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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饰容儿,我们是特来帮你的。” “我知道可是我能对付,真的能对付。”丛容真高兴自己如此嘴硬,可是不争气的眼泪却立刻汩汩汩地窜出来背叛她。 母亲把脸转向天花板。半晌,她的声音从天花板弹回,进入丛容的耳膜 “你父亲当年也是因为这个远走他乡我,我希望你不要象他” 丛容惊异莫名。她并没有对母亲说她的打算,母亲怎么知道她要还乡再说,母亲又是怎么知道她遇上麻烦,匆匆赶来的呢 “妈,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有麻烦” 小说上传分享
变奏七2
“我有感觉,我们,”母亲把脸转向“病友”何先生,“我们旁的都丢了,只剩下感觉了。 ”母亲说。 感觉。是的。你也经常出现奇异的感觉。那年丛容在后景插队,有一天突然梦见十来年不见的祖母出事了,相当危急。第二天大队的广播喇叭里就传出了焦急的呼唤五队知青丛容立刻到大队部接长途,五队知青丛容立刻到大队部接长途。丛容接过文书递过来的话筒的刹那,心中一片战栗。 姑姑的声音在话筒那边也是一片战栗。姑姑颤抖着证实了丛容的担心,她告诉丛容,祖母被车撞了,生命垂危,要她回去见最后一面。 从此丛容再也不敢自以为是,嘲笑神奇。 现在丛容渐渐松弛了下来。她朝母亲笑笑,表示理解,也表示感激。 她和母亲常常这样,心有灵犀,一点相通。 否则就不是母女了。 丛容无法再对母亲隐瞒,于是她将事情大致和盘托出。因为她发现,无论是母亲还是那位病友何先生,在这个不寻常的黄昏都比她清楚,比她冷静。 难道母亲们是平常糊涂,遇事清楚 总之,母亲和那位何先生聚精会神地倾听原委,平日的恍惚与散乱无影无踪。 如果这是真的,丛容在心里嘲笑自己,如果母亲已不再恍惚与散乱,你又怎么向母亲的恍惚与散乱求救呢 但是母亲仍然在帮她。 母亲说 “你不能回家。即使你辞了职,也不能回家,你不能只是逃逃逃丛容注意到母亲只是在说“逃”这个字时显出几分神经质,你更不能和我们在一起那样,那样你就同时重复我们了你父亲和我” “可是妈妈” “不,你不能我不让你这样。”母亲固执得很。 “好吧。”丛容从小就对母亲妥协惯了,她已经习惯于随时随地避免刺激母亲,她从不对母亲固执己见。 可是在心里她并没有真正妥协。她多么想念老家, 想念老家天井里的那棵树啊。既然她已没有公职,为什么不回家,和母亲,和它长相厮守呢 要知道,直到如今,她也仍然眷念它,向往它。 “我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我现在是象一抹空气,无处附着, 无足轻重了。”丛容看见自己换了一种方式恳求母亲。 “空气不是无足轻重的,空气供人呼吸,给人生命,”母亲反驳道。“再说,你可以继续研究你的心理学,写论文,写书,继续干呀。” “没有刊物肯发我的文章了”,丛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是出了名的xxx分子了。”一直显得平静的母亲眼圈蓦地红了起来。 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似乎这样便能分担女儿的痛苦 “会好的,会好的我保证”母亲的神情活象在哄小孩,“咦,你看,我们来写小说怎么样换个笔名写小说,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了。”可怜的,爱好文学的母亲 “唉,这倒是真的,”病友何先生插话了,“你妈妈在疗养院给我们讲了不少故事,都是她现编的。有时讲到一半,她卡壳了,我们就和她一起往下编。嘿嘿,蛮有意思。” 丛容想起插队时写过的那篇父亲,虽然不成样子,可她始终不舍得扔,一直带在身边。 想到父亲时,她还会偷偷拿出来,聊以自慰。 或许真可以再试试。至少可以拿它聊以自慰。 如果她能写,如果她改头换面成功,她就是户外的一口自由空气了。没有对面,也没有背面,不必随圆就方,也不必仰人鼻息。 她可以浮游在半空。若隐若显,自由自在。 如果她愿意,她还可以迎风飘荡,行吟天涯。 