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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墙之隔的村庄里,杀戮正酣。蛇杀人,人杀蛇,杀得昏天黑地。这一个白天,是比三千年生涯还要漫长的一天,是比一千年生涯还要漫长的一天。她们忍受着折磨,不是束手无策,而是无可选择这互相杀戮的双方都是她们自己,流血相残的双方都是她们自己。她们自身的这一半和那一半厮杀决战,这可叫她们如何是好普天之下,可有谁陷入这像她们一样的绝境冲天的血气,遮蔽了蓝天红日,吓走了飞鸟和百兽,杀声震天之际,她们的庄院里却静如坟墓。许宣抱了粉孩儿躲在屋里,大气不敢出一声。血气冲撞着、召唤着娘子和青儿,她们终于打开院门,冲到了酣战的村子里,去救那些被毒蛇咬伤的妇孺和老人。
到处是杀红了眼的人,抡着铁器和木棒,丑陋狰狞得不成人形;遍地是嗜血如狂的蛇,被劈成两半还扭着残身追着人拼命。受伤的老人、孩子,躺在血泊中,呻吟喊叫,无人顾得上理睬。娘子冲上去,抱住一个奄奄待毙的孩子,俯下身去,用嘴去吮吸他的伤口,把那毒液一口一口吮吸出来。孩子活转来,睁开眼,“哇”地哭出声。娘子丢下他,又扑到旁边一个妇人身上,去吮吸那血液中的毒汁,可是已经晚了,来不及了,妇人的身体在我怀中渐渐冷却。青儿也学娘子的样,趴在人身上,将毒液吮吸到自己口中。不一会儿,她们就把自己滚成了腥臭的血人。
四、
最先染上那怪病的是吹笛子的少年。
遍地都是蛇的尸体,来不及掩埋,在旷野中静静风干或是腐烂。疯狂的少年日日游荡在蛇尸遍布的旷野,快乐地、泣血般地吹着他的短笛。困了就躺在尸首中间睡觉,饿了就吃腐臭的蛇肉。有一天人们在旷野中发现了少年的尸体,浑身青紫、到处是溃烂的伤口怪病就这样降临了。
起初,只有一两个人倒下,渐渐地,多起来,它如风一样蔓延,四处散播着它的戾气。碧桃村、前山后郭、方圆几百里的田庄村舍,包括水旱码头寿安城,无一幸免。这病初起时,只是发热、咳嗽、口角流血,七天后患者高热昏迷,前胸开始溃烂,然后向全身蔓延。体壮的能捱过十日,年老或体弱的,连七天也熬不过。
方圆几百里,包括水旱码头寿安城,一片恐慌。乡野郎中,城内名医,人人束手无策。清热解毒的良方、家传秘笈,内服的汤药草药或是外用的丸散膏丹,针灸放血,全都败下阵来。胡家的“同春丹”也不灵验了,许家的“回春散”也失了效。城里城外,多少家药铺,存药全部告罄,恐慌的人们,除了烧香拜佛,祈天保佑,别无他法。方圆几百里,大庙小庙、大小道观、山神土地,一时间,香火旺盛得不得了。
碧桃村村口,有一棵黄槐,已不知有几百几千岁,根深叶茂,是一棵神树。现在神树上系了无数根辟邪的红布条,人们都在神树下烧香。忽然有一天,有人开始剥树皮,说这神树树皮煮水喝能抵御怪病。一夜之间,树皮竟被四村八庄赶来的人剥光了。赤条条的神树像一副惨白狰狞的骨架立在村口,让人感到无限的恐怖,可怪病仍然肆虐着,神树根本阻挡不住。
第六章秋风起6
碧桃村接二连三倒下的,俱是青壮年。胡爹最偏怜的幼子金郎也染上了这瘟病。到第三天头上,胡爹跑上山来见娘子了,胡爹一进门,扑嗵一声长跪不起,胡爹说道,
“娘子,娘子,求求你救救我家金郎”
这话,让娘子心惊肉跳,她看见了一个万丈深渊她明白他这话是大有深意的。可是到此时娘子哪里有回天之力能扑灭这大灾大疫娘子脸白了,说道,
“胡爹啊,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不明白。若我有回天术,或是有特效秘方,我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不成”
胡爹直勾勾望着娘子,不说话,忽然咚咚咚以头碰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把脸埋在地面上哀求,
“娘子,求你救救金郎”
“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了”娘子悲伤地回答。
“你能救”
“我非仙非道一介肉身,如何能普救众生”
“你能救”胡爹言之凿凿。
