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梁晃的故事
海都焦躁不安地来回打着转,没有文天祥在他身边,即使只是半天功夫而已,他已经觉得浑身不自在。一见到文天祥大步朝他走来,便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
“海大爷。”文天祥拱手道。
“你总算回来了。”海都急道,“你没事吧。”说着,他忙不迭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他来。
“托海大爷的福,海祥这次没有碰上半点事。我那两个朋友已经回来了吧?”
“是啊,他们已经回来一阵了。所以我在这儿等你,这么长时候你去哪儿了?”海都有些埋怨道。
“哦,海大爷莫怪,我刚才去见了我师父。他老人家派人来召我。”
“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文天祥不想让海都知道关于小灵儿的事,即使要谈全真教内的情况,这么几个大小师兄师姐也要罗唆半天,他这时已经感觉疲惫,所以说道,“海大爷放心,一切都安好。”
海都眨了眨眼,又问道:“海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文天祥一愣,想了想,然后作出一脸无辜状:“没有没有,海祥怎么敢有事瞒着您呢,海大爷。”
海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海大爷,我去看看我的朋友。”
海都点了点头,说道:“尽快回来,待会儿我还有事和你谈。”
“是。”文天祥恭敬地行李离开了。
海都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眼光也变得像以前一般凶厉。
文天祥径直跑到了他自己的房里。
“贤弟。”陆错站起来迎他。
“陆兄,请坐,莫客气。”文天祥仔细端详了他片刻道,“唉,都怪我,让陆兄受苦了。”
“哪里的话呀。贤弟真是要羞煞我了……”陆错愧道,“这一切全是因我而起,宋瑞已是不辞辛苦尽心尽责,哪里还能怪你?”
“如果不是我大意,你就不会中他们的计了。”
“要说大意的该是我才对啊。”
“好了好了!”梁晃在一旁嚷道,“你们假惺惺完了没有!你们都没错,错的都是我,这总好了吧!”
陆错笑了笑说道:“梁晃前番虽然冲动鲁莽坏事,但今天毕竟救了我们,实在可以功过相抵啊。”
“那我还要谢谢你喽。”梁晃酸溜溜道。
“小弟还是不解,”文天祥瞥了梁晃一眼,说道,“依你的功夫,怎么可能从万家兄弟手中救出两个人呢?”
他这一问,梁晃又得意了起来:“哼哼,我还以为我这点雕虫小技文大侠对一定是班门弄斧了呢。”
还是陆错说道:“我也没有想到,这小子还真的留了一手。”接着他将梁晃如何施展惊人绝技救出他们的事一一与文天祥道来了。
“银狐钻天?”文天祥一惊,道,“难道是……前代高人白狐上人的四大绝招之一的‘银狐钻天’!”
“难道宋瑞你听说过?”陆错诧异道。
“陆兄,那白狐上人可是一百年多年前的绝世高人,据说他豢养一只白狐,能借狐入地登天,无所不能。他毕生未收一名弟子,因此他死后,他的毕生绝学也就失传了。但即使如此,他的作为让武林中人始终不得忘怀,都期望有一天,他的武功绝学会重现江湖,可是,尽管几十年来一直有人费尽心机想要找到白狐上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但每一次尝试都是徒然无功,上人的绝学的确应该已经随他一同消失了。”文天祥转向梁晃道,“你怎么可能学会‘银狐钻天’呢?这决不可能!”
梁晃懒得理他,只朝文天祥指了指,对陆错道:“他不信。”
“宋瑞,”陆错说道,“刚才我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夸大之辞。”
“你马上演给我看看我才相信。”文天祥说道。
“你信不信与我有何干,”梁晃歪着脑袋翘起二郎腿,道,“你梁爷爷才懒得花费力气陪你玩呢。”
陆错朝文天祥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再纠缠下去已无必要。
“可是……这白狐上人的绝技确实应该失传了才是啊。”文天祥不解道。
梁晃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陆错清了清嗓子,说道:“梁晃,今天我亲眼目睹了你武艺高强,你还是和我们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学得这身绝学的吧。”
梁晃被他这么一抬,有些得意忘形道:“哼,既然你们一定要知道……不过我有言在先,听了之后不可因为比我不过就妒火中烧哦。”他瞟了文天祥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我这本事是得自——对了,陆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邓若水的事吗?”
