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海都的筵席
真常子正在闭目养神,仿佛没有听到他进来,但文天祥刚要开口,他已经说话了:“徒儿,你可想明白了?”
文天祥一愣,道:“师父,徒儿不明白……”
“你和莫慧的事,你可想明白了?”
文天祥一惊。心想自己和小灵儿刚才的对话已经被他听见?这不可能,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他心神慌乱地结结巴巴道:“师父,我,我,和师姐……她,什么事……”
“你不必瞒为师。”真常子平静地说道,“为师知道你们二人的事……也知道你这次来也是为了她。”
文天祥知道逃不过去,只好低声嚅嗫道:“师父是如何知道的……”
“这你不用管,反正为师知道了,你也不用再掩掩藏藏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文天祥想了想,然后有些不安地说道,“师姐她……继续希望留在您老人家身边,暂时不回全真观。”
“哦?她这是为何?”真常子不紧不慢道。
“这个……她是……”
“徒儿,在师父面前,你尽可说实话。”真常子又道。
文天祥于是硬着头皮道:“实不相瞒,师父,莫慧师姐,其实——与我曾经相识,我们俩打小就在一起长大,这次见面分外亲切,想要多在一起几天,好叙叙旧……”
“就是叙叙旧吗?”
文天祥脸一红,说道:“徒儿知道全真教有教规,决不会作出乱了规矩的事,师父请放心。”
真常子点点头道:“这么说来,你对莫慧并非有爱慕之情喽?”
文天祥没有想到师父的问话一句比一句来的尖锐,不仅又慌张起来,他好不容易想出了应对之策,答道:“回师父,我与师姐要说没有情意必定是假话,毕竟自小一起长大,交情不浅自是应当。”
真常子点点头道:“那徒儿,我问你,你和你师姐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呢?”
文天祥差一点背过气去。他深深吸了口气,想了想,说道:“师父,我们只是熟人而已。”
“只是熟人?”
文天祥犹豫了犹豫,最后还是轻声道:“只是熟人……”
“为师明白了。”真常子叹了口气道,“我会让莫慧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多谢师父。”文天祥只是闷头答话。
“你如还有事,且先退下吧。”真常子道。
“那徒儿告辞了。”文天祥恭敬地行了礼出了门。
莫慧见他出来,欣喜地迎了上来,说道:“怎么样怎么样?”
“师父答应了。”文天祥道。
“哦,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可以留下一段……”
“不不,他有没有问你为什么?”
文天祥挠挠脑袋,说道:“师父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了……”
“什么事?”
“就是……你我都早已认识,不知道他如何知道的。”
“你怎么回答的?”莫慧紧接着又一句。
“我?”文天祥一愣,然后说道,“我就老实说我们相识,而且从小就认识。”
“然后呢?”
“然后?”文天祥摸不着头脑地说道,“然后他问我们有没有什么……”
“有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文天祥继续挠着脑袋,“反正我告诉他我们俩光明正大的……然后他就答应下来了。”
莫慧眨了眨眼,道:“什么叫光明正大?”
“反正,反正就是我们不会违反教规,不会做对不起他老人家的事……哦,我的朋友们还在等我,晚上还要和朋友们一起喝酒,抱歉,小灵儿,我得先走了。”说着他拔腿要走。
“唉,等等……”莫慧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我真的有急事,有事待会儿回来再说吧。”说着文天祥就挣脱了她的手,快步离开了。
莫慧望着他消失在树林中的背影好半天没有动弹。然后,她缓缓走向了真常子的小屋。
真常子见到她进来,说道:“他走了?”
莫慧点点头。
“怎么样?”
莫慧摇摇头,问道:“他说了什么?”