娘子愕然。
“此话怎讲”
“你有回春散。”
“回春散不灵验呀”
“那是因为它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实不相瞒,娘子,老朽做了一梦,梦见观世音菩萨告诉了老朽这秘方,菩萨说,若解此症,只需在回春散中加一味药引,这药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全在娘子身上了。”
“是什么”
“血,”胡爹回答,“就是娘子的血。”
“为什么非是我的血”娘子此时反倒镇静下来。
“我哪里知道天机菩萨只说,非娘子血不能解大疫,言罢即去。娘子冰雪聪明,想来能猜中其中奥秘”
胡爹豁出去了。大难临头,唯有一搏。整个碧桃村,整个前山后郭,加上整个寿安城,只有胡爹有这过人的洞察力,有这临危不乱的心智和胆识。“回春散”是端倪,而那闻笛起舞的粉孩儿则是铁证。他是在用绝大的心智来和娘子较量了。他想着“以毒攻毒”这句老话,总觉得那是最后的希望,唯一的生机。也许观世音菩萨真的降临在他的梦中,给他指点了迷津,也许是子虚乌有,但是不管怎样,他来和娘子摊牌了。
血从她身子里流空了,娘子面色如纸。
他的话,每一句,每一言,她都听懂了,明白了。那个噩梦般的早晨,当她看到在笛声中狂舞的粉孩儿,就像看到了太阳在眼前砰一声坠落。她的儿子,她想留给世界的那个洁白无暇、没有她前世的拖累、肉身凡胎的一个真正的小“人”,原来,是不存在的,一个无辜的证明是不存在的,一个纯粹父亲的孩子是不存在的。那一刻,她心痛如割,她的梦破灭了。她不知道这孩子将要在人世间遭遇到什么,她也不知道这孩子将带给人世间什么。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她开始质问自己,三千年的梦想,三千年来如此执拗地要做一个“人”的梦想,是否是一个绝大的错误她,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永远都不会是一个真正的、完美无缺的人。
胡爹是又一个法海,可怕却又无辜。法海以“情”挟制逼迫她饮下雄黄现身,胡爹则是用了“救命”的天理将她从如此渴望融入的人群中驱逐。她不知道她的血是否真有解除大疫的奇效,她从没这样想过,也根本不愿意这样去想。但是此刻,面对这下跪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为救儿子孤注一掷的可怕的父亲,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她的官人许宣忽然从门里冲出,跪倒在了胡爹面前,许宣满脸热泪,说道,
“胡爹呀,我一家,没有亏待过你们的地方啊,你如此说话,让我家娘子如何担当得起”说着他一口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滴下来,“来,你来拿我的血,去做药引子吧”
胡爹不动声色。
娘子鼻子一酸,搀起了许宣,她把他滴血的手指噙到了嘴里,他的血,灼热,腥甜,像从她心尖上滴下来。她落泪了,她说,
第六章秋风起7
“官人啊,有你这句话,我好喜欢啊”
她转过身,将自己的食指,狠命一咬,血突地涌出,她抄起桌上的茶碗,让那殷红的腥甜的血,一滴一滴,滴到瓷碗里,瓷白血红,触目惊心的艳丽,艳丽得让人害怕。血滴了半茶碗,她对跪在地上的胡爹说,
“你拿去吧”
第二天,很平静,无风无浪,第三天,竟也是平静得叫人生疑。又一天,一大早,青儿去开门,就见庄院外,跪了一地的人,本乡本土的乡亲们,都是叫得出名和姓的,跪在那里,一见青儿,咚咚咚磕头,嘴里喊叫着,
“娘子救命娘子救命”
原来,真是有奇迹的,娘子的血,真救了金郎的命。用那血研开“同春丹”,灌水服下,不想,当夜高热即退,服下第二丸,昏沉沉的病人竟睁开了眼。再用那血研开的丸药涂抹疮口,真就慢慢收住了浓血,止住了巨痛,且开始有了收痂的趋势。胡爹大喜过望,跑到院子里,冲西磕头,老泪纵横,号啕失声,口中不停地呼喊着,“谢谢菩萨救命谢谢菩萨救命――”
