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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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吉米来了bj,胡嘉和孙放陪他一起去拜访龚校长,吉米还带来了一张他父母结婚时的照片。龚校长向吉米讲述了当年在劳改队受迫害的情形,包括她与吉米母亲章姐同居一室时,在生死屈辱的挣扎中,无声地相互关心和支撑,以及章姐最后的日子。并说章姐曾对她流露过,自己之所以想活下去,就是惦记着两个孩子。所以,当章姐被批斗中听到,她的“两个特务狗崽子”在被押送回老家的途中,跳入白洋淀逃跑,结果都被淹死了之后,彻底崩溃了,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她俩打扫学校五楼厕所时,章姐从窗户跳了下去……

    龚校长说,章姐死后,房间里她的所有遗物,都被红卫兵拿走了。她相信,那些遗物与章姐的骨灰一样,都被扔掉了。听着她的讲述,吉米一直沉默不语,神色凝重阴冷。之后,吉米问了一些龚校长家庭现况、孙子的年龄和在哪里读书,并要了她家里的电话号码。临走前,吉米掏出一个信封,说是他父亲让他转达的一点问候。龚校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离开龚校长家后,吉米问起当年管劳改队那个体育老师马红兵的现况,孙放说此人辞职后,开了一家服装厂,做得很成功,现在已是这一地区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了。吉米听了,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行,我要与他合作!

    第二天,胡嘉带着宏伟和他找的片警,以了解困难居民情况的名义,陪吉米去“会会”当年那个革委会主任魏耀武。进入此人的家后,胡嘉立刻被一种令人心酸的场面触动了。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女孩,正帮着坐靠在床上的女人泡方便面,两只小手上带着被烫伤过的明显痕迹。

    询问中得知,她们是魏耀武的女儿和外孙女,也是唯一的亲人。女儿患了严重的内风湿,腿已经不能走路了。为此,街道办事处免费为这个特困家庭安排了小时工,每天早中晚,来帮助她们母女和躺着里间的魏耀武做饭和照顾。此刻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不知何故,小时工又未按时来,所以她们只好自己泡方便面。看着这对孤苦伶仃的母女,大家都沉默了。之后,吉米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已经不能和人说话了的仇人,低声用英语对胡嘉说:我们走!

    晚上回到家里,胡嘉向春妹讲述了下午看到这揪心的一幕,尤其是小女孩手上的伤痕,以及她望着他们离开时,那个楚楚可怜的神情。春妹尚未听完,眼睛先已经红了,要胡嘉周日一定得带她去看望这孩子。

    周五中午,胡嘉与乔雪再次单独见面了。这次约会是乔雪请客,地点定在了华投大厦顶楼金融俱乐部的一个小包间。自从上次西雅图之行以后,他与乔雪的关系明显上升到了一个新阶段。相互的接触和感觉,不只比以前亲近了许多,彼此更时时会有一些‘意思儿真,心头儿醇’的两情暗示。西雅图电视塔晚餐桌上那次片刻的轻柔拉手,像在他们彼此心田中飘起了一个美妙而多彩的皂影,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的允诺,时隐时现,似近又远。但他们之间这一切,目前仍还是停留在那种有炽热感的神交上,那种没有说出来的美好感觉上。

    乔雪今天身穿一身香奈儿黑色夹腰短袖职业装,雪白的脖子和胸口,在黑色着装的衬托下,凸显出鲜明的反差。贵夫人式高隆的黑发,像一面展示富贵身份的旗帜,从她那清秀而白皙的额眉耳角处昂扬而上。一双美丽多情的大眼睛,与那饱含着犀利的灵**交融在一起,柔光自照,明媚袭人。从俱乐部接待厅走上前来迎接胡嘉之时,她那优雅娇美的形态,流溢着一股温婉如水的气质。

    在胡嘉的观察记忆中,乔雪每次和他见面,穿的衣服都不同,甚至连她脖子、胸口和手上所戴的饰品,都没有重复过。最近几次与她的见面中,他又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戴在她手上那枚象征着已婚的钻戒不见了,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在她那纤细的中指上,时常变换戴着与她衣着颜色相配的各种玉戒。这个细小变化,给胡嘉增添了些许遐想,让他感觉到似乎有某种意思,正在用无声的语言启示着他。

    不久前,乔雪被正式任命为华投海外投资部总经理,据说属于副局级。餐桌上,乔雪和他闲聊一阵子时事之后,说道:

    “哎,胡嘉,今天有公事要跟你说。上次在西雅图提到购买纸浆厂的项目,郑总让我找你探讨一下,想看看联邦银行能否帮助提供贷款。”

    “贷款金额和期限确定了吗?”

    “基本确定了。八千五百万美元,贷款期二十年。”

    “哇,真不小!你们的总投资和控股比率是多少?”

    “总投资一亿一千万美元,控股百分之六十五。这是一份可行性报告,你看一下。”乔雪说着递给胡嘉一份文件夹。

    “好的。这样来看,你们计划投入现金二千五百万美元,其余的用股权抵押和华投总公司担保向银行贷款,对吧?”

