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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能够忍受,可是生活也没有梦想了,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一切又都是无法理喻的了。 生活象一圈铁板墙,你若伸手擂它,你将疼痛、痉挛,可是你不擂它,你连响声也听不见了,你将郁闷而死。 所以,你在几个月之后爬上了七楼阳台的栏杆。你的本意也许不是往下跳,你也许只是郁闷难当,你想换一个角度看这个世界,看你曾经亲历的时光,并从中找出你所需要的屏障,可是,你不期然地遇上了她,那个小小的你常常无法忽略也无法记住的身影。你的身体于是在那个瞬间摇晃起来,单薄的阳台栏杆不再能够承接你了,你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小西米是多么瘦小啊,小到同学们总是忍不住在西米前面加上个小字。尤其女同学。当她们叫她西米时,她们只是承认她是西米,是那个瘦削矮小的女孩,而当她们无法抑制地在西米前面加上个小字时,她们的怜悯爱惜便全都表达出来了。大家都知道她的经历与众不同,也知道她因此而寡言少语,郁闷不乐,并显得有几分神秘。但大家不知道她那小小的躯壳里装着什么样的委屈,这委屈又如何锁住了她的嘴,她的心,她的全部生长细胞。尤其是小学毕业,升入初中以后,女生们都日新月异地变化着面容体态,一个个象春天的树苗似的,“嗖嗖”地往上窜,往两旁伸展,常常一夜之间便挺直躯干,探出蓓蕾。只有她,永远的无动于衷,永远的依然故我--她就象一把锈住的锁,一片遭了霜的庄稼,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仿佛阳光和她无关,空气和她无关,食物和她无关,父母家人的爱和她无关如果有的话,她这个小小的西米,无声无息的西米,是一个被定格了的生命,一个被虚掉了的背影。 只有她的眼睛 还保留着些许渴望。她的眼睛虽不明亮,却漆黑如墨。很多时候那里面一片茫然,但丛容发现它有时也会突然尖锐明亮起来。丛容注意到当老师讲授新课时,小西米眼里的茫然便倏地消失了。它漆黑如墨,坚定执拗。新知识仿佛是她的兴奋剂,她的生命因此重新有了亮点。而当陌生人走近她时丛容注意到往往是陌生男人,她的眼睛便射出惊惧的光。它们惶恐不安,尖利凄凉。丛容永远忘不了她那奇特的目光,忘不了她那小小的躯体所发散出来的巨大的恐慌。咳,她遭遇了什么 是什么东西使本该聪颖茁壮的女孩丧失了聪颖和茁壮多年以后,丛容了解了原委。 那是丛容受那棵树救助,以颠狂的“美名”逃摆脱了扎根厄运,回到家里休养的时候。有一天小西米突然出现在丛容面前。她是来找丛容帮忙的,她想借丛容家宽敞的走廊办个小小的画展。 丛容惊讶极了,她惊讶于西米的现状几年不见,小西米似乎更小了,小得就象一个袖珍人,一个盆景,一颗黄豆,而她自己几乎可以说是人高马大了 三年的劳动生活, 使丛容的体态迅速向茁壮结实的村姑靠拢。 可是更加瘦小的西米眼里却透射出一种光芒,一种奇特的、凄烈的、近乎回光返照的光芒,以前那茫然恍然的神情神奇地一扫而光。 小说上传分享
变奏六3
更让丛容惊讶的是西米的能力,不,应该说是天赋。当西米把一叠画作的照片铺开在丛容面前时,丛容几乎惊呆了小小的西米居然有那么大的创造力 西米的画面线条简单,色彩阴郁,可是在在都尖锐惨烈,饱满有力,其中那无处不在的发自生命深处的被窒息、被损毁的伤痛、愤懑,令人一见穿心,直抵肺腑。 丛容的心口猛地痉挛起来。 这是什么样的伤痛,什么样的愤懑啊,真是足以“动天地,泣鬼神” 骤然之间,丛容似乎明白了西米,并深深地为西米心痛起来。 她扶着西米瘦小的双肩,尽可能平静地说 “这么好的画展,应该到美术馆、文化宫去办,应该让大家都看见” 西米摇摇头,她的声音象针尖那么大 “不,他们不会要这种画的再说,我只想让同学、老师看看。” “可是西米” “就挂在你的走廊上吧,就挂几天。” “好吧,只是太可惜了。” 见丛容答应了,西米淡淡一笑。她眼睛里那凄烈的光更集中,更强烈了,它们投射到丛容的脸上,使丛容心里再次猛地抽搐起来。她隐约觉得西米是在倾全力做最后一件事。这件事一做完,西米眼里那束光就要熄灭了。 