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2读_29
蓝色,像十年前北京金秋的天空一样湛蓝碧蓝,一见倾心。 吕如挚在白窗纱之后挂了棕红色的织锦缎,丛容总是一进家门就把它们推到一边,让里面的白色窗纱登堂入室,大行其道。 如挚还在卧室的墙上挂了不少小玩意儿,什么布贴啦,剪纸啦,竹编草编啦,总之是那些制造情调、又显露艺术气息的东西,丛容对此一概视而不见。 她认为墙上一片虚无,除了有几道她喜欢的意味深长的线条外,什么也没有,正是她喜欢的简洁流畅,清楚明朗。 丛容就这样用她此生所唯一擅长的东西想象,成功地化腐朽为神奇,化异己为知己。 于是她和吕如挚各得其所,相安无事。如挚一来,丛容便受到户主般的礼遇。她总是让丛容蜷在沙发上看书,自己下厨烧菜。吕如挚的烹调堪称一流。她烧出来的菜既色香味俱全,又合乎现代营养学标准,而且可以一个月里不重样。她最拿手的是烧豆腐。一块豆腐在她手里可以变出无穷花样,以致丛容一看到豆腐就会想到吕如挚,一见到吕如挚便要想到豆腐。即使在和如挚疏远多年后,丛容仍然无法割断豆腐和如挚的关系。丛容记得那时候她常常开玩笑地喊吕如挚豆腐吕,称吕如挚写的社论为豆腐社论三十五岁的吕如挚是新经济论坛的主笔,常常替杂志写社论,如挚也不生气,她总是看着丛容大口大口地吞吃她烧制的各式豆腐,调侃说 “豆腐吕的表妹天天吃豆腐,吃成了一个豆腐西施。”吕如挚对豆腐西施的唯一要求是尽快找男友。她不但督促丛容,而且亲自替丛容物色。丛容反应冷淡时,她便一改常态,尖酸刻薄地嘲笑丛容。丛容只好承认她早已不相信男人了,也几乎从没真正对男人产生过深情。半生来,她真正爱过的只是一棵树,她完全可以把那棵树的照片放大了挂在卧室里,安慰这份孤独人生。如挚听了立刻激动起来,她似乎喜忧参半。 她不相信丛容的后半截话,她认为那纯粹是丛容编出来搪塞她的,三岁小孩也不会上这个当,但是她对丛容的前半截话如获至宝,她神情紧张地追问丛容 “你讨厌男人你是不是偏爱同”丛容瞪了她一眼,吕如挚于是把憋回去的话干脆利索地倒了出来这是她的性格,一遇阻碍反而昂扬亢奋 “对,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偏爱同性,你是一个同性恋者”“当然不是,真见鬼”“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多心恐怕是你多心吧,你怕我笑你。”“不,你弄错了,我只是不相信男人不相信男人的感情,也不对男人产生感情。”“如果这样,你完全可以不和男人谈感情而只和男人上床。”“你这么想”“对,就是只和他们上床,只和他们搂搂抱抱,颠三倒四,其它一概免谈。”“你真这么想”“不但这么想,我还这么做当然了,那是多年前的事。自从我发福以来,变得像个葫芦以来,没有人来找我了。”吕如挚刚毅的脸上涌出几分悲戚。 丛容大大不忍起来。因为吕如挚一向是兴高采烈,来去生风的,悲戚阴郁的如挚既罕见又令人心酸。丛容走过去,抱住表姐的肩膀 “听着,你并不胖,你一点也不胖,是你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是男人不找你。你看,明天我就给你带一个仰慕者来。”丛容振振有词,气壮如虹。但是她一边说心里一边发虚,她想起自己和如挚重逢以来,的确没怎么见她与男人往来。偶尔有一两个电话打到她家找如挚的,也多是苍老阴鸷的声音。 吕如挚说那是杂志社的头儿,一个又坏又蠢的胖老头。他找她的唯一原因是工作。“嗨,别安慰我了,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没人找就没人找吧。 倒是你,不要自我幽闭了。 什么树啦,木头啦,让它们见鬼去吧咱们需要的是人,是男人,是生气勃勃、孔武有力的男人” 丛容记得自从那次谈话后,如挚便鼓动丛容参加经济界的一些活动。 丛容不情愿,因为她只想一个人呆着,写小说或者。 她越来越不喜欢抛头露面,谈笑风生了。 如挚久劝不听,索性在家里开起arty来。 如挚每次都以丛容的名义邀请几位男士来,有丛容的同行,也有如挚的同行,但他们接到的请柬落款一概是丛容,而且据说他们也是冲着丛容来的如挚转述他们这番话时,丛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如挚抛出去的一块诱饵。
变奏九3
