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239

字数:8028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胸口的焦黄胡子,穿著不变的一件旧白

    衬衫,下面著了一条及膝的短裤,赤著足,头上顶著一个好似犹太人做礼拜时的小

    帽,目光如火如焚,盘著腿,双手撑地,全身半吊著,好似印度的苦行僧一般,不

    言不语。

    米盖穿了一件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清洁牛仔裤,浓眉大眼,无肉的鼻子,却

    配了极感性的嘴唇,适中的个子,优美的一双手,正不停的拨弄著他那架昂贵的相

    机。

    米盖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一副柯达彩色广告照片似的完美,却无论如何融不

    进四周的景色里去。

    总算是个好伙伴,合群,愉快,开朗,没什么个性,说得多,又说得还甚动听

    ,跟他,是吵不起架来的,总缺了点什么。

    吉瑞一向是羞涩的,这个来自迦纳利群岛的健壮青年是个渔夫的孩子,人,单

    纯得好似一张厚厚的马粪纸,态度总是透著拘谨,跟我,从来没直接说过话。在公

    司里出了名的沉默老实,偏偏又娶了个惊如小鹿的妻子黛奥,这个过去在美容院替

    人烫发的太太,嫁了吉瑞,才勉强跟来了沙漠,她,亦很少跟别的男子说话。这会

    儿,他们正闷在自己的新帐篷里,婴儿夏薇咿咿啊啊的声音不时的传过来。

    荷西也穿了一条草绿色短裤,上面一件土黄色的卡其布衬衫,高统蓝球鞋,头

    上带了一顶冬天的呢绒扁舌帽,他弯身拾柴的样子,像极了旧俄小说里那些受苦受

    难的农民,总像个东欧外国人,西班牙的味道竟一点也没有。

    荷西老是做事最多的一个,他喜欢。

    伊底斯阴沉沉的高坐在一块大石上抽烟,眼睛细小有神,几乎无肉的脸在暮色

    里竟发出金属性的黄色来,神情总是懒散的,嘲讽的在公司里,他跟欧洲人处不

    好,对自己族人又不耐烦,却偏是荷西的死党,一件大蓝袍子拖到地,任风拍著。

    细看他,亦不像沙哈拉威,倒是个西藏人,喜马拉雅高原上的产物,总透著那么一

    丝神秘。

    我穿著游泳衣在中午出发的,这会子,加了一件荷西的大外套,又穿上了一双

    齐膝的白色羊毛袜,辫子早散花了,手里慢吞吞的打著一盘蛋。

    黛奥是不出来的,她怕沙漠一切的一切,也怕伊底斯,这次加入了我们的阵容

    ,全是为了母亲回迦纳利岛去了,吉瑞要来,留在家中亦是怕,就这么惨兮兮的跟

    来了,抱著三个月大的孩子,看著也可怜,大漠生活跟她是无缘的。

    荷西起火时,我丢下盘子往远处的林子里跑去。

    不太说话的伊底斯突然叫了起来∶“哪里去?”

    “采━━松━━枝。”头也不回地说。

    “别去林子里啊!”又随著风在身后喊过来。

    “没━━关━━系”还是一口气的跑了。

    奔进林子里,猛一回头,那些人竟小得好似棋子似的散在沙上,奇怪的是,刚

    刚在那边,树梢的风声怎么就在帐篷后面的沙沙的乱响著,觉著近,竟是远著呢。

    林子里长满了杂乱交错的树,等了一会,眼睛习惯了黑暗,居然是一堆木麻黄,不

    是什么松枝,再往里面跑,深深的埋进了阴影中去,幽暗的光线里,就在树丛下,

    还不让人防备,那个东西就跳入眼里了。

    静静的一个石屋,白色的,半圆顶,没有窗,没有门的入口,成了一个黑洞洞

    ,静得怪异,静得神秘,又像蕴藏著个怪兽似的伏著虎虎的生命的气息。

    风沙沙的吹过,又悄悄的吹回来,四周暗影幢幢,阴气迫人。

    我不自然的咽了一下口水,盯著小屋子往后退,快退出了林子,顺手拉下了一

    条树枝乱砍,砍了一半,用力一拉,再回身去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所在,觉得似曾

    相识,这情景竟在梦中来过一般的熟悉,我呆站了一会,又觉著林中有人呻yi似的

    轻轻叹了口气,身上就这么突然毛了起来,拖了树枝逃也似的奔出林子,后面冷冷

    的感觉仍步步的追著人,跑了几十步,荷西远处的营火轰的一声冒了出来,好似要

    跟刚下去的落日争什么似的。

    “叫你不要倒汽油,又倒了!”等我气喘喘的跑到火边,火,已经烧得天高了

    。

    “松枝等一下加,火下去再上。”

    “不是松,是木麻黄呢。”我仍在喘著大气。

    “就那么一根啊。”

