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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特别的小姑娘是梅曳凡的人,不是自己的人,他就觉得梅曳凡这厮运气实在太好,烦躁的感觉也就涌了上来。许多年以后,涂煜再想起这一夜的事,他才顿悟自己彼时是嫉妒了。

    趁着对方沉默的当儿,谭蜜取下身上盖着的袍子,然后双手捧着推到涂煜面前。合该加一句感谢的话,不过涂煜沉默时周身散发的凝重另她开不了口。

    涂煜见她归还之举,心中郁气陡增,他不接外袍,硬朗轮廓此刻愈见冷肖,“谭家小姐,不管你是谁的人,就凭你今夜所为,我一剑杀了你,你主子事后也只会夸我做得好。”

    对方没再对怀疑她身份,谭蜜知他是相信了她的身份,既然信了,居然还说要杀她,这让她气不打一处来,“没错,二当家或许不在乎我这贱奴的命。但敢问阁下,谭蜜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左一句杀我,右一句杀我?”

    戮影听她口气变得伶俐,冷嗤了声道:“那你倒说说看,半夜你不在自己屋里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我家院子里那两位姑娘戏弄我,将我的衣物劝都抛到了河边,我是来找的!”

    “谁会为了衣服连命都不要?”涂煜说完笑了下,谭蜜自是看不清他笑里的冷意,却从声音听出了其中含着的讥诮。

    “我……不单纯是为了衣服,衣服里藏了我娘的遗物。”谭蜜脑子转得不慢。

    “什么遗物是能留在衣服里?你不会不知——无论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是否值钱,可能早被住在这附近的女人抢走了。”

    谭蜜顺着河沿望了一眼,收回神色时,神情虽依然担忧但不再仓惶,“那些不会有人要。因为我娘留给我的是种子。”

    “种子?”屠风没捂住自己的嘴巴。

    ——

    接下来发生的事,并不能让谭蜜觉得受宠若惊。只因谭蜜觉得这三人是因为不相信她,为了监视她,才陪她在河边继续寻找的。

    而在找寻中,不单谭蜜觉得别扭,屠风、戮影也痛快不到哪去。他们自己体力没有问题,但是他们实在担心涂煜的身体。

    不过涂煜下的决定,他们一向劝不动,是以二人现下都是热锅上的蚂蚁,只能为主人干着急。

    眼下被人盯着也不能改变谭蜜虚弱的事实,她走不了几步,人便歪歪扭扭要摔倒的架势,如是反复了几次,屠风看不过去,刚欲上前搀起谭蜜之时,谁知他家主子竟抢在他前面做了这件事。

    谭蜜没有矫情,自然接受了这份好意,眼下她没有精力计较那么多,她惟盼望能快些找回龙酥果,哪怕是一粒也好。

    屠风同戮影嘀咕道:“今日为了这姑娘,当家的竟干些不寻常理的事,你说怪不怪?”

    戮影一本正经地道:“这有什么奇怪。当家的病着呢,人不清醒也正常。”

    屠风恍然,大力点了点头:“小戮子,还是你聪明呐!”

    戮影一边心道“我当然比你聪明”,一边口中冷冷警告屠风:“我同你说过多少遍让你别叫这个恶心的名字!?”

    屠风缩了缩脑袋,不怕死地又甩了声“小戮子”后怕戮影揍他,急忙佯装狗腿地跑上前去,问涂煜累不累,用不用换他扶谭蜜?

    屠风这一提醒,涂煜方意识到自己胳膊沉得的确不大能抬得起来了,于是他只好松开了谭蜜,将人交给了屠风。

    龙酥果是一种外间包着一层紫皮的黄豆大小的果实,它又小颜色又深,在漫漫寒夜中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谭蜜竭力坚持着,但她的两腿还是愈来愈软,头沉得也放佛快要把细颈压塌。

    一个不防备,她被一块河边的石头绊了一下!接着整个身体都顺着屠风的侧身软倒下去,屠风见状慌忙捞起她,右臂托住她的背,关切地问她道:“嗳?姑娘你没事吧?”

