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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派” “是的,或者尖叫,或者祈祷,这是两种基本态度。我们如此,你们也如此。” “我们” “是的,将来你写作,也逃不出这两个词祈祷或者尖叫。”ot哦”丛容似懂非懂。 机场到了,丛容无法再和何先生讨论下去了。想到母亲和她的朋友将关系简单地回到关系简单的“他们”那边,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复杂莫测的“这边”,心里就一阵难过。 她默默地要求自己,不要失控,不要哀求母亲允她同行。 就象当年要求自己不要在钟雨墙面前哭泣,不要在钟雨墙面前爆发一样。 她不能够逃跑。她必须留下来,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母亲已经快步走进登机口了,她也在避免和你握别 只有何先生伸出手来 “再见丛容希望你做一个祈祷派。” “再见何叔叔,一路平安” 丛容把目光移向母亲,努力向母亲示意她会努力的,她保证不让母亲失望。 她不敢同母亲说话,生怕一开口,哭声会随着溜出来。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语言会背叛她 因为她心里对于“重新上路”其实完全没有把握。8 最好的下载网
变奏八1
现在,她又重新上路了。因为那棵树张开手臂挡住了她。她和多年前一样又重新在马路上游荡了。个人的历史也常常惊人相似地重复一个穿着夹袄的乡下老人在她面前停下来,他跟她哇哇啦啦比划了半天,她才回过神来,明白这是一个哑巴,他在向她问路。可是她却无力帮他,不仅因为她听不懂他的“话”,还因为她自己对这一带毫无概念,方向莫辨。她只好拦了一辆面的,把老人送上车。她递给司机两张十元的票子,交代司机带他在这一带找找。面的扬长而去,那张独一无二的面孔也在手扶拖拉机的鸣叫声中浮现出来。那是他们敲着锣鼓,戴着红花,坐在手扶拖拉机上一路轰鸣跳宕地来到后景村的时候。飞扬的尘土尚未落下,一群老人孩子便围了上来。透过唧唧喳喳的声音,以及钦羡与审视夹杂的目光,丛容蓦地发现了远处的“头像”。那是一张安静得近乎凝然不动的老妇人的脸。那脸上也有关切和审视,但那份关切和审视是凝然不动的,它们掩映在安静与超然的浓荫下,更突显了那份神秘的泰然自若。丛容心里一动。她刚刚离开散乱恍惚的母亲,下车伊始却神奇地遇上了安定与泰然。丛容激动不已,她把这看作宿命,视为神佑,她不顾正在闹哄哄进行的欢迎仪式,抬起脚缓慢却坚决地朝老妇人奔去。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吧,丛容却依稀走了很久。当她梦幻般地站到老妇人面前,并以一种梦幻般的声音谦恭地向老妇人问安时,后面突然爆发了一阵笑声。“她是哑巴她是哑巴”成群的孩子快活地叫着。丛容看见自己茫然不知所措,但是老妇人却嫣然一笑。老妇人抬起手,温存地触摸丛容的脸。那粗糙却亲切的手立刻让丛容温情满怀。丛容的眼泪无法抑止地翻涌出来。老妇人从此成了丛容秘而不宣的朋友,不可言说的归依。丛容差不多每天都能觐见她,因为老妇人每天背着竹筐上山砍柴都要路过山脚下的知青宿舍,丛容只要不出早工,总要早早起床跑到路边迎她,她崐需要那安静泰然目光的沐浴,也需要老妇人粗糙亲切的手在脸上款款移动。那温情崐脉脉的移动,仿佛一种语言,代替了老妇人失声的咽喉,紧紧抿着的嘴,它总是说 “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别害怕。”那一阵丛容的确常常被恐惧所裹挟,她害怕的东西是那样的多母亲的怔忡恍惚,父亲的遥无音讯,家族背景的阴影,海外关系的复杂,还有生产队长的脸色,分管支委的鼻息,知青同伴的牢骚,以及面对乡村那浩浩苍穹所感到的空前的孤独与渺小这一切是那么粗壮有力,生生不息,它们总是摩肩擦踵,川流而来,令丛容时而心惊肉跳,时而散乱崐恍惚,丛容常常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了,她的堤坝危在旦夕。 但是每天老妇人都有效地安慰了她,她的惊惧惶恐在老妇人粗糙而温情的手下得到了缓解,老妇人既象母亲一样慈爱又象父亲一样有力,她的目光就象一个象征,给丛容那漫漫乡村生活一个归依。 丛容发现自己的精神渐渐安定下来,安静与泰然终于象风一样丝丝入扣灌入了她的体内。 