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挟持出城
待李元霸坐下,邴元真拿眼直盯着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至李元霸面前。
李元霸瞥眼一看,原来是一张金黄色帖子,上面写有“黄龙教开坛宴会”几个字。
邴元真开门见山,笑道:“江湖上朋友相见,讲的是肝胆相照,无拘礼节。既然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后日辰时,邴某约了四方朋友聚会,定在崇德坊隆兴街一百十八号周公馆喝茶,李郎若有兴致,到时便来瞧瞧热闹,也好多交几个朋友。”
李元霸哈哈一笑,拱手道:“承爱,承爱!”不置可否。
邴元真又笑道:“邴某尚有俗务在身,不能多陪。李郎且慢用,后日尚请光临,告辞了。”说完站起身,一拱手,转身自去。他才转身,便有三五个大汉同时从周围的桌位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下楼去了。原来这几个保镖早就分散坐几处桌位上,一直环伺这边。
李元霸这才相信管崇所言非虚,可是却想不到自己初来乍到,黄龙教便来相邀赴会。看这邴元真架势,在黄龙教中身份定然不低,看来他也是有备而来。只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心中暗暗冷笑。
颜萱见邴元真来去有众人跟随,俨然一位大人物,一上来便邀元霸参加他们的聚会,心中惊讶,笑道:“这人好大的架势,不过对你倒挺客气呢,他又请你去参加什么聚会?”
李元霸低声笑道:“姐姐莫非忘了管崇那几个蟊贼说的话,却是什么黄龙教开坛收徒,故意搞什么仪式,我瞧多半是虚张声势,做给江湖武林上的人看罢了。”
颜萱道:“他说后天才去,难道我们却在扬州住着等到后天么?”
李元霸笑道:“一切相机行事,我也不定去的。我们不要管他,先吃饱了再说。”
颜萱轻道:“我早吃好了,你自己吃罢。”
李元霸胡乱吃了些早点,对邴元真送来的名贵点心却丝毫不动,喝了一口茶,抹了抹嘴巴,正要起身和颜萱下楼去,一抬头,只见从楼梯口缓缓走来两个人。
李元霸一见之下,心里咯噔一下,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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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眼儿媚曲[本章字数:6527最新更新时间:2010-04-12 20:34: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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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人着灰布袍,身形高大,面蓄长须,年约四五十岁,背负一个长形包裹,似为琴囊。另一人则穿青衫,身材瘦小,年约十七八岁。手执一把折扇,却是书生打扮,俊美之极,只是脸色略黄,面无表情。原来是虬髯刺客和香七公主。
李元霸蓦然看见他们,便觉似曾相识。他隐约记得在苏州北城门外戏弄官军之时,这两人也在旁边茶肆坐看。他见虬髯刺客身形高大,相貌威猛,犹不觉惊诧,而一见香七公主,心中居然狂跳不已。他也奇怪自己看见这位少年书生为何竟如此激动,少年书生的打扮居然和颜萱的一样,他不禁回头看了一下颜萱,又转过脸去看一眼那少年书生。两个材貌相当,只是颜萱更显温婉柔美,那个少年书生俊秀中则透出一股尊贵之气,脸庞五官便如天工雕刻一般精致完美,不由得惊叹世间竟还有如此美貌少年,若是个女子,似又比颜萱容貌更美些。
正错愕间,忽见香七公主也朝这边看过来,谁知一见李元霸,顿露惊愕之色,慌忙转过脸去。她假装没看见李元霸,和虬髯刺客从李颜二人身边走过,往楼堂最里一个角落找桌位坐下,却背对着李元霸,虬髯刺客则斜坐对面。
颜萱也看见了这两个人,她见李元霸不住盯着那位少年书生看,掩口一笑,道:
“你贼忒兮兮的瞧人家作甚么?人家若是个女孩子,还不知你怎么流口水呢。”也叹道:“恩,那位少年书生长的好俊!”
李元霸听颜萱也这样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位少年书生扮相虽不露痕迹,可她其实是女身。”
看她身边那位长须大汉,面容冷峻,背负琴囊,心中闪过一念:“高丽刺客?!”朝廷官府通缉布告的刺客有一男一女,这个女子身份甚为可疑,高丽刺客身涉万险之境,岂宜携带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小女子?看他们言谭神态,俨然主仆,高丽刺客对这个极美少女恭敬之极,看来她身份定是郡主公主无疑。刚才又见他们从楼上下来,莫非住在会仙阁隔壁的正是他们?
想起恩师牧道人说到高丽刺客欲刺今上,能于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其武功之高,实不可测。不禁又望过去看那灰衣大汉。李元霸观察他相貌,见他状貌虽与中国人无异,但眉宇间英气逼人,目光如电,更加确信高丽刺客便是此人,心下凛然。
颜萱见李元霸看着那两个人,突然之间神色变得凝重,心中一动,惊道:“你怎么了,莫非......”见李元霸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忙捂住了口。
“姐姐不要出声,你坐这里别动,待会我过去瞧瞧便知。”
颜萱见他要过去察看,担心出什么变故,急道:“元霸,你、你不要离开这里,我、我......”伸手去拉他的手臂。
李元霸轻声道:“姐姐放心,此事非弄个明白不可。我猜昨日出手飞镖击中夜窥者的人便是那个灰衣大汉。”
说完,挥手招小二过来,拿出几枚五铢钱放在他手中,附耳道:“小二,你替我将这盘点心送过去给里边坐的那二位,只说是我叫送的便了。”手指邴元真送来的名点。
小二一边言谢,一边将钱收好,不住应道:“好咧,相公,立刻送去。”
当即捧过盘子,依言送了过去。走到虬髯刺客和香七公主桌边,回头又朝这边指来,李元霸见他们都望过来,也学邴元真的样子举手抱拳,微笑致意。
只见虬髯刺客神情冷漠,看着小二在一边指手画脚解释,却不置可否。香七公主似听明了来意,回眸一看,又和李元霸目光对视,不觉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面露羞色。
李元霸一看这个神色姿势甚为眼熟,原来自己在苏州城下戏弄官军之时,香七公主那时恰在近旁,因见官军被作弄得狼狈不堪,忍不住失声笑出来。便是那一笑,无意流露出女儿情态。
他站起身来,面带微笑,走过去让小二走开了,自己站在高丽刺客和香七公主旁边,哈哈一笑,拱手道:
“人生何处不相逢!岂料回头是冤家。哈哈,不想苏州一别,不几日又在扬州碰面,真是有缘了。二位别来无恙,在下有礼了。”
虬髯刺客对李元霸说的话似懂非懂,只是危坐不动,也不看他一眼,右手轻抚琴裹,左手则放桌上,不时以食中二指弹桌,以示悠闲。
香七公主没料想这个少年道士居然自己走过来,一上来便说什么冤家相逢久违无恙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一时手足无措,双手捧至嘴边的茶杯,竟抖了一下。李元霸见她茶杯将倾,暗中又用脚轻轻一碰桌脚,桌脚一摇,公主手中的茶杯顿时脱手而落,又滚落下桌,坠到地上。
李元霸故意惊呼一声:“小心了!公子……”伸手过去,作势欲扶茶杯,轻轻一把,抓住了公主右手。公主哪料到他又来抓自己的手,当下就蒙了。
虬髯刺客便想站起,伸手要将他推开。只见公主急摇左手示意,不许他动手。便这么一起一落,李元霸早把公主的手放开了,又忙不迭的问道:
“哎呀,公子可被烫着没有?”
公主连连摇头,仍不一语。李元霸又笑道:“虽没烫着,可是只怕弄湿了公子的衣裳……”说着弯下身去,假装拾起滚落的杯子。一瞥眼,看准公主的衣袍下摆,暗地伸手过去,往她脚下一摸,便将一只小脚捉入手中,居然一掌可握。
公主更哪里想到他突然又来摸自己的脚,知道自己右靴被手抓住,不禁“唔”的一声,叫了出来。
虬髯刺客不明就里,霍地站起身来,左掌嘭然拍了一下桌子。公主犹自惊愕不定,李元霸早松开了手,直立起身,已将捡起的茶杯放在桌上。
眼望公主,语带双关,笑道:“公子受惊了。所幸茶杯尚好,却未曾破!”
虬髯刺客见这个戏官少年过来,居然毛手毛脚,抓了公主的手,早按耐不住要发飚,可是公主摇手阻止,他才隐忍不发,却对李元霸怒目而视。
李元霸装作不见,连声向公主道歉,陪笑道:“对不住,原来认错人了,在下还以为在苏州见过二位呢。公子千万包涵!包涵!”
公主双唇紧咬,深深望了李元霸一眼,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元霸微微一笑,又对她眨一眨眼,道:“公子真是雅(哑)人,打搅了!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自去。
他抓公主的手和摸公主的脚,均在转瞬之间完成,直是突然袭击,令人猝不及防。公主自入中国以来,从未与人有近身触手之举,万没料想一碰上这个少年道士,举手投足之间,居然被他暗算,心下微恼,又无由发作。虬髯刺客心中有气,若不是为公主计,怕暴露了身份,惹来麻烦,他早一剑将这个少年道士刺死。因此,从今往后他一见李元霸,便觉浑身不自在,对之充满敌意,恨不能杀而后快。
颜萱见李元霸安然走回桌位,不禁吁了一口气。她早悬了半天的心,见他一上去又是抓人家的手,又是碰落人家的茶杯,气得人家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居然若无其事的回来了。
李元霸笑嘻嘻过来,轻声对颜萱道:“公子爷,咱们走罢,曲坊里早开唱了。”
颜萱抿唇一笑,起身随他走下楼去。
李颜二人才出了客栈,李元霸悄声对颜萱笑道:“姐姐,那位少年书生竟和你一样儿,也是女扮男装,嘻嘻。”
颜萱却不相信,问道:“你又怎么知道?见人家长得俊,你便猜人家是女子不是。”
李元霸哈哈一笑,道:“我自然知道,却不是猜。”他不敢说自己偷偷摸了人家的手脚,一入手便知是个女子了。
颜萱笑道:“若真是个女子,她穿回女儿衣装,却不知有多美呢。唉,我见犹怜,何况是男子呢。难怪你看见了,都看傻了呢。”抿了抿唇。
李元霸道:“哈哈,有姐姐你在前,便有什么再美的女子出现,我都觉得不比你的。”
颜萱轻哼一声,示以不信。
李元霸又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可不是因为人家长的美我才看她的。实在是因这两个人,我以前却也见过的。”
颜萱哦的一声,眼看着他。
李元霸道:“上个月,我在苏州北城门和官军戏斗之时,这两个人就坐在旁边看热闹呢。不过,刚才我上去打招呼,他们却不和我相认。嘿嘿,我也瞧出些名堂了。且不管他,我们先听曲去。”心道:“难怪昨夜有人来窥探,原来这两人来头不小。”又想,不能告诉颜萱,若跟她说这两个人正是从高丽国来的刺客,她多半会惊慌不安,每天晚上都要我陪在她身边呢。
扬州自古繁华之乡,四处高楼林立,商贾云集。他和颜萱走在街上,见车水马龙,比寻常城郡热闹许多。走了半盏茶功夫,又转了几个弯,便远远看见一条街坊大门,悬挂一个横额,上有“平康里”三字。
二人正要加快步履,忽见一辆驷马大车斜刺里从后街左边一条街直冲而来。驾马车夫口中不住叫骂,呵斥行人闪开。转头看时,只见车里坐一少年,年约二十三四岁,锦衣纨绔,显是个贵胄阔少。嘴上叼一根牙签,面带冷笑,一副天生惹事招非的样子。
马车飞奔而过,竟不减速,道上行人似已习知,远远看见,皆纷纷趋避。有的一边跑,一边低声呼道:“快闪!快走!丧门星又来了。”也不知是何方太岁。
李颜二人侧身住足道旁,看见马车嚣张霸道的情形,皆投以鄙夷目光。待马车先过,他们才举步而前,又行出半里之路,便来到了扬州最大的曲坊平康里。
李元霸这时竟穿了一件淡黄绸衫出来,原来他早拿了一匹绸缎去衣行换了几套衣裳。他拿来一条名贵的丝绸衣袍让颜萱换上,可颜萱嫌太过华贵,仍穿回那套青衫布衣。
平康里曲坊分有各家院楼,名牌不一,他两个也不知去哪一家。李元霸拿定主意,只往最大一座青楼走去。早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子跑上前来,躬身堆笑,殷勤招呼,赶在前面引导而行。李颜二人只好随他而去,走不几步,一家门庭阔大装饰华丽的楼阁出现眼前。李元霸抬头一看,门上有漆金红字,却是“玉香院”三字。
心道:“便是这一家罢。”当下携了颜萱,大摇大摆走进去。早有一个身穿红裳的女孩儿上前迎接,转身在前引路,穿廊过门,几经曲折,才进到了大堂。
大堂甚宽,随处设有桌椅,坐垫靠枕,布置舒适。四周帷幕窗帘极尽淫巧设计,眩人心目。颜萱初来此地,见到处门洞幽深,如入神仙洞府,不禁暗暗乍舌。李元霸则似驾轻就熟,一进这里,如故地重游。他带着颜萱,也不随红裳女孩再往里走,就便选个桌位坐下,便有茶童手执大茶壶上来置杯倒茶,李元霸眉头一皱,将手一挥,嚷道:
“却哪里上这等下等茶水,快给我家公子单单泡上一壶好茶来!”