    谭蜜有气无力,喘了半晌,哑声道:“我撑不住了,要不你们回去吧,我歇一会儿自己找。”

    “找不到你今夜还不回去了?”涂煜听她这话冷哼了一声,怒气直蹿上百汇丨穴。

    如谭蜜不顾性命要找的亡母的遗物是件首饰什么的话,那涂煜根本不会理会她的愿望,很可能就直接把她押回去了事。

    可当他听见她说是种子的时候,涂煜心底涌起了一种很奇妙的温暖感觉。脑海里,他似看见一株绿色的草苗的生发、长高、抽条、开花……的整个盎然过程。这份特殊的遗物让他动容。他对这个女孩,及她在天上的母亲都产生了一种敬畏和尊敬。是故他才执意要陪她找……

    男人恶狠狠的问题将谭蜜噎住了,她愣了几瞬,随即依旧以自己一贯不拐弯的方式硬声答“是。”

    一旦确认自己性命无虞,竟就连句软话都不说。

    涂煜被她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吁了口气,他把人从屠风臂上一把拎过来,弯腰将这副瘦小身躯横抱怀中,随即右手扶稳她右肘下方一些位置,微微倾斜下谭蜜头部一侧,“你侧着头看地下——”能省下不少力气。

    适才涂煜伸臂抱她的时候,谭蜜只当他要把她扔到河里,谁知道竟然是这样……

    有些尴尬还有些……感动,谭蜜贴在他胸膛前,瓮声瓮气地说了声“谢谢。”

    涂煜的两名手下在一旁见状,屠风是吃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戮影眼里则闪过一丝异常,思索着要不要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不过看主子执着的姿态,他犹豫了。

    谭蜜认出挂在一株杂草上的布条是自己的一条腰带,她立即让涂煜放自己下来,地上除了一些碎布条外,她果真发现了一些龙酥果!

    她将所能找到的细小颗粒都用那根腰带裹了起来。虽然现下她找到的龙酥果数量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但保守估计也够她吃个半年的,她知足了。

    涂煜在一旁看着她跪在地上收集的身影,眼眶居然热了,他想起来自己的父母,幼时,他们也曾对他关怀备至。只是他们却没能留给他什么念想,哪怕是像这些小种子一样不起眼的东西也没来得及留给他。

    连日未曾休息再加上河边吹了风,第二日涂煜直睡到天黑才醒。

    他穿好衣服起身,拍了一下沉重的头,忽而忆起昨夜在送那个梅曳凡院里的姑娘进院子后,戮影对他说的话:

    “当家的,适才属下不便直言。但这事……”

    “说吧。”望了一眼谭蜜消失的地方,涂煜转身向西迈步。

    “是。”戮影跟上涂煜:“依凭声音,属下觉得今夜这位姑娘,应就是那日闯进咱们院子的探子。”

    院里闯进人那日,涂煜听谭蜜说了不过一两句话,他早也记不太清她的声音,故今夜他才辨认不出,但这会儿他听戮影提出来,也觉得有点可疑,“哦?你确定?”

    戮影:“属下有九分把握。”

    涂煜嗯了声,默然了几瞬却道:“可我看她今夜不像演戏。”若是受了梅曳凡指使演戏接近他们,那代价也太大,况且也说不通。

    屠风事前也听说过院子有人闯入之事,这会儿他忍不住插话,“我也觉得不像,当家的,也许……这姑娘进入我们院子是有什么苦衷。”他似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激动地道:“她既是谭家小姐,那她偷偷进来会不会是为了那个……”

    “谭菱……”三人男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谭蜜这日清早,理直气壮地选择闭门不出,不仅仅是因为她受伤不轻,还因为她连一件可穿出屋的衣服都没有。

    她并不担心梅曳凡突然回来,因循前例,她知道梅曳凡不会指责她。但有一项事情让她头疼,那就是阿青、松夜都不在,她若不出门领吃的,饿着那两个女人她不在乎,她自己没的吃可怎么办……

    想起庆姐说男人们不在匪围,饭食准备得少,需要提前领取的话来,谭蜜琢磨着自己早晨醒得晚,早上那一顿怎么也是错过了,故她打算去争取中午那餐。不过那就意味着她要穿着她那件破袄出门,在这院子里也就算了,她衣衫不整地去前廷是否真的合适?

    她权衡不出,但她明白为了活下去,惟有那么做。

    然当她穿上破袄,又扯下了半张背面裹在身上准备出门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听见“笃笃笃——”一阵透着不耐烦的敲门声后,谭蜜打开了门——来人竟是柳蓉和鸣阑!