    “是的。不过,其中美国爱丽丝公司,也就是姚大姐控股的公司,投资四千五百万,其中一千万现金。”

    “哦,姚大姐的公司也介入了?”胡嘉不禁暗暗一惊,职业本能的敏感点,马上集中到了数据和利益计算。很明显,姚大姐在华投控股中占了四成,实际投资只投了一千万现金,其余完全靠华投的信用和抵押贷款,这背后隐含的利益与风险比例不言而喻。

    “是的。哎,对了,姚大姐最近从美国回来了,想请你吃饭,看看哪天晚上你有空。”

    “她太客气了。好吧,我回去看一下日程,再给你电话。”

    胡嘉说着,心头再次泛起那片未消散的疑云。姚大姐到底有哪位大人物的背景呢?她与华投高层的特殊关系与利益交往,如此之深,缘由到底何在?乔雪和她说笑相携步入那辆军牌黑色大奔驰时的样子,宛如月光下一个不真实的影像,再次显现在他的脑海……种种这些疑惑,有时会让他对乔雪的倾慕,产生一种难解之谜的间歇阻断,像一堵不透明的隔离墙,在阻隔着他与她走得更近。

    乔雪举起酒杯,微笑着投过来了轻柔目光。胡嘉猛然发现自己走神了,慌忙拿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问道:

    “八千五百万美元贷款,每年的利息至少要五百多万,再加上偿还本金的部分,靠纸浆厂百分之六十五的产品销售利润,能还上吗?”胡嘉坦率地把疑虑说了出来。

    “是的,压力的确不小。不过,目前纸浆在国内销售利润空间很大,再加上外汇额度与进口许可证控制等因素,内外巨额价差这个现实,短期不会改变。另外这几年来,华投在国家资本和政策的支持下,每年在国内的净利润,都保持在十几亿以上。所以,即使这个项目做亏了,对华投也无大碍,都是国家的,只是少缴点税罢了。”

    “噢,是这样。”胡嘉点了点头。

    “华投高层有计划在纽约或纳斯达克买壳上市。对了,说到资本市场方面的业务,有时间,我还真的要请你指教呢!”

    “哎呀,别谈什么指教了。需要时我们一起研究,实在不行,还有联邦银行的专家呢。”胡嘉边说,边帮乔雪添着红酒。

    “胡嘉,还别说,你真挺有人缘的。我们郑总和几位高层的领导,对你都挺有好感的。有好几次谈到与你们银行的合作时,我都听过他们夸你聪明精干,办事有效率。特别是郑总,跟我说过几次了,嘱咐我一定要和你沟通好。可你说说,咱们还要怎么沟通,才算好呢?”乔雪说完,好像想起了什么,噗哧地笑了,脸颊微红地举起了酒杯,

    “来,时间不早了。最后一杯!”

    “好的。干杯!”胡嘉举起了酒杯。他心里有些发热,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接她这个并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接着,乔雪从座位旁拿出一个漂亮的大礼品袋子,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盒子,以及两件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男士衬衫。

    “上次见面,我发现你衬衫袖扣的款式太老了,我给你买了两套袖扣,另外还有两件配套的衬衫,尺寸应该没问题,看看颜色吧!”

    “我的天!乔雪,你……你!”胡嘉接过东西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感动使他隐藏在心中的爱慕,宛如沉浸在一股暖流里。

    打开包装,胡嘉看到两件衬衫和配套的袖扣,都是versace的牌子。衬衫一件是雪白棉质,配长方形银边黑锆石袖扣的。另一件,是乔雪最喜欢的那种淡苹果绿色,配圆形镂空金边黄色锆石袖扣。黑黄两对袖扣,在窗外射进的阳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像两只不同种的波斯猫眼,正用在彼此打量。而更让胡嘉感到诧异的是,两件衬衫的袖口和左胸袋口处,都有用本色线以美术字体绣制的胡嘉英文名字:

    “喜欢吗?”乔雪温情地问。

    胡嘉没有回答,像个刚刚从母亲手里接过喜欢礼物的孩子似的,无声地点了点头。当一个男人被爱情击中的那一刻,会在心理上突然变得年轻了很多,有时甚至在意志与理智上,都会短时间变得脆弱或迟钝了许多。此刻,乔雪送给他的爱意,如同春阳在肩,暖融融地包裹着胡嘉,像温馨的空气一样包围着他,使他的整个神魂,没有任何转身的空间。

    胡嘉默默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与乔雪正在深情地望着他的目光相遇,那种只有在爱中才能达到的,两情在其最深处的相遇。爱有自己的语言,它的无言胜有言,它的呼唤,能让人在它的灵里复活,它的启示,能带领人进入它美妙的圣地。一瞬间,他的身心充满了爱情的激流,近在咫尺,他忽然有一种想拥抱和亲吻她的冲动。可是,这种冲动在正要付诸行动的瞬间,却被拦截了。

    自从陷入与乔雪的暗恋以后,他的心灵曾不知多少次,在矛盾与混沌中挣扎过。对于他们之间不断升温的关系,他想过很多,也问过自己许多的问题。可是,他好像始终没有找到准确的答案,甚至于至今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下一步想要做什么。难道她真的深深爱上了自己,打算与丈夫离婚,然后嫁给自己?对此,他并不能肯定。那么自己有打算要与春妹分手吗?肯定没有。这一点他似乎十分确定。春妹和女儿,已经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亲人。既然如此,爱何以望,情何以堪?自己的心神,为什么还在苦苦地追寻着她?是想得到她的爱,还是想得到她的感情,或者是想得到她的全部呢?