红裳女孩听见,先是陪笑,转脸又冲茶童骂道:“谁家蹩脚阿三,你小子没瞧见二位公子爷甚么身份儿,却拿出这样茶来,快去泡壶龙井茶来!”茶童应声去了。
颜萱从兜里拿出白羽扇来摇,只安坐不动,微微而笑,默不一语,全看李元霸应对。原来出来之前,李元霸见她只拿了白羽扇,又不肯戴上白金戒指,只好自己戴上。谁知此戒甚大,当时白金极其贵重,他将戒指戴在手上,走入曲坊,又故意显摆,格外引人注目。他本作书童打扮,穿了锦袍,看上去却比身旁这位青衫公子还摆阔。虽然颜萱扮装平淡,可是曲坊里人什么摆阔显谱人物没见过,因此看见这位青衫公子面容俊美,气质不俗,愈加以为不同寻常。
李元霸左顾右盼,故意显得自己举止轻浮,又问道:“我家公子冷坐多时,怎么没见一个唱曲的角儿过来呢?”
这时一个小子手捧一个镀金盘子过来,送到李颜二人面前,里面装满了曲坊里所有的歌伎牌号。李元霸看也不看,大声道:“快叫老鸨头过来,今日我家公子要选最好的,我们也不看什么牌号,便叫她们出来由我们挑选罢了。”
红裳女孩见他如此挑剔,以为坊里来了一个大腕,连忙陪笑道:“请二位相公稍候。”自己跑入后堂。不一会,便传来一阵嘻笑之声,只见一个老鸨儿摇摇摆摆出来,身后跟了两个娇俏歌姬和红裳女孩。老鸨儿年约有五十岁上下,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隐见当年容色,她远远过来,早朝李颜二人笑开了。
“哎哟,怪道今儿一早咱们玉香院门前的喜鹊儿乱叫呢,原来是两位公子爷今日到了。”两个歌姬扭动腰身也走过来,分别挨着李颜二人坐下。
颜萱将白羽扇半遮住脸,只拿眼睛看李元霸,看他如何应对。
李元霸神态从容,看也不看两个歌姬一眼,冷笑道:
“老鸨阿母,我和我家公子大老远的从京师慕名而来,也不知你这里可有什么好角儿,你全叫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罢,嘿嘿。”
“原来是远客到了!二位公子爷要甚么样人儿,我这里都有的。”她笑咪咪打量着颜萱,也不回头,一招手,便有一大群歌姬从后门鱼贯而入,罗列在侧。
李元霸站起来,上前左瞧瞧,右看看,不住摇头叹气,忽然回头对着颜萱,张口说道:“姐……”才说出一个字,忙改口道:“这、这便是玉香院所有的角色了么?公子爷,你看却要哪一个好?”面带微笑,想看颜萱如何反应。
颜萱早见这一大群姑娘们从后门冒了出来,正感惊奇,又见李元霸忽然反来问自己,腾的一下,脸就红了。她双眉微皱,瞪他一眼,转过脸去,咬唇不语。
李元霸故意笑问道:“公子爷,你的意思还是挑会唱曲的么么?”颜萱听他如此一问,只好顺水推舟,不住点头。
李元霸叹道:“唉,这里却不是咱京师里的曲坊呀,也不知有没有公子爷喜欢的口味。也罢,我也就替你随便点了。”转过脸去,对着老鸨笑道:
“老鸨阿母,我家公子也是个雅(哑)人儿,不大喜欢说话,偏喜欢会唱曲的角儿。你叫出来的这几个我们都不要,你另叫一个最会唱曲的出来罢。”说着,掏出几锭银子,抛到桌上。
老鸨一看见银子,顿时眼睛发亮,更加眉开眼笑,说道:“嘻嘻,公子爷既是个雅人,当然更有雅兴呢。也巧得紧,我们这里新近才来了个名角,却是从杭州教坊里过来的,名儿叫小桃红,今日正好出来让二位公子****罢。”说着早将银子抓过,收入兜里。
一摆手,那些站了一排的歌伎全都退出去了。早有小子到后堂叫人,不一会,只见一个女孩儿抱着琵琶走来。
身材小巧玲珑,皮肤白嫩,眼睛很大,居然波光流转。李元霸问道:“你叫小桃红儿,会唱什么曲儿?”
小桃红娇滴滴的应道:“侬也不会许多,只要曲坊里有的,相公听见人唱的,小女子都会唱上一两句的呢。”
“哈哈,倒是个全能的。既如此,你把一曲最喜欢唱的唱给我家公子听罢?”
老鸨儿站起身来,笑道:“红丫头儿,今日你便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讨二位公子爷喜欢,求些赏钱罢。嘻嘻,二位公子,你们慢慢玩儿,老身先告退了。”说着,一打眼色,两个陪坐的歌伎也站起身来,随老鸨儿一起摇摇摆摆的走开了。
李元霸不再搭理她们,只看着小桃红笑。
小桃红待老鸨儿三个娘们走远了,妩媚一笑,道:“相公,我最喜欢唱的曲儿叫‘眼儿媚’,不知二位公子可要听?”说话细声细气,宛转可人。
李元霸拍手笑道:“好,就唱这一首曲儿。”
小桃红轻轻应了一声,当下怀抱琵琶,曼调琴弦,稍作准备。
李元霸趁她尚未开唱,忽然问道:“我说小桃红儿,你来这里多久了?”
“却有三个月零九天了。”
“你可见过从江北山东那边过来的客人?”
小桃红见他竟是打听客人消息,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李元霸一见小桃红摇头,不禁大失所望,却仍笑道:“你先唱曲儿我们听罢。”
小桃红点点头,调好琵琶,侧身坐在一边,拨动几根琴弦,随着轻灵悦耳的琴声响起,张口唱道:
“眼儿媚,渺渺江上荻花秋,偏弄许多愁。半竿落日,几行新雁,一叶扁舟。惜分只怕君先去,直待醉方休!今宵眼底,明朝心头,后日眉头......”
李颜二人听她曼弹款曲,全用吴语唱来,果然字正腔圆,曲调幽幽,韵味十足,不禁听得呆了。
小桃红一曲唱完,见李颜二位听得出神,显是欢喜,自己兴致更高,又笑道:“还有一支曲儿,也是眼儿媚,词写的真好,我再唱给二位公子听......
“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烟袅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梦断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小桃红正唱着曲儿,偶一回头,忽然眼睛一亮,停下弹唱,掩口笑道:“相公,说曹操曹操便到,你瞧,刚才你想找的客人却来了。”悄悄用手指了指大堂上一位客人。
李元霸不解其意,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正走进大堂,年约五十岁上下。他似对这里很熟,一进堂里,早有相好的歌姬迎过来和他打情骂笑,又勾肩搭背的一起进了里间包厢。
小桃红低声说道:“相公,你刚才问我这里有没有江北山东过来的客人,我只对你摇头......”顿了一顿,又道:“却不是小女子不肯告诉相公,只因老鸨儿不喜我们向外人说出客人的隐私。”
李元霸又从怀里拿出一块碎银,放到她的手中,笑道:“你只悄悄的说罢,就当你自言自语,谁也没有听见。”
小桃红见他出手大方,说话又风趣,先谢过赏钱,才吃吃笑道:“相公,你看见那人进来,却是从山东过来的一个朝廷采买官儿,姓得有些古怪,好像姓什么谭,他和我们这里的名牌玉姐儿特相好,刚才他们又进了包厢......”
李元霸点头微笑,他站起身来,附在颜萱耳边说道:“你在这里听曲儿,我进去瞧瞧......”
颜萱见他要走,忙拉住了他的手,急道:“你、你要去哪里?不要走开......”
李元霸笑道:“公子爷放心,我去去就来。”
颜萱见他执意要去,只好点头放手,目光中满含娇嗔。
李元霸对小桃红道:“小红儿,你可好好照顾我家公子爷,专拣好听的曲儿唱给他听。”
小桃红含笑点头答应,实则她机变灵巧,早瞧出颜萱是个假扮男子的女孩子,只不点破罢了。
李元霸这才起身,走进里间包厢,找那个山东过来的朝廷采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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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大闹曲坊[本章字数:4869最新更新时间:2010-04-13 08:29: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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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霸步入里间,又见一个小堂,分别贯通左右。左右两边曲径通幽,分布众多房间,每间房独立成厢,间以通道回廊,散布奇花异卉,遮布垂帘,互不相扰。右起包房顺序以“玉”字命名,左起包房依次按“香”字称号。他来回逛了一圈,一眼看过去,大约有上百间包房还多。包房之间,回廊往复,交错贯通,若不是他事先留心,多半迷失东西南北方向,却难自己走回大堂。
他正寻思如何找见山东采买官所在包房,忽见前面走来一个小二,手中捧了一盘瓜果。
招手叫小二过来问道:“小二哥,你要给哪个包房送果?”
小二躬身答道:“小的却给扬州太守少衙内涂公子送的。”手指不远处一间包房,门额上有“嫩玉”二字。
李元霸又问:“你可知山东过来的采买官进哪个厢?”小二听了,摇了摇头。
随手赏给小二十几枚钱,笑道:“这果盘儿我替你送去罢,我正有事要找涂公子。”小二接过赏钱,连声道谢,又说:“如此有劳相公了。”将果盘递给他,转身自去了。
李元霸手捧果盘,却不肯送进嫩玉包厢,信步往里面走,又过了三五个包房,只听前面一间隐约传来说话声音,忙走过去,却见包厢门额上写“听香”二字。心中叹道:“想不到这等烟花絮柳之地,居然还有如此雅致名字。”看左近无人,将耳贴近窗户。
只听里面有个女声娇滴滴的道:“……哎哟,倒怨我了,你一去两个月,许久不来瞧我,我还在猜呢,石五爷莫不是另有相好的人儿了。”
又有一个沙哑男声笑道:“嘿嘿,却哪里有,我不过到海陵贩些生盐去了,一直都惦记着你……”
李元霸听出却是不相干的,转过另一间。又听见香字房那边有声音传出,才走近几步,只听里面传来男女气喘吁吁的声音,他忙转身逃走,暗叫晦气。
转回玉字房这边,经过“嫩玉”包房,却见门口半掩。只听里面有女声骂道:“臭小二儿,死哪去了,怎的早叫了个果盘,却许久不见人影儿?”李元霸微微一笑,赶紧走开。
他在通道里乱走,心想须寻个小二逼问采买官所在,不然全无头绪。可是左右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正自惶急,忽见右转角走出个小子,忙上去拽过来问,可问什么小子都大摇其头,末了才咿咿呀呀的,自指嘴巴,又张口伸出舌头,原来却是个新来的,又是哑巴。
没奈何,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走到一个交叉道口上,忽地大声喊道:“谁是山东来的采买官儿,谁叫谭采买,谭兄,谭爷!这里有封十万火急信儿!”一连叫了几遍,也不见反应。
正无计可施,忽然一扇窗户打开了,里面伸出一张俏脸儿,却是一个陪妓说道:“谁在外面乱嚷什么,要找什么大坛小坛的,这里却没有酒坛子!你小子快说,急信在哪儿?”
李元霸忙跑过去,左手捧果盘,右手往怀里乱摸一气,却拿不出什么来,只笑道:“这是亲启急件,须得亲手交给谭爷才成。”
那陪妓听了,露出不屑之色,嘴里“切”的一声刚落,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甚么急信儿?”
李元霸一听,估计便是这个主了,答道:“却是扬州知府大人相请,知府大人今日发心宴请各方贵人,他知你在扬州,特发张帖子送来,请你今晚务必赏光。”说着拿出那张邴元真送的红帖,举起扬了一扬,又道:“知府大人要我亲自送到谭爷手中。”
只听里面哦的一声,却是自言自语道:“我才到的扬州,如何那知府便得了消息?”沉吟片刻,才道:“你拿进来吧。”
李元霸应声:“是。”推门进去,先将果盘放一边。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年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正**上身,大腹便便,倚靠床榻架上,果然便是小桃红说的那个山东采买官。那陪妓早穿好外衫,坐在采买官身边,双手摸他肩头,不住捶揉。
李元霸上前躬身问道:“请问可是山东过来的谭采买、谭爷?”
