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西雅图的夜景，是一个光与影巧妙配合的彩色幻境。从高高的电视上望去，整个城市像撒满了软软闪动的碎琥珀，飘忽而婉约，静谧而葱茏，让胡嘉仿佛感到揽入了一帘幽幽的梦幻。旋转餐厅里黄色的灯光，与窗外射进来的星光，在默契中轻柔相拥，使整个环境充满了朦胧的浪漫。

    “春妹好吗？还在幼儿园里做老师吗？”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梦一般的夜景，乔雪第一次提起了这个很私人的话题。

    “噢，还好。你怎么知道我太太的名字呢？”胡嘉吃惊不小。

    “怎么样，消息灵通吧！”乔雪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谁告诉你的？”

    “怎么，重要机密呀？”

    “不……不是这个意思。”他有点不自然地说。

    “听说是少数民族，还挺漂亮的。”

    “是的。云南插队时认识的，现在已经谈不上漂亮了。”

    “女儿有十岁了吗？”

    “十一岁了。你呢，有孩子吗？”胡嘉对乔雪的个人了解甚少，因为早就听说她不喜欢别人打听自己的**。

    “没有。”乔雪淡淡地答道。

    “我听说你先生好像是个军人？”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乔雪的语气和表情突然变得冷漠起来。

    “那他现在做什么行业呢？”

    “天上的地狱。”乔雪的眼神中闪动着某种蔑视。

    “哦？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北京一家名叫‘天上巴比伦’的夜总会吧，他是那里的老板。”乔雪的语气依然很冷漠。

    “真的呀？很有名啊！听说这家夜总会有…有，是最贵……”胡嘉发现自己几乎说错了，连忙改了口。但她打断了他，

    “最贵，有名，还不是因为有一大批漂亮的小姐！”乔雪脸上露出明显的愠气。

    “他做这行业。是不是因为很赚钱？”

    “是的，钱就是他的上帝！为了钱，他可以经营地狱！”乔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伤感，噙着泪花的眼睛凝视着窗外，眸转之间，潮来汐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接着说道：

    “他在好几个城市，经营这种类似于色情交易所的生意。每次听到他让手下的人利用小姐搞关系的事，都让我恶心得想吐。他除了会赚这种风月场所的钱，其它什么也不会，不学无术，还自高自大。刚结婚不久，我就发现，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乔雪有些激动，在硬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没有共同兴趣和语言，也就算了。可我发现，他婚后除了与原来的女友暗中来往外，更与不少年轻女孩有神秘接触。我一追问，他就说我干预他的生意和**，然后以出差为名，几天不回来。有时想起这个婚姻，真好像是我的劫难……”说到这里，乔雪像触到了久蓄于心中的痛处，泪水泉涌而出，她赶忙用餐巾去遮掩。

    胡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了过去。不知为何，当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时，她的手在他的指间忽然停住了。他像感到了什么似的，用手在她握着纸巾的手背上轻轻地拍着。一瞬间，她似被某种复合的情绪感染，手和身子微微颤抖，泪流满面。此时此景，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安慰她，怜香惜玉般把她拿着纸巾的小手，轻轻地握在手里。

    默然无语中，他们一起长久地凝视着窗外。忽然间，邻桌的谈笑声，让乔雪似乎感到了什么，她慌张地把手抽了回去，羞赧地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接着，乔雪低头看了看手表，又说道：

    “太晚了，我们回去吧。看你的眼睛也好疲倦，肯定时差还没倒好，早些回酒店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纸浆厂参观，来回得跑一天呢！”

    “好吧。”胡嘉似乎也猛然醒过神来，为自己刚才外泄的情感有点窘。

    回到酒店以后，胡嘉洗完澡正准备睡觉，电话铃响了，一接，是乔雪打来的。她告诉他，前几天她和郑总、姚大姐去看了美国最有名的郁金香种植基地，非常值得看，离纸浆厂有近三个小时的车程，问他想不想去看。胡嘉说当然想，只是不知道是否方便。她说方便，并教他明天在去纸浆厂前提出这个要求，而且不要说是她提示的，这样多去一辆车，等参观完纸浆厂，让郑总他们先回，她开车陪他一起去。胡嘉问她提这个要求是否合适，她说他是郑总和华投请来的贵客，没有必要客气。

    第二天，一切如乔雪计划那样，参观完了纸浆厂，她开车带胡嘉来到了这个一望无际不似人间的郁金香世界。站在一垄垄各色彩带般整齐伸向天际的郁金香面前，胡嘉被这难得一见的奇观景象，深深震憾了！一只只亭亭玉立、昂首挺拔、簇拥相依的郁金香，美得可惊，美得绝骨，美得如幻！它们像一个个优雅相融的少女，有的绮丽幽雅，韵味无穷；有的孤芳自赏，风姿卓群；有的冰清玉洁，不染尘寰；有的火红热烈，含**放。然而，它们都在以各自独特的形象和品味，展示着属于自己生命的那一份美丽，尽管只有一次！

    “真是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眼前的壮丽景象，让胡嘉几近沉醉，除了这一句话，别的都不会说了。

    “是啊！我上次来这，也有如此震撼的感觉。总觉着这里不属人间，好像来到了天国的花园里似的。”乔雪神思迷离地说道。

    “嗯，真像上帝在人间造的一处景，画的一幅画。”

    “哎，胡嘉，到了这里，你有没有种涤荡心境的感觉？”

    “有，有种心境超脱，远离尘世的心醉之感！”

    “要我说，花的美丽和芳香，是人类对美的形象思维和情感思维的源泉。世界上若没有花，人间的美，可能至少要失去一半。人对美的认识，也会失去一半。”乔雪一边凝望着五彩缤纷氤氲浮绕的郁金香原野，一边说道。