    “那里面,怪怪的,有胆子你去。”我叫了起来。

    “刀拿来,我去砍。”马诺林放下了瑜伽术,接过了我手上的大刀。

    “别去了吧!”伊底斯又懒懒的说了一句。“里面有个小房子,怪可怕的,你

    去看看。”马诺林仍是去了,不一会,拖了一大堆树枝回来。

    “喂,那个里面,不对劲。”马诺林回来也说。

    “野地荆棘够烧了,不去也罢。”荷西无所谓的搭讪著,我抬头看了马诺林一

    眼,他正默默的在擦汗呢,那么冷的黄昏。

    “米盖,来帮忙串肉。”我蹲了下去,把烤肉叉排出来,再回头看看吉瑞他们

    的帐篷,已经点起了煤气灯,人,却没有声息。

    等了一会,吃的东西全弄好了,这才悄悄的托了打蛋的搪瓷盘子,绕著路,弯

    著腰,跑到吉瑞他们的帐篷后面去。

    “脸狺来啦!”突然大喊一声,把支叉子在盘里乱敲乱打。

    “三毛,不要吓人!”里面黛奥尖叫起来。

    “出来吃饭,来,出来嘛!”拉开帐篷,黛奥披了一件中大衣蹲著,婴儿夏薇

    躺在地上,吉瑞正在灌奶瓶。

    “不出去!”黛奥摇摇头。

    “天晚了,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就不可怕了,当你不在沙漠,来,出来啊!

    ”

    她还犹豫著,我又叫了∶“你吃饭不吃?吃就得出来。”

    黛奥勉勉强强的看了一下外面,眼睛睁得好大。

    “有火呢,不要怕。”米盖也在喊著。

    “吉瑞━━”黛奥回身叫丈夫,吉瑞抱起了孩子,拥著她,低低的说∶“不怕

    ,我们出去。”

    刚刚坐下来,黛奥又叫了起来。

    “你烤什么,黑黑的,骆驼肉━━啊━━啊━━。”

    这一来大家都笑了,只伊底斯轻微的露出一丝丝不耐烦的神气。

    “牛肉,加了酱油,不要怕,哪,第一串给你尝。”递了一串肉过去,吉瑞代

    太太接了。

    荷西把火起得壮烈,烤肉还得分一小摊红木条出来,不然总会烧了眉毛。

    四周寂静无声,只烤肉的声音吱吱的滴在柴火上。

    “慢慢吃,还有蛋饼。”我又打起蛋来。

    “三毛就是这样,大手笔,每次弄吃的,总弄得个满坑满谷,填死人。”荷西

    说。

    “不爱你们饿肚子,嘿嘿!”

    “吃不吃洋葱?”我望著黛奥,她连忙摇头。

    “好,生菜不拌洋葱做一盘,全放洋葱再拌一盘。”

    “真不嫌麻烦。”米盖啧啧的叹著气。

    “半夜火小了,再埋它一堆甜薯,你不每次都吃?”

    “你们难道不睡的?”黛奥问著。

    “谁爱睡,谁不睡,都自由,睡睡起起,睡了不起,也随人高兴。”我笑望著

    她,顺手又递一串烤肉过去。

    “我们是要睡的。”黛奥抱歉的说,没人答腔,随人自由的嘛!

    吃完了饭,我还在收拾呢,黛奥拉著吉瑞道了晚安,就走了。

    快走出火圈外了,一时心血来潮,又对著黛奥大喊过去∶“啊━━后面一双大

    眼睛盯著瞧哪!”

    这一叫,黛奥丢了吉瑞和夏薇唬一下的蹲了下去。

    “三毛,啧━━”马诺林瞪了我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是故意的。”我趴在膝上格格的笑个不停,疯成这个样子

    ,也是神经。

    夜凉著,火却是不断的烧著,荷西与我坐了一会,也进自己的小帐篷去。

    两人各自钻进睡袋,仰著脸说话。

    “你说这地方叫什么?”我问荷西。

    “伊底斯没说清。”

    “真有水晶石吗?”

    “上次那块给我们的,说是这里捡来的,总是有的吧。”

    沉静了一会,荷西翻了个身。

    “睡了?”

    “嗯!”

    “明早要叫我,别忘了,嗯!”我也翻了个身,背对著背,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荷西没声息了,想来是睡著了,拉开帐篷的边来看,火畔还坐

    著那三个人,米盖悄悄的跟伊底斯在说什么呢。

    又躺了好一会儿,听著大漠的风哭也似的长著翅膀飞,营钉吹松了,帆布盖到

    脸上来,气闷不过,干脆爬起来,穿上长裤,厚外套,再爬过荷西,拖出自己的睡

    袋,轻轻的拉开帐篷往外走。

    “去那里?”荷西悄声问著。

    “外面。”也低声答著。

    “还有人在吗?”

    “三个都没睡呢!”

    “三毛━━”“嗯?”

    “不要吓黛奥。”

    “知道了,你睡。”

    我抱著睡袋,赤著脚,悄悄跑近火边,把地铺铺好,再钻进去躺著,三个人还

    在说著悄悄话呢。

    天空无星无月,夜黑得冻住了,风畅快的吹著,只听见身后的树林又在哗哗的

    响。

    “他总是吸大麻,说的话不能算数的。”米盖接著我没听见的话题,低低的跟

    伊底斯说。

    “以前不抽,后来才染上的,就没清楚过,你看他那个小铺子,一地的乱。”

    伊底斯说。

    我拉开盖著眼睛的睡袋,斜斜的看了他们一眼,伊底斯的铜脸在火光下没有什

    么表情。

    “说的是老头子哈那?”我悄声问。

    “你也认识?”米盖惊讶的说。

    “怎么会不认识,三番两次去求他,硬是不理,人呢,总大鸟似的一个,蹲在

    橱台上,迷迷糊糊,零钱老撒了一地,还替他卖过两次东西呢,他是不理顾客的,

    老是在旅行。”

    “旅行?”米盖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