那男子眯缝一双小眼不住打量着他,不耐烦的道:“少罗嗦,你有什么知府大人的帖子,快拿来我罢!”
李元霸答应了,走上两步,双手捧着红帖递过去。谭采买刚伸手来接,李元霸一出手,先往他左肩肩井穴上轻轻一戳,他也不及哼一声,顿时呆坐不动了。
那陪妓看见,大惊失声,哇的一声,才喊出一半,却被李元霸喝住:“不许叫喊,乖乖坐着别动!”那陪妓以为遇见打劫的了,吓得浑身发抖,缩坐一边,不敢挪动一下。
李元霸见谭采买早吓破了胆,目光中全是惊恐,突然上去一把抓住他,拖下床来,又往地上一推。自将衣袍下摆一揽,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手指谭采买的鼻子,喝道:
“姓谭的,你听好,我乃朝廷锦衣探官!你这混账东西!身为朝廷命官,大白天不去公干,却偷偷躲到这里寻欢作乐!朝廷早就掌握你的恶迹丑事,你可知不知罪?”顺手往他肩头一拍,解了他的穴道,令他能开口说话。
谭采买闻言大惧,慌忙伏跪在地,惊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李元霸暗暗好笑,又道:“如今朝廷正要明查暗访,看看你这等贪官污吏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你从山东过来,快将你在山东所见所闻,一事不漏,全给我从实说来。若有半句不实,一句不尽,嘿嘿,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谭采买本来作贼心虚,正不知朝廷探官意欲何为,又听见不过是询查山东见闻之事,暗叹侥幸,忙道:“是、是,下官但有所闻,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元霸又喝道:“我问什么,你便回答什么,不可有半点欺瞒!”
谭采买连声答应,竟是一改先前趾高气扬的模样,换成一副阿谀奉承的嘴脸,笑咪咪的凑近来道:
“探爷一路辛苦了。下官此次到了扬州,随身也没带着什么,不过有几片金叶在此,探爷如不嫌弃,便请笑纳……”说着,从裤囊里掏出一个手掌般大的盒子,递到李元霸跟前,打开来看,里面竟装有一摞金叶,也不知有多少。
李元霸见了,不禁意外,心道:“嘻嘻,意外之财!却之不恭。这狗官果然是个贪官!俺既然自称是个探官,他既拿出这搜刮来的钱财,不要白不要,不如先收下了,以后也用得着。”伸手接了过来,放入兜里,当即问起江淮一带百姓被征入山东服役之事。
谭采买见这朝廷探官已然纳贿,自己放了一大半的心,这才不紧不慢,将自己如何从山东过来,又到江南一带采买,顺路来这玉香院消遣等等过程说来。李元霸早听得不耐烦,打断他的话,只要他说山东服役之事。于是他又说到今上督促甚严急,所有服役劳工,皆不得回乡云云。李元霸问到张宝庚姓名,采买官摇头不知,说哪里有什么姓名可记,所有征集的劳役民工,无论造船拉纤,全都编号叫人,只有劳役累死伤亡了,才通知地方官府给家人报信而已。
李元霸听了采买官之言,心下不禁默然,至此方信如此茫茫人海中打听张二宝消息,便如大海捞针,无迹可寻,再问几个,也是徒劳无功。
正自感叹,突然外面传来惊叫之声,李元霸一听是从大堂传来,猛然想起颜萱还在外头,连忙跳起来,将采买官推开,夺门而出。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大堂后门,只见一个公子模样的男子,正摇摇晃晃的,上前欲拉颜萱的手,口中不住调笑。小桃红怀抱琵琶,站在一边,浑身发抖。颜萱一边推开那男子的手,一边出声呵斥,可是那男子似有恃无恐,依旧不肯住手,道:
“嘿嘿,我说美人儿,你长的好俊,你往这一站,那玉香院百十几号女孩儿,别说没一个比得上你一半儿,就是有你半分儿,也都……嘻嘻。”说着伸手想去摸颜萱的脸。
李元霸看在眼里,火在心头,直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那个男子的脸就是一拳,顿时将他打倒在地。那男子哎哟一声,仰面倒下,四足朝天。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原来鼻子被打破了。他手捂着鼻子,大声叫道:
“谁、你是谁?竟敢殴打你太爷我,你知我、我是谁?梁阿四,你他娘的哪去了,还不快给老子叫人来!”他手扶桌子,站立不稳,满口吐出污浊的酒气。
李元霸抢过去看颜萱,颜萱一见他回来,本来气白的脸,忽地红了,蓦然觉得委屈,转身伏在他怀里哭道:
“你、你却去哪里了,丢下我不管,这、这恶人他想……”
小桃红早捂住口,躲在一边不敢吱声。
那男子又站稳了,回头看见李元霸,竟然冲上来,挥拳便打。李元霸也不回头,右臂一横,往后一击,那男子下巴又挨了一拳,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两圈,又仰头倒下。
小桃红惊呼道:“相公,千万别、别打重了。”手指地上男子,道:“他、他是扬州太守少衙内涂、涂公子。”
李元霸低头看去,才认出是那个驾车横冲直撞的恶少太岁,怒气更增,飞起一脚又朝他屁股踢去。那涂公子虽躺倒在地,嘴里仍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又被李元霸踢了一脚,便滚去一边,痛哼一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小桃红见了,吓得惊呼道:“妈呀,打、打死人了!”
正乱叫之际,玉香院大堂外突然冲进了一群汉子,个个手持棍棒,一进来便将李元霸和颜萱团团围住。
早有一个人上前扶起涂公子,喊道:“少爷,少爷你醒醒!……”摸他鼻孔,见尚余气息,回头喊道:“居然敢打我家少爷,活不耐烦了。你们还不快将凶手拿下,乱棒打死!”原来却是那个飞扬跋扈的马车夫。
几个持棍大汉便冲上前来要抓李元霸,李元霸顺手拿过颜萱手中羽扇,人挡在颜萱前面,忽地将扇一抖,横扫一圈,只见那几个大汉哼也不哼一声,当场横七竖八,萎顿在地。
众人也没瞧出他使了什么手法,一转眼便制服了几条大汉,都惊得退开两步。
李元霸见众人退来了,才轻声对颜萱道:“姐姐你先坐下,待我来收拾这些坏东西再走。”一边扶她坐在凳子上,自己也转身坐下,翘起二郎腿,将白羽扇摇了几下。
正要叫小桃红过来问话,这时老鸨儿也跑出来了。她先前正在房里打牌,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听见喊声便带着几个打手赶过来。推开人群,赫然看见几个汉子横躺在地,不禁大吃一惊。
她一见之下,认得其中还有个太守少衙内涂公子,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拍手喊道:“天哪,是那个天杀的将我们少爷给打死了呢!快来人哪!”众人不住吆喝,纷纷指向李元霸。
老鸨儿见李元霸安然而坐,手摇羽扇,神色坦然,颜萱却紧咬嘴唇,神情羞恼,便瞧出了几分。突然喝道:“红丫头,你站出来!快说给老娘听听,却是怎么回事?”
小桃红怀中犹抱琵琶,怯生生走出人群,哭道:
“阿母,刚、刚才是那个涂公子走过来,见我和这位相公说话,涂、涂公子瞧见这位相公……”手指颜萱,又道:“长得俊俏,便自己上来搭话……”
顿了一顿又说:“可是这位相公不理他,他便……”
“涂公子便怎样,快如实说来!”老鸨岂有不知那涂公子德性,听见小桃红说到这里,早明白了个**分,因此故意打断她的话,一边打眼色,示意她不可说出不利涂公子的话。
可是小桃红只顾低头说话,没看见她的眼色,继续说道:“后来,那涂公子便对这位相公动手动脚,胡言乱……”。
老鸨儿不等小桃红说完,早拍手骂道:“哼,老娘还以为是咱院里的女孩儿侍候不好大老爷们,惹得涂公子生气,原来竟不知哪里来的不男不女,跑到玉香院来勾引……”
却说颜萱听小桃红讲述经过,早羞得伏在李元霸怀里嘤嘤而泣,李元霸强忍怒气,柔声道:“姐姐,你受委屈了,都怪我走开了,累你被这恶人欺负,回头我再给你陪不是……”
正说到这里,就听老鸨儿说出那一番话,李元霸不等她说完,倒纵而去,也不看老鸨嘴脸,二话不说,回手一个巴掌,老鸨儿的嘴巴便挨了一记耳光,说的话被打了回去,脸上顿时红肿起来,痛得她往地上打滚,撒泼叫嚷:“妈呀,打死人了,快来人哪!”
李元霸喝道:“住口!你这老鸨儿惯知贪财势利,分明偏袒恶少,满嘴喷粪,你若再叫一声,惹恼了道爷我,瞧我不把你的嘴巴打成稀巴烂,再将这什么玉香院一把火烧成个芋头窑!”
老鸨儿身边几个打手不知死活,抢上来动手,却被李元霸左一拳,右一脚,手足并用,三下两下打倒在地,爬不起来。老鸨儿坐在地上,也不敢作声了.众人看了,更吓得轰然退去,几个胆小的早跑出了大堂。
李元霸眼见事情也闹得差不多了,走过去拉起颜萱,笑道:“姐姐,我们走罢。”
这时涂公子又醒转过来,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颜萱要走,手指颜萱,又嚷道:“美、美人儿,你、你别走,过来陪少爷我……”话未说完,一条腿已横在眼前,嘭的一声,只觉眼睛一黑,头被一击,随之身子又被踢起,飞出五步之外。
李元霸拉着颜萱往大堂往外便走,众人见他们过来,纷纷躲避。李元霸经过小桃红旁边,见她吓得哆嗦,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铢钱,递到她面前,笑道:
“小红儿,你唱曲儿很好听,你辛苦了。改明儿我们再来听你唱曲儿。”
小桃红听见,连忙摇头,也不敢接过钱去。李元霸将她的手拿过来,把钱塞入她手掌中,笑道:“这几个赏钱,算是我们谢你了。”
当下携着颜萱,旁若无人,从容走出玉香院,后面竟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一出玉香院,便招了一辆出租马车,坐了上去,只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奔驰,远离玉香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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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闻密
第六十六章 白羽七士[本章字数:4334最新更新时间:2010-04-14 17:3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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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霸和颜萱二人从玉香院出来,一上马车便叫车夫驱马满城的兜了一大圈儿,到了混杂处下来走路,又转了两条街,才回到云来客栈。
李元霸在车上又一路拉着颜萱的手,一边陪不是,一边自责不该留她一个人在玉香院大堂上,自己去找什么采买官打听消息。
颜萱一语不发,不论李元霸怎么解释说好话儿,只不作声,默默垂泪。回到客栈,自往里间床上躺去。李元霸赶忙出去买来许多果品点心,哄她吃些下去,她看也不看,躺在床上假寐。
李元霸见颜萱如此,竟不知如何是好,惟怨自己照看不周,让她受了惊吓,又后悔下手不够重,没将那个涂公子双腿打断了解气。一时自怨自艾,懊丧不已。
实则李元霸哪里知道颜萱的心思,颜萱在玉香院被扬州太岁涂公子调戏之后,心中固然羞恼,所幸自己也没被过分欺侮,只是她见李元霸撇下自己,巴巴的去打听张二哥的消息,自觉心中反不是滋味。
她自与李元霸相识以来,虽然时日不久,可是心里对他竟已暗生情愫。这一次她要李元霸陪自己上扬州城,表面上还是像本来说的要打听江北山东那边消息,实则她也想让李元霸多陪陪自己,不愿看他从玄竹谷回来后便要离开听竹居,四处云游。
她自懂事以来,从来没有哪个人和自己说过这样多的话,更何况还是一个年纪相若的少年男子。自从她发现李元霸假冒阿龙婆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真相后,心中便无一刻能把李元霸的影子忘掉,好像中了邪似的。起初她并不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他,可是当她突然看到李元霸从玄竹谷回来,站在自己面前之时,她才确信自己心中已放不下这个小道士了。可是这样的心事却不知如何跟他说去,最要命的是这个小道士一直还以为自己心中只有张二哥这个人,他陪自己上扬州,就只为了打听江北山东的消息。似乎他也认定自己这一辈子只能嫁给张二哥,他竟也和外公也一样,只想将自己早早推出门去,找个婆家,然后他们才称心如意,才好心安理得,自去修道。
她越想越觉伤心,便觉得自己像被遗弃一样可怜,没有人真正疼她怜她,又想自己从小不见爹娘,更无兄弟姊妹,一个人孤苦伶仃,忍不住伏在枕上,轻轻抽泣起来。
李元霸在外间听见她哭声,忙跑进来,见她伤心泣下,连声安慰。颜萱心中幽怨,见他来安慰自己,说些没要紧的话,便觉得他假惺惺的,半点不解她的心思,更觉伤心失望,幽幽道:“你也不用安慰哄我罢,我不过是自哀命苦,却不是恼你走开,你不用管我罢。”站起身来,赌气将他推开,不让他陪在身边。
李元霸心中着急,可是也无计可施,只好一个人在外间呆坐,垂头丧气。
如此不觉便到了晚晡时分,他突然想起酒来,本待出去找个酒肆喝酒,又怕离了颜萱,她一个人在房里再出什么乱子,一时却不敢出去。后来想了一个折中法子,下楼出去打酒上来,自己喝酒解闷。
听里间动静,估计颜萱已然睡熟,才偷偷出了会仙阁。谁知刚出了客栈,四处找酒肆买酒,竟发现身后有人跟踪,顿时警觉起来。他在玉香院打了扬州太岁涂公子,心知那恶少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醒来后定然满城打探他的行踪,然后伺机报复。怀疑便是涂公子派来的盯梢暗探,心想这个云来客栈可住不得了,最迟明日也得换地方了。
他不肯立时回云来客栈,隐身附近角落,观察客栈周围动静,待天色向晚,这才从后院翻墙,悄悄进了客栈。回到会仙阁,见颜萱仍在里间躺着,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不肯入睡,买回的酒也不曾喝,只胡乱吃了些点心,盘坐床榻之上,手执玄竹杖,一夜守护颜萱入睡。
却说李元霸果然没有猜错,当日在云来客栈二楼遇见的七位青年书生,正是王通的弟子,江湖上号称“八羽士”中的七个。
除了大师兄程元不在之外,这七个人却是二师兄仇璋、三师兄董常、四师兄薛收、五师兄姚义、六师兄贾琼、七师兄温彦博、八师兄杜淹。
先入住云来客栈的却是四师兄薛收,另外六人一起从丹阳郡过来。一个月前,他们从白牛溪出来,一路辗转而行,却是寻找师父王通和小师妹王蝉儿。七个师兄弟会合后,当即在扬州城里转了一天,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近晡之时,不约而同转回云来客栈,在二楼开了一间大房,四师兄薛收也搬过来,七人同住。几个都躺在自己床上,相对无语。
忽然六师兄贾琼站起身来,先开口道:“唉,难道咱们兄弟几个还不了解师父的脾气么,他老人家一向是神出鬼没的,他若不想让人找见,便是上天入地也难见着他的。如此无头苍蝇的到处乱跑乱找,徒然耗费心机,不如咱们转回溪中去便了。”
五师兄姚义正双手作枕,躺在床上,听见贾琼的话,起身附和道:“六弟说的不错。这一次师父一个人出来,自有他的道理,他不喜旁人知他行藏,咱们便是再寻几年也寻不见的。”
三师兄董常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叹道:“师父找不着也罢了,可是小师妹一个人跑出来,也不知身在何处。她一个女孩儿,行走江湖,不知有几多凶险。若是师父回来,看小师妹不见,岂不怪罪咱们师兄弟没看护好么?说来说去,咱们一起出来,若说是找师父,莫若说先找小师妹是真......”
