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雅克先生的新工作
雅克先生注意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化装的能手，会以任何可能的形象出现。行走矫健的年轻人、步履蹒跚的老妇、蓬头垢面的乞丐、披金戴银的商人、甚至是活蹦乱跳的小孩。
但从他身旁走过的人都没有什么破绽，一个个都表现出与自己身份相匹配的行为。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开始腾出一部分精力来整理他的思绪。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太多了。而他接到的任务也越来越艰巨。起先是安茹伯爵、接下来是教宗，然后，现在，终于要达到终点了……
尽管很久以来他就一直游离于组织之外，但来自那个人的直接命令，他每次都还是服从的。尽管对那个人的目标他并不怎么赞同，但他不能拒绝他的要求。
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被器重的原因，在他只有15岁的时候，他已经是组织之中最好的杀手。一直以来都没有人能够在他的手下活命。他相信自己杀的人都是死有余辜，因此，每次都能心安理得、迅速敏捷地完成任务。但是现在，无论是伯爵还是教宗，却都没有死。难道自己对杀死他们的理由心存怀疑？还是因为无法相信他们罪应致死？
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他受的训练就是不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所困扰。如果为往事而踯躅，那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到达终点。他不会为两次失败的任务而牵挂多少，但是他的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那名少女，白衣少女，是叫席琳吧……行刺教宗那天她也在那里。昨晚上……难道她是孔蒂里尼的……
他惊异地发觉自己的心突然加速跳动起来。是因为怕她在孔蒂里尼面前拆穿自己的身份吗？还是怕……
他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想让自己恢复往常的镇静。但是即使这样，那个白色的婀娜身影依然在他眼前跳跃。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以前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即使在昨晚见到她之前也是这样。难道就是昨晚短暂地一瞥，就被她施下了魔法或者咒语？这不可能，这……
“雅克先生。”一声嘹亮的喊叫声从人群间穿了过来。
雅克先生立刻恢复了原有的从容不迫的态度。他站了起来，看到孔蒂里尼正朝自己走来。
他朝他挥了挥手，微微点头致意。
“我还以为我来早了呢。”孔蒂里尼说道。
雅克先生淡淡一笑，道：“我只是习惯早起了。”
“告诉你即好也不好的消息。”孔蒂里尼说道，“雅克先生，无论你的秘密任务是什么，我都没有办法陪你了，我被路易差遣到法国去办事。但同时，我可以向他保举你来顶替我在这里的位置。”
“哦，是吗？”雅克先生眼前又晃过了那个白色的影子。
“当然是真的了，我马上就要出发了，所以——”孔蒂里尼顿了顿，道，“你最好现在就和我一起去见路易。”
“现在？”
“是啊，就现在。”孔蒂里尼点了点头道。
雅克先生迅速盘算了起来。没错，这是他再好不过的机会了。但是想到席琳可能会向路易揭穿自己的身份，他又犹豫了起来。究竟要怎么样做才好呢？
“雅克先生？”孔蒂里尼见他没有回答，又问了一声。
“哦，既然这样，那我们走吧。”
他们两人很快就来到了路易的驻跸地。雅克先生迅速扫视了这幢房子，以及所有的窗户。直到确认没有人在看着他们，才跟着孔蒂里尼走了进去。
晚上没有怎么休息的路易经过了清晨的早祷，明显现出了疲态。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拖着腮帮子，一手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
“哦？你的朋友？”路易一边打量着雅克先生，一边说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铸剑的，陛下，我的名字是雅克。”雅克先生自己说道。说着，他从剑鞘中拔出了剑。
门旁的两名卫兵也紧张地拔出了剑。
雅克先生朝路易望了一眼。
路易朝卫兵示意着点点头，于是两名卫兵又收起了剑。
“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吧，铸剑师。”路易说道。
雅克先生双手捧剑，递向路易。
路易望了他一眼。
雅克先生又把剑朝前递了递，送到了路易的眼前，距离他的脖颈只有分寸的距离。
孔蒂里尼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他想要去阻止他，但是却没有
路易望着肩上的寒光，缓缓抬起了手。
雅克先生把剑放到了他的手上。
路易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摩挲着剑身，感觉到手上一阵冰凉。而那种光滑的手感和能够清晰映照出自己面容的剑刃告诉了他这柄剑的确是把难得的好剑。
“唔，不错，不错。”路易啧啧赞道，然后，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雅克，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孔蒂里尼心中一凛。
