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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自己自己的心,自己的神经,自己的感觉, 自己的判断,而满脑子只是那个她该称作“姨父”的人的神神叨叨、胡言乱语。那个人,现在丛容知道那个人才是“有问题”的,尽管他整天象只自动售话机一样把“你有问题”这句话塞给他所碰见的任何人,可事实上,上帝呀,过了多少年丛容才算弄明白了最有问题的是他,他才是有问题的。而且,正是因为他有问题,所以才整天把“你有问题”这句话挂在嘴上,塞给别人。丛容头一次看到这一幕时真是不胜惊讶。  那是她跟在三姨后头走进那所座落在码头附近的房子时,丛容正在惊讶三姨家的天井那么宽大方正,空洞无物,几乎象座广场,腋下夹着一本书的男人蓦地出现了。丛容猛地吓了一跳,因为那个人悄没声息,简直象是倏忽一闪就突然显现一样。三姨倒是若无其事从容后来想那是她司空见惯,见怪不惊的缘故,她对丛容说  “这是你姨父”。  丛容咧咧嘴,却发现喉头干涩,“姨父”这个称呼怎么也无法从嘴里吐出来,正在尴尬,那个“姨父”已经把书本举了起来。他用那本书朝丛容致意,周正而客气地说道  “你有问题吗”  丛容不解其意,正不知如何是好,“姨父”又将那本书移到嘴边,挡着迅速翕动的嘴,几分神秘地说  “她有问题。” “姨父”用眼睛示意的“她”正是此刻正穿过天井、朝卧室走去的三姨,丛容不胜惊讶。  “是的,她有问题。”仿佛为了解除丛容的怀疑,“姨父”再次用书本挡住嘴,既神秘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  丛容不知三姨了解不了解这一幕,因为三姨已经穿过天井,走进右侧那间刚刚为丛容腾出的房间了。丛容迟疑了一下,也离开了天井。走进自己的卧室时,丛容满腹疑团,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向三姨启齿。  丛容觉得这个姨父比病中的母亲还古怪。  可是三姨却若无其事。三姨脸上平和泰然,看不出一丝忧虑或烦恼。每回丛容闪烁其词,左右迂回,想要接近“姨父”的“问题”时,三姨脸上的若无其事、平和安静总是令丛容蓦然止步。只有一次丛容不顾一切,脱口而出,逼真地摹拟了“你有问题吗”这句姨父的台词,三姨听后嗒然无语。  沉吟片刻,三姨说  “他没问题,只不过只不过,要知道,他是艺术家”。  丛容惊讶不已,因为三姨接下来所列举的艺术家的佐证不是所从事的工作,而是言谈举止,思维做派。宽厚平和的三姨谈到姨父的怪诞行为时活象谈到艺术杰作,稀世珍宝。  丛容永远忘不了平日里平平和和、清汤寡水的三姨,在谈到古怪的姨父时如何两眼放光,神采斐然。  那是三姨调到这个岛上的第三小学任教的第三周。丛容注意到三姨对这个时间的记忆既清晰又准确。那天是星期天,三姨挽着发髻,推着童车,带刚满周岁的女儿出去散步。当她们在海堤上停下来,母女俩一起悠然地享受着眼前的天风海涛时,那个日后的姨父出现了。  原来,他已经尾随她们好一会儿了。此刻,他紧走几步,站到三姨的侧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姨头上的发髻,“美,美,太美了。”他的赞叹终于由喃喃细语变成了入耳声声,将三姨的视线从遥远的海域拽了回来。  “你”  三姨惊讶于眼前的青年固执痴情的目光,正不知如何是好,日后的“姨父”已经抬起手,动手去拔三姨的发簪。三姨一惊,刚想变色,却发现那拔簪的动作含情脉脉,温存可人,于是三姨终止了反应,任凭那双陌生的手在她的发髻上检索拆解。 发簪如获至宝地被那个青年握在手里了,三姨的头发象响尾蛇一样娓娓垂落。青年再次伸出手去取掉在三姨肩上的乌黑发罩。然后,青年急切地转过身去,将发簪对着自己的脸颊一下一下地刺起来 鲜血点点,一滴一滴滴落到摊在青年掌上的发罩上 半晌,青年停止了刺颊的动作,将被自己的鲜血洇湿了的三姨的发罩举到眼前,按在鼻子上,哧哧狂嗅起来。8 最好的下载网

    变奏四2

