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三 章
第三十三章
周六傍晚,胡嘉带着春妹和女儿,依邀请来到刘天葵的新家做客。这是套b市最新流行的半跃层三室两厅的大房子,参观时黄晓燕介绍,整栋公寓住的,绝大多数是市府市委处级以上的干部。而他们家这套房子,是按照五星级酒店套房的标准装修的。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正在客厅沏茶的刘天葵,悄声告诉胡嘉和春妹,整个装修包括空调电器等等,全部是她下面关系给做的,一分钱也不用付!
闲聊中胡嘉得知,刘天葵几个月之前,正式被任命为市政府副秘书长,负责王保国副市长的助理工作,属于副局级。据说王副市长早年曾做过xxx的秘书,现分管市政和规划建设等。黄晓燕开玩笑地说,他们建委的领导,自从知道老刘当了王副市长助手之后,对她比以前热乎多了。
饭桌上,刘天葵说他以前从未接触过城市建设与规划这类工作,不干不知道,可一干真给吓了一跳。许多大工程项目中,各种利益关系与背后势力明争暗斗,简直与官场政治斗争有得一拼。要协调和权衡的各级人情关系很多,很复杂,个人责任风险也加大了,为此他的压力很大。说到这里时,黄晓燕插话说:
“我和老刘说过好几次了,他总是帮助人家疏通关系,搭桥铺路挣大钱,自己担着责任风险,又得到了什么?这年头当了官,谁不给自家留点后路?将来儿子要想出国留学,哪有钱啊!”
“瞧,又来了!我不帮各层关系搭桥铺路,怎么能站得住脚?”刘天葵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唉!现在看着身边的人个个都发了,让我们这些做嫁衣裳的人,心里特不平衡!”黄晓燕继续抱怨道。
“做嫁衣裳的人?”春妹不解地问。
“就是我们这些帮着搭桥铺路,成全他们发财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帮他们做呢?”春妹又问。
“为什么?这么说吧,如果你有份条件待遇都不错的工作,你想不想保住?想不想做得更好,让上级领导赏识你,重用你?想不想与你身边的同事处好?”见春妹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头,黄晓燕又说:
“好,那上级领导让你做的事,交待给你他要维护的关系和利益,甚至让你帮着他担当责任,你能因为有看法和反感,不去做,或者阳奉阴违吗?如果这样,你从头天进来工作那天,就不会受重用,而且会越来越混不下去。在我们这些机关里混的人,如果不知京城各种关系背景的深浅,你就是当个看大门的,也得不到根烟儿抽。假如你想搞点坚持原则和正义什么的,不认识你的,可能认为你是刚来的,熟悉你的人一定认为你吃错药了。真的,胡嘉,你还别以为我在说笑,你是从来没在这种政府职能部门机关干过。”看到胡嘉听到这里,流露出好笑的表情,黄晓燕一本正经地接着说:
“去年,西城土地局管规划一位姓杨的副处长,据说原来在sd就是搞土地规划的,去年随丈夫调进北京。她非说西城阜外那个危房改造项目投标有问题,上面多次跟她打招呼,暗示开发商后台背景特殊,连魏东也出面找过她。没想到她一根筋,什么关系背景全不考虑,软硬不吃,拿那些报纸上宣传的东西当令箭,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竟然把她们局长、区里个别领导甚至连魏东都给捎上了。告到了市府、市委和全国人大,弄得几个重要领导对此事批示。结果呢?表面上她胜利了,所有招标全部重来,开发商重新选,可她所告的各级领导和主管一个没倒,她自己却呆不下去了。单位里几乎所有人都骂她是疯子,上下领导没人再搭理她,整个一个凤凰失势不如鸡!后来,连她手下的办事员都敢指着鼻子骂她,在机关里成了过街老鼠。”说到这,黄晓燕注意到了春妹的表情变化,停了一下,然后自问自答地继续说:
“为什么?因为有她在,大伙平日从各个开发商和工程公司得到的好处,全受影响了。再有了,谁都知道,不到要砸了饭碗跳楼的时候,千万别瞎上告。你告领导?你知道领导的背后的领导是谁吗?魏东事后和我议论这事时说,还真有这不知深浅的愣主!京城机关里的水有多深,她也不探试就敢搅和,没淹死她,应该算她运气不错了!长话短说吧。她走后没有三个月,阜外危改那个项目,被另一家开发商,以换汤不换药的条件摘标拿到了,背后的老板还是同一个人,xxx的儿子!”