真常子叹了口气,道:“他是个以事业为重的人,你若死心塌地跟着她到头来只会苦了自己。”
“他不会为我违反教规,也不会为我违抗你的命令,他不会为我做任何事……”莫慧喃喃道。
“慧儿,”真常子道,“天祥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会对你好,但仅此而已,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他不会为了自己要做的事让任何人破坏。这不仅是你,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让他为自己回心转意。这不是他对你不好,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很快就会成为他最亲近的人。但是,即使如此,你也不能改变他什么。文天祥是一块顽石。没有人能够打开他的心。”
“我偏要打开这块顽石给你瞧瞧!”莫慧说着,抹擦着眼泪转身走了。
“你把真相都与他说了?”陆错瞪大双目道。
“反正他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与其继续瞒着低声下气做奴仆,不如挑明了做朋友。”
“哦,你打算和这个蒙古鞑子做朋友喽?”梁晃一边嚼着一个梨一边漫不经心道。
文天祥瞪了他一眼道:“海都只是表面看上去粗暴一些,其实为人并不怎么坏。再说,我们只是互相利用,交个朋友也不一定要一辈子的,哪天要是在沙场上让我撞见,我照样会翻脸不认人。”
“我看你也不必辩解了,我早就看出来你中了那个鞑子的毒了。”
文天祥没有理他,继续说道:“我们应该趁今天的机会,和他结成同盟,让他也为《放翁诗词》的事出力。”
“但他有自己的打算啊。”陆错有些担心道,“万一《放翁诗词》到手,他会还给我们吗?”
文天祥沉思片刻道:“他若是不肯还,那我们只得强取,毕竟他只是一个人,何况也不精通武功。”
“你确定他只是一个人?”
文天祥点点头道:“我看不会错,虽然他有个叫阿里不哥的兄弟在统兵打仗,但看样子这兄弟俩各怀各的心思,绝对走不到一块儿。”
“那他上次买的200多斤花椒做了什么用?”
文天祥一愣,他突然想起来当初他拎起那箱花椒时被海都看中的经历。的确,他至今还不知海都拿那么多花椒要做什么用。如果他真的是蒙古大官,到中原来采购物产的,那还说得过去。可海都只是一个落魄的王族旁支,无权无势,怎么可能有用到如此之多花椒的地方?他摇摇头道:“这……我真的不知了……”
“看来你了解他真的不少啊。”梁晃揶揄道。
“不管怎么说,今晚要把他的事彻底问个清楚,既然要做朋友,就要做个明明白白的朋友。不能被他蒙在了鼓里。”陆错道。
文天祥点点头道:“陆兄言之有理。”
当夜,文天祥领着陆错和梁晃按约来到海都住处。
海都已经在院子中摆好了桌子,桌旁除了海都之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那姓邵的教头,还有一个是这小镜湖山庄的主人,代老儿。
那邵教头迅速地扫了陆错一眼,陆错也微微颔首致意。
海都见他们到来,便召唤道:“来来,坐,坐吧,诸位。现在你们都是座上客。请,请。”
“多谢,多谢海兄。”陆错谦礼应着入座。
“不必客气,叫我海都即可。”海都笑道,“天祥,来,你也坐吧。”
等众人坐毕,海都提盅祝道:“今晚虽然没有明月,但大家难得在一起供饮,不可不尽兴。来来……”
他先干一杯之后,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
“今天的筵席都是蒙代庄主成全,让他手下最好的厨子特意烹制佳肴。大家得先敬代庄主一杯。”海都说道。
“海大爷客气了。”代老儿急忙道。
海都又饮一杯,众人也跟着喝了一杯。
海都抹了抹嘴,又道:“那完颜兄弟在这儿作威作福多日,不仅不思酬谢,反而对代庄主肆意欺凌,当天若不是我阻拦,险些要被他们关进地牢里。”
“多谢海大爷相救之恩。”代老儿说道,“那天的事,的确是小犬部队,三少爷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了。”海都打断他道,“你看你供他们衣食,结果他们却反过来卷了铺盖自管自走了。”
“唉……”代老儿垂下了脑袋,放下了酒盅。
陆错左右观望了一下,说道:“代庄主,不知少庄主可曾回来?”
代老儿摇摇头,道:“还没有。当日我一气之下把他轰了出去。练儿他……自小脾气倔强,不堪受此大辱,愤然离家便再也没有回来。”
“你可曾知道他下落?”