大家听他这样说,一时都默不作声。
这时八师兄杜淹坐在床上,憨憨一笑,说道:“师、师父,他、他老人、家,难找,可、可是,小师、妹,她玩起迷、迷藏来,咱、咱们又有谁、谁能找见,她......”他说话结结巴巴的,一句话说出,却费了好大的力气。
七师兄温彦博笑道:“八弟,你排行老八,可是说起话来,却比不上师父养的八哥说话利落,哈哈。”一句话说得大家笑出声来。
四师兄薛收一直默不作声,听见大家说笑,也随几个师兄弟笑了几声,沉吟道:“现下咱们都说找师父和小师妹,当初大师兄也说要找,自己先出来了,叫大家在溪中等候消息,可是他一去一个多月,竟没半点消息传回,如今谁都找不着,敢是咱们白牛溪师徒几个都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不成?”
其他六人听了,又都笑起来。实际上,他们个个心中都明白,说是找师父、大师兄和小师妹,其实却不是,只不过他们每人心中都不肯说出那几个字而已,因为那是师父王通一直讳莫如深的事。他们虽在白牛溪中读书习武,可是也从外面得到消息,知道如今江湖武林盛传一部奇书叫玄武秘笈,里面藏有绝世武功和经世韬略。若得此书,不但能修成绝世武功,更可称雄天下,所向无敌。因此,当今天下英雄豪杰皆朝夕思得之。据说师父王通已找到半部,另有半部却在江南,他们又听说另半部原来藏在师父的世仇邵正奇身上,邵正奇隐避江南多年,一直行踪难觅。师父经常提起自己要找到邵正奇报家仇雪父耻说在嘴上,却半字也不曾提到玄武秘笈之事。
说到小师妹王蝉儿,他们人人心中都明白,小师妹是师父的掌上明珠,将来白羽派掌门人,自然是小师妹的夫婿。他们八个师兄弟,每天都围在小师妹身边,均想获得她的青睐,成为她的意中人。可是小师妹对他们个个都好,没有公开表态喜欢谁,虽然如此,但他们心中清楚,大师兄程元对之小师妹用情最深。他见小师妹离家出走的第二天便独自出来寻觅,交待其他师兄弟在溪中练功,等候师父和他找见小师妹回来。他们等了一个多月却不见大师兄有消息回来,心中都在嘀咕,便一起商议,与其坐等无望,不如出溪同觅,大家全都出来寻找师父、大师兄和小师妹。
四师兄薛收脚力最快,因此一出溪来,他便先行一步,一路过来,他都打前站。扬州却是他们出来寻师落脚的第三站。在寻师途中,他们又听说江湖第一大教黄龙教将在扬州宴会开坛收徒,同时邀请江湖各路帮派到场,因此便决定一起赶过来,看看有无师父和师兄妹的消息。
江湖上,白牛溪“八羽士”对外声称只读圣贤书,习武不过业余之艺,因此他们在江湖上的名头并不响亮,但是他们八兄弟在一起练习的“八仙阵法”和“七星阵法”,妙绝天下,威力无比,江湖上罕有人能破解。
师兄弟几个又闲谈起扬州街市的繁华热闹,再说起今日在客栈二楼看到的情景。
薛收说道:“今日在二楼喝茶,我发现有几个人形迹甚为可疑,不知你们可瞧出来?”
大家哦的一声,都抬头望着他。
薛收又道:“我见后面进来的那两个人,有个灰衣大汉,绝非等闲之辈。他身边那位少年公子,形迹可疑。如今朝廷官府通缉的刺客是一男一女,传说正在江南出没。其中一个刺客武功高强,可惜朝廷无人能制得了他,......”
姚义点头道:“四哥说的不错,我瞧着也奇怪。据称刺客是一男一女,虽然朝廷画形布告,官府也不许客栈旅舍留宿男女同行客人,可是刺客岂会一味原形不改,他们出来难道不会化妆么?”
二师兄仇璋一直不开口,也终于说话:“说的是。我瞧灰衣大汉身边那位少年公子,模样儿竟比女孩儿还要俊俏些,莫非本来就是个女儿身......”
温彦博笑道:“对呀,你们不见后来有个少年道士上前与他们搭讪,那小子手脚好快,居然去摸了人家的脚,恐怕他也是看出些名堂了才......”
姚义又道:“是,我也瞧见了。不知这个少年道士又是甚么来路,我瞧他鬼头鬼脑的,身边还伴一个美人儿,居然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哈哈,他倒会占人家便宜,故意将茶水碰倒,自己假装拾杯,摸人家女孩儿的脚.......”
贾琼道:“少年道士和灰衣大汉他们都住楼上,不如今晚咱们出去探个究竟......”
说到后面,他们兄弟几个都压低了声音。
花开两叶,话分两头。却说在会仙阁隔壁的扶风阁,住着高丽刺客和香七公主。虬髯刺客一入阁中,便在外间打坐练功,横剑在膝,一夜不睡。
是夜,香七公主却陷入无眠之夜。这是她自入中国以来第一次失眠。
今日她遭了那位少年道士的冒犯,回到房中,心中波澜起伏。她虽然身为公主,可毕竟仍是怀春少女。她平时读《诗经》,尤喜郑风里描述男女大胆思慕相爱的篇章。自幼在高丽国中,朝野上下都以她为尊贵公主,没有谁敢冒犯过她。不要说无人敢在语言表情上对她无礼,更何况对她动手动脚。虬髯客威武高大,陪她潜入中国,一直视她如天人,从不敢私语一句,即便携她逃亡时,不得已背负横抱她时,她也没有任何异样之感,心中只将他当作守护自己的武士。
香七公主却弄不明白,单单这个少年道士,他只是抓了一下自己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脚,自己居然如被电击一般,感觉异样,心中害羞竟比气恼还多。当他冒犯之后,居然还对自己眨眼,意含轻薄,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害羞之极。心道以后若再遇见他,决不能有丝毫笑容对他,惟对之冷若冰霜,不然他会轻贱自己。又想自己堂堂一个公主,居然被他戏弄,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好好惩戒他,让他知道高丽公主可不是好欺负的。
她心中虽如此想,可又不愿让虬髯客知道,因为她清楚只要自己略微点一点头,虬髯客随时可取了那个少年道士的小命。或许因为那时苏州北城门外,她见那个少年道士勇敢出来戏弄官军,见他言谈滑稽可笑,便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少年,心中对他并不讨厌。又想他将一个美少女救去,也不知后来如何,可是不到一个月,自己又在扬州和他见面,只是他身边又换了另一个美丽女孩子。转念又突然羡慕起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来,心想那个女孩子可以成天和他在一起,他说话滑稽有趣,一定不会觉得闷的,不像自己,半年多来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思乡之余,徒对四壁,几乎闷得要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一时竟难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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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吐露真情[本章字数:4049最新更新时间:2010-04-15 10:05: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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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霸盘膝而坐,一直不肯睡去,不觉到了夜半时分。忽听见里间颜萱说话的声音,忙起身跑进去看,只见颜萱侧卧床上,两腮红扑扑的,双眼闭着,似在梦中,自言自语,喃喃道:
“阿婆,你却不知道,其实我心里一直好难过……
“外公他老人家指望我早点嫁人,又叫我自找去婆家,我一个女孩家又哪里去找呢?唉,阿婆,我也知道,总是女子终是要嫁人的,我实在躲不过了,才赌气跟外公说自己有个相好……张二哥也是厚道人......”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忽然呜咽低泣,叹道:
“唉,阿婆,你说我该怎么办好……他又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呢?他总说要陪我上扬州,就为了打听张二哥的消息,我知道呢,他是个修行人,也和外公一样,巴不得我早点嫁人,他、他们都不肯多陪我一天,盼我早一天嫁人,他们便早一天得解脱……
“张二哥服役在外,也不知在江北还是山东,人心都是肉长的,无论怎样,我总盼他没有什么事儿,平平安安的,他见我惦念几次,便以为我心中只有张二哥,可是他、他却不知道,我自从遇见了他,便似换了一个人,心思儿全乱了。虽然他从来说话没半点正经,可是跟他在一起,我心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儿,人也觉得自在许多,好似遇见一个伴儿,不再觉得孤单了。那一日他不辞而别,原来和外公去了玄竹谷,我、我每天晚上竟都梦见他、他……
“阿婆,你说,我是不是喜欢上这、这个油嘴滑舌的……”
话未说完,忽然唔的一声,转过身去,又睡去了。
李元霸坐在颜萱身边,听她梦中吐露心事,才知原来她确已对自己暗生情愫,心中又惊又喜。心想自己毕竟不知女儿家心思,和她上了扬州,还要拼命去打听张二哥的消息,全不顾及她的感受,因此她才对自己生气怨恼。
虽然他自遇见颜萱以来,心里早对之存了一份幻想,可他从不敢相信颜萱也会喜欢上自己。若论及少年男女相悦之情,他内心觉得自己心中对爱情的渴望终属非份之想,更不敢往深处去想,诸如成婚嫁娶之类的结局。因此,心中对待颜萱,一直抱有若即若离态度,究竟自己心里想什么,也并不明朗。如今一旦确认对方也喜欢自己,反而觉得不知所措。他想自己毕竟是一个修行人,虽然师傅邵正奇将颜萱托付给他,可是真要做到照顾颜萱一辈子,他却从来不敢设想。因此,他在心中虽然极度矛盾,但还是希望颜萱有个好归属,她若嫁为人妇,能嫁给张二宝这样的厚道人,也算一生有托了。
只是,她若不肯嫁给张二哥,难道自己却不能将一切抛开,和她一起归隐玄竹谷,从此白头偕老,逍遥快活一辈子么?