村人惊讶万分,娘子自己也惊讶,她一点也不想做这力挽狂澜的拯救者,她但愿自己的血是没用的,但愿自己此刻和他们一样身染重疫,和乡亲们一块儿挣扎受难。可说到底她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身上流着的终究还是三千年灵蛇的血。看着跪了一地的乡亲,娘子转身回来,说,“官人,配药吧。”
于是,许家关闭多日的生药铺,开张了。当日说“回春散”告罄,是为了阻止人们进山捕蛇的托辞,其实尚有存货,此刻,刚好派上了用场。娘子咬破食指、中指、无名指,十个手指都让她咬破了,鲜血一滴一滴,滴满一钵。就用这一钵血,研开了不知多少包“回春散”。许家门前排起了长龙,人们拿着酒盅、茶杯,竟还有人捧着饭碗,来讨娘子这“回春血”。第一天,来的还是碧桃村和左近的乡亲熟人,第二天,第三天,前山后山、方圆百里、还有寿安城的百姓蜂拥而至,长龙阵越排越长,许宣看见这阵势,眼前一黑这得要娘子流多少血才能救这样多的人这岂不是要他娘子的性命
指尖的血,一滴一滴,滴得太慢,已经用锋利的小刀划开了手腕,血流进钵中,娘子一张脸惨白如纸,连嘴唇也成了雪白。许宣忙为她手腕敷上止血的白药,青儿端来了大碗红糖水,扶她喝了睡下。许宣含泪配药,他的眼泪一串串滴到娘子的血里,他索性舀一大瓢水将那血兑稀了,他对着数不清的药钵、药碗发狠,“你们人人惜命,人人想活,莫非我家娘子的命就不足惜么我家娘子就该死么你们这些人不配喝我家娘子这么纯净这么好的血”
晚上,顺娘上山来了,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瓦罐,瓦罐里是人参炖鸡汤。自从她爹闹出那“海上仙方”的丑事之后,她一直没敢再登许家门。如今,娘子又救了她兄弟的命,再看她家门前的长龙阵,知道此时最需要人手,她进门来放下瓦罐,红着脸,谁也不看地开口说道,
“青儿啊,你要打要骂先不忙,等过了这大劫大难再说罢。”
说罢,她跑到床边,先抱起了粉孩儿,将脸在那孩子身上揉搓,不让他们看见她流泪。
夜里人们举着桐油火把,翻山越岭朝这里奔来,好赶在天明讨一碗药回家。火把游走在山谷每一条小径,汇聚到这碧桃村如百川归海,成了一片火把的汪洋,蔚为壮观。不时传来的好消息,使人心振奋,哪一村哪一家,谁谁谁吃了这药,已然痊愈,俱是红口白牙,有名有姓,让人好生高兴。怪病终于有了克星,有了奇药,人们口口相传,更多的人举着火把翻山越岭而来,来求娘子救命。
一个女性的血,真是旺盛,似乎,流也流不尽。只需一瓦罐鸡汤一大碗红糖水,只需一夜的蓄养,到早晨,就都变做了血管里奔腾腥甜的鲜血。现在,已经不仅是娘子的血,青儿也偷偷瞒着娘子划开自己的手腕让血融进娘子的血中,许宣更是毫不犹豫地朝鲜血中大瓢大瓢注着清水。三个人,许宣带着青儿和顺娘,日夜不停不合眼地调、煎配制,送走一百人,又迎来一千人,送走一千人,又迎来一百人,七天之后,那不断头的长龙才慢慢萎缩、变短,消失不见,变成三个五个零零星星的访客。熬红了眼的许宣叹了一声“阿弥陀佛”,回头一看,娘子已经像片树叶一样无声无息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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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雷峰错1
一、法海手札
救我的是我的仇敌。
我喝了她的血,涂了她的血。她的血是大疫的克星,她是在我昏迷不醒奄奄待毙的情势下把血灌进我口里去的,我若是清醒时,我会喝她的血不会就算知道那是救命的唯一法宝,我会喝她的血不会
多少人都喝了她的血了。一路上,我听到多少人在说,奇药,奇药那些病家的亲人端着用她的血配出的“回春汤”如获至宝夜晚,我看到多少条火把的长龙,都是奔着她的“奇药”而去。我心里疑惑,不知这妖孽的所谓“奇药”是什么。如今我知道了,如今我们身子里都有了这妖孽的脏血。如今这人世间是一个妖血遍布的世界。
但愿我是最后一个喝她脏血的人。但愿瘟疫止于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