“不知……”
陆错也叹了口气:“唉,你们一家好歹是一庄之主,这万家兄弟怎么能如此对待。”
“阁下一定知道三位少爷的身份了吧。”代老儿神情呆滞道,“想当年我大金国灭亡之时,我便随皇子逃到此处,皇子殿下离世之前,将这三兄弟托付于我,嘱咐我要好生对待他们,视他们为自己的儿子,希望他们日后能过光复大金功业。可是他们到我这儿时,已经在外面流落10年,生得一身戾气,结果,他们不仅不服我,而且对我们一家都恶意相向。几次大闹之后,终于离庄出走了。虽然如此,但他们毕竟是皇室血脉,是大金复兴的根基啊,我怎么舍得让他们受罪。于是便不断差人送银两给他们,希望他们能回心转意。好不容易前两个月他们突然回到了庄上,令我又惊又喜,我好生服侍他们就如同服侍他们的父亲一般。可是,到头来……”
海都轻轻拍拍他的背,说道:“这些人本来就没了良心。你若是一昧愚忠,反而害了自己。我劝庄主还是看开些,还替他们卖什么命。你在大宋也不错嘛。何必还要坚持做金人呢。不如早早归附了宋国,荣华富贵必定享用不尽啊。”
代老儿闻言一惊,急忙道:“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我是无论如何作不出的。海大爷切莫再提此事了。”
海都见他如此,也只能点点头继续喝酒吃菜。
陆错想了想,道:“代庄主,小生有一事不明,不知可问不可问?”
“先生但讲无妨。”
“那万家兄弟走之前卷走了小生的一件家传宝物。”
“有这等事?”代老儿惊道。
陆错点点头继续道:“本来我们打算跟这他们伺机夺回,但是他们让一个端茶小童先行带走,我们扑了一个空。不知庄主在这庄上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童?”
代老儿略略思忖一下说道:“我这庄上小童有十数个。不知先生可否将他容貌长相告知老儿。”
陆错于是把当日所见的小童的样貌大致描述了一番,当他说道那小童扎着三根马尾小辫时,代老儿脸色大变。
“你,你刚才说什么?”他抬起发抖的手道。
“我说他扎着三根马尾小辫。”陆错又重复了一边。
代老儿脸上露出一副极度痛苦的表情,说道:“先生,先生……难道忍心在这个时候作弄老儿?”
陆错一惊,急忙道:“小生说的句句实话,都是亲眼所见,怎么会事对庄主不敬呢?”
代老儿见他不似撒谎,面色更加苍白:“不,不……不可能……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
“不,这不可能……”代老儿咬得牙齿格格作响。
“代庄主,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回来了,他回来……”代老儿双手掐着脑袋,狠命揪着头发。
在座其他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眼见代老儿脸色发青,坐姿不稳,海都急忙唤来不远处的仆役,让他领着代老儿回自己的寝房去了。
“为什么庄主会对这么一个髫龄小童怕成这样?”陆错道。
“看来其中有些古怪。”文天祥说道。
“如果他认得这个小童,那说明他自己说不定也牵扯进来了。”海都道,“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也要在他身上张一只眼。”
陆错点点头道:“海兄说得有理,看样子这山庄的迷雾远深得很,我们须得小心行事。”
“好了好了,不要为了他一人扫了兴,我们继续喝。”海都举杯道。
“海大……海兄,”文天祥发觉叫惯了海大爷一下子要改口还不是件容易事,“既然我们大家都已经亮明了身份,也不必掩掩藏藏,什么事都应放到桌面上讲。”
海都放下酒盅狠狠点头说道:“对呀,我正有此意!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不必拘束,我不会那你们当下人看,你们也不用当我是主子。还有,我知道蒙古人在汉人眼中总是不受信任,我希望你们能够对海都另眼看待。我不是与汉人为敌的蒙古人,这一点天祥比任何人都清楚。”说着他朝文天祥望去。
文天祥点点头,朝陆错他们道:“海兄是个豪爽之人,大家也不必忌讳。”然后他回过头来又对海都道,“海兄,我们大家都在找《放翁诗词》,我想如果联手的话,可能成功可能性更高一些。”
“你又说到我心坎里了,天祥。”海都开心道,“没有你们相助,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这样甚好。”陆错点头道,“可是海兄,我先要说明一件事,免得日后发生误会。”
“陆兄不用客气,但说无妨。”海都大大咧咧道。
“这《放翁诗词》毕竟是我家祖传,如果到手之后,借给海兄看看当然无妨,只是……”
“这个我明白,”海都道,“我只要了解其中的秘密即可,对书本身,我并不感兴趣。”
陆错满意地点点头,稍稍思忖了片刻,又道:“对了,海兄你既然是皇室贵胄,想必一定有不少帮忙人手可供差遣调配吧?”