看着颜萱清丽无比的面庞,想起她种种温存好处,心生爱意,得妻如此,人生一世,夫复何求?心念至此,不觉痴了。
正自遐想,忽听颜萱在梦中喊道:“元霸,你、你在哪里?快来陪我……”双目紧闭,两手伸向空中。
李元霸伸过右手拉她,颜萱双手一碰他手,便紧紧抓住。李元霸右手握住她的双手,左掌贴在她额上,额头烫得厉害,才知她发了烧。
颜萱抓住了他的手,呼吸从急促渐渐转入深沉,人也开始安定了,不再说出梦话。微暗的烛光中,看着熟睡的颜萱,见她娇弱的身子,卷缩在床,委实令人怜惜,心中大动,忍不住伸手去轻抚她的脸庞,触手柔嫩细滑,不禁怦然心跳,凑过脸去,更近看她。
正自魂不守舍,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他反应甚快,一挥手,将桌上的烛火吹灭了。
又轻轻将颜萱的手拿开,走近窗下,倾听外间动静。透过窗纱,只见两个黑影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楼道口上。
其时已过子时,夜深人静。李元霸心中一凛,心想自住进这云来客站,已连续两夜有人前来窥探却是为何?难道自己和颜萱的形迹已被官府探知,以为我们是刺客?他行走江湖多年,知道江湖凶险,计定待明日颜萱一醒,便即另找地方落脚。别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可不能束手待毙。
见又有人窥探,更不敢大意,整夜守护在颜萱身边,不曾合眼。挨到鸡鸣时分,眼睛已困得打盹,颜萱忽然醒来,转头见李元霸在眼前,奇道:“你、你在这里做甚么?”
李元霸见她醒来,心中欢喜,笑道:“或是我昨夜梦游罢,也不知怎么就到你这里了。”
颜萱轻啐了一口,嗔道:“哼,你又来哄我……”忽见他眼圈黑黑的,眼睛又红,忙拉过他来看,讶道:“你、你眼圈儿怎的黑……”隐约想起昨夜自己梦里叫他,莫不是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夜没合眼么,心中涌起柔情,柔声道:“原来你一夜没睡,你、你一定困了,快躺下睡一觉。”
李元霸摇摇头,笑道:“姐姐不用管我。”起身过去拿来点心,道:“你一整天不吃东西了,该饿坏了罢。你先吃点糕点吧。是了,我拿去热了再吃……”说着转身又要进厨房。原来客栈里头,却按平时家居格局,家用之物尽皆配备,因此会仙阁也设有灶头,可供客人自炊。
颜萱道:“快拿给我罢,却不用热了。”招手叫他过去。李元霸只好将点心拿过去,道:“姐姐,你好像发了烧,现下可好些了?”
颜萱点头道:“是,我想起自己昨夜一直晕晕乎乎的,总算睡了一觉,现下好了许多。你快倒碗水来我喝罢。”
李元霸答应了,自去倒水过来。颜萱接过,一干而尽,道:“瞧,我也喝水了,待会便吃了这点心。你一夜不睡,现下快去睡一觉罢。”
李元霸仍笑嘻嘻的,颜萱忽地皱眉道:“你再不听我一句,我可生气了。”手指床榻,道:“你也不用到外间睡,便睡这里罢。”
李元霸见她定要自己睡去才肯罢休,只好过去坐在床前,笑道:“姐姐,我不睡也罢。再过半个时辰,天便亮了,我们说说话……”
颜萱却不管他,过来推他,硬要他躺下,道:“谁又和你说话儿。”将自己的枕头推去给他。
李元霸只好躺下,道:“好,我听你的。姐姐,我便躺一会儿,你却不要出了阁楼,等我醒来。”
颜萱咬唇道:“再不许说话!我哪也不去,要瞧着你睡去,不离这里半步。”
李元霸见颜萱如此,内心一热,忽觉格外温馨,不再说什么,望了她一眼,闭目睡去。
却说当晚白羽七士全部出动,潜至六楼,五个分散各处把风守望,由薛收和温彦博两个分别窥探会仙阁和扶风阁动静。
薛收潜至会仙阁窗外,见里面透出微光,忽听见有女声喃喃自语,贴近窗缝,往里一看,正见李元霸和颜萱两个手拉手在床上,也不知在干什么。正自疑惑,只见温彦博从扶风阁后墙下返回,见他在偷听,也快步跑过来,不小心便踢了脚下一块瓦片,弄出声音,见会仙阁里灯光一黑,两个知惊动了里面,忙回身疾退。
其他五个师兄弟见他俩退回,也悄然陆续回到房间。一把将身上黑衣和面罩脱下,温彦博笑道:
“嘿嘿,这倒奇了。我去瞧那什么扶风阁,贴耳窗下,藉着月光,看见外间床榻之上,坐着那灰衣大汉,他闭目打坐,琴囊横放在膝。呼吸细若无声,显然武功极高,他人未睡去,对我窥探,似浑不知觉。
“又潜至里间窗外,听见里面有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细听呼吸,似为女声,看来昨日咱哥几个所猜不假,原来灰衣大汉身边少年公子却是女的。四哥,不知你在隔壁瞧见了甚么?”
薛收便将自己所看到的情形说出。姚义先笑道:“原来又是两个男女躲在里头,奇怪那小子却一夜不睡,莫非守护那个女的。”
董常道:“我瞧那个少年气宇不凡,定非等闲之辈。今日有人专给他送来请柬,我猜那个送帖之人,却是黄龙教的,他在教中身份也不低。两间楼阁住了两对男女,正符了官府通缉布告说的,刺客为一男一女,却不知这两对男女,那一对更像刺客?”
仇璋沉吟道:“那灰衣大汉,神貌威武,面带杀气,这一对嫌疑更大。”
薛收点头道:“二哥说的不错。朝廷画形布告,虽未明言刺客系何方人物,却属异域外邦之人。我看灰衣大汉和他身边女郎,神情状貌皆非中国常见,他两个更像刺客。”
贾琼奇道:“他若是刺客,武功高强,七弟在外窥探,他又打坐不睡,岂无一点反应?”
这时杜淹又开口道:“正、正因他、他武功高、高强,没将旁人放、放在眼里,因此懒得理人。若当时七、七哥轻举、举,妄动,恐怕、怕也讨不了好、好去。”他虽口吃,说的却很在理,几个师兄弟都没笑出声来。
其实江湖上已然风传,欲刺当今皇帝的刺客乃高丽国的第一武士,若非今上狡猾,于军中布置了傀儡,侥幸逃过一劫,否则高丽刺客早已得手。想到此人于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江湖武林为之耸动。
姚义叹道:“如此看来,我们在外窥探,他不出手,也是以逸待劳,颇沉得住气,此人必定不好对付。”
董常道:“刺客身边那个女子又是什么身份?我看她气质高贵,绝非寻常之人。而隔壁的另一对男女又是什么身份,他们到扬州来做甚么?”
如此一问,大家顿时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异口同声道:“黄龙教开坛收徒宴......”
仇璋微微一笑,道:“看来这一次,又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了,他们都冲着收徒宴而来的。黄龙教乃江湖中第一大教,教主却是贵胄李密,号称蒲山公子。此人有雄才大略,今天下方乱,民间又有歌谣,李氏当兴。莫不是都要应在此人身上?”
六师兄贾琼道:“不错!他身为黄龙教主,人多势众,野心不小。这一次,听说邀请了各路英雄豪杰,要摆一百桌酒席,江湖上又称千雄会,也不知究竟,到时可有热闹瞧了。”
师兄弟几个议论不休,不觉天已大亮。
见窗外天明,杜淹结巴说道:“诸、位师兄也说、说了一夜的、的话,小、小弟我早、早睡醒了一、一觉,我、我先出去买、买些点、点心......”
白羽士兄弟几个见他说的吃力,笑着推他说赶快出去买便是了,可是等了近一盏茶功夫,却不见他回。正觉奇怪,忽然见他急匆匆跑进来,一边捧着一大包食物,一边喊道:“诸、诸位师兄,扬、扬州出、出大事了!”他说话前面结巴,最后几个字倒说得顺当,几个白羽士听了,心中都不禁一凛。
见他神色大变,忙问:“八弟别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杜淹声音发颤,说道:“我、我出去买、买点心,听见街上有、有人纷纷议论,说、说道昨夜扬州城里有、有一家人被灭、灭门杀、杀害,全家老、老小十、十四口,全、全死于非命。凶手下、下的全是重手,全家人、人身首异处,惨不忍睹…….”
白羽士几个听了,皆大吃一惊,讶道:“却是什么人家何故遭此毒手?”
杜淹又道:“听、听说这、这遇害之家,有一人却是黄、黄龙教下弟、弟子……”
白羽士几个都心下寻思:“在黄龙教开坛收徒,大设宴请前夜,竟发生如此惨烈之事?莫非是仇家故意做给黄龙教看?”一时困惑不解。
见八弟杜淹说得不清不楚,温彦博急道:“各位师兄先用早罢,待小弟出去一会便回。”说着自己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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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应邀赴宴[本章字数:4540最新更新时间:2010-04-16 08:44: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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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彦博急于想详知杜淹所说的灭门传闻,下楼出了客栈,自去街坊打听消息。
却说李元霸一觉醒来,已至近午时分。只见颜萱坐在一边,双手起落不停,似在刺绣什么,见他醒了,忙将手中之物收起藏在身后,走过来笑道:
“哎哟,瞌睡虫,你可睡得好,现下才醒来。饿了没有,想吃甚么?”
李元霸见颜萱心情喜悦,言笑如常,心中欣慰,伸个懒腰,道:“也不想吃什么的,我一睁眼,便见姐姐笑容,却比吃了什么都好。”
颜萱听了,嗔道:“说的比唱的好听!知道你早嫌我碍手碍脚的了,因此见了我,便是不吃也饱了不是?”
李元霸哈哈一笑,一跃而起,道:“岂不是古人说的秀色可餐么,只要有姐姐身边作伴,我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甚至三年没有饭吃,每天只喝些凉水,也觉甘甜味美,心满意足呢。”
颜萱道:“少来了!谁又听你花言巧语的。你真要秀色可餐,却买来那么多糕点做甚么?你自己瞧瞧,昨天买来的一大堆食物,我数了数呢,足足有十几样还多。莫不你要开个食铺不成?快起来罢,你再不吃掉些,过得一夜,哪里还吃得了呢?阿弥陀佛,暴?天物,罪过不小呢。”
李元霸嘻嘻一笑,道:“好罢,我便吃掉些去罢。”过去抓起桌上的糕点张口大嚼起来。转念想起什么事来,笑道:“对了,我得去马厩看看咱们的宝马,看它可有草料吃饱。”
颜萱点头道:“你不是说要将那匹马牵去卖了么?那是强盗夺来之物,来路不明,若是碰巧人家竟找上门来,认出马匹,岂不又惹上麻烦事儿?”
李元霸道:“姐姐说的在理,可是我见此马实在神骏,真不舍得卖了它呢。”
颜萱掩口一笑,道:“你不舍得卖,便成天骑着,若哪天官府误将你当作强盗抓起,那时就惨了。”
李元霸笑道:“若真有一天我被官府抓起来,关在牢里,不知姐姐肯为我送饭没有?”
颜萱一听,啐的一声,嗔道:“看你说的什么,口没遮拦,人家不过说了一句,你就当真起来。哼,你真被官府关起来,谁又有空儿成天帮你送饭?你虽是有钱阿罗汉,可是不知体惜食物儿,被关起来饿肚子,正是老天报应呢,到时也没人管你。你若怕报应,就赶紧多吃点是真。”
说着将一个胡饼塞入他手中,李元霸接过了,道:“好,我听姐姐的。”推开窗户,左右看了一下,回头悄声道:“这两夜,外面都有人窥视,也不知是甚么人?咱们住这里,一切须得小心。”
颜萱惊道:“哎哟,究竟是什么人呢,莫非官府真把咱们当成嫌疑之人了?元霸,我住这里,总觉不踏实,不如今日咱们便退房回去罢。”
李元霸笑道:“姐姐才出来两日,便想回去了,却难道你不陪我走天涯了么?”
颜萱瞪他一眼,道:“你又说疯话了。我怎的陪你走天涯?我、我为甚么陪你走天涯,你又要我陪你去哪里?”不住反问,脸上却红了。
李元霸叹道:“若得姐姐你一生陪我走天涯,这辈子活着也不枉了。可惜,这不过是我幻想而已。姐姐不肯陪我走天涯也罢了,可是我倒希望一生能陪姐姐你住在听竹居里,直到老去呢。”
颜萱听他越说越离谱,咬唇道:“你又犯傻了。什么一生一辈子的,说得那么肉麻,你想回听竹居住,谁又要你陪了,难道你从此不去修行了么?”
“姐姐若肯让我相伴一生,我又何必去修行?”
