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文天祥的往事
望着眼前这个稚嫩地如同一个髫龄孩童一般的姑娘,文天祥虽然难以出口,但还是小声说道:“师姐,不知有何指教。”
那莫慧笑盈盈地说道:“不敢不敢,我怎么敢指教文掌门呀。”
文天祥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悄悄瞥了莫慧一眼,发觉她竟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不禁一阵心慌意乱,仓促道:“既然如此,小弟先告辞了……”
“文掌门留步。”莫慧却又叫住了他。
文天祥有些不耐烦道:“师姐,小弟有要事在身,如果不是急事,可否等小弟办事回来再行商议?”
“不行!”莫慧斩钉截铁道。
这令文天祥大为尴尬,他本想客气对待,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仿佛是丝毫不懂往来礼仪的一般,而自己已经身为掌门又不便随意发作,况且莫慧至少还是他的师姐。他只能苦笑道:“师姐如果有什么事就请讲吧。”
“文掌门难道没有发觉我很面熟?”莫慧说道。
文天祥一惊,赶忙仔细端详起对方的面貌来。那莫慧长着一张瘦削脸蛋,却丝毫没有骨骼突兀的感觉,反而令人觉得肌肤细滑,轮廓柔和。她的双瞳黑亮惑人,一笑起来,如同两条鲜活的鲤鱼一般,而两道秀美正如水草,与其相得益彰,一眼望去,更是赏心悦目。她的玲珑鼻和红润小口仿佛玉啄天成一般晶莹剔透,闪烁着淡淡的诱人华光。当她弯起嘴角粲笑之时,两颊的酒窝有如两个让人的眼光难以自拔的漩涡,要将所有见到她们的人拉下去。
文天祥在暗叹莫慧绝世美貌的同时,心里却在嘀咕着自己何尝见过如此罕世美女。他说道:“小弟实在不记得曾经有幸见过师姐。”
那莫慧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你真个把我给忘了……”
文天祥瞪大了眼睛,使劲搜索枯肠了一阵,仍然不记得曾见过她,最后只能说道:“师姐恐怕认错人了吧……”
莫慧黯然道:“算了算了,那时你们年纪尚小,你记不得我也不足为怪。”
“如果天祥真的曾与师姐结识,恳请师姐提醒一二。”
莫慧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紧紧捏在手中,然后道:“闭上眼睛!”
文天祥照她的吩咐闭上了眼。
“伸出手。”莫慧又道。
文天祥又依令而行。
莫慧将那东西塞进了文天祥的手中,道:“数到十才能睁开眼。”
文天祥老老实实地数到了十,才睁开,莫慧已经离开了。他摊开手掌,望了一眼手中之物。那是一个木头削成的人像,虽然手艺粗糙,但仍然可以看出那是一个手拿长枪的男子。
记忆的闸门轰然而开,一幕幕往日景象像霹雳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小灵儿!”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是她……是小灵儿……”文天祥低头望着那已经被摸的异常光滑的木头人像,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下去的问题是——“她怎么还活着?在那场大火里,她应该……”想到这里,文天祥一阵心悸。
他左右望了望,四下里没有一个人。他将那人像藏入了怀中,朝山庄外走去。
我得赶去救陆错和梁晃,他想道,这是头等大事,万万不可耽误。可是小灵儿她……不要去想她!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以及有关她的事。
可是我能逃地过去吗?她是回来向我报仇的吗?她会……不要去想她!
我,我回来再找她。我应该这么做吗?但愿到时候她已经离开了……不,我想再见她一面?不,我不能……“嘣!”文天祥狠狠一拳打在墙上,打得房梁颤动,落下一阵灰尘。
他趁着手上的疼痛分散他的注意,迅速在马房找到了一匹马,然后便疾驰而去。
陆错望了梁晃一眼道:“我想你一定带来了其他人吧?”
梁晃铁青了脸没有应答。
“你是一个人来的?”陆错心中一凉。
“那姓文的小子动作慢吞吞,等他来到这里,恐怕你们早就变成这帮金狗的刀下冤魂了。”梁晃道。
陆错望了四周一眼,那教头正在与万无全交手,眼看这就要抵挡不住。而万无疾和万无威却立在他们身旁,让他们丝毫没有逃脱的机会。
“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因为我告诉他们我知道一些有关《放翁诗词》的事。”陆错小声说道。
“你知道什么?”梁晃问道。
陆错摊摊手道:“我会知道什么呢?”
“那我怎么办?”
“你嘛……”陆错挠挠头道,“是你自己这么鲁莽,单枪匹马就来了,那我也救不了你。”
“奶奶的,我不顾危险来救你,你反倒说出这样没良心的话来!”梁晃怒道。
陆错苦笑道:“你让我如何是好?我又不会武功。唉……不如这样,待会儿,我会尽量拖住他们其中的一个,你尽力逼开另一个,然后伺机逃走。”
“你以为你梁爷爷就会逃命!”