“记得,你说前太学博士邓若水邓大人隐居在太湖洞庭山。”陆错应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去寻访他?”
“总不会是为了讨教学问吧。”陆错皱眉道。
“哼哼,江湖上传说这隐居多年的邓若水,不知从哪儿得到了白狐上人的手稿秘笈,上面书尽了他的平生绝技,得到它的人就等于得到了上人的亲传。因为我学武心切,也就跟着几个朋友前往寻觅。可是到了那儿之后,却发觉邓若水已经不知去向,附近没有知道他去往哪里。想必是为了躲避像我这样找他的人吧。我们在洞庭山待了近一个月时间,依然毫无收获,我的同伴们就现行打道回府了。我因为正打算到扬州过元宵,就留在了哪里。因为我身上盘缠已经用完,所以到了晚上只能在外露宿。有一日,我夜宿在太湖旁的一间破庙里,到了半夜,听得一阵动静,便偷偷摸了过去。只见有两个小童正在庙堂上谈天,于是就在一旁听着。没想到那两个小童口中竟然吐出‘邓先生’三字,当时我便是一惊,难不成这个邓先生就是我们苦觅不得的邓若水?为了解开疑惑,我就走了出去,打算询问那两个小童。可他们一见到我便立刻惊地面如土色,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们已经撒腿跑开了。我当然不想失去这得来不易的线索,急忙追了上去。可当我追到湖边,以为他们已经无路可跑时,却见不到他们的踪影。我急忙四下观望,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却看见湖面正荡漾着涟漪。想到今晚风平浪静,无端端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涟漪呢?”梁晃说得手舞足蹈,唾沫飞溅,仿佛这番话他如同说书一般已经排演过无数遍了,“难不成那两个小童跳到了湖里?难道我就这样枉然逼死了那两个小童了?我心中不禁一凛。四下里虽然空无一人,我大可安然离去,没有人知道我是害死这两个小童的凶犯。可是我梁晃怎么肯做这么无耻之事呢!”梁晃猛地一拍桌子,把陆错放在桌上的茶盖震得哐当作响,“我当即脱下衣服也跳到了湖里,那寒冬腊月的湖水哪里是普通人禁受地了,我的身子还没有湿透,全身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我平素水性了得,立刻松了松筋骨,免得抽筋,然后扎下一个猛子,朝湖底寻去。可是找了半天,那湖底却没有两个小童的影子。难道他们已经仗着水性了得,要用水遁来躲开我?我立刻仔细朝四下里望去,想要觅得他们踪迹。这一看不要紧!”梁晃突然一停,拿起陆错的茶盅,陆错还来不及阻拦,他以及咕咚咕咚,将滚烫的茶水倒下了肚里,然后他一抹嘴,瞪大双目,继续说道,“这一看不要紧,在我前方不远处竟然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那洞有一口大缸那么粗,仿佛哪里来的水怪的血盆大口,看着也让人汗毛倒竖啊。虽然我也不想接近,但是想起那两个小童可能就隐蔽再洞中,我只能硬着头皮也闯了进去。”说道这儿,他的申请仿佛也紧张了起来,“话说我摸进了那不知深浅的洞里,不知游了多久,就当快憋不住气时,我突然见到了前方有些一些火光,便急忙一鼓作气,闷头游了过去。当我透出水面时,不禁大吃一惊。只见这四周流光溢彩,灯火通明,仿佛已经到了元宵一般。我仔细打量了一下,那竟然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洞穴。这时,我见到了那两个小童已经爬上了岸。当他们见到我也走出水面时,不禁大惊失色,立刻大声叫唤起来。我马上被赶来的人们团团围住。我正要申辩几句,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他又停了下来,拿起那已被他喝了底朝天的茶盅,望口中一倒,发觉没有一滴水,便朝陆错瞪了一眼道,“水呢?”