“天哪,太可怕了!这不就是电视上经常报道的**吗?”春妹叹道。
“你说得不错。这就是地地道道的**。我们整个机关上上下下的关系和管理体制就**,大家的意识就**。你个人不想**,想世人皆浊我独清,几乎不可能!信不信,春妹你也好,胡嘉也好,到了我们这种职能管理部门,开始可能还属于是那种被动的**,但干不了多久,我保证你们就都会变成主动**了!”
胡嘉和春妹对黄晓燕这番话明显有些反感,觉得她为了掩饰自己参与**的无奈和无辜,便把所有人都归属到可以被**的对象。他俩的神情似乎被黄晓燕看懂了,于是她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说,客观条件环境,可以改变任何人。生存的本能,让人在现实面前不得不屈服。常说的顺者昌,逆则亡,适者生存就是这个道理。比如说吧,我们处室二十来人,承包商送来红包,每人一份,你要不要?你不要……难道你想给大伙上眼药?一位手眼通天的大老板请客,领导让你陪同参加了,饭后每人一份数千元的礼品袋,先别说在座各位领导的是否和你的一样多,你收不收?你不收……
难道你想告诫领导们都别收?一个知名的开发公司提供给机关多个主管部门领导和具体办事人的特价房,每人一套,你要不要?你不要……难道你想警告这些人都不能要?”黄晓燕眼睛里射出逼问的光芒,让胡嘉和春妹感到难以面对。
“等等诸如此类的待遇,我们这些职能管理部门常有。说难听了,是受贿和**。说好听了,是福利和实惠。你是每次都不收不要?如果是这样,你明摆着是跟大伙过不去,跟领导们过不去。你这是要把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福利,全给取消了!不是吗?
你真要这样做,先别说所有领导都会防着你,再不会带你玩。单位里所有的人,都不会给你好脸,就连外出办事用车,司机都不给你方便。我们机关的确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坚持不收不要的,身边的同事们当着面公开骂他装孙子,上下合伙排挤欺辱他,群起而攻之,没人替他做主。最后,他的结局跟那位姓杨的处长差不多,发现自己再不走,非真疯了不可。”黄晓燕说得如此直白真切,让胡嘉不由得暗自点头。
“唉,这就是不要的下场。如果你要了,那只要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每一次。刚开始你或许还想着,只接受一些小的好处,从心理上把它当做是人家的心意,慢慢地,比较大一点的心意,也开始能接受了,心理上的感觉也不一样了。以后人家给了别人好处而没有给你,你心里都接受不了了。因为你从意识上,早已习惯了接受这种好处,说白了,就是接受了**,一种集体意识的**!”
“在政府机关里工作,的确存在着一种强制性同化的力量,一种领导意识与集体利益的合力,它可以摧毁任何个人独立的精神和对抗意志。”刘天葵说道。
“晓燕说的集体意识的**,是指——?”胡嘉问。
“简单说,就是‘你的贪腐中有我,我的贪腐中有你!’的集体捆绑式意识。”黄晓燕回道。
“不过,这种捆绑式的关系,也分有形和无形,直接和间接。领导与企业老板之间的捆绑式关系,是有形和直接的,利益交换直接,并且有行情,有条件,有行规。而领导与下属之间,则是无形和间接的。因为上级对下级索取‘剩余利益’,也就是小惠小利时,采取的是纵容默许和暗中保护。”刘天葵说道。
“没错!在领导吃大,下属吃小,利益与共的相互配合关系中,管理部门自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强制性求同机制,一种集体利益关系的捆绑式防御结构。置身于这种环境机制下,面对外部的强制力和个人的局限,你就是圣人君子,也得逆来顺受!”黄晓燕附和道。
“其实,人性的自私和本能转换,就是顺应外部生存条件。如果你不从众,我行我素,跟整个集体作对,你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你可以选择走人,可是走到哪里,也走不出必须从众的现实。在目前社会管理体制下,如果你想成功,想维护自己的利益,你别无选择,最终注定被集体**选择。”刘天葵说道。
“要我说,大众的一切意识与行为,都是受着社会条件环境的制约。有谁敢说,自己从来没有托人送礼办过事?有哪个领导敢说,自己从来没有受过贿,或者换个词,敢说从来没有收过人家好处?”黄晓燕的口气像是在替自己辩护。
“可这做人做事的好坏是非,总得要有个人出来伸张吧?我们瑶族有句俗话说,一只小蜡烛,能照亮整个山洞。再黑的天,只要有一个火把,就能带领一群人找到路。”春妹说。
“这话虽在理,可理是人非。还有一句汉族俗话叫,水浑天黑好摸鱼。都规范法制了,哪还有个人的优势?现在人人都在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所有管理部门里都是越是廉洁,越不合群。所以,光照在黑暗中是孤独的!”黄晓燕说到最后这句加重了语气。
“人不追求光明,不追求心地干净,不就道越走越黑,越入魔入邪了么!”春妹冷冷回道。
春妹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让人不舒服,饭桌上出现了片刻沉静。胡嘉连忙改换了话题说:
“说来说去,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还是当前流行的一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高。老刘,来,给咱们说说你的体会!”
