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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人怕过人,不让我进村,山沟里有个破草棚,不知何人搭建,他们就在我昏迷时将我远远弄到了那里。天天来为我送汤送药的,没有别人,都是她。据说我昏迷了七天,昏沉中影影绰绰总是她的脸。七天后睁开眼,她盘腿坐我身旁,对我说道,

    “法师啊,我何德何能,劳你这样不顾性命穷追不舍”

    我回答,

    “为了尽除天下妖孽。”

    她笑笑,

    “佛家最讲慈悲,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

    我惊一时语塞。

    她喂我汤水,我别过脸。她放下了瓦罐,说道,“你若还想替天行道,就得把身子养好,现在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你这病,会过人,没人敢来服侍你,你若想活命,还就得吃我这妖精做的汤水饭菜我放在这里了。”说完她转身而去。

    草棚里,弥漫着她的妖孽之气和阳光。我闭上眼,初冬的太阳也依然是温暖的,照在身上,尤如佛光,尤如生之欢乐。我闭目静思,她说的不错,我得吃饭喝水,养好气力。我吃的是大地养育的五谷。忽然间我省悟到,我是一个刚刚活过来的人,是一个再生之人。我六根未净,“生”让我欢乐。

    她为何救我一个妖孽为何要救一个除妖人要么是大阴谋,要么就是

    “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

    我开始琢磨这句话。我挣扎着坐起,吃瓦罐里的汤水粥面。长长的一天,无人打扰。只有阳光、鸟鸣和流水的声响。草棚建在溪水边上,是破草棚,无门无窗,一抬眼,就看见对面的山峦和树林。我心很静,山川流水亦很静,是我们对垒决战前的大静。

    第二天她又来了,送来一瓦罐汤水粥面,一钵药汤。她放下东西要走,我叫住了她,

    “昨日你考问我,何谓人,何谓妖,你听我告诉,”我坐正了身子,“佛法四谛苦、集、灭、道,别的不言,就说这苦。苦,是生之大苦,人要历生老病死,一切困厄。譬如这大瘟疫来了,人难逃此劫,可是你不怕;瘟疫能要人的命,要不了你的命。染上瘟疫,浑身溃破,巨痛难忍,生不如死,这苦楚,你不会体尝。这就是人妖的区别所在,人间,是人的人间,你活在人间却不担当一点人的大苦,众生的大苦,却独尝人生的欢乐。所谓众生平等,是佛之大道,你有违这大道,故,我不能容你。”

    她听得很认真,听罢,沉吟许久,说道,“你这话,有道理,我还从没有这样想过,”她抬起了眼睛,“法师啊,汝非妖,又怎么知道妖没有生之大苦”她眼睛里好似起了一层云翳,“一个妖,来到人间,想做一个人,呕心沥血终是做不成,这大苦痛,这大无奈,人知不知道”

    说完,她不等我回话,转身去了。走出草棚后她忽又止步,背朝着我说道,

    “法师,妖也是众生中的一个生灵啊。”

    又是长长的一天,我静思。她送来的药汤还有粥面使我力气恢复得很快。我甚至有气力走出草棚,面对山峦负暄而坐。山溪淙淙,树叶飒飒,一片天籁。与其说我在想她的话,莫若说我在想她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真的无奈和悲伤,是善的声音,如同这流水,这风。这妖孽真是一个大惑。我取出我的钵盂,走到山溪边,舀了一钵山水,我照见的仍旧是我自己的脸一脸溃破的疮口正在消肿、收痂。这一回,我没有饮那钵盂之水,我把它倒回了小河里,让水消失在水中。望着那消失在水中的水,我忽有所悟,骤然停下了手中的倾倒这是一个从任何经文与苦修中都不可能得到顿悟人归于人,水归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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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雷峰错2

    我像一个负暄的老人一样睡着了,也许只是打了一个盹。忽然睁开眼,只见一个人跪在我面前。是那不堪大用的小子许宣,他终于来见我了。他不等我开口就先磕了一个头,嘴里说道,

    “法师饶恕小生。”

    我不想苛责他,因我从没有对他寄大希望。我尚且惑之,何况这沉溺于情海中的白面小生我让他起来,他不,却又是咚咚咚磕头,再抬起脸来,已是泪流满面,

    “许宣求法师放过我家娘子”

