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静静地望着爱德华，可爱德华却始终低头不语。最后，路易终于按耐不住，问道： “王子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爱德华抬头望了席琳一眼，嘴唇嚅嗫着过了好半天才说道：“我是为了席琳小姐才回来的……”

    席琳瞪大眼睛诧异地望着他说道：“我？”

    爱德华惶恐不安地避免了与她眼神的接触，然后小声道：“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所以……”

    “可你我毕竟萍水相逢啊，”席琳道，“你回来是自投罗网啊，值得吗？”

    路易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觉得……”爱德华悄悄扫了席琳一眼，道，“值得的……”

    席琳望着他，沉默了下来。

    “好了好了，既然回来了就好。”路易这时打圆场道，“爱德华，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随您的便，陛下。”爱德华郁郁道。

    “好的，爱德华，”路易想了想，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逃跑呢？难道是我亏待了你什么吗？不不，你先不用说话，请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以为我和你的父亲存在一些纠纷，所以会对你不利。可是你错了，爱德华，我要说你错了。你难道忘了耶稣怎么说的吗？当有人打你的左脸时，你应该把右脸也凑上去。我不会因为你父亲的缘故而转恨于你，我不是那样的人，爱德华，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够通过和我接触了解到我的为人，了解到我对你的父亲并不存在敌意，我们之间的利益冲突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通过口与笔来解决，而不是刀剑。”

    爱德华想了想，说道：“我很钦佩陛下的为人，也相信您的确是一番美意。可是父王正等着我回去，我可能不能陪您很长时间。”

    路易挠了挠脑门，说道：“在我这里，你来去自由，爱德华，没有必要担心。”

    爱德华注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说道：“我相信陛下一定言而有信。”

    “你真的不在我这儿待几天吗？”路易问道。

    “抱歉，陛下，恐怕……”

    “你难道舍得就这样离开席琳小姐吗？”路易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爱德华一怔，他看了席琳一眼，又瞥了路易一眼，然后又朝席琳望去。他注视着她的脸蛋，良久没有说话。

    路易明白这个时候是好机会，便又说道：“当然，席琳小姐最近两年都会在我这里照顾她的父亲，你可以随时来看她。好在英格兰和法国离地并不太遥远，当你想见她的时候，只要得到你父亲的允许，就可以完全不受限制地来法国。嗯……往返一次大概也只需三个月左右吧。这样一来，你每年都可以见她一两次。只可惜，爱德华，你心中常常惦记着你父亲，不能长久地陪伴着席琳小姐啊……”

    席琳这时候站起来说道：“够了，我听厌倦了你的胡扯了。”说完，她便离开了路易的办公室。

    路易耸耸肩道：“遇上她心情不好的情况，你可能见到她的机会就更少了。”

    爱德华用手搓着眉头，缓缓道：“如果我留下的话，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得到什么，我的王子殿下？”路易往椅背上一靠，说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爱德华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易仿佛不是很理解地望了望天花板，思忖了片刻后说道：“你是指席琳？”

    “好了！你不用废话了！”爱德华站了起来，愤怒道，“如果我留下一段时间，我可以得到席琳小姐吗？”他的脸已经胀得暗红。

    路易也站了起来，脸色看起来相当严肃：“席琳小姐不是我的佣人，她是我的客人。她要做什么，喜欢和谁在一起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你在搞什么名堂。”爱德华低吼道。

    路易颇有兴趣地望着他，他已经看惯了文雅驯服的爱德华，如今见到他暴躁的一面有一种特别的新鲜感。

    “我希望你不要会错我的意思。”他慢条斯理道，“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就会时时见到席琳小姐，也会有很大的机会……至于其他的，我只能说——你非常有潜力，但我不能强迫任何人。爱德华，我是国王，但不是上帝。”

    爱德华咬着嘴唇长久地思量着。

    路易决定最后推他一把：“对了，爱德华，你把你父亲在意大利的财产都花光了的消息还没有告诉他吧。我猜他一定不会高兴听到整个消息的，如果你执意要回去的话，我建议你不要和他说。”

