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一 章
第四十一章
七妹已经几个星期没来家里了,本来春妹约她这个周六回来吃晚饭,想第二天带她一起去看望魏耀武的家人,让她感触一下北京困难家庭的情况,可是她临时来电话说有约会,来不了了。
这半年多来,胡嘉和春妹都注意到了,七妹身上添了不少贵重的东西,其中除了名牌衣服和进口化妆品,还有一块超薄的欧米茄手表,远远超出了她当酒店接待员的收入。
上个月见面,春妹见她脖子上又添了一条白金项链,问起时,她才说出来自己交了一个男朋友,是工作接触中认识的,现在农业银行北京的一个支行当行长。这个男人今年四十二岁,还没有离婚,有一个比芳芳还大两岁的儿子。春妹问七妹为什么要找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而且还有家庭。她说自己喜欢找更成熟的男人,而且他也很爱她,对她特别好。
春妹劝她要好好考虑,说他既然有家有孩子,她这样做,等于破坏人家的家庭……但七妹听不进去,说他与老婆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就是没有她,他将来有一天也要离婚。另外,七妹说她比较赞成这个男人的说法,爱情与婚姻并无必然的关系,婚姻不过是一种表面形式,若没有了爱情的内容,不过是一种空洞的生活关系而已……
春妹听了连连摇头,她看出来了,七妹对男人有很强的依附心态,她所爱的成熟,其实是指成功而有钱的男人。而她所追求的爱情,早已改变了概念,成为了利用与消遣一类的东西。但是,春妹依然想不通,七妹今年不过二十岁,从深山老林来到北京才刚两年,她的观念和追求,怎么会如此超前呢?
周日上午,胡嘉和春妹带着女儿芳芳,采购了一大批熟食糕点和水果,然后来到魏耀武的家。他们的到来,让这对母女既惊又喜,小女孩一双黑亮忽闪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带来的食品,一会儿羞涩地望望来客,样子既可爱又让人可怜。落座后,芳芳立刻从食品袋里先拿出来一块巧克力,放在她的小手上,轻声地说,吃吧!有很多呢!
交谈中,胡嘉得知母亲叫魏红,女儿叫姗姗,今天刚好四岁半。春妹一边问魏红的身体情况,一边把姗姗搂在怀里,心痛地抚摸着她的小手和上面的伤痕。这时,芳芳把带来的各种糖果,逐一堆放在这个小妹妹眼前,然后蹲下来问她最喜欢哪个。
胡嘉扫视着这套老式小两室单元房,房间里除了床和简单桌椅,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台十八吋的电视,似乎是室内唯一的电器。他不由暗自感慨,想不到,曾当过爱武中学革委会主任的魏耀武,临死前竟混到了如此困境。
正说着话,小时工来了,并带来了一些蔬菜。她先给里间的魏耀武做鼻饲食物,然后开始为她们母女做午饭。春妹与这位姓王的大姐闲聊时,得知街道办事处每月给她150元,其中90元是她工资,其余60元加上魏耀武的病退工资80多元,是这一家三口的生活费。春妹说姗姗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希望能保证这母女每天都能吃上蛋和肉,不够的钱,由她来补贴。
临走时,春妹用手丈量了一下姗姗的衣服尺寸,对她们母女说,她以后会经常来看她们……魏红听了,掉下眼泪来,拉着春妹的手感谢不尽,说她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
回来的路上,胡嘉半开玩笑地说,吉米若是知道了自己带着家人,来帮助他的仇人,肯定会气疯了。春妹听了淡淡地说,不论当初这人是好人坏人还是仇人,都应该跟下一代没有关系。
周二中午,胡嘉与乔雪和姚大姐一起吃饭,为了表示谢意和尊重,他特意穿上了姚大姐送的那套名贵西装和衬衫。刚见面时,姚大姐对此并无察觉,只是一味地夸说他如何有风度。当他说明并再次道谢之后,姚大姐显得异常高兴,满面春风地拉着他的手,连连夸说这套衣服对他如何合适,他这个人如何知情懂礼……那股亲热劲,真好像见到了久别的家人似的。
刚刚落座未定,姚大姐便从提包里取出了一个精致小礼袋,边递到胡嘉手上,边说:
“上次在西雅图,你试穿这套西服时,大姐就注意到了。大姐送你的礼物还不全,这次回国,特地为你补上。来,打开看看,再配上大姐这件礼物,你这个银行家的形象,就更标准了!”