    柳蓉手上端着一个木托盘,盘中有一碗白粥,一碟淋着芝麻油的酱菜,并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饽饽,看得谭蜜不由咽了口吐沫。

    不舍地将目光从漆盘上挪开,谭蜜又见鸣阑小臂上搭着数件衣服。这些衣服的布料虽然称不上多好,但也不比她从谭家带来的那些差,而且最关键的是她看出来——这些衣服竟都是未穿过的新衣。

    她们这是……来给她送饭、送衣来了?

    这两个女人心地什么时候变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获助

    柳蓉和鸣阑见谭蜜脸上的伤,皆是有些吃惊,但当二人视线下落到谭蜜身上——看见她被面裹破袄裙的装束,两人神色立时变得不同,鸣阑脸上是嘲讽,而柳蓉则是畏惧。

    柳蓉:“你……你怎么受伤了?”

    谭蜜自然不会告诉她昨夜所经历的惊心动魄,她轻描淡写地答:“摔了一跤。”

    “好一个摔跤!”鸣阑干笑了两声,随即绕过柳蓉,不耐地一步跃到柳蓉前面,道:“让开。”

    谭蜜对她的反应很是不解,不过她仍旧微错了身子,任由两女进了屋。

    经过昨天的事,谭蜜也不知道同她们说些什么好,于是她只是静静看着鸣阑将衣服放在她床头、柳蓉将木托盘的菜一一放到桌上。

    两人做完这些,鸣阑忽地剜了柳蓉一眼,柳蓉眼神瑟缩地跟她摇了半天头,但到底抵抗不过鸣阑的强势,她来到谭蜜跟前道:“昨天的事是我们做的过了,但你看,我们虽然是二当家的姬妾,日子过得也比你好不了多少。是以我们既都是被抓来匪围的可怜女人,谭蜜,咱们应该互相体谅,就请你别再和我们计较昨夜的事了……”

    谭蜜听了柳蓉的话,心里觉得可笑,既然她清楚大家是同病相怜,让她体谅她们,那她们为何不先体谅她呢?

    “是二当家回来了,让你们来跟我赔不是?”除了梅曳凡知道了原委,让她二人来负荆请罪,谭蜜想不通她们为何会这样做。

    柳蓉摇了摇头,“没回来。谭蜜,别把这件事告诉当家的成不?你看我们这都……”

    “少跟她废话!”鸣阑忿忿地打断柳蓉的话,随即她转向谭蜜道:“谭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别以为自己现在有靠山了,就可以骑到我们头上去!你要是个明白人,痛快收下这些衣服,昨天的事咱们就算过去了。但你要是不依不挠地想整死我们,或让你那姘头把事儿添油加醋告诉爷……呵呵,你别以为你就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到时候咱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姘头?”对方的威胁之辞她都忽略了,她就只注意了这两个字。

    她哪来的什么姘头?

    “昨夜谁送你回来的,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装什么傻?!”鸣阑冷笑,神色讽刺的上上下下打量谭蜜,“你看看你自己,若不是和那人……那样,你的衣服怎么会弄成这样?亏你刚还说自己是摔的,你当我们傻?全金峰寨谁不知道那人好这口!”

    但凡谭蜜头脑有一点清醒,她都不该猜不出鸣阑话里所指的人是谁,可惜她现在又晕又饿,只能大致猜出这两个女人大约是被人威胁了,所以才会这么过来跟她示好,及撒泼。

    不明白鸣阑说的那个人为何会帮她,但谭蜜看得出柳蓉和鸣阑的害怕,故她想这个人在金峰寨的身份可能不低。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放心,只要你们保证昨日的事不再发生,我不会和你们计较什么。”谭蜜停了一下,又说,“我累了,二位姑娘请回吧。还有——今天我很不舒服,恐怕无法伺候二位姑娘,还请你们自己照顾自己。”

    鸣阑眼里流过鄙夷,唇角带着嗤笑,先一步出了门。

    柳蓉则面色惨白地让谭蜜好好休息,并在门口轻而小心地将门为谭蜜掩上。

    谭蜜托腮望向闭合的门扇,许久,她才摇了摇头,将纷乱思绪甩出去。

    她想现下自己该做的就是饱饱吃一顿,然后再好好睡一觉。至于想不通的,就留到她睡醒以后再说吧。

    ——

    戮影走进到内院时,看见涂煜正倚靠着断廊,目光柔和地望着——漱冰啃一块牛骨头。

    漱冰是只脾气欢腾的狗,它只有在吃东西才显得乖巧。而涂煜是一尊面对无论多么彪悍的敌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的杀神,平时他不苟言笑,也只有在和漱冰在一起,眼神里才会透出这难得的柔软。

    戮影着实不愿打搅这一人一狗难得的宁静相处,故他停在院口未曾上前。

    直到涂煜沉静的目光向他投递过来——戮影方才意识到当家的恐怕早就知道他的到来,故不再停滞,先是唤了声“当家的”,随即大步流星走上前禀道:“柳蓉和鸣阑已将衣服和食物给谭姑娘送去了。”

    “她们可有向她赔不是?”