    爱德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把拳头攥紧仿佛要和谁拼命了一般。

    “好了，你也去休息休息吧。如果要走的话，至少等到明早再离开吧。”路易说着打了个哈欠。

    爱德华没有动弹，依然站在原地，微微地发着抖。

    路易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

    “我留下……”爱德华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

    “你说什么？”路易好像一副相当惊讶的样子。

    “我说我留下。”爱德华说道，“既然我自己回到这里，就已经想过要走这条路。”

    路易的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但他很快抹平了它，正色道：“好吧，不过你最好还是写封信告诉你的父亲你在我这里做客，免得他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爱德华愤愤道：“我不会让你要挟我的父亲。”

    路易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爱德华。说要留下的也是你，可到头来却成了我在要挟你的父亲。”

    “反正我不会写信！”爱德华斩钉截铁道。

    路易叹了口气，悠悠道：“不管你写不写，我作为你的长辈，总有义务要将你的情况告诉你的父亲，免得他记挂。”

    爱德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放心吧，爱德华，我从来没有告密的习惯。”路易信誓旦旦地说道，“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只要你我都不说，你的父亲绝对不会知道他在意大利的财务状况。”

    爱德华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出了门去。

    随着门在他身后“嘭”一声作响，路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是爱德华的心情显然没有放松多少。他没有心思回到路易的卫兵给他安排的房间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席琳的房间。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

    “是谁？”席琳在屋里问道。

    “是我……”爱德华镇静了镇静了，说道，“是我，席琳小姐。”

    “拉切尼？”

    爱德华突然觉得这个称呼相当亲切：“是的，是我，拉切尼。”

    席琳打开了门，她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爱德华面带窘色道，“只要和席琳小姐在一起，什么都不是困难……”

    席琳不安地望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地方：“你要离开了吗？”

    爱德华有些激动地说道：“席琳小姐希望我不要离开吗？”

    “我只是，我只是……”席琳斟酌了斟酌措辞后说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作出了你本不想做的决定。”

    “不不，”爱德华拼命摇头道，“为了席琳小姐，我什么都愿意做。”

    席琳尽量不去正视他的目光，说道：“拉切尼……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席琳小姐，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要静静地待在你的一旁就行了。”爱德华说道。

    席琳抬起手，抚mo着他的脸庞，柔声道：“我真不希望让你伤心，拉切尼。”

    爱德华抚mo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是在望着天国降临的最美丽的天使。

    “席琳小姐。”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席琳猛地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的心跳突然加剧，呼吸骤然急促，因为她已经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维齐！”她还没有转身就脱口而出。

    果然，孔蒂里尼就站在那里，正一脸不解地望着他们两人。

    席琳慌张地解释道：“维齐，你，路易终于放你出来了。这位是爱德华，英格兰皇太子，是路易的客人。”席琳局促地绞着手。

    这下，轮到爱德华不解了：“这个人是谁，席琳小姐？”

    席琳迅速地望了孔蒂里尼一眼，小声说道：“他，他是孔蒂里尼先生，是路易手下的人。”

    孔蒂里尼朝他们走了过来，一面走，一面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爱德华。

    “王子殿下。”他行了礼。

    “不用拘束。”爱德华说道，“你是席琳小姐的朋友。”

    孔蒂里尼瞥了席琳一眼，然后说道：“是的，殿下。”

    “是很好的朋友？”爱德华又问道。

    孔蒂里尼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略略想了想后说道：“席琳小姐有许多好朋友，陛下，我有幸算是其中之一。”

    不知为什么，爱德华逐渐焦虑了起来，他来回走了几步，又问道：“你喜欢她吗？”

    孔蒂里尼一惊：“殿下……”

    席琳也说道：“拉切尼。”

    “不不，”爱德华说道，“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你喜欢席琳小姐吗？”

    孔蒂里尼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爱德华又问席琳道：“席琳小姐，你也喜欢这位孔蒂里尼先生吗？”

    “拉切尼，请你不要过问我个人的事。”席琳有些生气地说道。

    “席琳小姐，我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爱德华急忙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所面对的状况，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没有必要隐瞒。”