“啊呀,姚大姐,这可不行啊!这礼物太贵重了!”胡嘉经接过礼袋一看,立即认出了礼袋上劳力士金表的标识,说着便要退回。
“来,让我来看看,有多贵重呀。”乔雪笑盈盈地接过礼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皮质的绿盒子,顺手打开放在了他面前。
皮盒内,一只闪闪发光的劳力士男表,金盘白钢壳底,配混金白钢表链,是白领“打工贵族”普遍喜好的传统款式。此时,胡嘉手上一直戴着块普通瑞士梅花表,这块表还是十几年前,与春妹定婚时,盘队长帮着女儿凑钱买的,如今的确已显得老旧多了。他心里也曾想过多次,要为自己配置一块好表,而这款劳力士正是他所喜欢的。
“哪里谈得上太贵重,这不过是大姐的一点心意。来,戴上看看怎么样。”
“试试吧,你倒是真应该配块好表呢!这款式满经典的,高档而不扎眼,挺适合你的。”见他有点进退两难的样子,乔雪说着,从盒子拿起了劳力士表,打开表链,帮他带在了手上。
看着手腕上锃新发亮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金光闪烁,胡嘉的确喜欢,但又为自己无故再次收受姚大姐这样的厚礼感到难为情。他不觉地抬眼向乔雪望去,她似乎完全看懂了他的心思,含笑点头暗示他收下。
“姚大姐,我这是无功受禄,实在不敢当啊!”
“胡嘉,你哪是无功受禄呀!上次你帮大姐在西雅图办成的信用证额度,那可是为我的业务开展,帮了大忙的呀,大姐一直想着要谢你呢!”
“我那不过是正常业务操作而已。姚大姐,您太客气了!我真是不好意思……”
“怎么,大姐的一点心意,你都不收?”姚大姐打断了他的话,佯装不悦地说。
“别摘了,你戴着真挺漂亮的。姚大姐特意为你买的,就收下吧!”乔雪说。
“姚大姐,真是太谢谢您了!让我太难为情了!”胡嘉有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感觉,他有生以来所收受过的两件最贵重的礼物,都是姚大姐送的。
有人说,礼物好比一件外套,穿上之后,没有人不发生变化的。任何“表示一点心意”的送礼,都期待着领情或回报。凡是昂贵的礼物,都隐含着目的或野心。所有的受贿人,最初在收取“一点心意”的小恩小惠时,都是在贪心的真实本性中失去自我的。此时,胡嘉所接受的贵重礼物,宛如一个隐形轰炸机,在他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悄然突破了他的感觉设防区,炸毁了他的理性防御中心。
“对了,胡嘉,上次见面忘了跟你说了。你能找找领馆的人,帮葛宏办一下美国签证吗?”乔雪转变话题问道。
“葛宏?他不是在你们美国公司常驻么?”
“他出了点事。一个多月前,他回国开会时,被检察院找去问话,并扣留了他的护照,说怀疑他跟一个大案有关,需要他留在国内接受调查,搞得我们华投高层也很茫然。”
“他与一个大案有关?什么大案?”胡嘉吃惊地问。
“就是福州那个非法集资和骗贷的案子,这两天媒体上都在大幅报道。”
“哦?那案子我也听说了,好像涉及金额很大。怎么,葛宏现在还有自由,没有被……?”
“目前还没有,可能关于他的证据还没查清。”
“这个葛宏呀,做事太不细心了!”姚大姐插话道。
“是这样,这个案子的几个主要涉嫌人,包括当地银行的一个负责人,都失踪了。在涉嫌转款洗钱的公司中,有一家公司的股东是葛宏,并且是唯一使用真实身份证的人。”乔雪看出了胡嘉的惊异,解释道。
“他不是长年在国外工作吗?”胡嘉又问。
“他常驻国外,照样能参与国内的事。照我看,几个月前,那个叫周什么的华投福州公司总经理突然出走,说不定就跟这个案子有关。只是检察院可能还没查觉到,如果查出他就是其中一个主要人物,那葛宏肯定也有关系。”姚大姐说。
“噢,有这事?”