“其实不尽然。李鸿章曾有两句做官的名言,说,天下最易的事儿是做官,天下最不易的事儿也是做官。仔细琢磨,的确是这么回事。”刘天葵说。
“这最易和最不易怎么讲?”胡嘉问。
“官场里,尤其是现在中国的官场里,最容易的是混。换句话说,就是过去常说所谓‘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的那种超脱。这个最易的原因很简单,国家干部终身制,官员不管大小,只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混一辈子。这种人野心不大,能力有限,不求闻达,但求无过,在官场里占多数。有句顺口溜是专门形容这种官员的,很生动,叫做‘不靠前,不靠后,不出主意不冒头,事事随大流。不摇头,不点头,拍板推上头,办事靠下头。’”
“绝,绝!太生动了!”胡嘉笑着感叹道。
“要说中国官场里最不容易做的,我认为应属于那种真正负责任讲原则的清官,那种有独立性人格和良知,而且还认死理的官员。这种人办事认真,责任使命感强,不长眼色,敢说真话,不惜直言犯上表达自己的意见。事实上,在中国这样的官几乎不存在,因为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做官,更做不了大官。”看见大家听到这里都在点头,刘天葵接着说:
“另外,官场里还有一种做官在难易之间,那就是做官代代红。这种人具有典型的秘书式依附型人格,能伸能屈,能尊能卑,能方能圆,润如油,狡如狐,只考虑利弊得失,不顾是非曲直。他们攀附权贵,从不犯上,随机应变,看风使舵,善于玩弄规则,既周旋于权势之中,又游离于是非之外,明哲保身待机,时来垂手功成。这种人最容易得势和获得领导重用,目前在官场里比例不低。”
“天哪!怎么听起来,那么像电视剧里的奸臣呀!”春妹感叹道。
“可是要知道,忠和奸,不过是一种互为利益的标榜。所谓忠臣,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因为忠臣首先得具有那些维系生存的顺服盲从特点,否则也做不了臣,更谈不上忠了。究其实质,我觉得不论是在朝廷里称臣,还是在官场上做官,应该说无忠不奸,无奸不忠,只有忠奸兼备且善于生存的人才可能得宠。要我说,那些绝大多数混的官,才是真正不忠不奸的中庸良臣,行的才是真正的中庸之道。‘忠’字,就是把心放在中的下面,不是吗?不靠前不靠后就是中,不摇头不点头就是不变的庸,中是天下的正道,而庸是天下不变的理。”胡嘉笑着说。
“哈哈哈……还别说,胡嘉,细细琢磨,你说得还真是有点道理呢!”黄晓燕大声笑说道。
“事实如此啊!中国经过几千年封建君臣尊卑关系和传统奴性教化,特别是经过王权式等级观念的长期熏陶,适者生存的现实,让中国盛产这种官员。中国历代王朝,从来都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而法护权者殊,不论宪法、国法还是王法,都是依照权力与权力关系来制定和实施的,都是用来保护王权者的绝对权威和体系的。”刘天葵说道。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呀!‘唯有做官高——啊!”胡嘉开玩笑地故意把高字拉长了说。
“刘天葵,那你现在的职位,算不算集各种大权于己身呢?”春妹问。
“有王副市长在上面,还轮不到他呢!不过,要论他现在具体主管的工作范围,应该属于那所谓的十六字干部:地位不高,影响很大,名分稍差,权力很大。”黄晓燕回道。
“老刘,给咱们讲讲你稳步高升的秘诀吧!”胡嘉说。
“嗨,哪有什么秘诀!要说‘唯有做官高’,如果命运能够重新选择,我肯定不会选择做官!”
