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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你们你们让我恶心”丛容记得她和表亲吕如挚的决裂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第二天,当夜里的紊乱随着太阳升起悄然隐遁,一切都重新变得道貌岸然时,丛容对着如挚那笑吟吟、坦然泰然的脸倒出了这句话。“你们让我恶心”丛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永远不会忘记此话一出,如挚如何勃然变色。她的眉毛剧烈地纠缠跳宕起来,鼻孔张得像烟筒,原本平坦的额头也急遽地鼓荡起来,仿佛全部的怨恨全部的愠怒都集中到那里去了。  这时只消一个意念,那些仇恨就会化作烈焰喷将出来,瞬间将对方化为乌有。丛容觉得自己那时候实在是太简单了,即使吕如挚如此可怕地盯着她,她还是一意孤行,不吐不快“恶心你们让我恶心”  现在,丛容当然知道为了这份直抒胸臆,不吐不快,她该付什么样的代价了。  她知道自己那时实在是太简单了。咳,那时候,她那么自信自负,勇气十足,那么认定一是一,二是二,白是白,黑是黑,那么相信是非井然,曲直有序当然,此刻丛容一边踢着马路边上的石子,一边清算自己,简单给你了力量,给了你信念,使你有勇气一意孤行,不吐不快,使你虽然曾经四面楚歌却决不会爬上七楼阳台纵身一跃而现在,现在你倒是知道真相了人类的真相,人性的真相,也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了,可是现在,现在你却如此绝望,如此恐惧,你没有把握自己不会重蹈覆辙像个影子似的晃晃悠悠爬上阳台的栏杆,在朗空丽日下,祭奠般地咧咧嘴,然后,往前一栽丛容想起其后的那场遭遇,不由一阵感慨。  那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恶心”这个词会成为一种标志,天天触目惊心地别在她的脑门上。那时候她是多么自信自负,简单无知啊。那是一场关于小说恶心的座谈会。丛容后来想那天她要是得了急性阑尾炎或急腹症什么的,或者一时心血来潮临阵脱逃就好了就像她隔三差五总会犯的那样,那么她就不会傻乎乎地在会上为那篇某某主义小说大唱赞歌,更不会为了那篇小说和那位年愈古稀的老牌评论家争论起来了她觉得她的性格可真够呛,要么心无所系,岌岌惶惶,要么心血来潮,执着倔强,为不相干的事摩拳擦掌,不屈不挠。  唉,那场争论在她看来纯属学术之争,既不涉及政治更无私人恩怨,可是怎么就演绎成了政治之争夹带私人恩怨其实丛容事后责备自己,其实,那天你看见那位关强关主笔那既兴奋又紧张的神情你就应该想到后果了,可是你一如既往地感觉麻木,反应迟钝在世道人心方面,你总是不可救药地麻木迟钝,你仍然坚持己见,不遮不拦,你那傻乎乎的激情肯定令那位精明强干的关强如获至宝,激动不已会后,他果然以此为材,成功地为你制作了一顶帽子。想起那顶帽子,丛容就哭笑不得。恶心女士。是的,这是对她那傻乎乎激 情和无遮无拦话语的最好回赠。那场研讨会上凡是肯定小说恶心的,会后都成了“恶心派”。男士们是“恶心先生”,女士们是“恶心女士”。很凑巧那天大抒己见的女人只有丛容一个,所以丛容成了独一无二、分外醒目的“恶心女士”。“恶心先生”“恶心女士”们被说成是对现实恶心,对政治恶心,对人类恶心,而全然不顾他们实际上讨论的只是一篇小说。

    变奏十2

    他们对于作者的称赞只是因为作者既有正视人性负面、鞭挞荒谬人生的勇气,又有实施此鞭挞的新视角,新手法。丛容原以为这独特商标的发明人是那天交锋的对手,那位老牌评论家,后来才知道老牌评论家不过是附议而已,发明者原来是关强关主笔。  丛容记得自己得知真相后十分吃惊,因为关强和她之间严格说并无芥蒂,除了那天早晨她喷吐“恶心”这两个字时曾经拖泥带水地将他包括其中外,她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甚至那天将他包括其中也不是蓄意的,她只是一时情急顾不上将他摘除出去而已,她事后不曾解释是因为她觉得对方应该能够理解。  可是始料不及、不可理喻的事情是这样多多年来它们似乎最热衷于隔三差五地光临她的生活,以使她频频惊愕、茫然不已为己任,丛容以为不存芥蒂的人其实耿耿于怀、芥蒂横生,它们在他心里落地生根,抽枝发芽,一遇机会便横空出世,石破天惊。  只是带累了一拨不相干的同行。  丛容想起那几个头顶“恶心先生”牌号的男士,黑色幽默油然而生。  丛容和他们一起被横批竖批了一年多。  