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下镖局
天字二号房内,了缘一如既往地坐在那个位置,后方是墙,门在右前方,左边为窗。
门前一米处站着一个人,很普通的装扮,就像这扬州城里任何一个路人,面向了缘站立,双手背在腰后,头低垂着,似在等候命令。
了缘将茶杯放到桌面,拿起茶壶向杯中续茶,一片茶叶从壶口出现,进入杯中,了缘看着它在水中不断浮沉。
“这普洱怕是要浪费了。”
手下人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该不该回答。
“你去请徐老过来。”了缘自顾自说道:“说我请他饮茶。”
那人领命退出房间。
黑夜并未能掩盖这城内的喧嚣,秦淮河畔依旧歌舞升平,那歌姬声声婉转,上至清词佳句,下至艳丽情谈,歌至尾声,总有一番欢呼打趣。酒杯交错,或安静对饮,或一片嘈杂。门前女子笑脸迎客,亦真,亦假。
一人进了这‘醉红楼’,姑娘迎上来,他却并不搭理,径直上了二楼,寻了廊头最僻静的那间房。叩门前,他附耳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想来是确认了。
“谁?”叩门后,里面一女人声音传出。
“我找徐老,有劳转告一声。”
“千光吗?”这是徐海的声音。
“正是,我家主人请徐老过去饮茶。”
门不久便打开了,开门的是这醉红楼的老鸨杏花娘,厚重的脂粉下,容颜虽已渐渐老去,神韵未减半分。
徐海坐在与门相对的桌旁,一脸疑惑。
“你家主人,是让我去喝茶吗?”
“主人是这样说的。”
徐海望了杏花娘一眼,略一思索,便起身离去。杏花娘也不拦,自顾自走到那桌旁坐下。
徐海进了天字二号房,在了缘对面坐下。
“你传了千光去叫我?”
“正是。”
“饮茶?”
“正是。”
徐海没有再说话,而是疑惑地望向面前之人。
“这茶是我师兄带过来的,好茶。”
“、、、、、、”
“早些时候,我将这茶注于杯中,一片茶叶却兀自出现了,我看它在水里浮动,那时我就在想,它是该沉下去,还是浮上来?”
“、、、、、、?”
了缘却不再往下讲,慢慢拿起茶杯送到口边。
徐海耐不住这节奏,道:“千光去找我时,我就奇怪,我这粗人平日只知喝酒,哪里懂茶,心里就猜你是有事找我,现在你又说这茶叶什么的,看来我是猜对了。”
了缘放下茶水,望向徐海。
“我呢,听不懂这茶叶的玄机,但了师父是有事要指教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昨日杨青山几人来了我这里,我听他们说了那岭南的境况。”
“哦?那几个小子已经回来了?”
“也差点回不来了。”
“这话怎么说?”
“杨青山几人受到了黑虎寨人的围攻。”
“那小子不是挺厉害的吗?”
“再厉害,对付上百人也是吃力的。”
“你是说震天虎出动了上百人对付他们?”
“正是?”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要这震天虎在他的黑虎寨也没什么。”
“、、、、、、?”
“杨青山与申宽分道,从水路而回、、、、、、”
了缘这话未完,徐海已经色变,厉声道:
“了师父,你这话是说老夫串通了那震天虎去截那几个小子吗?”
了缘一如既往,“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众豪杰敬仰徐老威望,推举徐老总理江湖漕运之事,这些年来,这大小航道在徐老的打理下,井然有序,试问如今江湖上谁敢在水上生事?”
徐海不说话。当年为保漕运太平,他曾带领镖局十二镖头,历时两年,清剿水匪,水上从此无人妄动,路匪也再不敢靠近水域。
“不过这震天虎说是受人之托,问题是谁的托付能让他在徐老的地头上如此这般。而且震天虎这人一向不无故生事,否则他也不会甘心在五岭安分十几年。”
徐海眉头一皱,似乎听懂了几分了缘的话,随即起身告辞。
十年前的武林大会,在萧、徐二人杀了魔头齐飞雪后,名望空前。尽管此前徐海已经借旗下‘天下镖局’之名在江湖中如鱼得水,但那一战之后,不仅‘天下镖局’成了众镖局盟首,众人更是将江湖南北漕运之事交给了萧、徐二人。不过那萧正南生性散漫,不想拘束,便将此事推脱掉了,索**与徐海一人打理。
扬州城,天下镖局内,徐海将下人都退了出去,他在反复想着了缘对他说的话。
黑虎寨与天下镖局一直相安无事,手下的镖头在各地也都有打点。如今这震天虎在水上生事,摆明了是在向他挑衅,在向天下镖局示威。
难道他真的老了?
了缘说那震天虎不是无故生事的人?还有,受人之托?
震天虎在五岭十几年,与外界虽没多大的交情,但也不像会无故招惹天下镖局的人。
他差人叫来了几个镖头,问道:“黑虎寨是谁在交情?”
“主要是我。”一姓张的镖头答道。
“那最近镖走得怎么样?”