她开始象一个土生土长的农人一样,日出而息,日入而做,辛勤本分、泰然,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夜里,丛容听见一种奇怪的哭泣。那是一种断断续续,似网似雾的抽泣。那抽泣低沉幽深却石破天惊,丛容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惊惧不安,浑身冷汗。第二天早晨,丛容早早跑到路边守候老人,但她久候不得。 不久,从山上下来几个人,他们肩上有扇破门板,破门板上躺着那个老妇人。丛容顿时惊惧起来,但是那伙人却嘻嘻哈哈,择科打探。 “她怎么啦她怎么啦”丛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自己那抖动得象网一样的声音。 “死啦,嘿,死啦”答话的是老妇人的儿子。他总是象么喝牲口似地么喝老妇人,他管老妇人叫哑巴,傻哑巴,老哑巴,可是老妇人回答他的总是一片慈母目光。 “被人砍啦。--喂,我说,你们家以后不用发愁柴火设地儿堆了。哈哈”。另一个男人冲老妇人的儿子嚷。 丛容知道老妇人风雨无阻定时上山拣柴火,已成了村里的笑话,她的儿女们也以此为辱,因为老妇人拣柴火已经足以撑破他们家的院子了,可是老妇人仍旧风雨无阻,每日上山。 她的上山就象丛容对她的守候一样,已经成了一个仪式。 可是她现在躺在门板上毫无知觉了,一只搭拉下来的手臂灰白枯槁,丛容并没有伸出手去,指尖蓦地触到了那份冰冷苍凉,她顿觉万箭穿心。 老妇人在那伙人的肩上,在那伙人说说笑笑中远去了。丛容愣怔半天,突然跌坐在地。那份悲痛与哀伤后来无论何时想起她的眼前都会跳出四个字如丧考妣。 是的,老妇人已经成了她的共谋,她的密友,她的灵魂归依。那份安静泰然的目光,那双充满温情的手,一年多来已经成了她的定心丸,安魂剂。 是她使丛容变成了一个任劳任怨的小农人。 一个可削整,可塑造的,日后的好知青 但她却一夜之间倏然消失,就象丛容曾经有过的父亲的肩膀和母亲的理智一样,有一天小女孩一觉醒来,发现这两者都象风一样飘然而逝,她再也无法象抓握一把糖果似地紧紧握住他们了。
变奏八2
丛容再一次略带讥讽又饱含同情地凝视自己,因为她差不多又一次体味了那些惊恐与混乱。在那个显得特别长的冬季里,老妇人那只灰白枯槁的手臂总是在她眼闪晃动,既不停地搅动她的哀伤,又如泣如诉地开启着她面前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惊讶,对瞬间消失的恐惧。那是她头一次被鲜明而强烈地告知人是可以片刻之间憗化为乌有、憖从这个世界遂然消失。丛容想起那些日子的哀悼之情是和惊恐与迷惘混杂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既怅惘又绝望地叫着,她没有了,她没有了。 她没有了,她没有了。 她没有了这个事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令丛容一想起来心里就一阵惊惧,人竟然会象风一样倏忽不见,烟消云灭的,人竟然会归于无,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无知无觉。 丛容觉得到那时为止,她压根没有无这个概念。因为所见全是有,所见全是在,所以她从未意识到还有无,还有不在。还有消失。 现在,老妇人用她的猝死否决了她曾经成功地传导给丛容的安静与泰然。丛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地陷入惊恐与混乱。憙消失憖这两个字象一道闪电在整个冬季里昼行夜伏,此起彼落。 所以二十年后,当丛容得知她的一个同行,那个叫做斯妤的女作家提笔写作是以文字战胜流逝,拓宽生命时,她惊讶地笑了。因为这和她曾经有过的想法是那样不谋而合,殊途同归。 虽然后来她提笔的直接动因不是这个,而是“重新上路”。 但是那种被启动,被牵引着进入的对于形而上的苦苦思索,并因这份思索而轻视现实,在心智的领域流连忘返的气质,丛容是多么熟悉啊。它简直如同己出。 丛容不知道那个叫作斯妤的同行她从没见过她,她们两个人差不多一样深居简出,是否至今仍保持着对文字的信奉与关系,她自己,咳,她的眼前又浮现那一幕 走到阳台,爬上栏杆,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里面的三千多册书曾经是她的情人,她的密友,她的果腹的食粮,卸寒的冬衣,她的全部天地。但现在,她要将它的遗弃了--然后在明晃的阳光下,睁大了眼睛,纵身一跳。 