重要的是,她可以抒发,可以呼号,可以梦想,可以抗议。 对,梦想。梦想这个词比抗议还合她的心意。她现在知道她是多么需要梦想。有一类人是多么需要梦想。 她,小西米,还有三姨,妈妈,甚至春兰,梦兰等等,他们都是需要梦想的。 梦想就象他们的吗啡,可以止痛,可以兴奋,可以转移,可以蒙住眼睛。 假如春兰沉湎于梦想,她那张馒头似的、充满和气的脸,是否永远都不会出现肃杀与阴郁 可是春兰那空空荡荡的家怎么办呢那摇摇晃晃的木板床上的病人怎么办丛容发现自己又一次不得要领,悖论再次辖制了她。 “你决定了”看见丛容眼里放出光来虽然不无犹豫而且自相矛盾,母亲知道她动心了。 “嗨,我们来帮你,我,你何叔叔,还有疗养院的病友们,我们一起帮你。你知道,我们的故事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准让你们大吃一惊”母亲神采奕奕。 丛容知道母亲的你们指的是什么,我们指的又是什么。母亲不知道丛容也到了“我们”的边缘,而且很想成为“我们”的一员。 不过,既然母亲还是派定你做“你们”,你就暂时再做做吧。 实在做不下去了,再进入“我们”。 “那么,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先弄饭吃,吃完饭就开始。”母亲很干脆地替丛容做了结论。 母亲的正常再次让丛容吃惊。她再次怀疑时间把角色对调了住疗养院的母亲日趋正常,而散落人间的她,倒反而日渐反常起来。书 包 网 小说上传分享
变奏七3
丛容看见自己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她说不清自己是喜是忧。 一对老态龙钟的夫妻相互搀扶着从丛容跟前走过。他们那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样子令丛容感动。丛容耳边重新浮出那天和母亲的对话。 那天晚饭后,丛容给机关的地下招待所打电话,替何先生订床位,然后目送何先生走出房间。房门刚刚被何先生轻轻掩上,母亲就径直说 “你不要以为我和这位何叔叔有什么。我们只是病友,朋友。” “为什么要只是呢妈妈,如果你有伴,我会多么高兴” “不,你不懂。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关系简单。我们从不拉拉扯扯,横生枝蔓。” “可是妈妈” “简单是奇妙的,我们热爱简单。” “妈妈” “ 不,我们从不拉拉扯扯,横生枝蔓。” “是这样好吧,我想我有些懂啦。” “那好,我们呆上一周,帮帮你,然后就回去一出来,觉得还是我们那儿好。”那是自然。丛容看见自己心里又涌出一堆向往。 不生枝蔓,毫无瓜葛,无是无非,一清二楚。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最适合你的地方。 丛容想起姑姑的那些信。姑姑几乎每封信都谈到母亲。自从丛容北上以后,母亲就全仗着姑姑照料了。也是由于姑姑的安排,母亲于两年前转到流泉郊区附近一家新的疗养院。这家疗养院不收狂躁型病人,病人们不是抑郁寡欢就是沉默不语,很少喧哗吵闹,昂扬亢奋的。这家疗养院既拒绝电棒电椅也拒绝中药西药,这家疗养院使用的唯一药物是 语言。 这家疗养院擅长精神分析。 从母亲如今的状况,丛容已大致了解它的治疗水准。 丛容看见自己多么庆幸有这么一个地方做退路。 如果你不能成为语言的操作者,你就到那里去,作一个语言的承受者。 接受语言的治疗。 母亲却象她肚子里的虫一样了解她的心思,母亲说 “不要三心二意,不要还没开始就先想退路。你能成功你必须成功。” 丛容知道母亲的必须成功意味着什么。对母亲来说,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 在疗养院打发余生就是佐证。而要避免走近疗养院,你就必须奋斗,必须成功。 必须让大众的意志世俗的,昂扬的,坚定的战胜自己的意志个人的,低迷的,惶惑的。 必须让你的全部神经,全部细胞都用在为生存而奋斗上。 一旦你退出战场,你天生的那份低迷,惶惑,怀疑就会蜂拥而上,把你缠绕,围困,把你一点一点蛀尽镂空,最终把你的生命之火生生浇灭,使你变成一个恍惚的人,散乱的人使你最终住进疗养院。 成为一个精神病患者。 