丛容记得这个念头使她不寒而栗。当晚入睡前,她长久地跪在床头,祈祷上苍庇护西米,庇护所有弱小、无辜、善良的人。 可是丛容很快就明白,西米的意志比她的更执拗更决绝。 画展的第三天,西米邀请了所有曾经怜惜地叫她小西米的同学,以及她在校最后两年的班主任廖绪珍老师西米上到初中二年级就退学了,因为唯一供养她,也是她在本城的唯一亲人祖母去世了。廖老师最后一个进门,她一到,西米立刻以一种腼腆而决绝的神色,一种呓语般的声音宣布谢谢大家参加这个小小的画展,请允许我将这些画分送廖老师和各位同学。 到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因为这两天已有同学在激动地酝酿如何将这个地下画展办到地上去。 到美术馆、到文化宫、甚至到省城、京城去展出。 让人们都和他们一样,一见穿心,直抵肺腑。 让人们重新记起,真正的艺术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西米的眼神、声调都剥夺了这一前景,她好象在说 这一切--这些画,这画展,还有作为观众的你们,只是组合了一束小小的火花,现在这火要熄灭了,你们可以走了。生活仍然是老样子,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有我,将从此不同我已经厌倦了。 西米默默地将墙上的作品摘下来,逐一递到同学手里。丛容惊讶地发现,递到她手里的正是那幅曾经象闪电一样击中她、摇撼她的题为对面的画作。 正是这幅对面,使丛容猛然串起廖老师曾经说过的只言片语,于瞬间洞悉了西米的命运。 那小小的、无猜的、笑脸烂漫的女孩西米,那因父死母嫁,总是跟着祖母在旅店管理员房间孤独地温课的女孩西米,那远不知人为何物,生命为何物,人生为何物的女孩西米,就那样在那所祖母工作了十几年、灯光昏暗、墙垣剥落的旅店里,被一只游荡四乡的邪恶的手、男人的手拧断了一切 生命、心灵、整个人生。 丛容的心痉挛起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毁坏,什么样的罪恶啊--这就是人的罪恶,人的命运吗丛容久久地盯着画面,她的目光已经近乎神经质了。那双朝天抓举,象在呼号又象要近身肉搏的手是那样的皱纹纵横,苍老斑驳,仿佛凝聚着千年沧桑,万世耻辱,它象铁证一样指证人性罪恶,人世险峻,也象利爪一样抓挠着人类良知,人心准则,而伸出这双苍老斑驳、绝望犀利的手的,却是一个瘦削弱小、稚气未脱的孩子 丛容记得自己完全被这幅画,不,应该说是被注满其中的西米的命运、西米的呼号给淹没了,同时,她清晰地看见了旅馆里那罪恶的一幕,听见了西米那惊恐凄厉的尖叫 丛容的惊惧惶恐也达到了。 她终于象一棵树那样陷入滞着与空白状态不知过了多久,丛容终于从树林中走出。她抬起头,发现诺大的天井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西米,廖老师,同学们都已离开不到一个礼拜,就传来西米的死讯。同学们说她是绝食而死,整整五天时间里,她粒米不进,滴水不沾。她终于让生命按自己的愿望熄灭了 廖老师则唏嘘半天,她说 “她是绝望而死的,绝望而死她不仅对过去绝望,对命运绝望,她也对现在绝望。 她再也不想以她那被玷污的身心,永远无法成长成熟的身心在这个混沌的世界苟活了,她是一棵被雷击中的小树,夭折对她来说是早已注定 的早已注定ot
变奏七1
丛容伫立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苍翠的梧桐叶在晚风中翻飞跌宕,哗哗作响,终于将她的思绪拽出了小西米的命运,驻足在更早的一天。 那一天,丛容在思想和躯体的长时间游荡之后发现自己厌倦了,她渴望止步,渴望无论此刻身处何时何地,能够一把将那只代表了这个世界的混乱与卑琐、几天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蓝色挎包随手一扔,就地坐下,席地而眠,让成堆的烦脑、疑惑、困窘、焦虑统统见鬼去让自己变成一个原始人,一个新生儿,一株无声无息,不会流血流泪、也不会思索忧虑的木棉树。 她,她看见自己果然将肩上的挎包慢慢卸下来,然后,把心一横,用力扔了出去。 