还极轻微地动着。

    那册书并没有什么生僻字,她曾经看过,一刻钟大概能读上七八页,但沈杀只读完五页。

    不过他看完一页之后,就再没回头看过。

    顾三思掐着时辰,一刻钟刚到,他就站起身收回了书。

    沈杀缓缓开口,将看过的内容说了出来,他的声音不急不徐,带着几分清冽,煞是好听。

    微娘一页页看过去,发现果然一字未错。

    顾三思轻蔑地道:“死记硬背罢了。你能记得多久?”

    “如果以后再看不到这本书,能维持五年左右。如果能在我忘记前有机会看一次,便不会再忘。”沈杀回答,“正因为这样,师父的那些武功绝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