每次arty丛容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时而坐在窗下,看男士狂饮,如挚大笑,时而被人拉起来踩踩拍子,摆摆舞姿。 但是她无论做什么,无论是动是静,都有一种让人受不了的不置可否的神情吕如挚语。 吕如挚为此不止一次地猛损丛容,她说你那副德性,真对不起父母的苦心,他们给你一个“从容”的美名,可是你呢,什么时候有过一点从容不迫你不是惶恐不安就是心不在焉真该把你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组装的,缺什么零件没有吕如挚怒气冲冲地说这番话的时候,丛容总是笑笑,不置可否。 她理解如挚的恼火。 不仅仅因为晚会上她表现欠佳,还因为晚会后,当那位关强关主笔在如挚的挽留下留下来继续陪她们的时候,丛容竟然哈欠连天,睡意绵绵。 关强见状知趣地告辞之后,吕如挚的怒火自然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一泄千里。 丛容的耳旁顿时汪洋一片。 丛容奇怪自己,面对如挚的尖酸刻薄倒总是心平气和相处数月后她才知道如挚并不是憨厚平实的,而后来当吕如挚殷殷恳求时她倒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她有时不由要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神经和别人不一样,怀疑自己缺乏某种气质,某种能力。 现在,丛容清楚地看见两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秋风飒飒,秋雨淅沥,丛容正陷在颓丧孤寂的心境中无法自拔,吕如挚推门进来了。 “又难受了我知道这种天气你准犯病,所以赶过来了我可是从清华大老远赶来的,我们在那儿开个座谈会。”见如挚一身泥一身水,丛容心里一阵温热。肆虐了半天的孤寂颓丧顿时被赶走了一半。 “快换衣服,我去给你热饭。”丛容站起来时觉得自己身上又有了人气儿了,刚才她坐在那里发呆时简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倾斜无依的树。 饭很快就热好了,如挚吃饭的时候,丛容坐在一旁陪她。 看着这个矮小却干练、肥胖却精明、学商却从文的表亲狼吞虎咽,想起她被两届男友相继踢开、五年来一直孑然一身的处境,悲凉感不禁重新袭上心头。 “怎么啦又发什么呆” “如挚,我在想,你该结婚了。”“结婚难道你忘了男人一见我这身段就擤鼻子”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谁像你总是贬自己” “你才该结婚呢白长一张漂亮脸蛋,心思却跟木头一样” “我倒是喜欢小孩可惜不喜欢男人。”“结婚吧,哪怕嫁个阿猫阿狗的,也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我真想要个孩子只要孩子” “此话当真” “谁跟你开玩笑” “那好办,找个天才上床,生个孩子归自己不就得了。”吕如挚嘻嘻哈哈信口胡诌,丛容心里却蓦地一动。 她想起西方有的是这种事儿,它虽然不无荒唐,可是倒真能给你孩子只给你孩子。 你的孩子。“谁是天才呢”丛容笑问。“天才天才有的是”吕如挚显然也玩兴大发。“有天才的傻瓜比如你,有天才的刁妇比如我,还有天才酒鬼,天才守财奴,天才妻管严,天才”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倒胡诌个没完了”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嘿,你看,关强就蛮不错,文章一流,身材一流,鼻子一流,中国人谁有那样笔直挺拔的鼻子而且,三十五岁不到就是权威刊物的主笔了,政治,经济,艺术,样样在行。 哼,我要是你我就嫁给他,而不仅仅是和他上床” “谁说和他上床啦瞧你,又当面造谣了。”“上床就上床,有什么忸怩的。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古板了,乏味乏味” 丛容想起男人也对她有这种评价,说她什么都好,就是缺点风情,少点“媚”力。 “是乏味,可这是爹妈给的我倒愿意这样。”丛容说。 “那你就孤零零一辈子吧。阴天忧郁,雨天抽泣,刮风就惶恐不安,打雷则莫名其妙想哭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吧。”丛容记得自己刚想分辩,刚想说这是毛病但不是因为缺少男人,门铃猛地响起来了。关强披着雨衣出现在她们面前。“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呀我们正说你呢。”如挚说。“编排我什么了” 关强边脱雨衣边问。丛容看见自己使劲朝如挚眨眼睛,可是吕如挚视而不见。 “说你什么都是一流,很适合当爹。”“什么话”关强笑起来。“喝茶吧,别听她胡诌。”丛容听见自己赶紧打岔,可是吕如挚根本不理她。是的,她从来都是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听着关强,丛容喜欢你,想和你生个孩子,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你太幽默了嘿,黑色幽默” “谁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你看着她,你看看,是不是我们这位小说家想当妈了” “那就嫁给我,我正好一个人也腻了。”关强凝视丛容,脸上的神情半是当真半是调侃。 丛容看见自己涨得满脸通红。她从来都不会应付这种场面,不会嘻嘻哈哈,虚虚实实,插科打诨,自我解嘲。 她从来都是满脸通红,嗫嚅含混,言不及义。 8 想看书来