“你、你说甚么?”
李元霸忙道:“我没说甚么,”走向门口,回头笑道:“我去看看马儿便回。”说着出门下了楼。
他径去客栈后院马厩看马,那匹青葱宝马正在栏里吃草,见他出现,居然扬鬃嘶鸣,精神抖擞。李元霸心中欢喜,再不肯动念要将它卖了。
正要转身上楼,忽听旁边有人说道:“唉,真惨哪!昨夜他在扬州一家老小十四口,无一幸免,真是惨绝人寰……”
“可不是么,听说范忠良为人耿直,在教中辈分也不低呢,他不过想退出教去,归隐山林,不料一家老小因此遇害,难道一入黄龙教,从此便身不由己了么……”
李元霸闻言大惊,正要侧耳细听,又听有人大声喝道:“徐老二,你小子又嚼什么舌头,少说几句成么?你再多嘴多舌,哪天醒来舌头被割了去,你他娘的还不知是谁呢!”
李元霸寻声看去,只见客栈掌柜的一边喝骂,一边朝这边走来。他右臂肘间竟裹了白布,似受了伤,脸色铁青。
忽见李元霸,脸上堆笑,拱手道:
“原来李郎也在这里!不知在敝店住了这两日,可住得惯么?”
李元霸抱拳作礼,淡淡一笑,道:“还好,只是夜来竟有贼窥探,令人气闷。怎么才两日不见,掌柜的竟受了伤……”说到这里,故意不说下去。他见掌柜的一上来竟叫出自己姓氏,又见他受伤,心念一动,不禁疑惑。
掌柜的道:“嘿嘿,前日出门,不小心被碰了手。让李郎见笑了。”忽地凑近前来,低声道:“明日辰时之宴,尚请李郎赏光!李郎入住敝店之日,在下也知郎君非等闲之辈,特向邴坛主禀荐......”
李元霸听了,才知原来这云来客栈竟是黄龙教下的地盘,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小辈承蒙掌柜的看得起,敢问高姓?”
“不敢,在下姓唐,单名一个嵩字。不瞒李郎,在下乃黄龙教扬州清风坛下弟子,得识李郎如此人物,真三生有幸!因此极力向邴坛主推荐,他才亲自送来请柬,得邴坛主如此礼遇的,恐怕江湖上还没几个人呢。哈哈,李郎毕竟公侯弟子,又天生异材,看来邴坛主对之李郎,真是器重得很......”
李元霸心中一凛,拱手笑道:“原来是唐先生,失敬,失敬!”暗道:“他们却如何便知我来历,黄龙教果然耳目天下,消息灵通,绝非寻常帮派,难怪恩师要提醒我。他们已知我底细,我对之却不甚了解。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今以后,看来自己要和这什么黄龙白龙教耗上了。”
故为漫不经心,问道:“听说昨夜扬州出了件大事,黄龙教下弟子竟遭灭门之祸?”
“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想来李郎也听说了。虽然扬州街坊到处传言,可是知道内情的却不多。”将他拉过一边,附耳道:“昨夜确是黄龙教下一名弟子家中遭了灭门之祸,若说起缘由,在下也不便说出,李郎若想知道,明日如期赴宴便可详知了。”看了李元霸一眼,神秘一笑,拱手道:“在下有务在身,告辞了。”转身自去了。
李元霸见他故意卖关子,哼的一声,肚里骂道:“什么调儿,跟我故弄玄虚!也好,明日我倒要去瞧瞧,黄龙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儿。”
转身上楼,走至五楼过道,抬头一看,只见两人迎面走来,却是虬髯客和香七公主。虬髯客依旧灰衣外套,背负琴囊,香七公主已换上锦袍,俨然富家公子打扮。李元霸已知公主乃女儿之身,见她虽穿上男装,依然掩不住天姿国色。一见之下,眼睛一亮,不由得站住了,只望着她发呆。
谁知虬髯客看见他时,却是怒目而视。香七公主也看见了他,脸上一红,不敢多看他,竟转身走开,绕向另一个楼道口下楼。
李元霸眼里只看见香七公主,却不曾注意虬髯客的反应。他心想:“奇怪,奇怪!心跳加速!褒姒妹妹和颜萱姐姐也算大美人儿,我见她们,怎的竟无此感。她目光如水,澄澈无比,我一见到她,居然浑身热血沸腾,激动不已……”不觉叹息。忽想起她身边的虬髯大汉每见自己,总是目光不善,今后对他须得小心提防。
不觉走上六楼,回到会仙阁。颜萱见他回来,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奇道:“你怎么了,才出去一会,回来便这般没出息的模样。”顿了一顿,又问:“你是不是碰见隔壁那两个人了?”
李元霸大奇:“你怎么知道?”
颜萱掩口一笑,道:“我怎么又不知道?”
原来她才从窗外看见虬髯客和香七公主从扶风阁出来,一起走下楼去。香七公主也看见了她,对她微微一笑,她还觉得奇怪呢。
又道:“刚才我看见他两个下楼去呢。唉,我也瞧那个少年公子真像个女孩儿,她若果真是个女子,真不知要迷倒多少男人,嘻嘻。”看着李元霸,似笑非笑。
李元霸假装没看见,低声道:“姐姐,我才知道的,这云来客栈却是黄龙教的地盘。咱们的行止都被他们监视了,你不是也住不惯这里么,不如咱们另找地方落脚……”
颜萱听了,惊道:“黄龙教?他们又监视咱们作甚么?明日你还去赴什么黄龙宴么?”
李元霸点点头,道:“黄龙教果真邪门,昨夜扬州城里还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却与黄龙教有关。明日我偏要赴他甚么开坛收徒宴,倒要瞧瞧个究竟。”
颜萱听来大感惊怖,不禁捂口,道:“甚么灭门惨案?黄龙教究竟想干甚么?”拉起李元霸的手,忧道:“人家无缘无故的邀你,你就果真去了,也不怕是鸿门宴么?你若真的要去,这里既是他们地盘,何必又要另换地方落脚?”
李元霸笑道:“便是鸿门宴,我也要去瞧瞧。正因是黄龙教地盘,我才想要换地方住呢。”
颜萱叹道:“总是和江湖上的人拉上关系,以后想脱身也就难了。你若换地方,反而惊动了他们。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若不回去,还是不换旅舍罢了,住这里风景挺好,夜晚从窗口看出去,才知扬州夜景甚美。”
李元霸又道:“既然姐姐不愿再换,便听你的好了。省得又到处找房,姐姐是替我省事呢。”
颜萱忽道:“明日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李元霸听见颜萱也说要去赴宴,大出意外。昨日她从玉香院回来,已然受惊一场,如今又要跟自己赴宴,不知她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姐姐也要和我一起去?”
“是,你既带我出来,岂能又将我扔在客栈里不管。两个人出去,便有什么事儿,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李元霸握住她的手,笑道:“姐姐,莫非你是担心我?”
颜萱脸上一红,将他的手摔开,嗔道:“臭美的你,谁又担心你,我担心你作甚么?我不过也想跟你去瞧瞧热闹,长长见识罢了。你只要不嫌我碍手碍脚就好了。”
李元霸笑道:“有姐姐陪我一起去,‘散财童子’身边便有了观音娘娘罩着,什么都不用怕了,嘻嘻。”
颜萱见他总是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也不知说什么好,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此,李颜二人仍在云来客栈住下。
次日一早,颜萱先起身,煮了稀粥,热好糕点,才叫李元霸起身。两个吃了早点,一起出了会仙阁。
颜萱依旧换上青衫,作男子打扮,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土,以掩女儿肤色。李元霸知白羽七士已冒头,不再将白羽扇和白金戒指拿出,以免另生枝节。只将龟蛇引入玄竹杖中,拿了随身。龟蛇二仙随他多日,也渐渐驯服于他。颜萱本来怕蛇,但见冰蛇乃灵性之物,与它相处几日,也不再怕了。在客栈屋里,闲来无事,她自和龟蛇二仙说话,龟蛇似都能听懂,她也不觉为奇。
出了客栈,二人便往崇德坊方向寻去。一路上,见人来人往,似比往日还多,又都是江湖武林人士打扮,李元霸心知这些人皆为黄龙开坛宴会而来。
走了两柱香的功夫,来到一条大街门前,抬头一看,上有“隆兴街”三个大字。随人流而入,又来到一个大门前,只见门额上写“周公馆”三个金字。左右一看,原来这周公馆,深宅大院,居然占了隆兴街大半条街。
其时未至辰时,周公馆外早有不少仆从模样的男子站在大门两侧,迎候宾客。左右两侧又有小门,手执请柬的贵宾从右侧之门进入。不速之客,手中捧着礼金,便从左侧之门进去。
李元霸见大小门外众人排了长长的队,一眼竟望不到头,也数不清有多少人。但见车马喧嘶,人声鼎沸,直是门庭若市。所有驱车前来的贵宾,都在门前下马,步行从正门进去。
忽见门边站了一个人,正是邴元真。身后跟了四个随从,皆彪形大汉。他远远看见李元霸和颜萱走来,上来拱手笑道:“哈哈,却是李郎到了,这位美公子也到了。真是荣幸之至!请!”侧身引导李颜二人从大门进入。
正在这时,有一侍者走来躬身对邴元真道:“禀告坛主,长白山黑熊帮仇帮主到了。”李元霸在旁听见,心知黑熊帮乃是辽东一带最大的帮派,人众多达数千人。
谁知邴元真听见,头也不回,随口道:“不见我正忙着招呼贵客么?甚么仇帮主,叫他自己从侧门进去便了。”一边抬手,一边对李元霸笑道:“李郎,美公子,二位请移步。”对李元霸竟是客气非常。
李元霸倒大出意外,微微一笑,手携颜萱,随邴元真一起步入周公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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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贵宾入座[本章字数:4788最新更新时间:2010-04-17 05:4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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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元真亲自引李元霸和颜萱走进周公馆大门,行至一屏风前,唤来一名侍者,嘱咐几句,让他带李颜二人进去,转身出去迎候宾客。
李元霸一入馆中,眼到之处,皆留心观察。他见大屏风上有彩绘,画有一株李树和一株桃树。桃李树下,落叶缤纷,色彩绚丽,更有溪水蜿蜒树下,形象逼真,气韵生动,却不知画中何意。
他携颜萱转过屏风,先经一条回廊,再往里走,又过一道门槛,看见一个天井。拾级而上,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大厅,方圆近百几十丈。大厅穹顶宽阔,高逾十丈,四面分东南西北,立有十二根圆柱,皆以红木拱围而成。大厅正前方平地上,安置一座祭坛。祭坛一侧,摆放一个四足大鼎镬,鼎下燃烧干柴烈火。
大厅最里端,堆起一座高台,台面离地面有三级台阶。高台呈正方形,宽长各五六丈。居中摆有一张长方木桌,长桌两侧十步以外,各摆一张小圆桌。长桌周围,设有十张扶椅。小圆桌旁各摆八张凳子。大厅之中,高台以下,四周皆设圆桌,每桌旁边均有十张凳子。观此桌椅摆设规模,至少可坐千人。
大厅高台坐北向南,背后靠墙,东南西三方皆与外间贯通无遮。出了大厅,又降一级台阶,即为平地。
李元霸和颜萱在侍者引导下,步入大厅,被带至靠近高台左侧大厅一张圆桌入座。靠近高台左右两侧的桌子,坐的都是黄龙教中辈分较高的教众弟子。大厅四面几百个座位都是预备给收到请柬而来的江湖武林人士。闻风而至、不请自来的江湖武林散客,只要捧上贺仪三百两银子,也可进入会场观摩,却只能在大厅四周外面草坪上席地而坐。
高台上那张长形木桌,原来是张主桌。上首之位,单独摆放一张特大木椅。桌子两侧各摆四张木椅,下首之位,只摆一张木椅。桌椅皆用上等木材制成,做工精致,雕饰极尽奢华。
李元霸眼看纷然涌入大厅就座的客人,大多形容奇特,气宇不凡,想来收到黄龙红帖的江湖人士皆非等闲之辈。正自寻思,忽听颜萱吃吃一笑,在他耳边轻道:
“你看,你喜欢的人也来了。”用手偷偷指向高台右侧角落里的人群。
李元霸顺着她手指望过去,果然看见虬髯客和香七公主也在宾客之中,不知他们怎么也混了进来,心想莫非他们也收到黄龙请柬不成,心中疑惑。见颜萱打趣自己,回头也咬着她的耳朵说道:“姐姐竟不知么,我喜欢的人就在身边。”
颜萱用手指掐了一下他的手背,嗔道:“哼,口是心非。”
忽听钟鼓齐鸣,辰时已过。只见十几个家丁纷纷跑过去,将周公馆大小门关起紧闭,侍者们则分头引导宾客进席入座。
黄龙教乃江湖第一大教,教徒达数万人之多。分有玄天坛、幽地坛、迅雷坛、清风坛、碧水坛、烈火坛、孤山坛、巨泽坛,按八卦名称命坛,各坛按方位分布天下。扬州城自古繁华之地,乃清风坛设坛祭龙所在地。清风坛下教众甚多,每隔一年举行一次开坛收徒宴会。多邀请江湖武林各方人物前来助兴捧场,每每摆设百桌之席,到贺的江湖豪客多达千人,声势浩大。因此,黄龙教扬州开坛收徒宴会,江湖上又称“千雄会”。
黄龙教有志图王天下,趁天下大乱,又以开坛收徒为名,邀请天下各路豪杰到会。一则为十月的观书誓盟大会作准备。二则借此宴会,欲示天下英雄,其教主李密天命在身,名应符录。因此,众宾客一入周公馆,便看见宴会大厅上走出上百名孩童,身着华丽服饰,手中摇动桃李树枝,在人群中穿梭,口中不断唱出歌谣《桃李章》:“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江湖知情人一听见,便知这是为了附会黄龙教教主李密的姓名,前段隐含“李”字,后段隐含“密”字。
邴元真乃黄龙教清风坛坛主,他负手站在高台前头,神情冷峻,环视大厅四周宾客。身后主桌十张木椅空留着,主位木椅后面站着四名黄衣侍者。
忽然朗声道:“请各位来宾进席入座。少安勿躁,请肃静!”声如洪钟,振击耳鼓。在场人听见,为之一震。大厅上本来嘈杂之声顿时消失,四周安静下来。
向人群冷冷环顾一周,才道:“今日乃敝教清风坛开坛收徒之宴,各路宾客不辞万里,无分远近,皆应邀而至,邴某足感盛情。今日到来之人,皆为敝教之客。敝教清风坛今日举行开坛收徒仪式。所有来宾,敬请观礼。”
顿了一顿,宣道:“请百名新入教者入场。”
话音刚落,只见一群汉子,皆身着黄衣,从大厅左侧鱼贯而入,呈环形跪向祭坛,其余教众也肃立周围。祭坛上立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黄龙,乃木雕而成。
邴元真忽地高声喝道:“众护教听令!速将黄龙教叛徒及其家人头颅奉出祭龙!”