    那好,假如自己想要的这一切,她都给了自己,那下一步呢?他又说不上来了。他曾做过这样的想象:假设只是把她当做自己渴望鲜活爱情的藉慰,当作一个秘密情人,一个为自己增添的婚外温床,只与她重新经历一次浪漫爱情的美丽体验,而不赋予任何责任,只要过程,不要结果,那种既可尽情地享受男女甜蜜的恋情,又能依然保持个人自由领地的关系……

    但是,所有这些,会是乔雪想要的吗?他感觉一定不是。那么她又在追求什么呢?其实,他对她是否真的爱上了自己,并不能够十分确定。他甚至于对她的神秘家庭背景,她与丈夫的真实感情关系,她的许多事情,都不很了解。有些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好像觉得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里,还有一双眼睛,觉得她那与他谈笑的声音里,还有一个声音。这半透不明的感觉,有时仿佛让他像在云端里看彩虹似的,充满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幻和神秘。

    爱情是人生最美丽的梦。在这段魂牵梦绕的交往中,乔雪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有时像留在他心中一个个通透悟性的偶像,吸引着他的心神,却又不能使他相依附。有时像一个个萦绕在他神魂中的倩影,似有形而实无形,缠绕着他的情丝,使他的理性,迷失在一个没有出路的爱情沼泽地里,无力挣脱,更无力逃避。有时,他感觉自己对乔雪的迷恋,在很大程度上是属于**的,但他的心灵对此却始终拒绝承认。不过,他的潜意识在不断地提示他,在没有确定她的真正意欲前,一定要把自己这种**,悄悄地收藏起来。

    “这……这份情意,真是太让我感动了!”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喜欢,就算还了我的心愿了。”乔雪的目光,依然凝聚在胡嘉躲避的眼睛上,像箭一般穿透了他的情思和隐念。

    “只是不要让春妹知道是我送的就行。不然,事就多了。好了,咱们走吧。和姚大姐见面的时间确定了之后,给我电话。”乔雪说着,伸出了手。

    胡嘉握着乔雪纤细而柔软的手,面对面地看着盈盈伫立、楚楚动人的她。四目相视中,她眸子里投射出脉脉的温情,像一股电流,重新点燃了他对她爱的渴求,点燃了他久蓄于中的激情。强烈的爱欲在高速膨胀中,终于冲破了理性的拦截,他把她一下子抱在了怀里。

    在微微的颤抖中,两颗交融的心,在感悟着海涛般的撞击,呼应着爱的回声。乔雪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温顺地感受着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摸传递的爱。这是他们在情与爱之间,第一次如此最亲密的接触。相拥中,她的体温,洋溢着清醇的气息,传递着柔美的诱惑,浸染着他的心魂。她的柔发,飘拂着一股清香,像柑橘,像苹果,又像清新的花草,萦绕他的爱恋,缱绻着他的情潮。这一刻,她的温顺和眷态,好像一枝沁心的郁金香,在他的心头含苞待放,让他痴迷得有些魂不守舍。他想去亲吻她的嘴唇,但她把嘴唇移动到了他的脸颊,然后轻而长地在上面吻了一下,嗫嚅似的轻声说,

    “好了,让人家看见了不好。”

    她慢慢地推开了他,轻轻地用手帮他把领带扶正,随后撩起了遮掩在自己眉头的几缕秀发,柔声低语道:

    “该走了。我一会儿还要参加一个会。”说完,她慢慢地拉开了包间的门。

    一切爱恋都是因异而生。异是玄妙,是性的禁区,更是色的诱惑。多数男人天生注定逃不过色的诱惑,对美色的迷恋,乃是他们先天的不治之症。乔雪对他的诱惑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她自身的存在,用她那具有磁性的目光,用她那灵动的风韵和品味。她几乎没有多少化妆,但在他眼里,她那温婉的微笑,便是她最美的化妆。她那高雅恬美的神态,已经成为他心灵中一个美妙的幻影,一颗被悄然植入的神秘爱情种子,并且已开始发芽成长。

    初陷爱河的阶段,是一个虚幻的阶段,充满了浪漫的美丽和童话,像风一般飘忽,像梦一样美幻。然而,爱情已经开始帮助胡嘉的心灵在说谎,它正把自己的真意,隐藏在美丽的童话中,把他的正常理智囚禁在梦中,那个他正在寻求新的爱情的美梦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