    戮影腮帮子紧了紧,迟疑后点头,“有,但……”

    看戮影难为的神色,涂煜大致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他了然地苦笑了声,“要不是老夫人身体欠安,应该找她老人出面的。我们直接出面——倒是害她凭白在那两个女人那儿受辱了。”

    “当家的别这么说,您已经为她做得够多。”

    听见属下为自己开脱,涂煜仅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戮影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涂煜看了眼戮影石塑般严肃的脸,觉得有些好笑,促狭地道:“你这两日怎在我面前变得愈加拘泥了?戮影,依我看,这点你不如屠风。”

    戮影不是个自傲的人,但这会儿他从自己主子口里听说自己不如屠风那厮……他眉梢几不可查地抖了下,“当家的……”

    “说。”

    “嗯……当家的,你可是喜欢上谭姑娘了?”

    谭蜜醒来是半夜了。

    她发了一身汗,全身上下又黏又不舒服,经过一番思量后,她决定摸黑去伙房里打点水来,擦身缓解这种不适感。

    从被窝里坐起来,谭蜜摸了摸脚头搁着那一叠质地干爽的新衣,却没有去穿,而是套上了自己的破袄。不是不舍得,而是她觉得自己的伤口恐怕需要处理一下才不会弄脏新衣。

    意识清醒了不少,谭蜜理所当然以为自己身体会比睡前有力气,可当她穿上鞋,脚塌在地上时候,她才认清自己身体依然软得跟扁食似的事实。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再回床上,而是一路托着自己沉重的身体,踽踽行至伙房门口,推开门,谭蜜愣住了!

    “二,二当家……你怎么不穿衣服!”说完才意识到不妥,她慌忙以手捂住自己因受惊而睁大的双眼,仓惶转过身就欲逃走,却偏又被身后人叫住。

    上身未着寸缕的梅曳凡看见谭蜜受惊的样子,适才饱含痛苦的眼睛这时竟流露出笑意,毫无血色的嘴唇也弯起了弧度,他微侧过眸,同身旁人道:“正好,松夜你去烧水,让谭蜜帮我处理伤口。”

    松夜看着梅曳凡,又看看依旧背身而立的谭蜜,目色里闪着几分讶异之色,还是起身向火台而去。

    刚才谭蜜一出现门口,梅曳凡就注意到谭蜜的衣衫褴褛,但眼下他伤重,着实顾不得问她这茬,见她没不动只是催她道:“快过来。”

    谭蜜这时很想说:二当家,男女授受不亲,可是转念一想还是没说,这可是不存在任何礼法的匪围!谁还管你授得清还是浑……

    “可两位姑娘她们……”若是知道,我就惨了……

    梅曳凡听她这么说,只当她是害羞想要寻二人来代替自己为她理伤,是以微有些不耐烦地道:“她们这会儿睡了,我不想惊动她们,惹得她们担心。”

    ……

    谭蜜深吸一口气,低垂着眼睛转过身,不敢抬头,仅凭适才的记忆朝梅曳凡方向走过去。谁料她走着走着,人被松夜刚坐过的小木凳绊了下,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跌去。

    如果是扑到地上,无论摔得多疼,谭蜜都认了,可偏偏她扑到了受伤的梅曳凡怀里。

    听见来自另一人的心跳声,谭蜜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慌忙从梅曳凡身上起来,跪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查看梅曳凡伤口,“对不住,对不住,二当家,你没事吧?”