    席琳朝孔蒂里尼望去，发现他也正期待地望着自己。

    于是，她也拘谨地点了点头。

    爱德华深深地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拉切尼……”席琳眼中颇带些遗憾和同情地望着他。

    “不，席琳小姐，你不必可怜我。”爱德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我还没有失败，不是吗？”

    “拉切尼，说真的，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席琳说道，“你还是尽快想办法回英格兰去吧。”

    “不，席琳小姐。”爱德华断然道，“我已经答应了路易陛下要留下来，虽然他已经同意让我离开了。”

    席琳吃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留下甘当他的人质？”

    爱德华诡谲地一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席琳小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接着，他又朝孔蒂里尼说道：“漂亮哥儿，不要高兴地太早，总有一天我要从你手里把席琳小姐夺回来的。”说完，他优雅地朝席琳行了个礼然后便离开了。

    “他有机会吗？”等爱德华走远了，孔蒂里尼问道。

    席琳望着他的面庞，泪水在眼眶中已是盈盈：“维齐，难道你还以为我的心会离开你吗？”

    “席琳……”孔蒂里尼热泪盈眶地张开了双臂。

    席琳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爱德华走到了院子门口，卫兵拦住了他。

    他回头朝院子对面二楼的窗口望了望，路易正在那儿看着他。

    爱德华做了个摊手的手势，表示无奈。

    于是，路易朝卫兵挥了挥手，卫兵便让开了。

    爱德华走出院子，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了一幢高大的房子前。

    他还没有走到门口，门就戛然而开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注意到没有人跟踪，便大步走进了那房子。在这幢房子的中央，已经有人在等待他了。

    “你来晚了。”那个人说道。

    “路易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西蒙。”爱德华说道，“我可不想因为太性急而留下破绽。”

    “他相信你了吗？”西蒙又问道。

    爱德华微笑道：“是的，他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但是他的确太低估我了。”

    “我也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我会低估你吗？”西蒙幽幽道。

    “我想你没那么好糊弄。”爱德华说道，“你不会被我这张单纯的脸蛋蒙混过去。”

    “否则的话，我怎么会这么大胆来找你帮忙呢？”西蒙轻笑道。

    “哈哈，”爱德华开心地笑了，“坐吧西蒙，你不是头一次来了，也不用拘束，把这里当作你自己的家吧。”

    “很高兴，殿下，尽管我更高兴你叫我一声姑夫，而不是直呼我的名字。”西蒙稍有些不悦道。

    “真高兴听到你还把自己当作我父亲的妹夫，西蒙。”爱德华笑道，“我可不这么认为。”

    西蒙轻哼了一声，嘀咕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要做的事。”

    “不用担心，我亲爱的姑夫，”爱德华亲切地笑着捏住了他的手，道，“我是跟你开玩笑呢。”

    “还是快谈正经事吧。”西蒙说道。

    “好吧。”爱德华清了清嗓子，说道，“据我最新得到的消息，我的父亲将会在近日到达罗马。”

    西蒙一惊，忙问道：“他为什么要来？难道说……”

    “不不，他绝对不会知道你我会在一起。”爱德华说道，“他一定有其他的目的……”

    “依你看那会是什么目的？”

    爱德华想了想，道：“这很难说，不过最近罗马发生了不少奇怪的事。教宗和法王先后遭到刺杀，各种势力都聚集到了罗马。罗马究竟要发生什么事呢……”

    “现在局势还不明朗，究竟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依我看我们应该维持现在的状况。你继续当路易的人质，我继续做我的流亡者，看看情况究竟会向什么方向转变。”西蒙说道。

    爱德华点点头道：“对，现在还是按兵不动最好。我在路易面前天真的外表会使他疏于防范，到时候我可能会有机可乘。而你也不要抛头露面，路易认识你，许多法国人也会认识你，所以你最好这几天就待在我这里。

    “对了。我们的苏格兰朋友呢？”他又问道，“阿兰？阿兰？”