那一年他们一起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涌起一阵小小的波澜。  因为他们的名声被持续不断的批判弄得实在太大了,人们都知道有一拨专事恶心、处处恶心的年轻作家。  他们一出现,读者便想一睹为快,看看他们当众恶心是何模样。  有些年轻善良的读者则被持续不断的批判激起了热情,他们认定这些恶心派作家是当今文坛的真正翘楚,中流砥柱,所以每遇他们便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们如潮的掌声,汹涌的激情。  丛容想起那一年在两种迥然不同的境遇中左奔右突的情景,不禁露出几分苦笑。  甚至那些对她毫不了解或所知不多的人,也能瞬间或冷眼相向,或视而不见,即使她困窘得连眼泪都窜出来了,他们也依旧不依不饶地视而不见,冷眼相向还有盯住她看,仿佛她是一个怪物,一个人妖似的,他们打量她琢磨她,是为了考虑把她送往何方  动物园还是焚尸炉更有直截了当,挥拍上阵的。  或者笔底生风,或者唾液四溅而这一切,后来丛容才知道这一切原来全都源于她那句不管不顾、无遮无拦的“恶心”一句对真相的指斥必然导致对另一真相的颠覆当然,丛容也如获至宝地想起了那些理解。  他们那友善的目光,亲切的声音,无疑使充满困惑的她如饮甘泉。  要是没有这些,她想她连爬上栏杆的机会都没有了,她早就该步母亲后尘,被送到疗养院或者精神病院去了。  丛容觉得令自己沮丧的不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是这种莫名其妙所表达的荒谬现实。是的,现实。现实如此不可思议,荒乱无序,现实让她这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毫无力量的人无章可循,手足无措。现实简直就是由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斜线组成的。  人立足其上,如果你的姿势不呈斜度,那么你正立的身影将和现实形成抗拒,你将被那一条条斜线围困,侵袭,颠覆。你立正的身影除了成为虚妄和枪靶外别无所能。  而如果你的身影呈斜线,你就和现实那纵横交错的斜线平行了,你将和现实相安无事。  负负得正丛容觉得这一切荒谬得让人张口结舌,无法言说。  正正得正,正负得负,负负得正。  现实居然可以用数学公式表达,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弄明白是一回事,付诸行动又是一回事。  丛容想起自己那副已经铸就的德性,不由叹了口气。  即使现在,即使她已明白无论何时何地对何人,无论你当时多么恶心,都不应该把“恶心”这两个字吐到空中去这两个字是只能闷在心里,烂在肚里,自己发酵、自家消解的,它一吐到空中,就会变成一枚反弹的子弹,掉转头来再次让你恶心,她也无法面对恶心之人、恶心之事,坦然泰然,怡然欣然。  即使你已明白,对他人,你永远只能说喜欢。  丛容想如果那个早晨她吐到空中的不是“你们让我恶心”,而是“你们让我喜欢”,这几年里她就不会被搅扰得频频恶心了。  她至少可以享受一份安静,一份平和,至少可以与世无争,不受打搅。  但是,她反过来又想,即使她当时明白她该用的词是喜欢而不是恶心,她也无法偷梁换柱,将喜欢而不是恶心这个词送到吕如挚耳边。  即使意志要她这样做,本能也会出来抗拒。  她的本能一向是自由流淌,难以遏止的。  否则,她也可以留在机关,当个处长、局长什么的了,而不必这样一逃再逃,永无宁日。  当然,现在她已经不想再跑了,她疲惫难当,惶恐之至。  文字曾经那么好意地收留她,给她工作,给她薪俸,给她一席之地,为她遮风蔽雨,替她解忧排难,可是她越在文山字海里徜徉,就越走到今天今天,她差不多可以说是忘恩负义了,她居然强烈地、深切地、不可阻挡地怀疑起文字来。  每当她想阻挠这种怀疑,中断这种忘恩负义之举,她的脑海就会恶作剧般地重新涌现那一篇篇掷地有声的文章

    变奏十3

    生命是一份壮烈的美警惕低级趣味泛起良知的声音窥视者考善良的人们啊,我爱你们唉,那一个个铿锵有力的题目下,署着那个她多么熟悉的名字。  那名字是一串古怪的、梦呓般的声音,是一双嵌在门缝中的闪闪发亮的眼睛。高尚与伟岸的产房很多时候正是其对面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语言多数情况下只是遮羞布,挡箭牌,烟幕弹,那么当你提笔书写,你怎能不怀疑自己怀疑手中那支笔在马路上无谓地流连的丛容想起不久前那欲罢不能的冥思苦索,寻根究底,不由露出了苦笑。  是的,她越是惶惑难当,就越要寻根问底,而越是寻根究底,就越是惶惑难当她终于知道,人有时候是需要简单的。