但是，雅克先生却大方地伸出手去。
路易看了之后点头道：“喔，真的是铸剑师的手。现在像你这样技术出众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
“谢谢陛下的夸奖。”雅克先生从他手中接回了剑，恭敬地说道。
“很高兴你能够填补维齐离开后的空白，我真的很高兴，欢迎你的加入。”路易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了手。
雅克先生谦恭地握了握他的手。
“那陛下，我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了。”孔蒂里尼说道。
“是的，维齐，我也放心多了。”路易欣慰道。
“那请陛下和雅克谈谈他要做的事吧，我，先告辞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孔蒂里尼道。
路易点点头道：“你先走吧，维齐。我会告诉雅克他要做的事。”
于是孔蒂里尼行了礼便出去了。
在楼下，席琳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她把一个小包裹递给了他：“这是我做的一些点心，你可以拿来充饥。”
“谢谢你，席琳。”孔蒂里尼接过了包裹，他低声道，“对不起，席琳，我也不想离开你……”
“不要说了，维齐……”席琳眼泪刷刷地落了下来，“你快走吧。路上小心。”说着，她怀抱着双手，转过身去。
孔蒂里尼在她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过了很长时间，席琳从他的手臂中挣脱了出来，一声不吭地朝屋里走去。
“我走了，席琳。”孔蒂里尼小声说道。
席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挥了挥。
“你也要快回法国啊，席琳，再会了。”说完，孔蒂里尼便步履沉重地走了。
席琳听着他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直到一切又都归于沉寂之后，他才扶着门坐在了地上。
她望着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尘埃，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思考，这样或许能减轻自己的负担。她尽力把自己的泪水擦干，因为门口的几名卫兵正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
突然，有一条手绢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一看。
那是一个俊逸的年轻人正将一块手绢递到自己面前。，只是经过片刻的迟疑，她就想起了他是谁。
“雅克先生？”她惊诧道。
“是我，席琳小姐。”雅克先生微笑道，“你的眼泪。”说着，他又把手绢朝前递了递。
席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绢：“谢谢。”
“不客气。”雅克先生说着，就坐在了她的身旁。
席琳轻轻地抹去了泪痕，然后问道：“雅克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雅克先生耸耸肩道：“我现在在这儿工作。”
“工作？”席琳惊诧地望着他，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工作？”
“刚才那位，我指的是你的爱人，孔蒂里尼先生，他其实是我的朋友。他离开的空缺现在由我来填补。”
“你？代替维齐？”
“是的，难道你不相信？”雅克先生笑着说道。
“不不，”席琳有些迷惑道，“可是你……你刺杀了教宗……”
“嘘……”雅克先生示意她小声，“我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但是既然遇见了，我们就应该是朋友了。你说对吗？”
席琳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迷茫地望着他。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坏人，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雅克先生继续说道，“作为朋友，相信你一定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可是……为什么？”席琳问道。
“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刺杀教宗？”
“我是一名杀手，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工作……”席琳说着，突然脸色变得紧张起来，“难道说……你是想要……”
“想要什么？”雅克先生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或许他是想看看这个小姑娘究竟猜到了什么，或许，他只是对席琳难得展现的认真的表情感兴趣。
席琳压低了声音道：“你要在这儿杀人？你要……杀了路易？”
雅克先生朝远处的士兵望了望，然后又笑道：“你不希望我杀路易？”
席琳想了想，说道：“虽然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但他毕竟还在治疗着我的父亲，也只有他有能力为他提供治疗。所以……”