一个粗重沉缓的叹息就在此时连天响起,从七楼阳台跃下去的丛容听见了它,此刻在马路上无谓地流连的丛容也听见了它。她甚至听到了它一边叹息,一边展臂的声音,它敏捷却从容地伸开双臂,它叹息着拦截了她。 它不要她中途退出,它不愿她因怯弱而完成一个怯弱的夭折的存在。但是,她留下来做什么呢她还能继续被文字牵引,用文字编织吗 还有,编织什么呢真理谎言幻想梦魇绝望的垃圾迷惘的残骇丛容想起她爬上栏杆,纵身一跃其实全无来由--它既非深思熟虑的结果,也非偶然事件的激发,不,她只是很久以来就感到迷惘。感到无谓,感到厌倦,很久以来就渴望纵身一跃,沉回寂静罢了,她在栏杆上的时刻,是她一生中最舒展,最惬意的时刻。 她几乎是意气风发,如醉如痴。 憗而她,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长久以来所欠缺的就是这份意气风发,如醉如痴。 憖她总是低迷,沮丧,无精打采,不置可否,她对任何事都打不起精神来。 任何事。包括美食、美服、美景。包括谈情说爱。争吵斗殴。出人头地。是的甚至谈情说爱。 “你是多么奇怪的人” 丛容想起周觉曾经不止一次口吐怨言,因为她虽然常常和他同进同出,状如恋人,可事实上她总是心不在焉,毫无激情。她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具有一种古怪的能力--当她不无陶醉地被烁热的目光所环绕,被激情满怀地拥吻爱抚时,她总是立刻憗变成了另一个人。憖她的所有欣悦,陶醉,所有柔情爱意立刻成了昨日黄花。仿佛对方的热情不是火而是水,不是炭而是冰,它们喷薄而出,倾倒下来,劈头盖脑地浇灭了,她无法燃烧,无法成为她自己--别人的感觉,别人的反映,别人的目光,蓦地降临到她体内,她于瞬间生硬起来,冷漠起来,她成了一个惶惶不安,烦躁不宁的体,一个袖手旁观,冷嘲热讽的他人。 她,她总是不可思议地在不知不觉,居心叵测地将恋人的全部冲动化为乌有。 周觉的如火热情一次次被她当头浇灭,他常常无可奈何地目送那份激情被送进冷库,然后久久凝视,口出怨言,他大惑不解 “你是多么奇怪的人” 丛容对周觉的指责毫无怨言,因为她对自己也不胜惊讶,迷惑不解。每当她离开周觉,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她的心里总会或多或少涌出几分愧疚,因为她清楚这对周觉是多么不公平所以后来当周觉接受了伍必扬的暗示借助于伍必扬的暗示,终于拂袖而去时,丛容反而轻松起来,她真诚地替周觉松了一口气。当然,她清楚地记得,她也替自己松了一口气。一个漠视情爱的女人。一个将卿卿我我,缠绵悱恻视为负担的女人。一个古怪的、不可思议的女人。丛容想起达春光。达春光曾一度那样吸引她,激荡她。可是当他紧紧拥抱她,将满腔的热情倾倒到她身上的时候,他在她眼里却马上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角色。
变奏八3
他的如火如荼,如醉如痴在她看来是那么莫名其妙,愚蠢可笑,他的疯狂大胆,一意孤行,不但使她目瞪口呆,而且使她厌恶惶恐。她,用达春光后来的话说是在整个过程中像一段木头一样,既支楞楞又干巴巴,既木呆呆又冷冰冰。达春光说要不是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有丰富的表情,时而白时而红,时而惊愕时而尴尬,时而恼怒时而惶恐,要不是他恰恰就爱那份惊愕惶恐,尴尬恼怒,他早就将这段支楞生硬的木头从床上支起来就着窗口扔出去了。但是,达春光激动地说,但是奇怪的是我恰恰爱这个生硬冰凉、苍白惶恐的女孩,这个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你。丛容记得自己听了达春光这份剖白后更加惶恐不安了。 她想,如果自己是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她觉得她的确如此,那么一个强健有力、清醒深沉的人爱这份莫名其妙、闻所未闻是否也是一种莫名其妙、闻所未闻呢这两种莫名其妙、闻所未闻搅和到一起会衍生催化出什么来呢丛容再次看见那个被这些古怪念头所纠缠的自己,看见那些天里她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达春光。画作中所透射出来的那个开阔博大、深沉坚忍的画家不见了,在她眼前晃动的是生物的达春光,平庸的达春光,一意孤行的达春光。这个达春光既疯狂又乖戾,既古怪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