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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沉寂万物无语内心漆黑的长夜,却被一道闪电劈做两半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下手了。我一生等待的时刻到了,就像师父等来了和那九尾妖狐的决战。可是,我却觉不出一点兴奋和激动,我闭上眼睛,她就来在我眼前,一脸悲伤和无奈地问我,

    “佛家最讲慈悲,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

    原来,杀一个妖,也如此不易。

    我忽有所悟,当年,吾师斗那九尾妖狐,是否也有如我一样的困惑、隐衷和犹豫他为何要在京师一等三年是等待时机还是和自己较量我想起沉在钵盂中九尾妖狐媚长的眼睛,鲜血淋漓的身影,它是否也有令吾师“不忍”的无奈和无辜这也许就是师父临终前命我喝下那钵盂中水,嘱我“铁面无私”“顾全大义”的缘由做一个铁面无私的除妖人不难,难的是“铁面无情”。

    没等我做出决断,事情忽然起了骤变,村人自己开始“驱妖”。家家门前都挂上了端阳才挂的艾叶,涂上了朱砂和鸡血。有人半夜起来将牲口血泼在了许宣家门上。流言风传,说她的血其实是“蛊”,她已将最毒的“蛊”放进了人身体中,只要她作法,人就会迷情或中蛊而死。乡人开始骚动,不光是一个碧桃村,流言向来比瘟疫传播得还要迅疾,前山后山,东村西郭,包括寿安城,方圆几百里,人们被这新的恐怖所笼盖,被这新的灾殃所笼盖。她的灭顶之灾就要来了,风传只有除掉她,那“蛊”才会慢慢自行发散。人们朝碧桃村涌来,就像一月前一样,不同的是,一月前人们捧在手里的是碗盏一类器皿,如今则是手持铁锄或者棍棒。乡人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奔来,火把的长龙又一次在群山间蜿蜒,这一次,是杀气腾腾的火龙。

    胡爹和那几个老者又一次来到我的草棚,他们来“请”我进村“与民除害”。与其说是“请”,莫若说是胁迫。我不动声色,背上我的钵盂怀揣我的宝器,手柱禅杖随他们而去。愤怒的乡民已经堵住了许家的庄院,堵了个水泄不通。还有更多的人,朝这碧桃村蜂拥。村中央,设了一座神坛,备下了书符所用的丈二黄绢以及香烛等物,他们请我立即升坛作法,我这才说道,他们“请”错了人。这书符画符请天兵神将降妖的,该是道家的“真人”才对。我一个僧人没有呼唤天兵天将的神功。

    “敢问法师,”胡爹目光炯炯地发问,“请不来天兵天将,如何降妖”

    事已至此,我决定实言相告。

    “贫僧自有法宝。”我回答,“实不相瞒,贫僧确是为此妖而来。尔等可知此妖的来历它本是一条白蛇,修炼三千年,修成女身,来人间历劫。此妖神通广大,法力精深,非寻常小妖可比,书符画符之术不能伤她分毫。降服此妖,除贫僧二件法宝之外,还需天机,天机不到,不可轻举妄动。固檀越们不能焦躁行事,若焦躁行事,触怒此妖,反铸成大祸。切记切记”

    此言一出,呼啦啦一下,围堵许家庄院的人群,纷纷抱头后退,退出约莫半里之遥,留下一地踩落的草鞋、布履。

    此言一出,我忽有所悟,我这是在为这妖孽、这敌人留下生机。

    二、

    火把将杀气腾腾的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

    到此时,娘子反而心静如水。

    她怀抱着粉孩儿,喂他吃奶。这粉孩儿就快一岁了,长出了小牙,喜欢用尖尖的小牙齿咬母亲的乳投。嘴很笨,不会说话,不会喊爹喊娘,却会沉思。沉思时双眉之间竟会皱起一条细细的小竖纹,让人好生心痛。娘子拍他,哄他入睡,他叼着奶头心满意足睡着了,一点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凶险。

    8

    第七章 雷峰错5

    娘子抱着熟睡的儿子,坐在床边,许宣抱着他的娘子。他们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屋里没有点灯,外面熊熊的火光将他们的草屋映得很光明,很敞亮。娘子忽然觉得,这在劫难逃的一晚很幸福。