“你不是在官场很成功吗?”胡嘉带着疑惑问。
“很成功谈不上。官场是什么地方?坦白地说,就是政治智慧与谋略的竞技场!在这里面,各个政治势力的结盟与权力角逐,听之无声,视之无形,其实充满了结党营私、尔虞我诈。任何成功的背后都有明争暗斗的故事,所有争权夺利都隐藏着口蜜腹剑的政治手段和权谋。官做得越高,面对权力带来的苦恼和风险越大,卷入到各种权力与利益关系的漩涡中越深,身心越不由己地随之浮沉。”刘天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地接着说:
“局外人很难体会到这种政治权谋的复杂、冷酷和对人的煎熬。我曾经看过一句非常经典的话,说,一切来自政治的喜悦,都只能是谨慎的喜悦,即使开心一笑,也要笑得小心翼翼。”
“这话经琢磨,意味深长!”胡嘉叹道。
“在仕途上要想成功,想要爬上高位,仅靠聪敏智慧和政治韬晦是远远不够的。一定还要有靠山,就是常说的‘要有领导带’。像我这样没有任何关系背景的干部,如果没有好运跟对领导,并且得到信任,归属到他的权谋旗下,就是把工作干得再好,也永远是老黄牛一条。可是要想得到真正的靠山,所付出的代价,除了放弃自我和独立人格,还得培养集体性格和无条件服从领导的意志,而决不能服从自己的良知。此外,更要随其风,行其道,汲其流,既当其盾,又当其剑,鞍前马后之劳,常常必须用之其极。”
“人要是放弃了自我和良知,人格和心灵不就被扭曲了吗?”春妹惊问道。
“在仕途的道路上,所有的成功,都是扭曲着接近目标的。官场本来就是一条污水河。在那里面,除了同流合污,你不要期待能成为一条可以自由游动的鱼,更不要期望能捞到良知、人格、自我、善良这类干净的东西。抛开这些不说,只是我发现,每当自己踏上一步成功台阶之后,随之而来的不是心情和压力舒缓,而是担忧、怀疑和防范相混合的精神负担更加重了。表面上,实权在握之后威严倍增,颐指气使,下属们前呼后拥,场面上风光十足,纵横捭阖。实际上,指挥比服从更难,权力最容易使人迷惑和沉沦。在多数情况下,它好比一把锋利的双刃剑,要深藏于厚厚的剑鞘之中,如使用不当,稍有闪失,必会伤及己身。”
“举个最简单例子吧。领导授意让我出面,帮助某个大人物儿子的公司,拿到四号线地铁线全部机电设备进口代理业务,并且嘱咐我事关重要,要务必办成,办好!我知道,这个尚在位的大人物,是他的老领导和靠山。儿子找到他帮忙,因为他是所有城建的最高主管领导。可是他不好出面,出于对我的信任和器重,便交代我来办。结果,经我了解,这位公子香港公司的报价,比人家高出百分之十五,接近三百万美元,而且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如果我利用权力关系,硬把他搞上去,迟早要出事。在此情况之下,你们说该怎么办?”刘天葵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胡嘉和春妹,接着又说:
“领导要的是,办成还要办好的结果,而不是过程和办不成的原因。这个道理,我如果都悟不出来,就没有可能做他的助手,也不会有现在的职权。最后,我找了一家关系可靠的开发商老板,做直接供货商,这位公子的香港公司做间接供货商,中间亏损价差,由这家开发商先垫付,以后我再找其它房地产项目,从政策上帮他补回来。这前后我动用的权力和关系,都需要以带剑的无形契约来操作,而结果必须都是双赢或多赢的。”
“什么叫带剑的无形契约?”胡嘉问道。
“就是把操作程序合法化,各方利益风险捆绑共赢的彼此默契。只有这样才不留隐患。”
“这老刘的嘴可真严!这些事我从来没听他讲过。哎,你说的那位大人物是xxx吧?”