    我沉默不语,心里却惊愕,这许宣,与当日涕泗横流求我救命的许宣相比,好似脱胎换骨一个新人,现在的眼泪与过去的眼泪有霄壤之别,如今这张泪脸上有了担当的、沉毅的气概。

    “我问你,许宣,”我开了口,“我为何要放过一个妖孽”

    “我也问你,法师,”许宣回答说,“当日,你为何要迫我重回一个妖孽身边”他一点也没有退缩,望着我,“因为你知道,这妖孽,她绝不会伤我。你看似冒险其实是胜券在握。同样道理,我求法师放过我家娘子,是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伤人害人。一个不伤人不害人的妖精,一个生灵,泱泱世界,为何就容她不下”

    我微笑了,想起那妖畜的话,我说,

    “汝非妖,又安知妖孽本性你又怎能知道她的真心”

    “当日,是你告诉了我九叶还魂草的来由,是你告诉我,我家娘子为救我性命几乎丧生。你说,看来那妖畜对你是有一点真心法师亦非妖,法师又从何知道妖心如今我与娘子,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亡命天涯,已逾两年,她是我孩儿的亲生母亲,我若不知她,别人就更不知她这次大疫大灾,本是人作下的孽,却要用我家娘子的血,一个妖精的血来救人的命多少人来喝我家娘子的血呀举着火把,排着长龙,不舍昼夜我家娘子的血,流了一钵又一钵,流了一碗又一碗,好像那是天泉,流不完,流不尽到最后,她十个指尖都成了透明的冰柱法师啊,你也喝了我家娘子的血了,你也是一个妖精的血救活的人,试问,天下可有这样害人的妖精”

    我大惊。就是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所谓“奇药”是什么东西人们翻山越岭端着捧着视若至宝的是什么东西我一阵恶心,这妖孽用她的脏血亵渎了我,亵渎了人间我头晕目眩,冷汗涔涔,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只觉数不清的金虫在嗡嗡乱飞。只听许宣冷笑了,

    “法师啊,你好虚伪。你若不喝我家娘子的血,早没命了。你死不足惜,你可知你还要传多少人,害多少人多少人要因你而死出家人讲慈悲,你可有一点慈悲心肠你一心要灭杀人的异己,可面对天下万物一切生灵,难道人就不是异己”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去的。我打坐,念般若波罗密心经,让自己静下来。太阳是何时落山的,我不知道,月亮是何时升起的,我亦不知。起了山风,起了林涛,干干净净的山风把我透彻地吹干净了。我一夜诵经,等我再睁眼,黎明的霞光洒在我身上,那霞光,美若西天胜景,我几乎落泪。我起身,用我的紫铜钵盂去溪边取水,饮了个痛快。然后,我回到草棚,等着她到来。

    但是,我等来的是别人。

    他说他姓胡,是这碧桃村山民。他问我,

    “法师啊,你远路迢迢来这人人害怕的瘴疫之地,是路过,还是专为来此”

    我回答,“依檀越看呢”

    他笑笑,他的眼睛狭长,眼光闪闪烁烁,“我给法师说件奇事吧,”他说,“法师可曾见过蛇孩儿长得和人一模一般,可是性情却是蛇性,像蛇一样在地上游,听到捕蛇人的笛子,就狂扭起舞。依老朽看,法师冒险来此,十有,和这蛇孩儿有关。不知老朽可猜对一二”

    我不语。

    “不瞒法师说,这二年来,好好一个碧桃村,怪事不断,祸事亦不断。古往今来,没听过、没见过的奇事、祸端,连三接二,单说今年秋天,那一场惨绝人寰的人蛇大战,怕就是旷古未有的奇闻依老朽看,法师来此,定和此事有些关联”

    第七章 雷峰错3

    我仍不语。

    “再说这大瘟病,来得着实蹊跷,人人无法可想,偏只有一味药可治。这味药的奇,真乃匪夷所思,或也可说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想法师自己也领教了这药的奇处。依老朽之见,法师前来此山,想是为这瘟疫而来”