    “娘子啊,”许宣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跑吧,你逃吧。你是能跑能逃的呀”

    娘子懂他的意思。娘子笑了,

    “官人哪,你说,我跑到哪里去哪里是我容身的地方”

    许宣落泪了,他为这人世间感到羞愧。他更用力更缠绵地抱紧了他的亲人,他说,“也好,那就让我们一家三口,死在一处”

    “官人”娘子回手一掌捂住了他的嘴,“官人,你要答应我,若我真出了事,你一定要好好带大粉孩儿,无论多么不易,多么煎熬,你都要带大我们的孩儿若再没有了这孩儿,我岂不是真真的白来了人间一场么”娘子的美目灼灼地逼在官人脸上。

    许宣泪如雨下。

    “吱纽”一声,柴门响了。这吱纽的轻响,此时听来,犹如惊涛骇浪。传来了脚步声,细碎而急促的脚步,横跨过宽阔的院落,来在近前。屋门也推开了,来人穿过堂屋急匆匆奔进这屋,她站在房门口,浑身颤抖,原来她在啜泣。

    “娘子,官人,我好没脸见你们啊”她一下子痛哭失声。

    “顺娘”娘子听出声音,赶忙放下孩子走上去,扳住了她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娘子啊,”顺娘泣不成声,“他们好没良心啊,人真是好没良心娘子,你别伤心”她说不下去了。

    娘子一把搂住了她,搂住了这人间的姐妹。她也流泪了,是喜泪。在这样一个黑暗的不义的夜晚她有了一个人间的姐妹。顺娘也搂住了她,搂住了一个她终于知道了底细的妖怪。顺娘哭道,

    “娘子啊,你逃吧,你逃吧,你抱着粉孩儿快逃吧,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那一刻,娘子眼睁睁看见了自己的救星。她拉住顺娘,在床边坐下,替顺娘抹干眼泪,她说,

    “顺娘啊,你来了,我好高兴,你先受我一拜”说着,她就朝顺娘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顺娘吃惊地跳起,不知所措,“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妹妹呀,”娘子跪在地上,安静地、从容地抬起脸来,“我知道我这是非分之想,可我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从粉孩儿一生下,你就喜欢他,我想把他托付给你,我也只能把他托付给你只有你,和官人,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那孩子,你知根知底,他今后在这人世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要经受多少大磨难若他能逃过眼下这一劫,你,就是他的亲娘妹妹啊,我求你了求你和官人,带着我的孩儿逃走吧”

    话还没说完,顺娘也跪下了,抱住娘子,哭得泣不成声,“娘子,娘子,你快别这么说你神通广大,能救那么多人,你怎能救不了你自己”

    此刻,青儿正走在通往碧桃村山路上。

    自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匹马,马上驮着那俊美的大病初愈的小生。刚刚结痂的疮口,还显眼地留在他白皙的面庞上,这让他心怀隐忧,生怕这疮疤会使他破相。

    “范巨卿啊,你放心,就要见到我姐姐了,我姐姐的手,是神手,别说你这小疮小疤,就是碗大的疤,也不在她话下。”青儿和马并排走,安慰他。

    “这么说,你姐姐是痘疹娘娘啊”范巨卿觉得心里好笑。

    小青儿不知道谁是“痘疹娘娘”,就信口胡诌道,

    “痘疹娘娘算什么有一回,痘疹娘娘脸上生了疮,还是我姐姐给医好的呢”

    “范巨卿”笑得差点儿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被遗弃在荒村破庙里的小生,果然是这“范巨卿”。他们的戏班,从邻省转台口来到一个叫做“浮山”的地方,还没唱两场,时疫就流传到了这里。就在他们慌忙收拾行装准备开拔的时候,这当红小生突然发起了高烧。高烧让他昏迷。等他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是在一个四顾无人的野庙里了。身旁,只有一个瓦罐,一只粗瓷碗,瓦罐里是一罐清水,碗里是几个米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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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雷峰错6