随着那个大得出奇的蓝色挎包从丛容手中滞重而迟缓地抛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周围静寂了下来。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突然静谧无声,所有的声响都象被虚掉了一样,片刻间无着无落。人们象无声电影里的画面一样踽踽而行,恍若隔世。机动车、人力车随着噪音的消失,也突然间轻盈灵动起来,仿佛动画片里的道具,轻而易举,随心所欲地奔驰往来。 然后丛容发现自己的脚生根似地扎进了大地,片刻间动弹不得,行走无门。而且,很快她就大惊失色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拔节似地“嗖嗖”往上长,不一会儿就和周围的法国梧桐齐肩了。丛容低头端详自己,这一端详她真是惊喜参半她看见自己发生了多么惊人的变化,她,孤独绝望、 沮丧不已的她竟然片刻之间完成了宿愿 她变成了一棵树,一棵自己意驰神往、心仪已久、郁郁葱葱的木棉树作为一棵树,丛容沉吟良久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她立刻就发现自己的视线神奇地改变了。进入她视野的不再是眼前的风景或者过去的投影,而是蓬勃茂盛的远方。 变幻莫测的远方,不可思议的远方。 而当她象以往一样,开口想将“你好”“日安”一类词语送出喉咙,问候迎面走来的行人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声。从她的喉咙滚出来的,除了“簌簌簌”的叶片抖动声,什么也不是。 她甚至也丧失了思索的能力,焦虑的能力。她的大脑就象被彻底荡涤搜刮过一样,一片澄净空白。除了遥望远方,守候远方,她别无所能。 于是,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将日复一日地站在那里,日复一日地迎朝阳,送落日,日复一日地凝视世界,凝视远方,凝视自己的结局凝视将成为她的全部人生。同样不可思议的是,母亲也在这个时候倏然出现。 母亲身上笼罩着一团温婉和煦的光。 母亲从远处款款走来。丛容觉得所有的枝杈叶片都蓦地温暖起来。母亲渐行渐近,丛容一阵眩目。半晌,她睁开眼睛,发现从远方款款走来的母亲赫然端坐床头,而自己,正和衣躺在床上。丛容不胜惊讶,以为自己疲劳过度出现幻觉,正想掐自己一把,眼前那赫然的“影象”却说话了 “阿容,是我,不认识妈妈了” 丛容又惊又喜。那是真实的母亲,近在眼前的母亲。而且,一向怔忪恍惚的母亲此刻却清晰而周正,明朗而端庄。 母亲的对面还有一个男人,同样清晰而周正。 丛容惊奇之至,一直住在疗养院的散乱的母亲怎么能如此清楚周正,明朗端庄,又怎么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从天而降,如甘霖如雨露地洒落到她的眼前母亲微笑着俯下身,紧紧拥抱丛容。 母亲说,两天前,她突然感觉到丛容有麻烦,惴惴了一天之后,就决定在“病友”何先生的陪同下,赶到北京来了。 “病友”何先生在一旁点头,“乘飞机来的,两个小时,很方便。”他证实母亲的话。 丛容狐疑地看这位“病友”。她不得不再次确认他和母亲一样清晰而周正。倒是丛容自己,显得既恍惚又矛盾。 那曾经郁郁葱葱、默默无语,站在路边凝视的记忆就是证明 还有,她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她又怎么从高高在上、葱茏满目的木棉回到躺卧的人体,回到瘦削孱弱的人类 蓦地,丛容发现了这份胡思乱想的可怕,她赶紧坐起来,想要向母亲,也向自己证明一切正常,毫无问题。 母亲却把她按下去,母亲说 “你病了,发着烧呢。” 丛容狐疑地盯着母亲。她一方面真的满腹疑团,一方面似乎也想将错就错,以一种不明就里、不知所以来掩饰这混乱的一切。 母亲却敏锐异常。母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象鹰隼一样犀利。 “遇上麻烦了是大麻烦” “不,没有一点小麻烦我, 我能应付。”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