    梅曳凡正好被谭蜜撞到肋下的伤口,本就没止住血的伤口,这下情况变得更糟糕,他背上痛出一层冷汗,根本没有余力回答谭蜜什么。

    松夜见状跑过来,快而不乱地点下梅曳凡身上几处丨穴道,又将一块布子叠了两下,递到梅曳凡唇边。梅曳凡咬住布子,无力看向谭蜜,随即他头朝火炉那边偏了偏,示意她过去。

    谭蜜明白他的意思,不再留下添乱,而是扶着腰走过去,添柴煽火,尽全力想要赶紧把水烧开,好弥补自己的过错。

    ——

    兵荒马乱地过了一夜,直到天亮,谭蜜和松夜才从梅曳凡房里退出来。

    二人互相告别后各自回房休息,可谭蜜刚转身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松夜的惊呼,“谭蜜你是不是……那个来了?你腰上和……都是血啊!”

    谭蜜脸唰一下就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送酒

    昨夜跌那一跤时,其实她已经感到大事不妙,但仗着自己只是皮外伤,谭蜜以为伤口就算一时挣开也不打紧,这么想着,痛着痛着还真就不痛了。

    不过就在天亮前时分,从伙房端水至梅曳凡房间的途中,她感觉后腰伤处又开始火辣辣地跳着疼,她那时手中还端着木盆,是以便咬唇忍下了,不成想这会竟被松夜发现自己的狼狈。

    不再忙碌,被忽略已久的疲惫和伤痛也似迅猛袭来,谭蜜脸色难堪地向他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具体的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你说,松夜,你现下可否帮我个忙?”

    松夜点头,“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你尽管说——”

    ——

    匪围里最不缺的就是伤药,是以松夜很快便带着柳蓉来到谭蜜的房间。

    谭蜜谢过松夜,便催他回去休息,松夜知道接下来自己也帮不上忙,嘱咐谭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他后便离开了。

    屋里仅剩下谭蜜和柳蓉两个人。

    相较于鸣阑,柳蓉在谭蜜心里印象还是略胜一筹的,从几日相处来看,谭蜜看出她性格软弱,心智也较为单纯,是以拜托她来给自己换药算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

    “姑娘,你昨日说过我们要互相帮助的话,还作数吧?”谭蜜边说边颤巍巍地解自己的衣服。

    柳蓉同昨日一般,面对谭蜜时,眼里依然有一种不愿靠近的闪躲神色,好像谭蜜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我……知道,松夜都说了,你需要我上药。”

    既然对方心知肚明,谭蜜也懒得再客套,她将袄裙整个褪至臀部,人趴在了床上,下巴抵在苇子编的枕头上。

    柳蓉走上前来看清谭蜜腰与臀上模糊的血肉,吓傻了,握着药瓶的手打着哆嗦,“怎么会……”

    屋里虽无外间肆虐的冷风,但不表示不冷,谭蜜见对方迟迟不动,只得催:“有劳姑娘快一些。”

    “喔。”了声,柳蓉拔下了深褐色药瓶的红布塞,将药粉均匀撒在谭蜜的伤处。

    细小的药粉似乎具有某种奇特的法力,甫一撒下来有点蛰,但很快这种针扎的感觉便会转化作清凉的抚慰,谭蜜觉得很受用。

    “老实说,我还挺佩服你的……”柳蓉手上的动作没停下,突然说道。

    谭蜜听出她还有后话,便没搭话,等待着她接下来自己道明全意。

    柳蓉笑了声,出离嘲讽更非示好,倒有些像在感叹地道,“我很佩服你的胆量。你为了和我们作对,竟然去找了那个人,还作了这么大的……牺牲。谭蜜,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敢这么做。”

    那个人……

    从昨天起,柳蓉和鸣阑就不断向她提起这三个字。这金峰寨里,到底有谁可怕到让她们甚至不敢提及全名?又到底是谁有本事到让堂堂二当家梅曳凡的姬妾向她赔礼、送衣?

    “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信,但我的确不知道你们所指何人。姑娘,你不妨告诉这个威胁你们给我赔礼送衣的人到底是谁?”隐隐约约的,谭蜜觉得这个人应该和前夜自己遇到的那主仆三人有关系,但对方毕竟与她非亲非故,是以她并不确定。

    柳蓉动作滞住,怀疑而又吃惊地嗫嚅:“你居然不知道……?”她顿住,自讽地笑了声,“你一定在骗我!你不可能不知道啊!鸣阑总说我傻,爷也说我一根筋,原来连你也瞧不起我,谭蜜,耍着我玩很有趣哈?!”她说着,竟气哼哼地把药瓶丢在床边上,随即人像阵风似的甩门而去,任趴在床上的谭蜜怎么唤都唤不回来。

    真是人怕揭短!谭蜜卒郁地想。幸好后面的伤药已经上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地方她自己便可应付。

