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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讶地发现不只是她,连那小巧隐忍的表妹也都已经抽抽答答,泪水涟涟。丛容从主持人嘴里得知这是在忆苦思甜,揭发坏人。  最让丛容吃惊的是,她,一向不喜欢开口的她此刻居然如有所使,一反常态。 她看见自己略微迟疑一下之后,终于迎着主持人鼓励的目光往前走去。她看见自己站到台上,用一种类似扬琴的声音叮叮咚咚地说起来。丛容听见自己在说三姨,说三姨曾经是她最信赖的人,可现在却被指控是“资产阶级小姐”、“地主婆”、“巫婆”、“骗子”“阴谋家”丛容伤心地说天真的自己受了骗,说一向周正和气的三姨欺骗了她,而这种欺骗最终导致了她和表妹的离家出走,导致她们整整一天滴水未进,风尘满面  说到伤心处,丛容以为自己也会热泪盈眶,如泣如诉,可是她很吃惊地发现她没有。  惊讶之余,她向依然留在门口的表妹望去,发现表妹正在吃惊而绝望地瞪着她。  多年以后,丛容当然知道为什么那个黄昏她没有泪水涟涟了,因为那是不由自主的模仿,而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冲动。可是她至今不明白表妹的绝望神情意味着什么。难道比她小很多,也比她隐忍乖巧的表妹那时已预感到此事的后果总之,第二天,当居委会主任、警觉而热心的退休老工人何大妈领着已被她好心地收留了一夜的表姐妹登上开往浮屿岛的轮船时,被极度的担忧与焦灼烧烤了一天一夜的三姨心情终于安定下来,何大妈预先打到学校的电话使三姨高兴地得知出走的两个孩子安然无恙了。可是与此同时,她那敏感的头发就象是觉察到了某种危险,突然象打寒颤似地一阵阵支楞,乍开,支楞,乍开  何大妈是在浮屿三小革委会办公室里将两个垂头丧气的孩子交给三姨的,她在送还孩子的同时也送给了三姨一份耻辱。她愤愤地瞪着三姨那乌黑的丝绸般的头发,毫不留情地说 8

    变奏四4

    “象你这种混进教师队伍的黑五类,真应该给你们剃阴阳头--你知道这是如今城里最新鲜最稀罕的发式啦,我看,嘿,它很适合你”  热心的何大妈乘下午的轮船返回鹿岛的时候,三姨丝绸般的黑发已不复存在。 浮屿三小的造反派们按照“工人老大哥”的指点,让三姨的一头乌发一半成了“麦茬”,一半荡然无存。  三姨就这样成了浮屿岛上第一个剃阴阳头的女人。  三姨顶着那个不由分说的阴阳头,前胸挂着“黑五类”,后背背着“两面派”,肩上横着“娼妓”两个字,被三小的师生们押着,开始了在岛上的一次次环岛示众。  丛容曾经和表妹一次次地跟在三姨身后,既心惊胆战,又悔恨交集。她尤其不明白那位何大妈照看她们时那样和蔼可亲,为什么指控三姨时却那样气汹汹,狠巴巴更让她不明白的是那位艺术家姨父。导致姨妈当众受辱的那些词汇追溯起来全都源于他,可他现在却为三姨身上那些可怕的名词,为三姨的耻辱处境痛哭流涕, 愤愤不已。  他难过、恼怒到极点时,甚至故态复萌,重新操起姨妈那如今已废弃不用的发簪,在自己脸上乱戳起来。  那天,丛容和表妹忠实地尾随三姨游完全岛之后回到家里,看见瘦长的姨父颓然倒在沙发上,脸上身上星星点点,血迹斑斑。被耻辱和疲惫羁押了一天的三姨惊呼一声,扑了过去。丛容和表妹却都留在原地,呆若木鸡。她们对“姨父”的行径既震惊又厌恶。  这一幕即使如今重新浮现,丛容也仍旧惊讶之余不胜厌恶。总是神秘兮兮地发出“你有问题”“她有问题”的那个影子似的男人,也许早在那个时候就把关于人,关于男人的巨大疑问提示给了丛容。而丛容后来那无边的茫然与恐惧,是否与此密切相关呢当然,最大的疑问是关于自己的。一向不喜欢开口不喜欢当众表演的你,为什么突然走到台上,象扬琴一样叮叮咚咚地“控诉”起来呢  为什么其实深爱三姨的你,却突然轻巧地把三姨送上了耻辱之境人,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变奏五1