陆错摇摇头从桌底取出一个茶壶往茶盅里倒上了水。
梁晃只是对着茶盅稍稍吹了几口气,就又匆匆把整盅茶都倒了下去。待到他抹干嘴之后,便又说道,“等我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我坐了起来,却看见已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我。我摸了摸身边的东西,发觉没有少一样。这时,那人说话道:‘阁下是哪里人?为何要跟着两个童子到这里来?’我于是把刚才的情形讲了一番,尤其是我为了救那小童不顾严寒跳入湖中的所作所为。那人听了之后也不禁颇为感动,说道:‘没想到阁下也是忠肝义胆……’”梁晃说到这里,陆错和文天祥面面相觑。
“怎么?”梁晃瞪大眼睛道,“你们不信?不信救算了,不讲了。”
“哪里哪里,”陆错急忙道,“我们相信。”说着他又提起茶壶给茶盅满上了。
梁晃朝文天祥望去。
文天祥把目光朝别处移去。
梁晃本来也不想就此打住,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于是我问了他这里是何处?那人说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是不是邓若水?’我问道。听到我挺起这个名字,那人大惊失色,忙问我怎么知道的。于是我把江湖上的传闻与他讲了一番。听完之后,他大概有半柱香功夫没有说话,然后他站了起来,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邓先生。’我一听,真是喜出望外,急忙跳下床来,随他去了。没想到这洞窟是如此之大,我们在钟乳怪石中走了不知多少时间,才来到了一个石洞。那人先进去可能是交代一番,然后便示意我也进去了。”
“你真的见到了邓大人了?”
梁晃又喝了一口茶,歇了口气,道:“不要急嘛。听我讲完。我走进了那屋里,没有见到一个耄耋老人,却看见一个年轻后生正在提笔作画。我清咳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但却已经说话了:‘阁下远道而来,我等照顾不周,还万望海涵……’他还说了一番文绉绉的话,我咳说不了,反正就是知道对不起我梁爷爷,便在道歉吧。我就说这套还是免了吧,邓若水人在哪里?那后生便停下了笔,转过了身来,说道:‘阁下要找家父,不知所为何事?’我这才知道,这就是邓老儿的公子,于是便说道:‘我只是想拜师学艺。’那后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啊,你来晚了一步。’我一听他口气不对,急忙道:‘令尊是远行去了吗?’那后生指了指我身后,说道:‘家父正在你身后。’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骨瓮摆在一个灵台上,台上一块灵牌上写道:先考邓公若水先生灵位。我的头嗡地就大了。邓老儿已经死了!我千辛万苦的拜师之愿就此泡汤了……”说着,梁晃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是说邓大人已经死了?”陆错问道。
“是的,我亲眼看到了灵台和灵位。”
“可如果他已经死了,你又是怎么学得武艺的呢?”
“是他那儿子,叫做邓驭雷的那后生教我的。他父亲的确在晚年得到了某种神奇秘笈,其中有些类似白狐上人的绝学,但是邓若水临死也没有透露那究竟是什么秘笈和他得自哪里。只是将四种绝技传授给了他的儿子。于是,我就恳求邓驭雷也教给我一些。那姓邓的后生面有难色,说道:‘阁下原来求教,诚心可嘉,但毕竟家父临终有言,这些武功杀伤极大,恐怕为心术不正之人所用,因此命令不得外传。’我哪里甘心就此作罢,继续苦苦央求,最后,见我诚心之至且并非心术不正之徒,那邓驭雷便把最没有杀伤力,只能用来脱身的‘银狐钻天’传授给了我。我在那洞里学了三个月才学成,连扬州的元宵灯会也没有看着。开春之后,我心中也思念几位朋友,想到那邓驭雷也不会再教我什么东西,也就只能与他告辞作别了。临走前他再三交代我要小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显露这招绝技,别人若是问起也决不可透露他们的藏身之所。这些条件我都立下誓言答应了下来。平时在外也只有等四下无人之时才感将这绝招习练一番,而从未在人前显露,早已技痒难耐,幸亏遇见你蒙难,才让我有了用武之地啊。”说着,梁晃笑了起来。
“看来还是要我让人逮走才能成全你啊。”陆错冷冷道。
“哪倒不是……”梁晃自己也觉得有些太过猖狂,想了想说道,“不过还不是因为你们强要我说出来,害得我破了自己立下的誓言。”
“你真的立誓了?”陆错心想如果真的是自己让梁晃破了誓,倒也有些于心不忍。
“是啊。”梁晃叹了口气道。
“你——立了什么誓了?”文天祥在一旁问道。
“我和那后生发誓,如果我把他们的事告诉了别人,那老天就让我这辈子只能做贼。”
想到梁晃已经做了几十年贼了,还和人家立下这样的誓,岂不是蒙人家嘛。陆错差一点没有背过气去:“你……”
“我怎么了?难道我下半辈子就不能不做贼?”梁晃瞪了他一眼道。
“真是贼性不改啊。”文天祥轻声骂了句。
“你说什么!”梁晃拍案而起。
“我说你……”文天祥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陆错拦住。
陆错道:“好了好了,梁晃今天没有做错什么,他的确救了我,我们要听的事他也告诉我们了。”
“好像我怕你似的。”梁晃嘴里还骂骂咧咧道,“小心我回到那邓驭雷那里学两招来治治你!”