众宾客未及听清,只见大厅右侧又有十四名赤膊武士走出,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木盘,上面盛有一物,以黑布掩盖。
只听邴元真又厉声道:“黄龙教叛徒范忠良,原系本坛教徒,入教达二十年。因对本教不忠,私生退志,先经教主严训,仍不思悔改。为了严明教规,本教护法已于昨夜将其正法,并将其全家十四人口灭门,以谢其罪。今日先以叛徒全家人头作牺牲祭龙!”
众赤膊武士各将手中盘上黑布掀开,只见每个盘中都盛有一个头颅。一眼望去,十四个大小头颅赫然而现,血迹斑斑,面目恐怖。在场宾客见了,不禁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众宾客犹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但见武士们已将范忠良和他一家十四口人头依次投入大鼎镬中。众宾客中又是一片哗然。
头颅一入鼎镬,即刻溶化。黄龙教新入教的百名教徒面前皆置一碗酒水。十四个赤膊武士都手拿铁勺,探入鼎中,舀出一勺汤来,倒入百名新徒面前碗中。每人双手都捧起碗来,仰脖一口喝下。
众宾客看得目瞪口呆,颜萱坐在一旁,早捂住了口,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李元霸的手掌,浑身颤抖。香七公主和虬髯刺客隐身在众宾客中,公主也转过脸去,不忍观看。
邴元真一挥手,百名新徒及教众迅即退下,分立高台周围。只见他面色冷酷,微微一笑,高声道:
“祭龙毕。请敝教贵宾入座。”
众宾客听见他发声请贵宾入座,纷纷扬起脖子,睁大眼睛,都想看看能坐进主桌是些什么大人物。
只听邴元真朗声道:“第一位贵宾,有请首举天下义旗的知世郎王薄先生入座!”
只见一个男子干瘦身材,身着锦袍,面色苍白,如穷酸秀才模样,神气活现从一屏风后摇摇摆摆走出,首先坐进主座右侧之座。
此人年纪四十岁左右,出身平民,率先在山东长白山起义,首举造反旗帜,自称知世郎,曾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歌辞曰:“长白山前知世郎,身著红罗锦被裆。长?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此歌一出即传遍天下,江湖上无人不晓。他一出场,立刻引起极大轰动,众宾客多为江湖豪客,看到王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才知原来所谓的知世郎竟是这等猥琐人物,都不禁感叹。
待王薄入座之后,邴元真又高声道:
“第二位贵宾,有请义薄云天的河北圣人窦建德先生入座!”
在场众人一片欢呼。窦建德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瘦,两目有神,鼻如悬胆,在江湖上名声传得极响亮。此人最讲义气,对人承诺的话,无论贵贱,必求兑现。江湖上最看重的就是义气二字,因此他一出场,人气很高。他绝对是江湖上重量级的人物。他在靠近主座的左侧座位入座,和王薄各在一边,靠主座而坐。这两个座位属于贵宾中最尊之位。
“第三位贵宾,有请洛阳使者龙骧大将军秦叔宝先生入座。”
此人年约二三十岁,中等身材,相貌威武,武功高强,力可拔山,乃占据洛阳要地的枭雄王世充手下猛士。众宾客早闻其大名,看见他也到场,不禁发出惊叹之声。
“第四位贵宾,有请尉迟敬德先生入座。”
众宾客中又是一片轰然之声。此人年约三十几岁,貌如门神,怒目圆睁,乃闻名天下的战神,其神勇绝伦,经常单骑入阵,突入重围,往返无碍,如入无人之境。
“第五位贵宾,有请当今天下第一军瓦岗军军师徐世绩先生入座。”
欢呼之声又起。江湖上早有传闻,此人年约三四十岁,身形微胖,双眼细小,智勇双全,身为瓦岗军军师,胸有百万雄兵,令瓦岗军所向无敌,势不可挡,堪称万人敌。
“第六位贵宾,有请中原赤血令左使刘文静先生入座。”
众宾客一片唏嘘,竟不知此为何人,更未听说过什么赤血令。见刘文静年约三十出头,人如其名,容貌温文尔雅,十足一介书生,多不将他放在眼里。也有的宾客见他名不见经传,竟能跻身贵宾之席,想来也非寻常之辈,不由得对他多看几眼。
“第七位贵宾,有请力胜天下第一剑客的武林尊者萧如圣先生入座。”
真是一个比一个更令江湖群豪惊呼,入坐主桌的贵宾皆属江湖上大名鼎鼎之人,连引退江湖三十年的宿将萧如圣都被请到了。原来他是三十年前与紫光魔剑葛一氓对决的十一名剑客中唯一健在的一位,也是武功最强的一位。其年近七旬,当年用计逼走剑魔葛一氓后,他也引退而去,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不料今日竟然冒出头来。眼作三角,相貌看上去平淡无奇,江湖还有个外号叫“杀人不见血”。与人交手,从不用兵器,其指力可起无形之风,利如刀剑。更可怕的是,他老奸巨滑,善施毒计,暗设陷阱,使葛一氓比武之时一脚踩空,被他趁机用指戳瞎一目。最后又逼葛氏发下毒誓,远走异域,从此不再踏入中国一步。
虬髯客在座中,猛然听见这个名字,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他早听师傅葛一氓不止一次提起过萧如圣此人,此次潜入中国,首先要报师仇的便是找到萧如圣,将他十指削掉,令他蒙羞而死。可是,今日情形却不宜动手,虬髯客眼盯萧如圣,手握紫光剑,手心不住出汗,他强自隐忍,没有轻举妄动。
“第八位贵宾,有请德高望重的武林元老吴望崇先生入座。”
邴元真提到第八位贵宾名字时,众宾客中一片躁动。原来这位名叫吴望崇的人,年约五六十岁,才调中等,却是武林中推举出来的头面人物。说他德高望重,其实是徒有虚名。他武功平平,不过善于投机取巧,沽名钓誉,斡旋于江湖各派之间,实为江湖各派势力都能接受的一个人。众人对他居然入座贵宾之席,虽然唏嘘不已,但也无可如何。
八人依次入座,最后剩下一个下首之座。
邴元真见八人都已分列左右入座,郑色道:“八位贵宾名至实归,已入敝教贵宾之席。尚有下首之座,位极尊荣,可与敝教教主对面抗礼。敝教本来请的是一位江湖领袖,乃江湖上一个绝世高人,可是敝教请柬再三送到之时,他都说身体不适,手脚不便,因此不能前来赴扬州之会。嘿嘿,此人傲慢无礼,敝教请不动他的身首来,只好将他的手脚请来了。”说到最后一句,竟是轻描淡写。
又有一名赤膊武士捧出一个木盘,依旧盖着黑布。邴元真一挥手,赤膊武士将黑布掀开,众宾客看见,都不禁失声叫出,有不少人忍不住激动站起。原来木盘中装的竟是一个人被砍下来的手足四肢,也不知是哪一个江湖知名人物遭了殃,死得如此不堪。饶是众宾客中多是江湖豪客,蓦然见此惨烈情形,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听邴元真冷笑道:“今日之宴,四方宾客皆来道贺,敝教主及邴某不胜感激!只是也有几位朋友托大,不能如约而至,不免令敝教面上无光。普天下之人,凡收到敝教请柬而不至者,敝教日后自有使者上门请教何故不来。嘿嘿,敬酒不吃吃罚酒!敝教自立教至今,已有二三十年,江湖中虽然名头不大,可是面子却不能小的。但有无视敝教者,请看此人下场!”手指木盘中的断臂残足。
此次黄龙宴会,自捧三百两银子为贺礼的不速之客也能入场,坐有一席之地。被发送请柬而来的多是江湖上大小帮派帮主或独行大盗之类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虽有请柬,若来晚了,也难免无座位可坐。因此大厅周围,除了席地也被坐满,也站了不少围观的人,大约有七八十人,都是江湖武林中的名流。
邴元真看到大厅周围坐满和站满了宾客,说道:
“邴某尚请各位见谅!今日盛会,宾客如云,会场座无虚席,一些受邀而来的朋友来得晚了,竟无位席可坐。不过,现下还有一张贵宾之位,却看谁有资格入坐?”
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去坐那个座位。邴元真见人群中久无动静,微微一笑,一挥手,九名侍者各手捧一个金色小盒子走上来。众宾客见了,都在嘀咕,猜不出里面又装了什么东西,不住向这边引颈张望。九名侍者将金色小盒子分别放至八位入座的贵宾桌前,下首之位桌前也摆了一个。
邴元真笑道:“请各位将盒子打开。”八个贵宾面面相觑,都猜不透里面又有什么古怪。可是事已至此,只好听从,于是纷纷动手打开盒子。
八人先后打开盒子一看,众宾客也见了,都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盒子里装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金龙,如祭坛上的造型,竟是纯金打造,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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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因座相争[本章字数:6282最新更新时间:2010-04-17 23:31: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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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元真一挥手,侍者们躬身退下。他环顾一下惊愕不已的众宾客,淡淡的道:
“各位都瞧见了,这纯金小龙乃是敝教特制的通行令。今日得入此席者,即为敝教贵客上宾,获赠一枚黄龙通行令。执有黄龙通行令者,三年之内,敝教有求必应。若有冒犯黄龙上宾者,一概格杀勿论。”
言外之意,这小小金龙便如一道护身符,若能持之行走江湖,有江湖第一大教护照,再无人敢招惹,天下通行无阻。
群雄心中都明白,眼看那只没有打开的金色小盒子,却无人出声。李元霸暗暗冷笑,心道:“好歹毒的奸计!”
忽然间,站立的群雄中有一人走出来,朗声道:
“今日黄龙开坛收徒宴会,邀了江湖上众多朋友,可是来到这里却无座位。邴坛主忒也小气,只剩这张座位,却叫这么多弟兄怎么坐?这不是明摆着为难大伙儿吗?大伙儿说是不是?”站出来说话却是江湖人称“南海一柱擎天”的郑啸天。此人形貌彪悍,年约四十几岁,使一把玄铁剑,剑法刚正凌厉,在南方武林中名气甚大。
众人听了,便有几个附和之声响起,一时议论纷纷。
邴元真不动声色,笑道:“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南海郑啸天先生,久闻大名。敝教今日开坛收徒,天下英雄都来捧场,可惜一馆之中,人多地小,岂能人人上座?郑先生若觉得自己够格,不妨上前入座?”