    三姨被身后异常的声响弄得狐疑不已,终于放下矜持转到青年面前,于是三姨看到了当时一举推倒她脆弱的婚姻后来又被她指认为艺术家行径怪异的一幕。  “姨父”就这样以他突兀轻狂的行为,既拆开了三姨的发髻,又拆解了三姨那早就风雨飘摇的古板的婚姻,不久就从一个颠狂的倾慕者变成了一个颐指气使、危言耸听的丈夫。  变成了三姨的“艺术家”。  现在,丛容不无羞愧地看见少年的自己在那一年的海岛生活中,如何渐渐把对“艺术家姨父”的怀疑转化为对周正平和的三姨的怀疑。这种转化导致了那一天她轻率地率表妹出逃,使三姨那一头黑缎般的乌发在那个早晨不翼而飞。  当“姨父”不再用“你有问题吗”来作为对少年丛容的问候语,而频频用“她有问题”来替代时,丛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一个被质问者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同谋。她只是渐渐丧失了对那位“艺术家姨父”的惊讶与怀疑。因为司空见惯,也因为悬在自己头上的质问渐渐解除,也许还因为日复一日的重复使胡言乱语逐渐丧失了胡言乱语的气质,而渐渐变得毋庸置疑起来。丛容日益见怪不怪了,当“姨父”用书本挡着嘴巴,神秘地发出“她有问题”这道符咒时,丛容脸上的神色终于由惊讶不已换成了会心一笑。她朝“姨父”会心一笑,既认可了“姨父”的艺术家地位,也裁定了三姨那被质疑、被诘难的可疑身份。  三姨的可疑随着岛上天风海涛的鼓荡,随着那年轮般地包裹着她的道道符咒,日益在丛容眼前放大凸现。终于有一天,丛容狭小单薄的耳廓里再也装不下一句新到的揭露了。艺术家姨父已经在少年丛容的耳朵里放进了太多的对于三姨的诘难什么“资产阶级小姐”,什么“地主阶级儿媳”前儿媳,什么“用道貌岸然掩盖粗糙神经”、“用无动于衷抵挡心灵危机”、还有“工作狂”、“道学家”、“两面派”、“阴谋家”、“巫婆”、“骗子”等等这些判词在丛容耳朵里推搡,挤迫,碰撞鼓噪,搅得丛容心烦意乱,骚动不宁。所以,那天早晨,当“姨父”将新的惊人发现 “她差一点就是个妓女”紧跟在“她有问题”的问候语之后往丛容耳膜里灌的时候,丛容再也承受不了了。她耳朵里的种种判词因为过多过满开始呼号着往外挤,往外涌“工作狂”,“道学家”,“巫婆”,“骗子”,“小姐”,“儿媳”,“叛徒”现在又添了个不可思议的“娼妓”唉,丛容觉得有限的耳膜再也装不下这些浩浩荡荡的字眼了,这些丑陋不堪的字眼尽快顺着她的耳垂往外溢,往下流,流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吧,让她的耳朵重新恢复安静,让她的姨妈重新变得清洁纯正  可是,好象塞了耳塞子一样,耳膜以内的东西只是在耳膜之内翻腾,它无法溢出耳垂,更无法四下流散。它们义无返顾地在耳廓里奔跑,尖叫,全然不顾她的焦虑和迷乱,愤怒和委屈她,她觉得自己象一条胀鼓鼓的轮胎,眼看就要爆了。   她奔出了家门。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她夺门而出。她一路狂奔,边奔跑边乱晃她的脑袋,好象要把人家硬塞进她脑袋里、耳膜内的那些脏东西晃出去,颠出去,倒出去她奔跑的样子后来邻居说活象一只被追杀的麋鹿,既癫狂又苍凉,既迷乱又决绝  她一路狂奔,一路晃荡最后,她发现她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那个小巧的隐忍的表妹。  “你要走吗”  表妹的脸上、身上全是汗水,而丛容居然没发现她一直跟在她身后,一直随着她狂奔乱跑。  “不噢,是的,也许是。” “带上我。”表妹脸上是隐忍和哀求。  “这个好吧,我们走。” “我们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 “我们在哪儿睡觉呢”  “不知道。” “吃饭怎么办”  “不知道”。  “你看,船要开了我们上船吧。” 于是表妹牵住她的手。她们重新奔跑起来。  当她们跳上甲板时,汽笛“呜”的一声长鸣起来,轮船开动了。摇摇晃晃站在甲板上的表姐妹正式开始了让家人焦灼万分的逃亡。  两个小时后,丛容和表妹再次听见长鸣的汽笛,鹿岛到了。  