    “真是！花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所以它不分等级，不带偏见，把相同的美丽和芳香，带给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可以对它注入情感，被它感动，在它的美感中栖居。”

    “在所有的花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郁金香。因为它美的孤标自许，既凛然，又有一点善解的味道。你呢，最喜欢哪一种花？”乔雪微笑着问。

    “兰花。我觉得，君子兰不仅心花洁净，美得脱俗，更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留香。此外在百花之中，兰花之性也最让我敬慕，花开花落，生死穷达，始终不易其操。”

    “可不管什么样的花，命运都相似，不随流水，便入尘埃，没有一份可以守得住的美。”乔雪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

    “其实，人也是一样。看了花的命运，就看见了自己。最美最灿烂的时光，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所以，人应该跟花学，活在当下，不应错过属于自己的季节。”

    “有人把爱情比作花，结婚比作果。花与果不能两全，结了果，花朵就消失。结了婚，爱情就消失。在这种情况下，你选择什么？花，还是果？”乔雪突然扬起眉毛，看着他问道。

    “不能两全？嗯……如只能取其一，果显然比花更实用。”胡嘉迟疑地答道。

    “我选择花。享受一种美丽的感受，即使是短暂而虚幻的，也总比嚼咀一个无味或苦涩的果要好得多！”乔雪怅然地说。

    “看来在爱情与婚姻之间，你是更相信和看重爱情。”

    “不，我不相信爱情，但我看重爱情。也许人就是因为太看重爱情，才那么容易陷入爱情。”乔雪用那双富有磁力的双眸望着他，里面传递出了一种无声的信号。

    “爱情不可能像花那样，既给人美丽和灿烂，又给人爱的自由。”胡嘉说到这里，凝视着郁金香的眼睛回转过来，正与她的相遇，再次接收到了这个他所熟悉的信号。

    “你刚刚不是才说，人应该跟花学，活在当下，不应错过属于自己的季节吗？”乔雪的双眸，仍在深情脉脉地看着他。

    “……”她的语言和眼神一样，纠缠起了胡嘉的心跳，使他一时竟无言以答。爱情的缘起，与它的浪漫过程一样，是男女之间情感交流互悦的神秘过程，并无预先设想的模式。此时，在它突然来临的这一刻，胡嘉却显得既挣扎，又笨拙。

    “来，我来帮你拍张照片。一会儿，咱们就得启程往回赶了。”乔雪温婉地看着他，会意地一笑，说道。

    胡嘉第二天就要回国了。晚饭后，他和乔雪坐在酒店游泳池边，东南西北地聊着天。绿草花木相间环绕的蓝色泳池，托出柔滑如镜的水面，充溢着一种温馨静谧的情调。谈到游泳，胡嘉说最美的是蝶泳，可惜自己就是学不会。乔雪却说只要动作和换气把握好，十分钟就能学会，胡嘉不信，说来说去，俩人心血来潮，立刻决定换衣服来尝试。

    当胡嘉看见乔雪身着比基尼，从泳池边一端走过来时，几乎呆住了。脱去衣饰的她，宛若脱尽尘寰的冰山琼雪，‘冰绡裁得十分俏，素蕊藏来一段聪。’如冰雪般的肌肤，在黑色三点泳装半遮半掩之下，显得娇柔流溢，性感袭人。看着此刻的她，与她那“瞧”雪的名字一样，让他感到意乱神迷。

    在这之后，乔雪是如何教他的蝶泳动作，自己是如何模仿，以及他们都说了什么，后来是如何结束的，胡嘉事后都已记不清了。在他脑中，像固体一样凝结的全部感觉和记忆，只有她在蝶泳时，那翩然起舞的泳姿，那曲线柔美的体态，那轻盈的身段，那葱白的皮肤……

    突然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一个女人，对于男人来说，有时就是刹那间产生的一种朦胧感觉，一种享受对方激起自己爱意的情怀。而这种冲动的情怀，并不是‘色戒’二字能管得住的。问世间情为何物，乃是一物降一物。乔雪那令他目眩心动的凝视，像一缕吸食进大脑的可卡因，让他产生了曼妙的幻觉。

    在此之前，胡嘉除了春妹之外，还从未与别的女人有过这样的肌肤接触。泳池中那几次与她湿滑而丰润的肌肤相擦，使他有种触电般微妙相通的感觉，醇着他的神魂，热着他的心血，刺激着他的四肢百体。性的自由意志，在时刻期望着冲出他良知所设的婚外情之墙。

    坦白地说，在情爱方面，源于内心的选择，他依然爱着春妹，感到自己对她有一种归属感和责任感。然而，在他的心理和生理上，这种归属和责任的感觉，在很大程度上已转化成了亲情式的权利和义务。爱情的浪漫与甜蜜的成分，已经几乎失去了其全部内容。在**方面，缺乏新意和情调，使他与春妹的夫妻生活，逐渐走向了航班时刻表化，而航班延误或取消，也已经是常事。随着夫妻年龄的增长与需求差距的加大，在很多时候，不得不因供求关系的失衡，而被迫打折。

    近十年来，在西方文化和自由化意识的直接熏染下，胡嘉早先的许多传统思想，已悄然消失。随着社会观念的开放与身边耳濡目染的影响，他的心里，也在萌发着一种潜伏的**，那种想要找回已失去和未曾实现的青春情怀，让自己重新体验一次浪漫感觉的**。

    **在哪里，爱就一直在哪里,此情无计可消除。这一晚，胡嘉失眠了。在理性和非理性迷离的交错中，他辗转反侧，被乔雪那充满了青春气息的阴柔之美，被她那磁石般的眼神，所深深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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