    在美术馆门前,丛容茫然空洞的视线里出现了三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那是曾经将她从眩晕中唤醒的三张面孔不,当然不是。即使他们同样佩着美术学院的校徽, 他们的脸上同样洋溢着无法抑制的青春气息。时间使他们无法是他们。但是让丛容惊讶的是,那三张似曾相识、青春毕现的面孔却无视她渴望孤独的意愿,径直微笑着朝她迎来,他们似乎既惊讶又欣喜  “这不是丛容丛老师吗”  丛容一片茫然。  “丛老师,你不认得我们啦我们是美院二年级的,你到我们那儿开过讲座,我们还和你争论过呢。” “哦,哦。”丛容赶紧点头。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没有人陪你吗昨天晚报上”男生说到这里,突然呛住了似的,嘎然而止。  “和我们一起看画展吧,听说画展很好”那唯一的女声清脆而仓促地说,她显然是想补台。  丛容不置可否,她想点头来着,可是她立刻又想摇头。  “你要是不累,和我们一起进去看画展吧,画展棒极了,我已经看了两遍了。”另一个浑浊的男声说。     “对,我再去买张票。”  这回丛容真的摇头了,可是她的脚却动了起来。她莫名其妙地跟着这几个好意的学生向检票口走去。  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海外华人画家联展。  不同题材不同风格的作品沿墙而立,无声地吸引着众多的观众。  丛容跟在三个学生后面,逐一看去。她的目光机械地移过一幅幅画面,脸上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是茫然漠然,无动于衷。  直到那幅冥想者猛地跃入眼帘。  那是一幅用色极为独特的油画,近乎黑白两色的画面上,一个年轻的女子扶腮沉思。女子的脸是拉长的,鼻子象刀削斧砍般地笔直垂立,富于雕塑感的嘴唇被扶腮的手往上拉扯着,眼睛似闭非闭,一副苦思不得,寻根问底,半明半昧,无始无终的神情。  那略有变形、略带夸张却又含蓄幽深的笔触,就象蛇一样,攸地钻进了丛容心里,使她从心底打了个冷颤。与生俱来,却又一直深藏于心、沉睡不醒的种种东西于刹那间沸沸扬扬地翻涌出来。  那是象泪水一样清冷又象鲜血一样粘稠的东西。那是丛容既熟悉又陌生,既欣喜又恐惧的东西。那是泥沙俱下、饱满强烈却又懵懂模糊、无以名状的东西。  那是能够让丛容恸哭,也能够让丛容狂笑的东西。  丛容长久地伫立在“冥想者”面前。她已经被“她”牢牢吸引,无力走开。  可是,她也同样无法久久和“她”对视。她只能时而凝视“她”, 时而掉转目光,去看地上的足迹,天花板的倒影。  当她躲避够了,有力量再度凝视“她”的时候,她照样很快就会感到眩晕。  那清冷幽寂的画面仿佛有某种魔力,使丛容悲哀,迷乱,也使丛容激动,眩晕。  丛容觉得它甚至能够吸咐她,假如她不适时躲开,而是久久地和“她”对视下去,她的身体一定要飘动起来,一定要渐渐移向“她”,靠近“她”,并最终附着“她”,进入“她”。  和“她”成为一体。  这个前景经由语言明白无误地向丛容显现,丛容顿时迷乱起来。她发现自己对此既畏惧,又向往,既警醒,又沉迷。  你害怕什么呢你到底渴望什么丛容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一无所知,就象那个“冥想者”跃入眼帘之前,她对自己心底的激情一无所知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迷乱,为什么警醒。她只是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双象钉子一样被牢牢钉在“冥想者”面前的脚,此刻正在艰难地挪动 她终于仓惶地逃离了那足以俘获她的“前景”。  同时,她牢牢地记住了那个创造者,那个旅居奥地利的华人女画家。那个既迷 乱又坚定的iuxiug。   那个她的同类。  同类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显现的时候,她的脚正好跨出美术馆的大门她忘了和那几个好意的学生告别了,夕阳、人群、车流再次不由分说地涌进她的视野。她心里突然重新翻出那年初遇尼玛时的心情。那心情是那样新鲜而强烈,以至她现在即使是那样颇带嘲讽地重温它,也仍然无法滤掉那份由衷的喜悦与欢欣。  那一天尼玛身着橘黄色长裙款款朝她走来时,丛容眼前顿时一亮,仿佛劈头看见一轮走动的太阳。尼玛的脸上同样流光溢采,跳动着和阳光一样温暖亮丽的色泽。 而当她开口说话时,丛容更加吃惊了,因为尼玛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一架正在优美地弹奏的钢琴。丛容过了很久才明白,就因为这份阳光般的温暖亮丽这种色彩已被无数语言描述为太阳般的,从而也是注定的温暖亮丽,因为这琴声似的纯正优雅,自己从一开始就裁定了这个人,这份友情。她当时就将尼玛认定为明亮,热烈,率真,坦诚,同时也毫不犹豫地将尼玛判定为同类--虽然她们性格不尽相同,但从容相信她们都是单纯,善良、率真的。她至今仍然记得她们那一次次在校园里的携手漫步,一次次和着叮当作响的月光促膝而坐、倾心相告的动人情景。她是多么发自内心地喜欢尼玛,喜欢这个从雪域高原走来、橘黄色的、处处散发着太阳气息的女友啊。尼玛是高原的女儿,尼玛是太阳的使者,尼玛和你心灵相通,意气相投。尼玛和你不是姐妹,胜似姐妹。你无缘无意遭遇非凡的爱情,可是你有幸获得了非凡的友情。是的,非凡的友情。三年的研究生生活,丛容和尼玛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两个人的钱放在一起用,两个人的衣裳彼此掉换着穿,烦恼愁思一起承担,喜悦欢欣一块儿分享。丛容几乎是头一次不再有孤独孤寂之感,即使是在夜深人静,在思念遥远的病中的母亲、遥远的久违的木棉时,丛容也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心不再有那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忧伤了。一切好象都是可以承受,可以抵挡,可以担当的了。 8