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从远处渐渐移到眼前,在甲板上互相依偎着站了半天的表姐妹那隐隐的兴奋和憧憬突然消失了,她们惊慌失措起来。她们上哪儿去呢哪里可以既逃避那些触目惊心的短语词汇,又能够遮风蔽雨,供给她们一日三餐呢 哪里可以既没有姨妈的可疑又没有姨父的可怕呢  是的,丛容蓦地发现自己原来是害怕姨父的,她那所谓的“会心一笑”其实是恐惧的产物,是讨好的象征。她害怕姨父的怪诞言行,更害怕姨父的尖利词汇。那些利刃般的词汇已经把一向平和泰然的三姨戳得面目全非了,它也把丛容的无知无辜搅成了一堆烂泥。  咳,她们上哪儿去呢  在码头检票处,她们遇到了麻烦。因为她们是最后一刻匆忙跳上船的,她们俩没有船票。检票员狠狠地训斥她们时,丛容如梦初醒,赶紧去摸衣兜,却沮丧地发现那里面只有几个单薄的钢蹦儿,根本不够付船资。

    变奏四3

    尴尬之间,表妹扯住了一位正要擦身而过的旅客的袖子。旅客回过头来,发现浮屿三小五年级林老师的女儿正面红耳赤地开口跟她借五毛钱。  旅客的女儿是林老师的学生,所以旅客略微迟疑了一下就拿出了钱夹子。  她们就这样应付了狠巴巴的检票员,快步逃出检票口。  现在,她们站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滨海路上了,丛容再次茫然恍然。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既没有浮屿岛上熟悉的夹竹桃,也没有自己家里那亲爱的木棉树,既没有熟悉的空气,更没有熟悉的面孔,她们上哪儿去呢 她们呆立道旁,象两株刚刚移植的木棉一样,木呆呆,怯生生,心神不定。  她们足足伫立了一个多小时。  她们看见很多车小汽车、大汽车、卡车、自行车;也看见很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她们还看见许多各不相同的神色、姿态、身影、步伐。  她们不约而同地有了新的发现。她们觉得外面的世界真是热闹,也真是奇怪匆匆忙忙、熙熙攘攘,你来我往,聚散离合,可是彼此又是那样互不相干,全无瓜葛。  “不象咱们家。”表妹撇撇嘴,同意丛容的看法。  “是的,互不相干,毫无瓜葛。” “没有艺术家,没有地主婆。” “是的,没有猜疑和指控。”丛容搜索半天,才找到新学的这个词。  “可是,不知道他们家里是不是也象咱们家”表妹的手指向正前方的一个瘦瘦长长的男人。  说到家,丛容才蓦然想起她们该上路了,她们是不能这样一直站下去的。她们不是树,她们必须寻找屋檐。  表姐妹俩于是抬脚上路了。茫然无措的情绪支配着她们,她们无可奈何地漫游起来。  现在,丛容看到了那可笑的一幕。  那是黄昏时分,已经漫游了一天的表姐妹口干舌燥,饥肠碌碌,可是她们还没有找到可以安歇的屋檐。她们饿极的时候曾经想起各自的母亲有一个共同的表姐住在这个城市,也依稀记得那是一所院墙上爬满三角梅,老榕树象伞一样撑开在天空的漂亮住宅。可是无论她们怎么走,也走不到表姨母那宽广得象天空一样的榕树前。  她们经过许多饮食店,那里面的食物、饮料甚至它们飘散出来的香气在表姐妹的眼里都象神话一样,既诱人馋人又遥不可即。她们真想坐在店门前大哭一场,看看有没有英俊慷慨的王子从天而降,请她们进去开怀饱餐,可是她们很快就明白高贵的王子是不会到这油腻腻的地方来的,她们获救的机会微乎其微。所以她们最好是走开,顺着这开满店铺的街道,继续走,继续走。  就在这时,丛容和表妹几乎同时听到了一种如泣如诉的声音。她们循声走去,看见沿街的一个挂着居委会牌子的房间里坐满了人。丛容惊讶地看见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在红眼圈,抽鼻子,甚至泪水涟涟。  那如泣如诉的声音是从台上那个女人嘴里发出来的。那女人端坐台前,正在用一种二胡般的声音回忆往事。  丛容被那女人奇特的声音所吸引,渐渐出神地聆听起来。  那女人的故事结束的时候,丛容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