“所以你希望我会对他手下留情？”
席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雅克先生点点头道。
“你真的要杀路易吗？”席琳又问道。
雅克先生站连起来，说道：“可惜，席琳小姐，我的雇主要求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目标。”
“你能不杀路易吗？”
“很遗憾，席琳小姐，如果我的目标真是路易的话，我恐怕不能违背自己许下的诺言。但是——既然我们是朋友，作为对这种遗憾的补偿，我可以给你一个‘杀手奖励’。”
“什么叫‘杀手奖励’？”
“简单地说，就是我可以帮你杀一个人，任何人，而且，不收任何费用。”雅克先生又展现了他标志性的微笑。
“我可以不要这个奖励，只要你不杀路易吗？”
“抱歉，不行。”
“那我可以让你杀了自己，这样你就不会杀了路易了，对吧？”
雅克先生笑得更开心了：“可惜，奖励需要在任务完成后才能给与。只有我这次杀了人之后，你才能拿到你的奖励。好吧，作为对你的真挚友谊的最后一点报答，也是对你为我保守秘密的感谢，我可以给你最后一点的提示，那就是——你不会让我自杀。好了，再见了，席琳小姐，以后我们还会常常见面。如果你重视孔蒂里尼先生的声誉的话，最好不要让路易知道我的身份，因为他知道我们俩是朋友。”说完，他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去。
“等等，除了我之外，其他人，洛克兰先生，德拉帕塔医生，还有拉切尼都在这儿，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份。”
雅克先生回头一笑道：“我保证他们不会走漏消息。他们比你更容易说服，席琳小姐。”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席琳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说我不会杀让他自杀？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的目标不是路易？如果不是路易……那又会是谁值得他下手呢？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呵•；•；•；•；•；•；在刺杀了教宗之后，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们眼前，即使是在如自己这样认识他的人面前，他也照样谈笑风生。难道他真的是不怕死？或者——他真的自信到抗议游走世间毫无畏惧的地步了？看他的年龄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本领呢？
在对雅克先生的思考当中，她居然将孔蒂里尼的离开带来的伤悲驱散了。
雅克先生的思绪也没有停下来。他担心的不是席琳，他知道席琳不会告发自己。他想的是为什么圣矛骑士团会这么惧怕对方。他从小就被告知骑士团是世上最厉害的暗杀组织，它其中的成员个个是顶尖的杀手。可能有个别人会胜过骑士团中的一些武艺不精的人，但作为整体，它绝对是无可匹敌的。
但是，现在这个对手——背父兄者——居然能够令骑士团的首领如此畏惧，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因呢？难道他们的手段真的比我们要高超？还是因为他们手里捏有老头子的什么把柄？
想到这里，他嗤笑一声，不，这不可能。他觉得对于老头子的为人，自己应该再明白不过了。如果真的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他决不会因此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不管怎么样，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潜藏在路易府上的“背父兄者”的密探。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程度的人，但是首领把自己——骑士团中数一数二的好手——派出来执行这个任务，看来对方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他拣了个可以看到街上的人，但又不会被人们注意的地方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似乎随意，但却没有漏下视野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虽然速度极快，但他还是非常清楚地觉察到了，那是一个人，一个会用“露西佛之翼”的人。
难道就是我要找的人？他一面想着，一面循迹跟了上去。那人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给他的影子驻足的时刻，路上的行人连同路易的卫兵都没有办法见到他的身形。想必至少是精通“露西佛四灵”的高手，雅克先生暗想道。
那人没有绕弯径直朝路易的小楼奔去。
雅克先生在保证自己的形迹不被发觉的前提下，小心地跟了上去。
那人的身影进入了路易的办公室。
雅克先生在楼梯下等着，静静地听着楼上发生的动静。
但是他没有听见路易的喊叫声。这说明，这个人不是刺客。
路易难道认识这个人？这个能够驾驭邪恶的“露西佛”之术的人？
他屏息走到了路易的办公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我已经派人去监视他了。”他听到了路易的声音说道。
沉寂一阵后，另一个声音说道：“陛下，您说的就是那个叫孔蒂里尼的年轻人吗？”