“办签证,他护照不是被收了吗?”胡嘉见乔雪点了点头,又问。
“他又办了一个因私护照,还托姚大姐帮着找的人。”
“是啊,他老婆孩子全都在美国了,总不能让他在国内出事吧。”
“可就是有护照签证,他也肯定出不了境呀!涉嫌这么大的案子,又是被检察院盯上的人,如果在出境时被扣住,不是更糟?”胡嘉说道。
“护照上的照片是他,可名字用的是另一个人的。所以,出境应该不会有问题。”姚大姐回道。
“哦?”胡嘉心中一惊。姚大姐竟然肯帮葛宏冒用他人的名字出逃,这背后定有原因。
“他上周办签证,被拒签了。你看能帮着找一下美国领馆的关系吗?”
“你们华投上层,包括郑总,对葛宏这事什么态度呢?”胡嘉没有正面回答,觉着这事非同小可,葛宏的问题,看样子已大到了非外逃不可的地步。
“那还用说,当然不希望他出事。”乔雪淡淡地回道。
“恕我多言。葛宏所涉的这个案子,有可能牵涉到华投的某些领导么?”胡嘉又问。
“那倒不会。他自己所干的事,我相信华投高层没人介入或知道。”
“主要是他真出了事,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他知道的事太多了,特别是美国那边的事。总之,你在签证上帮他一把吧!”姚大姐接过来,对胡嘉说道。
“行吧,我试试看。”胡嘉应付道,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晚上,胡嘉和春妹及女儿吃饭时,北京电视台正跟踪报道震惊全国的福州特大非法集资和骗贷案。报道中说,这桩历时两年的民间非法集资和骗贷案,累计金额达到27亿之多。其中半数以上的非法集资,是高息吸取普通民众的钱,不少还是地区、县、市、乡镇普通百姓终身的积蓄……从电视画面上可以看到,被查封的福州保信集团办公楼前,聚集的大量受骗民众焦急、哭诉或叫喊的场面,令人揪心。
报道中还说,涉案的部分管理和操作人员,虽然均已被拘留,可几个主要操作策划的责任人,至今依然在逃。涉嫌转移资金的北京利得来海鲜大酒楼,福州亨通洗浴中心,深圳名流夜总会等重要关联企业,在事发前半年甚至一年,就已停业或倒闭。而这些企业的工商注册法人和股东使用的身份证,几乎全部是假的……
春妹看到这里,气愤地说道:
“这些人简直太坏了!老百姓靠工资积攒起来的那点钱,多不容易呀!都是平日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啊!”
“嗯,是太可恶了!”胡嘉嘴上说着,心里想葛宏如果没有参与此事,就不会急着冒名出逃。
“你说,这人抓不着,钱也追不回来,难道政府就没办法了?”
“问题远比报道的复杂。这些人能干这么大的坏事,他们的各种社会关系能量,肯定也小不了!很明显,他们不仅事前早有准备,而且在官方内部,很可能还有人在事发前,及时给他们通风报信了。”
“我看也是。要不然,也不能一个头头也抓不着。哎,你说这些人还会在国内吗?”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胡嘉回道。
“什么意思?”
“我相信他们早就在国外了,只是尚未被人察觉罢了。”
“难道他们带着那么多钱逃到国外了,国家有关部门和警察都不知道,也查不出来?”
“依我看,恐怕短时间很难查得出来。现在国内不少官员出事时,采取冒充他人名字,使用自己照片的办法出逃,可被冒名的人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警方自然查不到他们出境的记录,到国外也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
“天哪!还有这种事!”
“我昨天看了洛杉矶侨报上的一个报道,说在加利福尼亚地区,藏匿着大量国内隐名埋姓逃出来的官员,个个都是千万富翁,转来美国的资金,差不多都以‘企业投资’、‘贸易货款’和‘偿还贷款’之类的方式。”
“我就不明白,他们这种人干了这么大坏事,政府就没办法?他们坑害了那么多普通老百姓,怎么还会有人愿意帮助他们逃跑,做同样伤天害理的事!”
“……”胡嘉欲言又止了。
“现在的人哪,为了得到金钱,怎么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也不在乎啊!”
春妹的这两句话,让胡嘉感到颇为刺耳,仿佛就是在说他。联想起乔雪和姚大姐要他帮葛宏办签证事,自己明明知道其冒用他人的名字,而且很可能是这个大案的参与者,难道还要帮助他出逃吗?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不就是在做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吗!看着电视上继续播放着一些受害人的被骗倾诉,叩问良心,胡嘉沉默了。
一个星期后,胡嘉从乔雪那里得知,葛宏提前出境了。随着这个大案调查的深入,他已经等不了办美国签证,先行经香港逃往第三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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