海都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今,然后苦笑道:“陆兄,你误会了,海都身上虽然留着天可汗成吉思汗的血,但在他众多子孙当中确实最没出息的一个。何况家父早亡,而现在的大汗向来与我家不和,所以——我现在只是孑然一身。”
陆错和文天祥交换了一下眼色后又道:“那海兄一个人出没汉人土地,难道就不害怕有人对你不利吗?”
“所以我才穿汉人服饰,说汉人的话,吃汉人的食物。”海都顿了顿,又道,“若是比起蒙古来,对我来说还是宋国更加安全一些。我那些堂兄表弟们个个野心勃勃,虽然我并不想与他们作对,但他们手中都执掌雄兵,一旦觉察到我是一个威胁的话,我的小命就难保了。”
“难道你连一个侍卫随从也没有带来?”
“没有。”
陆错想了想又道:“上次我们带来的200多斤花椒,海兄恐怕还没用多少吧。”
海都望了他一眼,手中的酒盅停了下来:“不错,这么多花椒,一下子怎么用得完呢?”
“陆某只是好奇问问,海兄莫怪,我只是不知道海兄一个人要如何使用这些花椒呢?”
“哦,我只是……我本来就不是想要自己用,而是打算转手卖了,赚点小钱。”
“海兄可曾卖掉一些?”
海都仿佛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说道:“只可惜我没有经商之才,至今还没有卖出半斤。”
“这样吧,海兄。”陆错道,“反正当初我们也没有打算要赚你的钱,只是为了换个接近万家兄弟的机会而已。如今既然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我想我们把你处的钱还你,花椒嘛,由我们想办法解决。”
“不必不必,怎么好意思烦劳几位呢。既然我已经卖下来了怎么能退。”海都忙摇头道,“不成不成。”
“不碍事不碍事。”陆错说道,“我有朋友是干这行的,他很快会想法再转手出去。”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陆兄。”
“海兄不必见外,我们既然是朋友,这点小忙当然要帮了。”
“真的不必了。”
“海兄不必客气。”
“我说不用了!”海都突然提高了声调,虽然他没有表现处愠色,但其他人都感觉到了他有些烦躁和不安。
在一阵寂静后,文天祥打圆场道:“邵教头,你的伤势如何?”
一直在旁没有开口的教头说道:“多亏了诸位小心照看,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陆错点点头道,“教头既然已经知道了《放翁诗词》的事,而且也有宝物落在万家兄弟手中,不如我们也联手行事如何?”
邵教头微微一笑道:“阁下的心意邵某领了,只是——邵某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恐怕会令诸位感到不快,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们的事——如果机缘巧合我正好能帮上忙,邵某自然乐意效劳。”
“教头的事如果我们能够出得了力,也会尽力而为。”
“多谢多谢。”
“哪里哪里。”
两人相互一挺酒杯,一干而尽。
这时海都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下来,说道:“那诸位看,我们时候动身?”
“只要找到线索自然越快越好。只要能找到那小童,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放翁诗词》,如果能够在它到万家兄弟手上之前截住,那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的确的确,”海都沉吟道,“看起来代庄主像是知道些事,明天等他酒醒了我在问问。”
一阵风吹来。
海都仰头望了望,道:“已近子时了……”
“海兄,既然一切已经商定妥当,那就照此行事吧时候差不多了。多谢今晚的酒宴,有机会我要请你去杭州的得意楼摆上一桌。”陆错道。
“哈哈,好好,”海都笑道,“我也要谢谢各位肯赏光。”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天祥,能说几句话吗?”海都突然说道。
文天祥和陆错互望一眼,点了点头道:“陆兄,你们先回吧。”
等人走尽之后,海都走到他身边,缓缓道:“我猜你们心中一定有些疑惑吧。”
“人人心里都有不能和人说的事,海兄也不必太过自责。”
“天下之大,恐怕也只有你能理解我了,天祥。”海都转过头来,望着他。
文天祥清咳一声,小心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天祥,我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文天祥略略迟疑之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天祥……你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吗?”
文天祥一愣,朝他望去。
海都仰面望着天际晦暗朦胧的弯月,眼眶里竟然簌簌难止地淌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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