“一如往常,按之前的规矩来。”
走镖过程中,即使镖师看家功夫好,如果遇到劫匪,难免会有或多或少的损失,于是有些镖头便会在各山头打点,以确保减少麻烦,从而定下彼此的规矩。但如果双方实力悬殊,或者态度强硬那就大可不必了,一切凭本事。
如此看来,那震天虎并不想与天下镖局作对,在水路拦截杨青山,公然向徐海宣战,只有一个原因,背后之人势力更强。
徐海将此事告知了几个镖头,这些都是出生入死的心腹。显然他们也没料到黑虎寨有此动作,更不明原因。
“老张啊,你去查一下,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个头可开得不好,若是其他寨子都跟着学,镖局就麻烦了。”那老张领命,即刻起程去了黑虎寨。
迟几日,徐海又进了那醉红楼。每次有什么想不通的,他就来这里喝两杯,杏花娘陪着。
那老张不知查得怎么样了?震天虎背后那人是谁?
“看来我是不得不服老了。”
“呵呵,原本我们的日子也不在这里,就像我每次看着这些年轻的姑娘时,我就想起我自己,可是想有什么用,不一样了。”杏花娘眉眼微垂,目光停在了那酒壶上。
“你当年可也是艳绝秦淮,那些个王侯公卿还不都是争相来一睹芳容。”
徐海这话大概让杏花娘又想起了那些日子,她忍不住微微笑着,继而又收敛了笑容,“旧时人,旧时事,有回忆就已说明,日子已经不同了,不过有过那么一段日子总是好的,何况,我还遇见了你们。”
徐海当年意气风发,一心想出人头地,却碰见了一个对名利毫不在乎的主,家有父辈的产业,而不知进取,早负盛名,却不屑一顾,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徐海想,这样的人不是败家子是什么?
“最近这萧正南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你们两个,平时一起便是吵吵闹闹的,像孩子一样,现在倒还惦记了。”
“你看,你看,你们女人就是爱把事想出那么多东西,我哪有惦记,就是随口说说嘛啊。”
杏花娘见他不承认,便取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告诉了他去。”
徐海无奈地摇头叹气。
“你说我要是像他那样就好了,我那时就是太想成名了,如今名声也有了,却又害怕丢了,他难道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索性不要了。”
杏花娘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是吗?”
徐海见她那副模样,心想她是想到了自身,便想开口安慰。“名声他不看重,不过他心里一定有你。“
杏花娘大概听出了那安慰的语气,微微一笑拿起酒,自行喝了一杯。
“你信我,我看得出来,他只是一天没个正经、、、、、、”
“不说这事。”徐海话未说完,杏花娘便将其打住,徐海见这番话没有安慰到半分,便止住口,心想自己真不是那能安抚的主。
“你的事何不找他问问?”杏花娘将重点转到徐海的事上。
徐海听这一说,一拍脑门道:“你看我,那萧老头的主意肯定比我多,我竟然没想到找他,对,我马上就去。”
“你去看他怎么说?”
那徐海出了醉红楼,准备前往流云山庄,这人还未出城,就被自家的镖师寻了回去。
天下镖局正堂内,各镖头、镖师聚集在一起,等那徐海回来时,众人都起身望向他。那徐海劲步走向堂内,几具尸首赫然停在中央,其中一人正是那去往黑虎寨的张镖头。
“怎么回事?”徐海问道。
原来这张镖头去了几日,一直未归,中间有人怕有意外,便派了第二拨人去往,却这样发现了之前的人。
“谁去的?”
“是王师傅和我带了人去的。”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望去的时候,发现说话人是一年轻镖师。
徐海当场怔住了,其他人也是两两相望。“你、、、、、、”
此前说话那年轻人叫张远,正是张镖头的儿子
“我们在黑虎寨外不远的地方找到我爹,那时他就已经这样了。”
徐海眉头紧皱,望向姓王那镖头,那人示意地点下头,表示认同。
徐海转身,二话不说,一脚将靠墙的桌子踢了个粉碎,又顺手取了一人的剑,将屋里的东西一通乱砍。手下人已经好久没有见他这般愤怒,也不敢上前阻拦,遂都退避出了徐海的范围。
徐海冷静下来后,宣布道:“从今日起,天下镖局与黑虎寨誓不两立,我徐海定竭力为兄弟们报仇,从此,镖走五岭,一律走威武镖,贼人一现,杀无赦。”
威武镖,是走镖过程中的一种方式,镖师在过山头时,树上镖旗,敲响铜锣,高呼旗号,吓唬附近的盗贼。此外还分仁义镖与偷镖,这仁义镖则下半旗,锣声平和,一般是过比较熟悉的路段或有交情的山头时而行的;偷镖则是过实力强硬的关卡时,料定打不过,便收起镖旗,摘下马铃,车轮抹油,悄行而过。
徐海的目的则是,引出五岭一代的贼寇。
“、、、、、、张远,你接替你爹的位置,拿出你的样子给你爹看看、、、、、、”
“、、、、、、张镖头所有身后事,都在镖局里办,召回所有镖师,我们好好的给他送个行、、、、、、。”其实,死的哪里仅仅只是个镖头,是这些年来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这天下镖局的名声不知是用多少兄弟的血换来的。那些走南闯北的日子岂是说忘就忘的,那时一起清剿水匪、并肩作战的日子又岂是说忘就忘的。
“威武天下一声响,镖走江湖平安回。”
这是天下镖局的旗号,此后便会在五岭一代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至此天下镖局在五岭一代再不交情,手下人在江湖相见,也是势同水火,绝不相容。
(战场文学)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