“唉……”突然有人在他们身后轻声喊道。
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那教头,他已经醒了。
“邵先生,你没事吧?”文天祥走到他身边,说道。
“是你?”那教头抬头看了一眼,也认出了他来,“你们是一起的?”
“是的。”文天祥点了点头,“你的伤口已经敷好,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多谢诸位……”那邵教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先生说哪里话,如果不是先生力敌万家兄弟,我们要脱身也没有那么轻松。”陆错说道。
邵教头摇了摇头道:“都怪我学艺不精啊……”
“哪里哪里,他们人多势众,教头不必自责,对了,刚才你似有言……”文天祥道。
“刚才我苏醒过来,听到你们在说邓驭雷这个人?”
“不错,”陆错道,“对了,邵先生,你不是认识邓若水邓大人嘛。”
邵教头一惊,急忙道:“你,你怎么知道?”
陆错笑道:“教头看样子是不记得我,当日也是在这庄上,我在偷听庄主父子的谈话,被你逮给正着……”
教头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惊异道:“那天是你?怎么,怎么……”
“全亏了我这位兄弟帮忙装扮了一番。”陆错笑着指了指文天祥道。
“原来如此……”邵教头点头道,“这么说来,我也不用隐瞒了。在下确实与邓大人相识,而且有些交情。”
“那他的公子邓驭雷想必教头也应该认识喽?”
教头说道:“认识倒是认识……只是……我有一点不解……”
“教头是有什么疑惑?”
“是谁曾见到了驭雷的?”邵教头问道。
“是我。”梁晃道。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梁晃想了想道,“两年差两个月吧。”
“那就怪了……”邵教头顿了顿,又道,“那驭雷,我从小就见过,他也认识我,只是――”邵教头从床上坐了起来,道,“只是他应该在10年前的一次意外中去世了。”
“什么!”梁晃跳了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见到的那个是鬼不成!”
陆错也皱眉道:“先生会不会记错,我这朋友可是亲眼见到他的。”
“不,不会,是我亲自帮邓大人落棺的。”
文天祥问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驭雷死时我并不在场,邓大人告诉我他是溺水而亡。”
“溺水?你见到了尸体吗?”
“我来的时候,驭雷的棺盖已经盖上,我无缘无故也不宜打开检查啊。”
“这么说你是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喽?”
教头想了想承认道:“是的。”
“会不会有可能——邓大人的爱子其实并没有死,而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掩人耳目才这么说的。”陆错道。
“这并非没有可能。”文天祥道,“可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是那后生犯了案,他老头怕被官府追查为了替他隐瞒才出此下策。”
邵教头摇摇头道:“驭雷死时才十四岁,会犯什么严重的事呢?再说邓大人虽然已经久不在朝,但毕竟威望犹存,官府之中只需稍加疏通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可这总得有个道理吧?”梁晃道。
众人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文天祥说道:“我们在操什么心啊。现在我们自己的事还前途未卜,还有心思管人家的事。”
陆错点点头,对教头说道:“既然教头与邓大人是之交,那这件事就麻烦你去查个水落石出了。”
“阁下不肖说,我也会去的。”教头说道。
“那先生请歇息吧,我们不多打搅了。”说着,陆错等人纷纷走出了屋去。
那邵教头,从床上走了下来,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了一部书,迅速地翻看了起来。过了没多久,他突然瞪大眼睛,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又低声自言自语道:“这老头,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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