    松夜和梅曳凡说了谭蜜的情况,故谭蜜得了三日空闲,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在穿戴齐整后,去了伙房。

    谭蜜、阿青已经好多日不见。阿青看见谭蜜过来,他十分激动和高兴,叽里呱啦地同谭蜜道:“听松哥说你受伤了,现下可好些了?你要是还是不适千万别硬撑啊!跟当家的在请几日闲便是了。”

    “我没事了。”谭蜜对他笑了下,“我再歇下去恐怕真不妥了。”她就是个丫头,难道一直像个小姐一样不干活?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阿青突想起昨日傍晚松夜曾来传话,说谭蜜今早若到伙房,就在早食前去梅曳凡房中一趟。

    谭蜜谢过阿青传话,和他别过向梅曳凡房中来。

    ——

    听到规律而轻微的敲门声时,梅曳凡正坐在床上,擦拭自己的分雪剑,他余光扫了眼门口位置,大约猜到来人是谁,道:“进来吧——”

    “二当家……”谭蜜进来看到他手中泛着凛凛寒光的锋利宝剑,怔了一下方走上前,“阿青说您找我过来?”

    之间梅曳凡三根手指配着着只捻着一点布料,如同抚摸心爱女人的胴体般,揩拭着剑锋与剑柄相接的部分,眼神细致和柔和到让谭蜜咋舌的程度。

    好半天,他方将剑收回剑鞘,抬目看向谭蜜——

    她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对襟袄裙,所有头发绑成了一个低辫子,乖巧地垂在肩膀前面,低眉顺目的表情寻不出半分纰漏,但眼睛里漾起的涟漪却透出了不安。

    是怕自己问她为什么受伤?梅曳凡想。

    他笑了下,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只因他知道谭蜜大概也会用什么摔跤摔的烂理由来搪塞他。鸣阑在他苏醒过来之后,就将涂煜派戮影前来威胁她们的事告诉了他。梅曳凡知道鸣阑所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相,但从其畏缩神色里,他能够判断涂煜派属下前来的确是个事实。

    “谭蜜,我寨共从魄马帮缴获了十数坛好酒,左右我也不好此道,你把分到我院中的那坛给三当家送去。”

    心涧宛若投下巨石,但却克制着不让面上流露出任何慌乱激动的神色,谭蜜问道:“为何是奴?”

    梅曳凡怡然笑了下,“我记得你曾央我问涂煜要你那妹妹,趁这个机会,你正好可和她见上一面。”

    ——

    谭蜜抱着酒来到涂煜所住院子的大门前,短短一段路,她已经走得尽可能快,但却还是有种花费了很久才赶到这里的错觉。

    她敲了好久门,半晌没人应,正想着是不是折回去,换个时间再来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男人面容清秀,着一身皂衣,头发随意地束高成一把,自头顶自如垂下,看见来人是谭蜜的时候,他竟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谭蜜看到这个人,觉得有些熟悉,可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两人互相打量了半天,还是谭蜜先打破了沉默,“二当家遣我来给三当家送酒。”不知道对方身份,谭蜜不自称奴。事实上,同柳蓉、鸣阑那一闹腾,她现也只在梅曳凡面前才自称奴。

    男人神色一怔,忽然想起来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酒呢?”

    对方只开了一条门缝,谭蜜只得侧过身子,露出了抱在胸前的一坛子酒,“在这里。”

    “你交予我便是了。”男人伸手过来欲接,却见谭蜜并没有递的意思,他以为是自己礼数未尽全惹对方不快,于是又道:“哦,我代三当家谢过二当家美意。”

    “那个,这位大哥。”谭蜜粲然笑了笑,衬着她现下因抱酒行走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色,她两靥仿佛各绽开了一朵明丽的石榴花,“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我妹妹在府上,我很挂念她,求求你让我们姐妹见上一面吧!”

    男人看得木愣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明媚脱俗的笑容,会出现在一个如此平淡无奇的女孩脸上。

    然他这副形态落在谭蜜眼里,却更像是忖度自己提出的要求。谭蜜觉得有戏,以更加绵柔的声音央求道:“只是见一面,其他什么也不做,拜托你了,大哥——”

    男人三魂归体,挠挠了头,面上依然十分为难,“这……恐怕……”

    这际,忽有一道醇悦男音自门内传来,“让她送进来——”

    男人回过头应了一声,再看向谭蜜时,脸上已多了几分欢快神色,他喜悦地道:“我们当家的准了,你进来吧。”

    “当……当家的。”谭蜜声音微弱下去,“你说的是三当家——涂煜?”