母亲将此视作畏途,而你恰恰将它当作逃路。 这就是你和母亲的全部区别 而母亲和何先生的区别是什么呢 丛容一边继续那不知所以的游荡,一边任何先生的形象在眼前放大,凸显。 母亲和何先生走的那天,竟然下起了小雪。 那个冬天,北京地区没有下过一场雪。无论是郊区的土地还是城里的人,都被焦躁与干渴所缠绕,不想进入初夏了,倒突然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珍贵如油的雪。 丛容提着母亲的行李走进雪地,顿觉精神一爽。 去机场的路上,母亲和何先生饱览雪景,兴致勃勃。母亲说她从来没见过雪,只想见到雪,今天居然如愿了。 出租车司机说母亲有福,母亲嘿嘿笑起来,母亲说是何先生有福。 母亲说,何先生原本是很有建树的天体物理学家,文革中遭人诬陷,百般凌辱,何先生忍无可忍,终于从四楼阳台跳下,不想却汗毛无伤。何先生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后,发现自己完好无损,便拍拍裤子回办公室继续工作。因为他想这是上帝的意志,上帝不准他中途脱逃,要他完成那个至关重要的研究。不想造反派闻讯赶来,恶狠狠地撕毁了何先生整整一麻袋的计算稿那是何先生多少年的心血啊,并且不由分说地将他扭到批斗会场,当众挖苦何先生“不愧是天体学家,连跳楼都事先设定好安全轨迹,毫毛不伤。”何先生盛怒之下,精神分裂,于是在审查、看押了一段时间后,被遣送还乡。 于是多年后,何先生就成了母亲同一个疗养院的病友,朋友。 丛容记得自己曾经问何先生 “现在情况不同了,您也康复了,为什么您不回去重新工作” “荒疏多年,已经不适应了不仅专业不适应,对人间也不适应了。” “可是,疗养院也是人间啊,您和病友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那不一样。我们,我们关系简单。”何先生说。 丛容顿时无话可说。她想起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母亲和何先生是对的。 在你们这边,嘴上一套,心里一套,道理一套,事实一套。你们说一句得留半句,想要这个得指着那个,看了这个的脸还要瞅那个的脚,这里明白了那里又给绕进去了。你们这边的世界曲曲仄仄,弯弯绕绕,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们这边明白人都常常给弄糊涂了,何况简单愚钝的人 你的命运是必然的。书 包 网 小说上传分享
变奏七4
母亲还说,何先生仁厚至极,何先生不可能不是有福的。当年那个造反派,那个诬陷他的恶人,前年要申请出国进修,因周围的老教授没一个肯为他推荐,也因何先生在国外学界尚有余威,所以厚着脸皮跑来求何先生。何先生注视他良久,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后便郑重提笔,为他写了推荐信。 “什么问题”丛容好奇起来。 “你为什么要出国进修”母亲转述道。 “为了提高专业水准,更好地报效国家。”那个恶棍一脸凛然。 何先生于是颔首点头,欣然提笔,并郑重地在推荐信上签上了“何之为”三个字。 “可是他是个恶棍啊,他曾经置您于死地”丛容几乎失声叫起来。 “那件事他是错的,可是,这件事他是对的我不能反对正确的事, 这是我毕生的原则。”何先生神情肃然。 丛容再一次无话可说。是的,你怎么能说何先生是错的,你怎么能说这样的原则是错的呢 “妈妈,如果是您,您签不签这个字”丛容记得自己曾经问母亲, 她突然很想知道母亲的答案。 “我我不签。”母亲十分干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用一只眼睛看事情,而你何叔叔用两只眼睛,不,他用三只眼睛看事情。 他有三只眼睛。” “是吗” “是的,他还有一只你看不见的眼睛,那叫天目。他,他可是个天体物理学家啊。”母亲说,半是认真,半是调侃。 “不,不是眼睛的问题,是方式,看问题的方式,”何先生抗议,“你妈妈是尖叫派,而我,我是祈祷派。区别在这里。”何先生说。 “尖叫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