    变奏五2

    一切都不再是无可把握,空空落落的了。  那么她们的友谊是什么时候断裂的,或者说,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原来自己弄错了,彻底错了呢  丛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唐吉的法国人的不置可否的眼神。丛容看来那个唐吉未必优秀,也未必可靠。  丛容不知道自己是否对男人怀有偏见,总之她对于唐吉那不置可否的殷勤总是报以同样的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她不知道尼玛如此看重唐吉,也不知道尼玛为了唐吉会转瞬之间把她身上那可贵的温暖亮丽、纯正优雅扔得无影无踪。当然后来丛容理解了这一点,因为她后来明白装到头脑里的概念总不及头脑下的躯体孔武有力。至于套到身上的衣裳,那就更不必说了,它是转身就能脱下,急了就会撕开的。丛容觉得最难过的是自己居然目睹了这一幕,目睹了好友尼玛、阳光般的尼玛的仓促卸妆。  是的,好几天,丛容难过极了。不只因为好友反目,还因为她看到语言是这样不可靠,脸上的阳光竟然可以是人造的。它既容易蚀损,又容易消失。  那天在酒吧里,唐吉将尼玛那封信拿给丛容看的时候,丛容既吃惊又疑惑。 她不明白唐吉为什么要这样做。在她看来,这样做,无异于公开承认自己做事卑劣, 而唐吉这个巴黎第7区出身的高贵富裕的白种人,虽然他的眼里常常有一种不置可否的神情,但丛容一直觉得他无论如何总是一个绅士虽然不是罗彻斯特那样的绅士,他的做派基本上可以说是无可指责的。  及至看完信,丛容的疑惑就全都变成了诧异。  这是她写的吗那个阳光般的尼玛,善良、率真的尼玛,她的好友尼玛有一刹那,丛容觉得唐吉可恶极了。他出卖尼玛,他在挑拨,他才是残忍卑劣的 而那个唐吉,他居然若无其事,他正在似笑非笑地对她说  “看看你的好朋友都说了些什么吧看看阳光尼玛如何残忍卑劣吧。” 尼玛那琴声般的语音再次在丛容的耳边奏响起来。那声音依然叮叮咚咚,但听上去不再优雅舒展了,它多了几分嘶哑,几分暧昧。 唐吉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不来见你,而要带给你这封信。相信我,如果 不是事情紧急,我必须立刻启程回青海,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东西代替我。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你面前。当然我也坦白告诉你,我最不喜欢,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