    “我在这儿，殿下。”一个影子从屋子的暗处显身。

    “喔，阿兰，请坐吧。”爱德华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很高兴你能信任我。我也很愿意做你的朋友。所有的苏格兰人都是好样的！”

    “那殿下，我的事&not；&not；——”

    “你放心吧，只要我的事一成，你的事我马上就可以帮你解决。不过现在时机还没有到。阿兰，你还是也在我这儿住上几天吧。

    “不敢劳烦殿下。”

    “不用客气，阿兰，那天你帮我的忙，我还没有报答你。依你的能力，以后完全可以做我的近侍部队的长官，现在多熟悉熟悉吧，我这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宫中，但比起苏格兰的贵族可是决不会逊色的。”

    阿兰朝他富丽堂皇的屋子四周打量了一番，最后说道：“那我就听您的吧，殿下。”

    爱德华满意地笑着说道：“那你先去休息吧，有事我会来找你。”

    “好的，陛下。”阿兰说着便退了下去。

    “这个苏格兰人又什么用？”西蒙不解道。

    “你见到我装扮成单纯的人样子，觉得怎么样？”

    “你表演的相当不错。”

    爱德华点点头道：“是的，但还不够好，至少我没有能骗过你，我的姑夫。”

    “但却是已经非常不错了。”

    “如果是你，你会任用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吗？”

    西蒙迟疑了片刻后说道：“如果是这样，恐怕不会……”

    “我也不会。”爱德华说道，“但我们还是要用人。如果我们不能用一个假装单纯的人，那我们只能用真正单纯的人。”

    “你认为这个苏格兰人真正单纯吗？”西蒙问道。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是的，我看是的。”

    “那样最好。”西蒙嘟哝着。

    爱德华来回踱了几步，说道：“皇帝那里有消息吗？”

    “很遗憾，没有。”

    “那‘背父兄者’是他派来的吗？”

    “我看不是。”西蒙想了想道，“如果是我要作这种事，我不会蠢到利用马上就会让自己惹上嫌疑的组织。”

    爱德华点了点头道：“你分析地有道理。不过好在他们的矛头不是对着我们，我们暂且可以不去管他。我们要关心的是，皇帝的承诺究竟什么时候会实现。”

    “你放心吧，爱德华，他会实现的。”西蒙诡秘地笑道，“别忘了他也有求于我们。”

    “可是我希望他能尽快。尤其是我父亲马上就要来罗马了，如果趁这个时机一下子解决所有的问题，那会省下很多麻烦。”

    一阵沉默之后，西蒙说道：“你确定你真要这么干？我和你不一样，我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悬着。而你只要再等上几年没准到了明年你就可以顺利地登上王位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啊。”

    爱德华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必须这么做。报这个仇，要比王位重要一百倍。”

    西蒙注视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没想到一个人会为了情意而变得这样冷酷无情。”

    “我不想谈这件事。”爱德华压低了声音道，“如果你怀疑我的诚心，我完全可以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西蒙停顿了片刻后说道，“我只是要你清楚你现在做的事可能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如果失败了，不要说王位了，你将连像我这样流放的资格都没有，不断被人追杀会成为你的宿命。”

    “这些事你以为我会不想过。”爱德华说道，“我想过了，而且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以及会付出的代价都仔仔细细地考虑过了。”

    西蒙发觉他现在无论是眼神还是面庞都显得格外坚毅，外全不像几年前在王宫中见到的那个只知道撒娇的柔弱男孩。

    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他的确经历地太多了，而且这一切又来的太快太突然了，如果不是那件事，他可能现在还在英格兰与同龄的贵族小孩一起狩猎玩耍，可是，那件事——却改变了一切……西蒙思忖道。

    “姑夫。”爱德华轻声说道，把西蒙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唔？”

    “如果你是我，会这么做吗？”爱德华望着窗外，说道。

    “我不知道。”西蒙说道，“应该……或许吧，毕竟，我不能体会到你的痛苦。”

    “是的，你无法体会到我的痛苦……”爱德华喃喃道，“永远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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