雅克先生这时可以确定，这个神秘人物与路易的关系非同一般。
“不错，就是他。你一直在监视这里？”路易又说道。
“不，”那人又道，“我只不过在尽陛下赋予我的职责，如果我不眼睛睁大点，怎么可能找地到试图刺杀你的人呢？”
雅克先生听到这儿，微微一皱眉。
“查理的事，你不用插手了。”路易说道。
然后是短暂的一阵金属的撞击声，似乎是一带装满金币的袋子落在了桌上。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路易说道，“你可以离开了。”
“哦？真的吗？”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诡谲，令人不舒服，“陛下难道真的认为，对陛下的威胁已经完全解除了吗？”
“你是什么意思？”路易的口气相当冰冷。
“陛下，您应该知道您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你的宅邸四周都有不少间谍出没。”
这一点，雅克先生刚到这儿时就已经观察到了。但是他认为这些人只是起监视的作用，不会对路易形成威胁，况且，他也不愿意打草惊蛇。
“那又怎么样？”路易说道，“难道我会怕区区几个探子？”
“哦，不，陛下，我的意思是——派这些间谍来的人，一定不是只想了解陛下的饮食起居之类的琐事吧。”
“无论我走到哪儿，总会有人盯着我，这并不奇怪。”
“可是，这次可不一样，陛下，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请注意，阁下，我恰好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您，只相信钱袋的判断。”路易的声音似乎有些愤怒，仿佛是回应对方对他判断力的轻视。
一阵沉默之后，那人又说道：“对不起，陛下。我只是希望您明白……”
“我明白所有一切我应该明白的事……”路易打断了他。
又是一阵沉寂。
然后，那个声音阴沉地说道：“那好，随陛下的便，但是我不会马上离开。我要看着你来央求我来救你。”
“拿上你的钱马上给我出去！”路易提高了声音。
雅克先生急忙往后退去，但他突然发现，在自己身后，久已不见的拉切尼正惊讶地望着自己。
他由于太专注屋内的动静，竟然没有发现身后来的人。
“怎么是你？”拉切尼惊讶道。
雅克先生朝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但已经来不及了。
路易在屋内喊道：“是谁！”
雅克先生只能推门进去，说道：“是我，陛下。”他迅速地扫视了屋内一眼，希望能看到那个人的真面目，但是除了路易之外，屋内没有第二个人。
他已经跑了，他心想道。
“你有什么事吗？”路易整理着自己的鬓发，似乎正在压制自己的怒气。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陛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
“不，没有。在我这儿，记住，除非我喊你，否则你不用过来。”路易朝他身后望了望，说道，“那是谁？”
拉切尼有些犹豫地走上前来：“是我，陛下……”
“啊，爱德华太子。”路易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听路易这么一说，雅克先生显然相当吃惊，但他没有太多地表现出来，只是朝爱德华瞥了一眼。
爱德华摊摊手，向他表示无奈和歉意。
“我只是想问一下……”爱德华有些窘迫地说道，“既然席琳小姐的相好走了，我是不是可以……”
路易和雅克先生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望着他，仿佛觉得这个年轻人已经无可就要到了极点，难以置信他竟然会是堂堂英国王位的继承人。
路易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和席琳是朋友，如果你和她相处开心，我想你不必来询问我的意见，亲爱的爱德华。”
“哦，好，好……”爱德华有些激动地说着，“那我就不打搅陛下了。”说着，他便转身离开了。
“陛下，那我也告辞了。”雅克先生也急忙行礼作别。
他在楼下追上了爱德华。
“你真的是一位太子？”他问道。
爱德华似乎有些腼腆地说道：“是的，抱歉，上次没有告诉你……你是……雅各……”
“雅克。”雅克先生纠正了。
“哦，对了，雅克先生。”
“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爱德华低着头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我？”
“我……我……”爱德华避开他的目光，朝别处望去。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啊，席琳小姐。”爱德华眼中突然放光。原来远处，席琳正婷婷袅袅走来。
“雅克先生，恕我失陪了。”爱德华说着就朝席琳奔去，口中还大喊道，“席琳小姐！席琳小姐！”
雅克先生的目光依然如往常一般敏锐，他当然知道爱德华绝对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一定有什么秘密掩藏着。只有自己有秘密的人，才不会有兴趣探听其他人的秘密，也不会揭发他人的秘密。
问题是——这个人的单纯难道真的完全是装出来的吗？对于他这个年纪，要假扮地如此天衣无缝实在令人不可思议……而且，他对席琳的热情，那可能是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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