是的,简单给人勇气,盲目使人清晰。  现在,丛容自嘲地叹了口气,现在你倒是不再单纯无知了,你也可以不再惊惧不安,疑虑重重了。可是,更可怕的东西拽住了你,你几乎是从根上被铲除了。你甚至无法张口,无法提笔。你差不多已经患了失语症。想到失语症,从容眼前出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场面,那是已经久违了的场面  老家的天井里,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面对那株木棉,正滔滔不绝、壮语连珠。  青年目光炯炯,神情亢奋,仿佛在当众演讲,又仿佛是面对情人,幽幽陈情天井上方,二楼回廊的栏杆上,伏着一个半大的女孩。  女孩的脸上一派惊异莫名,惶然无措在马路上眺望行人的丛容心里重新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份惊异莫名,惶然无措。  那一年母亲发病较早,每天吃了药便躺在床上昏睡。  她则因文革停课,无学可上,只好每天对着昏睡的母亲发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高大魁梧的青年闯进了她的天井,每天面对她的“树朋友”滔滔不绝,“慷慨悲歌”少女丛容立刻被他那充满激情又跳宕无序的话语所震慑。  那些话语时而像朗朗颂辞,时而如耿耿檄文,时而又像切切怨诉。  那些话语激情洋溢如火燃烧,又自相矛盾漏洞百出。  那些话语对半大的似懂非懂的女孩犹如天书,既复杂又悲壮,既神秘又怪异最令丛容惊愕不已的是,那个青年在他时而如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时而似绵绵雪花款款落地的“演讲”中,居然常常插进对她的连绵呼唤,“阿容,阿容,阿容”  这几个音节像感叹号一样,节奏鲜明地出现在他的演讲中。  而这个像呼唤知音一样天天在天井里呼唤她的青年,丛容根本就不认识丛容只是后来才听说,那青年是某某工宣队长的儿子,因恋爱受挫,突然发作精神病,从此天天在外游荡,彻夜不归。  不可思议的是,在他的精神发生病变的时候,他所熟悉并爱恋的那个黑皮肤、黑眼珠、长辫及腰的结实饱满的青年女工消失了,苍白瘦削、半小不大的女孩丛容变成了那女工的替身,天天挂在他嘴上。  这个半小不大半生不熟的女孩似乎越来越变成他热恋的情人,他渐渐不只像太阳一样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她家的天井里,他渐渐中午也来,下午也来,黄昏也来了。  后来,他甚至夜半三更也跑来。  在如漆的夜色中,高大魁梧却走火入魔的青年对着那株静立的木棉,滔滔不绝,恳恳陈情当然,他从来都止于面向木棉恳恳陈情。  他既不会上楼也没有其它出格的举动。  后来,丛容记得自己终于请人在院门上加了一把铁锁院门上原来只有一个蚀损经年的木插销,一拨就开。  青年进不了天井,从此就将陈情仪式改在窗下了。  每天,他都像钟表一样准时出现在她家客厅的窗下,或慷慨陈词,或娓娓吟唱丛容不记得这一切是何时终止的,她只记得那一年里这一幕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上演,从不间断。  她记得半大的自己当时始终弄不明白两件事  第一,她是怎么变成那个黑皮肤黑眼珠、饱满结实的女工的替身的第二,那青年嘴里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语言辞,怎么能日复一日络绎不绝,滔滔而出她和母亲一年里可是有大半年是默默相依,无言以对的。  因为母亲一发病,家里弥漫的就只有成双的散乱的眼神、散乱的心思了。  一个对于口头话语有一份天然畏惧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人怎能旁若无人,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丛容记得自己曾有一度对那个窗下的莫名其妙的仰慕者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不是因为他的钟表般、太阳似的准时,而是因为他的声音。  那个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飞扬时而瑟瑟、但始终络绎不绝、喋喋不休的声音使她一再地想  也许他是架机器,是个喇叭,是自动化的发音匣子,而不是人一个人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