    他不知道,就在此时,几百里外,一个姑娘从碧桃村出发上路了。她一路朝北,见人就问,“大嫂啊,你见没见过我家哥哥他叫范巨卿,是唱戏的,听说他染上了瘟病,你可见过他没有”她一路上,大嫂大婶大妈大叔大哥大爷叫了不知几千几万遍,有人摇头,有人给她指路,却是一条南辕北辙的路。只好从头再来。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那一大片丘陵山地转来转去,一刻不停歇。渴了,喝山溪水,饿了,顺手摘两把野果。她脚上打起了泡,磨破了,血水直流,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双脚板。她跛着脚,东撞西撞,问了这人问那人,尽管她的话叫人糊涂摸不着头脑,可那小生毕竟算一个红小生,也还是有人看过几出大戏,越往前走,有关他得病的传闻也就越多。她总算没被人指引到爪哇国去,她总算一步三折靠近了他,逼近了他。当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她终于走进荒草没膝的庙院,看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却还一息尚存的他时,这小青蛇她猛然双膝跪地,平生第一次朝天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她二话不说咬破手指,将她的血,挤进他紧闭的嘴里。她又用她的血,研开了回春散,她跪在地上,将他的头,抱在胸前,她先把研开的药含到自己嘴里,然后,像哺食的母鸟一样,俯下头,将嘴里的药一口一口喂进他的口中。她的血,真是神奇的好东西,十几口下去,他死尸般的脸上有了一点活气。

    她连灌三包,下着猛药。

    他浑身青紫,溃烂,流着脓血。她用瓦罐从河里取来清水为他清洗疮口,她又挨个咬破自己的指头将她新鲜旺盛的鲜血挤进一只大碗中,将药研开,用这药涂遍他受苦的身体,也是一日三遍。三天后,他高热退尽,睁开眼,有了知觉,七天后,他浑身脓疮消肿、收脓,开始收敛结痂。那一天,当高热退去,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看到俯在他面前的这张光明的、青春的、活力四射的脸庞时,他挣扎着问了一句,

    “这是哪里阴间还是阳世”

    她嘴一咧,毫不害羞毫不掩饰地趴在了他身上,抱住他哇哇大哭。她哭得那么嘹亮和欢乐,她把他从地狱里救出来了,抢出来了她又把他拉回到了这个世界,拉回到了阳光、蓝天和白云之下,拉回到了她看得见亲得着的这个人世间她的泪脸,在他胸前来回揉搓着,说道,

    “我好快活啊我好快活啊”

    十天后,他已经能扶着断壁残墙走出荒草没膝的破庙,来到河边,在流水中照自己的脸。这脸,恍如隔世一般,带着前世深刻的疮痕。他对着这张脸落泪,哀悼着它昔时的俊美。

    他曾不止一次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找到这里”

    她回答,“咱们有缘。”

    他想起那告别,想起一碗又一碗甜入心脾的杨汁金露那竟然仿佛都是前世的往事了。他握住她手,她十个指尖上都是伤口,血迹斑斑。他亲眼看见了她是用怎样的“药”来为他治病的。他又惊讶又感动,他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抱在怀里,亲着它们,流下热泪,他说,

    “我用什么来报答你们啊”

    这破庙,四周无人,最近的庄子也在五里之外。她天天出去,到有人迹的地方为他寻找食物。她还寻来了火石,这样他们可以生火烧水取暖还有照明。夜晚,当火拢起时,破庙里竟有了一种近似旖旎的温暖,他们四目相对,他拥她入怀,重生的喜悦和激情让他放肆,他还有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他与她缠绵,他放肆地、放纵地使这无知无觉天真烂漫的小青蛇领略了人间最隐秘最美妙的欢情。

    “哎呀呀”她喜泪狂飞。

    火,还有美眷,使最寒伧简陋的难捱的长夜成为一个个良宵。

    他们日夜兼程,很快活。马是好马,人是神仙眷侣,若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他们将是世上最快活幸福的男女。可是,碧桃村到了,结局到了。抵达碧桃村时已是深夜,远远地,小青蛇就看到了冲天的一片火光,再近前,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火把的汪洋。她好生惊诧,她说,“天呀天,不好了,又有瘟病了呀”一句话,吓得她自己手脚冰凉。她催马疾行,马却不安地长嘶,踯躅不前,马背上的人也早已变了脸色。小青蛇心急如焚,回头嘱咐道,“范巨卿,我先走一步”说罢,丢下马,独自冲下山坡。刚来到神树前,就听有人喊,“妖来啦”刷一下,火把的海洋中分出一条狭路,人们朝后退,向她怒目而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她像示众似地穿行在这人海的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