    我坐正了身子,开口说道,

    “贫僧冒昧问檀越一句,檀越家可曾有人染病不曾”

    他闪烁的目光聚了一下,回答道,

    “小儿金郎,曾染此病。”

    “可曾服那奇药”

    “自然服过。”

    “如何”

    “自然是好了。”他回答,“可老朽终有一惑不解,还请法师赐教。”

    “檀越请讲。”

    “她行此大善举,居心何在害人者为妖,为妖者岂能不害人如今这碧桃村,人妖混居,黑白颠倒,妖血四传,不知暗伏了什么样的大祸事还请法师明示。”

    我双掌合十,回答道,“阿弥陀佛,我佛自在。”

    他走后,我走出草棚。身子真是一天好过一天,五谷杂粮给了我再生的气力,她它的血我给了我抵抗瘟疫的能力。如今,我也是一个身流妖血的人。我面山负暄而坐,采天地之之精神。人心真是黑暗,举目可见忘恩负义之人,行忘恩负义之事。我奇怪为何这志同道合的来访者让我郁闷。他的话,句句都像是出自我口,倒让我对自己又一次生疑。这是个不光明的人,不光明的人口中为何句句都是我所持的真理我静思,阳光彻照着我大病初愈的身心,我忽有所悟大善和大慈悲在真理之外。如同这山、这水、这风与这慈悲的阳光都在时光之外一样。

    她又来送饭。瓦罐里是新鲜的粥面饭菜,粗碗里是还是掺了她的血的药汤。她见我打坐没有扰我,放下东西即去了。我望着她背影,想她的话,“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人放下屠刀可立地成佛,人为自己设想出这样一个完满的终级退路即可放心大胆地为恶,她舍出一腔鲜血救人,人为何不能容一个不作恶的妖异共生共存

    多少人喝了她的血,就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这是我后来知道的。那一天,我坐在户外,诵经,静思,肉身和内心争论,自己和自己争论。太阳依然很暖,甚至热,一点不像冬寒十月的太阳。她送来的粥面,素净,却清新养人。这夜我睡得很实,很沉。到早晨,神清气爽。我以为这神清气爽的一天会平静地过去,但就在午后忽然有人朝这沟里来了,一群人,五六个老者,为首那人柱着拐杖。他们一见我就呼啦啦跪下来,口里说道,

    “法师救命”

    我请他们起来,席地坐下。我已知道他们的来意。果然,为首那柱杖的老者率先开口说,此地出了妖孽,请我除妖禳灾。

    “请问檀越,你们怎知出了妖孽,征兆何在”我有意这么问。

    “法师明鉴,那蛇孩儿就是明证,那孩儿,还不会走路,却会闻笛起舞,怪诞无比,淫邪无比,人绝不会像那样子狂扭。天有眼,让小人们看到了征兆。”

    “举凡妖孽,必祸害地方,请问檀越,可能举出此妖的劣迹恶性”我又问。

    “啊呀法师啊,碧桃村向来风平浪静,可是今秋以来,出多少祸事最大的祸事莫过于这大瘟大疫,百年不遇的大疫,死多少人不是此妖作怪,又是什么”老者以拐杖触地义愤填膺。

    “贫僧有一事不明,既是此妖作怪,为何她又舍血救人”

    “这也恰是老朽们最担忧的地方,谁知她包藏何种祸心若当初我们知道那奇药是什么东西,谁还会去喝那妖精的妖血如今悔之晚矣听人说那妖血在人身子里会作怪,若真是那样,可如何是好还望法师出头,勘明真相,早日镇邪除妖,碧桃村赤子苍生感激不尽。”

    我沉吟片时,回答说,

    “既如此,檀越们先回去,莫声张,且别打草惊蛇,等贫僧勘明实情再做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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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雷峰错4

    听我这样说,那老者若有所悟,惨然苦笑道,

    “如此看来,法师竟是和我们一样的凡夫俗子,难不成法师也因为自己喝过这妖精的血,法师自己也被这妖精所救,所以才不忍下手,所以才念小善而弃大义”

    我惊出一身冷汗,他竟然说出师父临终前对我最后的告诫

    眼前,流水依旧,山风依旧,阳光依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