“你呀!我只是打个比方来说的,你就又来钻牛角尖了!”刘天葵不屑地回道。
“常听人说,官场上官官相护,结党营私,沆瀣一气。看来还不是空穴来风。”胡嘉说。
“要说结党营私那是没错,可要说官官相护却不尽然。当官掌权以后,承受上面的人情关系压力还好说,我最担心的,是被迫卷入高层领导之间的派系斗争。卷进那里面,便是危机四伏,充满了不可预测性和逆转性。稍有不慎,即使大门走对,可小门走错,照样惹祸上身。有人把现在做官的危机四伏做了总结,说得太贴切了!”刘天葵自己点了一支香烟,静静吸了一口,见几个人都在无声等候他的下文,慢慢地接着说:
“他所总结危机四伏的第一伏,便是靠山轰然倒台。这真是说在点上了!在政治派系斗争中,重要的领导一旦失败倒台,下面一条线上来的官员,只要被卷入到派系斗争里的,都会从权力核心里出局。第二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以权谋利中误入对手设局。第三伏是‘李代桃僵’,部下欲篡权夺位,暗中勾结收集证据举报,帅被卒吃掉的事并不少见。最后一伏是利益同盟的‘商业大鳄’出事,受到株连。”
“老刘,听你讲到这些做官的苦衷,真是一点不比经商轻松啊!”胡嘉感叹道。
“如果不去拼命要当领导,只当个你刚才说的老黄牛,不是也很好吗?”春妹跟着问。
刘天葵淡淡地笑了。他看得出来,春妹来到北京十余年了,依然没有改变那种简单朴素、心地洁净的思维方式,面对都市里的污浊,不仅胸中自有泾渭,且从不掩饰她率真的看法。考虑到春妹的感受,他想讲个能让她更容易理解的比喻。于是,沉思了片刻,他才说道:
“老黄牛会让牧童骑在背上牵着鼻子吆喝着走,任劳任怨。可是做人就不一样了,人有太多的思想和自尊心。干了半辈子之后,当被一个领导重用的小青年指挥吆喝时,再老实的人,心理也会不平衡。人进到了官场,就像农村小保姆进了城。那里面让人有太多的不平衡和**产生,让人从原本弱者的地位,产生想当其他更弱者领导的意志,让人从当仆人的想法中,发现了要当主人的**,就是这个道理。人在官场里呆一段时间,都会产生这种强力意志,或者说,都会发现**和野心在膨胀。”
“老刘对官场的了解太透了,而且讲得也很有深度!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胡嘉奉承道。
“嗨,我说的只是官场里一些皮毛现象。事实上,很多政治权术方面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只能去心领神会,就是秘书们所恪守的那句谶语:悟出道理慢点头,看破玄机莫开口。”
“行了,行了。他说了这么多官场的丑陋和复杂,可还在里面干得挺起劲呢。我劝他一定要早点给自己安排退路,他就是不听!”黄晓燕不以为然地说道。
“看,她又来了!看见人家都挣了大钱自己就坐不住了,哪有那么简单!来来,吃菜,吃菜!咱们聊点别的!”刘天葵露出一副对黄晓燕无奈的表情,改话题张罗着给几位客人夹菜。
随后,几个人东南西北地闲聊着家常。其间,黄晓燕半开认真地对春妹说,等时机成熟,她也从建委出来搞房产开发,和春妹一起合作,有刘天葵和胡嘉在背后从政策金融方面帮助扶持,准能比魏东他们更成功……春妹推说自己不懂商业,也不喜欢交际应酬,可能做不了。
在晚上回家的汽车里,春妹问胡嘉:
“你说,黄晓燕说有机会,想让我和她一起做房产生意,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看像。”
“听他们今天讲的这些事,官场里简直太黑暗了。刘天葵说那是一条污水河,那你说,商场呢?”春妹带着忧虑的口气里问道。
“都差不多。一个是争权,一个是争利,不管是暗斗还是明争,都在不择手段地用计谋,耍手段,都在互相利用地追求个人权力和利益最大化。”
“那你的意思是说,人在那里面都会变坏?”
“变坏不变坏不说,反正趟在污水河里,却说自己如何干净清白,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要是那样,让我和孟荣华、汪虹一起做生意的事我可做不了。要做,你自己和他们做吧。”
“瞧,你又较真了。不是说好了么,都是朋友合作,你就挂个名,让汪虹来做,我和孟荣华帮助指导,大家一起挣点钱。”胡嘉刻意说得很轻松。
“反正你别把我的名弄脏了就行。有些事我真是搞不懂,现在当领导的也好,当老板的也好,怎么都让人感到那么虚啊!今天还大红人呢,明天就说出事了。听他们在电视上报纸上讲话形象都挺好的,后来才知道都是伪装的。”
“这就是中国古话所说的,形象由来不是真。要想当领导,当成功人士,你如果在世人面前不装,不隐藏你的一些真实想法意图,去创造一个半真半假的美好形象,怎么能满足世人和社会对你的期待?真的,任何社会都一样,不管是在台上的,还是在台下的,都有人搞道德表演。都有一帮追求成功的人,在不遗余力地营造自己受人欢迎的形象,一天到晚都在那儿装。”
春妹沉默了片刻之后,淡淡地回道:
“好吧。都装吧!只要你回到家里,别跟我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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