    “嘘——”男人食指在唇间比划了下,“谭姑娘,不可直呼三当家的名讳。”男人记着自己刚跟着主子时,也是称呼其涂大哥,但后来主子自当上这金峰寨的三当家,就再不允他和戮影直接称呼名姓了。故他怕等下谭蜜进去出差错,这会儿才特意提醒她。

    “你怎么知道我姓谭?”谭蜜眉心轻蹙,一脸探究地看向男人。

    “这还不容易。”男人笑嘻嘻,毫无防备地道:“我们院子里救住着一个母的,她便是姓谭,你既说是她姐姐,自然也是姓谭!”

    一个母的?

    三当家不是很好色?他的宅子里怎会只住着谭菱一个“母的”呢?

    看谭蜜不动弹,男人也不着急,只是温和催她,“谭姑娘,等下我们还要出围办事,趁着时间还早,你快快随我进去吧。”

    适才一门心思想见谭菱没留意,现下将五感放开,对方再一出声,谭蜜顿觉这声音是如此熟悉!

    “大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是两人白天的正式见面,应该会比较萌~

    第13章 重遇

    男人打从开门第一眼看见谭蜜,就在疑惑她为何没有马上认出自己,但一想那天她受伤,神识很可能不清,而且他总共就只和她说了一两句话,她辨认不出他的声音,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她现在又这样问自己,他反倒有些犹豫该不该捅破这层窗户纸了。那夜主子就没向谭蜜直言他们的身份,是以不代表现下自己就可以说破。

    故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领着谭蜜进了院子。

    有份答案欲出不出的时候,最是折磨人。但对方不回应,谭蜜也没法再问下去,故她只是安静地抱着酒坛跨入了门槛。

    好巧不巧,她身后合上大门的时候,正面对着的一扇门也同时合上,那一刹那,她仅来得及从门缝里窥见一双清亮如辰的眼眸。

    是刚刚允许她进屋的三当家——涂煜吗?

    谭蜜恍惚着……直到被身后男人拍醒,“谭姑娘,看什么呢?随我来呐——”

    谭蜜“哦”了声,跟上了男人的脚步。

    同一刻,屋内——

    戮影见涂煜只是合上门进来,不禁道:“当家的,怎么不出去见上一面?”

    涂煜脖子梗住,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声,未曾正视戮影而是兀自走向上位,“我过来是有事交待给你,而不是为了特意见谁。”

    见主子这副表现,一贯严肃如戮影,也侧过身子偷偷笑了下,调侃地问:“是不是看清了谭姑娘长相,当家的失望了?”

    涂煜没答,硬朗的面孔上飘起两朵可疑的红云,他剑眉上扬,不悦地想起——自己这手下前几日居然会问自己是不是喜欢那丫头?“戮影,你最近是不是太多话了,嗯?”

    戮影闻言缄了,心里哭笑不得地想:得!那天还嫌他矜持,今日又嫌上他多话了!

    ——

    上次来是夜里看得并不分明,谭蜜只记得三当家这院子破落到连地面坑坑洼洼的。

    现下青天白日,穿梭在其中,她发现这里根本不存在一处完好的院落。断壁残垣横陈,大半房屋前杂草丛生,檐上结满蛛网,均像是许久未人踏足其内一般,惟一两处房屋看起来不同,不过也仅仅是门前枯草被踏平、未曾有乱石堆积而已。

    涂煜所居这处六进院落,不及梅曳凡那套院子精巧,有各式的镭樨、甬道沟通。这里仅西边有一道抄手游廊将所有院子串联在一起。

    谭蜜走在廊上,越看越是憷得慌,不由脱口问道:“大哥,你们是不是不在这儿住?还是最近三当家这里遭贼了?”

    男人“噗”一声笑了,“你可真能瞎想!”

    “那为何这里会是这样一幅颓靡景象?”

    “两年多前,我们金峰寨兄弟占领这围子以前,这里本就是荒废的。你们二当家的院子之所以看着有模有样,那都是后来修缮过的。”

    原来如此。

    谭蜜转念想起外间简陋的围楼,似乎都比这里“整齐”得多,难道也是修缮过的?那为何——“三当家不修缮下房屋呢?”

    “这我也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