郑啸天哼的一声,道:“既有此座,难道郑某便坐不得么?”说着上前几步,便要入座。
只见眼前一晃,邴元真身旁一位侍者纵身扑过来,挡在他面前,不让入座。
郑啸天怒道:“你挡在郑某面前作甚?识相的快闪开!否则莫怪郑某不客气了。”手按剑柄,双眉倒竖。
侍者听若罔闻,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邴元真哈哈一笑,道:“郑先生也太过托大,却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你以为此座想坐便能坐的么?你要想坐也可以,只是你须得先问问在场的群雄三声,看还有谁想坐没有。若没有人应,那么你便入座是了。”
邴元真一挥手,侍者退去一边。他如此一说,在场群雄轰然耸动。
郑啸天呆立当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神色尴尬。正不知如何收场,忽有一个清瘦男子从人群中走出,笑道:“哈哈,黄龙上宾,天下横行!如此尊荣,江湖道上朋友哪个不想得到?可是想归想了,却还要看有没本事得到。汪某虽然不才,倒也很想入座的呢。”干笑几声,走到郑啸天对面。
郑啸天正下不了台,见有人出头,正好借题发挥。一瞥眼,见来者却是终南山百丈崖风松观道士汪文恭,颇觉意外,冷笑道:“原来是终南山的汪道长!久不听闻你的风声,江湖道上朋友以为你再不过问江湖闲事了呢,谁知你不在终南山清修,却跑来这里凑甚么热闹?”
汪文恭听了,仰面打了个哈哈,朗声道:“黄龙教一旦有请,汪某便是洞中神仙,也只好连夜赶来,更何况是如此盛大的开坛收徒宴会呢?郑先生远遁海角天涯,不是也耐不住寂寞,大老远从南海赶过来的么?只可惜你来得晚了,如今只剩下一张座位,你固然很想坐,可是却不是专为你留的。”说罢,又是哈哈几声冷笑。
郑啸天见汪文恭反唇相讥,恼羞成怒,喝道:“哼,郑某自然知道此座不是专为我留的,难道却是专为你留的么?”
汪文恭微微一笑,道:“汪某虽在山中,少问江湖闲事,可这江湖礼数还是略知一二的。郑先生心急火燎的想入此座,可也不能将江湖弟兄不放眼里。你入座之前,也要问问大伙儿,此座凭你本事究竟配不配坐?”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开了,彼此相讥,互不相让。说到后来,郑啸天再按耐不住,怒道:“江湖上却没哪个朋友开口,偏你多管闲事,看来你自以为自个配坐此座了。嘿嘿,你莫问江湖道上朋友答不答应,先问问郑某手中这把铁剑乐不乐意?”
汪文恭见郑啸天公然挑战,当下也变了脸色,冷笑道:“姓郑的,你也不要太过嚣张,汪某固知你一向龟缩南海,坐井观天,从不把江湖道上人物放在眼里。你既口出狂言,今日我倒要会会你这甚么擎天一柱,看看你大言不惭,究竟能撑天支地到几时?”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柄拂尘,傲然而立。
他尖鼻细目,年约五十岁左右,江湖人称汪道长。一柄拂尘,使得神出鬼没,从未失手,在道流之中,久负盛名。
郑啸天忽然大喝一声:“看剑!”不等汪文恭搭话,早将玄铁剑拨出,挥剑直刺向汪文恭胸口。
汪文恭见郑啸天抢先动手,剑锋直指自己身上要害,心中大怒,轻轻一侧身,右手也将拂尘挥出,径直以帚丝来裹玄铁剑身。
不等招式用老,半道又将拂尘振起,直朝郑啸天双目拂去。郑啸天没料到他中途变招,见帚丝锐如钢针,疾刺而来,惊得急忙缩身,仰面翻了一个斤斗,倒纵开去,才躲过了这一拂。可是胸襟衣裳已被削去了一大片,不禁大惊失色。他若迟得半分,胸膛定然变成一个大窟窿。
郑啸天见自己在一招之内竟被对方反制,顿时慌了神,剑式便乱了章法,交手不到十招,即被笼罩在拂尘劲风之中。其实以他的功力与汪文恭斗,平时至少须一百回合后才能见分晓。只因郑啸天首击不利,又失了气势,兼之心慌意乱,不出二十个回合,已被汪文恭占尽了上风。
两个一交手,在场群雄都以为必有一场好斗可看了,谁知不过三十回合,郑啸天手中玄铁之剑已被汪文恭一柄拂尘缠绞住了。郑啸天奋力将剑抽出,却哪里能够,汪文恭趁势出击,一个反手,拂尘一挥,郑啸天手中之剑便被他拂尘绞脱出手,嗖的一声,倒飞出去,直插入大厅上一根圆柱上。剑身入柱深插过半,兀自振颤不已。
郑啸天岂料到自己的剑竟被绞去,正自张皇,只见汪文恭回手一挥,拂尘又转回来,裹挟一股劲风,直朝郑啸天脸上扫来。
众宾客正自屏息而观,只听一声惨叫传出,郑啸天双手紧捂住脸,摊开手时,满手血肉。再看他时,已然面目全非,狰狞可怖,呆立当场。
汪文恭飞身而起,一脚踢去,郑啸天身子直飞而去,撞向那把插在圆柱的剑上。巨大的身躯被剑身一挡,飞去之势嘎然而止,身子竟被悬挂在自己的玄铁剑上。头手一垂,当场断气,血流不止。
众宾客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汪文恭手中拂尘如此厉害,郑啸天也算江湖武林中一流人物,不料他和这汪文恭相斗,只在三十招内即命丧自己剑上,变起突然,都不禁为之扼腕叹息。
汪文恭一身青袍,独立大厅之上,手抱拂尘,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拱手道:“汪某向有足疾,久立骨痛,今日赴此黄龙盛会,敢问诸位,汪某要坐了此座,江湖道上朋友可有异议?”一连问了三声。
环顾四周,却无人回答。心中得意,正要转身入座,只听一个高声喊道:“且慢!”声音异常尖锐刺耳,从大厅前左边人群中发出。
众宾客循声在人群中寻找,竟不见此人冒头。汪文恭回头去看,不知言者何人。正自纳罕,只见人群中一阵骚动,大家往两边让开,一个矮小之人三跳两跳跑出,似从地下蹦了出来。
站在后面的宾客,须踮起脚跟才能看清此人模样,原来是一个侏儒身形的人物,他身仅有二尺来高,但是薄唇塌鼻,两眼突出,显得凶猛之极。只见他双手各执一柄狼牙铜锤,铜锤竟比他的头颅还大。此人来自西域昆仑,江湖人称“三头毒龙鬼见愁”的尹庆畴。两柄狼牙铜锤浸染百毒,若被它碰伤见血,只须沾上一点,便即中毒抽搐而死。
汪文恭虽然久不出江湖,却也识得尹庆畴,知他是个江湖怪杰。心想自己于三十回合之内,便制一个江湖一流高手于死地,他居然还敢跳出与自己较量,必身有惊人绝技,心下不由得一惊。以汪文恭的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即使再强大的对手,临敌之际,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可求自保。他见尹庆畴跳出来,并非怕他,倒是颇忌惮他手中的毒锤。狼牙铜锤张布毒牙,便如刺猬一般,不小心被他划破点皮肉,沾上一点毒汁,未免遭殃。
汪文恭哦的一声,斜睨尹庆畴一眼,笑道:“原来是尹先生!想来你从西域过来,却也来得晚了。毕竟你的脚生得短些,须有个高凳坐下才好看人的罢,只是你人还没座位高,却如何坐得上去呢,哈哈哈。”他意在激怒尹庆畴,因此一开口便对他冷嘲热讽。
谁知尹庆畴却不上他的当,几步跳过来,嚷道:“姓汪的,你少说废话罢。我也知你的劳什子拂尘了得,可是你也不能目中无人。这里如此众多江湖好汉,你就先别说要坐此贵宾之座罢。虽然你下手狠辣,一出手竟将南海郑大侠杀了,可是尹某偏偏不怕你,看不惯你趾高气扬的德性,今日俺这双铜锤倒要会会你那甚么稀松风松派武功。”
这尹庆畴身形奇小,可是脑袋瓜极大,行事极为聪明机变,因此一上来却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汪文恭见他出言狡猾,心下也不由得暗暗佩服,知道眼前这个却非易与之辈。
突然哈哈一笑,道:“汪某生来坐惯了,并不耐立,因此想找个座位歇一歇脚,却不敢将天下英雄不放眼里。既然尹先生有此雅兴,也想见见汪某这柄破烂拂尘,那么就让你看看又何妨。”
说话之间,已然挥拂而出,击向尹庆畴。尹庆畴见他二话不说,先发制人,喝声:“来得好!”声尖刺耳,在场群雄便如听见一道刮锅磨铁之声,耳鼓嗡嗡作响,难受之极。
黄龙教扬州开坛受徒之宴,不过是一个借口。教主李密野心勃勃,早有志谋夺天下。他向江湖武林各路豪杰下了请柬,凡收到黄龙红贴的江湖武林人士,十有**或碍于面子,或惧于得罪,都不敢不到的,可说这是一场强邀之宴。宴会主席之上,如今已有八位江湖武林顶级人物登场,最后剩下一张下首之座,此座可与黄龙教主李密相对抗礼,位极尊荣,主桌两侧之客不过是陪衬。黄龙教故意隆重推出这张下首之座,实则是一个阴谋陷阱,意在激起群雄内讧,天下豪杰各不相服,必然因座相争。相争之人,即使不至相残,也因此而结怨成仇,相互树敌,黄龙教便可于中分化,各个击破。如此歹毒用心,可说是一箭双雕的毒计。李元霸早看出来,眼见江湖豪杰已然上当,兀自相争,不禁愤概,可是自己武功不济,无力阻止,心下暗暗着急。
虬髯刺客一直冷眼而观,隐忍不发。香七公主则眉头微皱,面色苍白。颜萱早用手捂住了耳朵,挨在李元霸身边,忐忑不安,悄声道:“元霸,咱们走吧!这些人好残忍呢,不、不要再看了。”
李元霸回头轻道:“姐姐暂且忍耐一会儿,今日我须得看看这黄龙教究竟玩的什么鬼把戏。”轻轻拍一拍她的手,微笑看她。
突然想起对面的香七公主来,抬眼望去,只见她居然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他面带微笑,与香七公主目光一接,公主忽见他目光灼灼,樱唇一咬,远远的对他瞪了一眼,纤腰微扭,波光流转,又望过一边,不再看他。李元霸见她望着自己,眼神似怨还嗔,目光中大有可玩味之处,不觉呆了一下。
颜萱也看见香七公主望过这边,又见元霸看她的目光颇为暧昧,心生醋意,抽手将他握着自己的手摔开,幽幽道:“哼,我知你为甚么不愿走了。看见人家长的美,竟连魂儿都飞了。你看甚么看,你看你两只眼睛倒是瞧往哪里去了呢?”
李元霸忸怩道:“我、我哪有?我不是瞧那两个人打架争座么?”
颜萱也转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李元霸正自没趣,抬眼忽见尹庆畴将两柄狼牙铜锤并一起,挡在自己身前,招式怪异。
他身形矮小,双锤一拢,竟将自己全然遮挡住了。汪文恭挥拂尘而来,上下翻飞,却丝毫占不了便宜。只见他一边抵挡,一边就地滚动,两柄铜锤舞弄起来,疾如飞轮。众人但见有三个铜球翻滚,却不见人身影子,都为尹庆畴的神乎其技惊叹不已。
汪文恭见尹庆畴毫无畏惧,直杀过来,心中忌惮他的毒锤,不敢以拂尘扫触锤面,慌忙倒纵开去,退到五六步开外。可是尹庆畴身手极快,得寸进尺,不断追着汪文恭两脚击打,专攻他的下盘。饶是汪文恭武功高强,无论拂尘如何挥击,竟挨不着尹庆畴身上。倒是两柄铜锤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动似鬼魅,防不胜防。才交手十几个回合,汪文恭已然手忙脚乱,挥出拂尘,力道全无着落,倒是尹庆畴的双锤击出,竟是刚猛狠辣之极。汪文恭无从下手,见尹庆畴愈斗愈勇,全无退缩之意,自己心下便怯了三分,不出二十个回合,已被逼到大厅西面墙角。
汪文恭无可奈何,忽然清啸一声,奋起拂尘,猛击向尹庆畴。尹庆畴见他狗急跳墙,使出这同归于尽的狠招,忙后退一步,举锤抵挡,汪文恭一招未老,翻转拂尘,轻轻一个转身,倒纵而去,远远的站到一边,叹道:“罢了,罢了。今日汪某这把拂尘玩不过你这条三头毒龙,算你狠,这座位便让给你罢。”说着,走回人群中去,垂头丧气。
尹庆畴见汪文恭终于退却而去,这才将一对铜锤高举过头,双目扫视左右,大声道:“还有谁想上来陪尹某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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