变奏九4
见丛容陷入窘状,关强纵声大笑。 半晌,他才调转话题 “哎,如挚,知道吗,你们那里出新闻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什么新闻,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那个老头出国时喝醉了酒,叫了个服务小姐到房间,大出洋相,被人家录下来了。”“是吗太棒了”吕如挚雀跃。 “闹出了大洋相,他想推迟退休是没门了。你的主编有望了。”“好极了阿容,拿酒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丛容不大情愿地拿来一瓶长城干白,可是如挚嫌这酒不够劲儿,又去酒柜里搜了一瓶马爹利来。吕如挚兴致勃勃,一再嚷嚷好事要用好酒庆贺。丛容觉得如挚的反应有些过分。庆祝别人倒楣,这算什么事。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坐下来,替他们倒酒,看他们碰杯,哈哈狂饮。
变奏十1
现在,丛容看到了她最不愿意看的那一幕两年来你一直下意识地回避这一幕。那是她拗不过吕如挚,喝了两杯之后的事。她觉得飘飘乎乎起来,头晕得厉害,就先回卧室去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躺下来,她以为是吕如挚,没想到那个人过了一会儿竟钻到她的被窝里来吕如挚虽然常常和她同榻而眠,但她们总是各盖各的被子,丛容受不了和别人共一条被子,并且放肆地把手放到她的胸口上。 丛容一下子惊醒了,原来这个冒昧的闯入者是关强。关强赤裸着上身,嘴里呼出一股强烈的酒味。丛容知道他是喝多了,便高声叫如挚,想让她来帮忙弄走关强,可是如挚却久呼不应。丛容只好起身下床去找她,这才发现房门被反锁了。 吕如挚沉重的呼吸就在门边呼呼作响。丛容哭笑不得,她以为吕如挚是恶作剧之后睡着了,只好裹着自己的被子缩到一边,把大半张床让给那个此时已鼾声如雷的关强。不知过了多久,丛容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叫醒了。她侧耳凝听,很快听出那是如挚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木头别光睡觉呀,来点节目呀,我都等了半宿了来呀,来点正事啊” 刚开始,丛容以为吕如挚在说梦话,可是循声望去,却发现被打开的门缝里忽闪着吕如挚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阿容,别装淑女了,你不是要孩子吗快呀,你只要脱下睡袍就行了” “关强,上去呀,抱住她呀你不是想她想得发疯吗上去呀插进去呀快呀”听着这些疯狂无耻的话,丛容目瞪口呆。她怀疑自己是在梦中,是那两杯被如挚灌下的马爹利引出的幻觉。她正想掐自己一把,让自己醒来,却发现如挚的声音又飘过来了,门上的搭链被她弄得哗哗直响。 关强也醒过来了,见丛容张皇失措的样子,他笑了笑,似乎并不惊讶。他示意丛容躺下,然后伸手去揽丛容,丛容躲开了。“听着,别害怕,她这是老毛病了。 她就喜欢看别人莋爱,只有这样她才会兴奋起来,重新感到自己是幸运的,幸福的,有冲动有能力的。”关强说,似乎兴致盎然。丛容惊愕不止,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你怎么知道”“她求过我,要我带上她到女朋友家去。我见过她这副样子。”“你带她去了”“我没办法。”“真恶心。”“很多年前我和她好过那时她还小巧玲珑,而且也没有这样病态。”“后来你甩了她” “她得了肾炎,然后就像个葫芦了,我再也没有情绪了她也变了,她再不想别的,只想窥视,窥视就能让她兴奋,让她满足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怎么能带着她和别人” “我没办法。我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