“你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来了,我就要带你一起走。”
陆错忘了他一眼,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按目前的形势看,这是行不通的,所以……”
“为什么行不通?”
陆错瞪了他一眼,仿佛在埋怨他装傻充愣:“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万家兄弟三人?”
“我说我没有带其他人一起来,可我没说我没有其他准备。”
陆错皱眉道:“你做了什么准备?”
“你可曾听到过‘银狐钻天’这么一说?”
陆错稍稍想了想,说道:“没有。”
“料你这样孤陋寡闻的人也不会知道。”梁晃似有些得意地说道。
陆错对他能够在这个时候会如此镇静又说出这样胸有成竹的话来感到非常纳闷。莫非他真的有脱身之计?
“什么叫‘银狐钻天’?”陆错问道。
“哼哼,你看着就知道了。”梁晃道。他从怀里掏出一条手指粗的绳子那绳子的头上系着一块中空的铁锭。
这时,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万无疾和万无威都盯住了他的手。
“拉住我的手。”梁晃对陆错说道。
陆错不知他是何用意,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这时,那教头把持不住,当胸被万无全踢了一脚,正好落在了陆错的脚下。
“你要救他的话也拉住他。”梁晃说道。
于是,陆错又用另一只手拉住了那教头。
万无疾和万无全虎视眈眈地朝他们走来。
梁晃朝他们笑了笑说道:“今天爷爷没空陪你们完了,后会有期。”说着,他把手中的绳子使劲朝天上一掷,然后大喝一声“走!”
那绳子直往天空中飞去,绳头的铁锭呼啸着。当那绳子已经要绷直的瞬间,梁晃双脚用力一蹬,竟然整个身体被那绳子带向了空中,而拉住他手的陆错和那教头也随同着被带离了地面。
那万家兄弟怎么也没有想到到嘴的鸭子竟然真的还会飞走。他们想要跳起来抓住那教头的脚,但已经是来不及了。那绳子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们往城墙上方带去。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梁晃他们三人已经落在了城墙的内墙上。
望着城下气极败坏的万家兄弟,陆错惊愕道:“这,这就是‘银狐钻天’?”
梁晃得意道:“你当我只会吹腮儿?”
“可这实在是太神奇了,你怎么可能会……”
“哼哼,这就是你们小看梁爷爷的下场!”梁晃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给城下的万家兄弟们听的,实际上却是在对陆错讲。
“就这根绳子能让人飞起来?”
“要不是你们两个拖累,我早就飞到那堵墙上去了。”梁晃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城墙。
“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啊。”陆错摇头叹道,暗叹自己一向来太小看了他,以为他只会耍嘴皮子。
“要感谢我搭救的话就直接说吧。其他废话待会儿再讲,这帮金狗还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梁晃说着,又准备好了绳子。
陆错朝下一望,那万家兄弟果然正朝他们这儿赶来,于是便急忙拉住了梁晃的手,另一只手又攥紧了那受伤不浅的教头。
梁晃依法炮制将那绳子使劲抛往空中,然后拉着陆错等人随那绳子也飞向空中,这一次他们落在了更高的那堵大城墙上,万家兄弟已经望尘莫及了。
相比上城墙轻松,他们要驮着一个受伤的人爬下城墙可是分外不易,好不容易,才到了地面,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们去哪儿?”梁晃问道。
“我们不能再冒失地跟踪万家兄弟了,还是朝小镜湖山庄的方向走吧。”陆错道。
于是三人沿着他们来的路往回走。没有多久就遇上了策马飞奔而来的文天祥。
文天祥见到他们三人,甚是诧异,问道:“陆兄,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贤弟,这次多亏了梁晃啊。”陆错说道。
“嘿嘿……”梁晃在一旁斜眼望着文天祥晒笑。
“他?”文天祥皱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还是回去再细细和你说吧。这位教头受了伤,赶快送他回山庄去吧。”陆错说着,把那教头往文天祥的马背后推去。
“这个人是谁?”文天祥一边把教头拉上了马背,一边问道。
陆错朝他使了个颜色道:“等到回去了再同你说。”
“噢。”文天祥应了一声,没有说话,掉转马头向前走去。
“他好像有心事。”陆错道。
“八成是被我抢了风头,不开心了。”梁晃笑道。
陆错摇头道:“宋瑞不是争名夺利的人,不,他一定遇到什么事了。”
梁晃觉得他是不是在暗示自己是争名夺利之徒,不高兴地轻哼了一声便朝前走去。
路上三人无话,一直到傍晚,才来到了小镜湖山庄。
“我去牵马,陆兄,你们把他扶进去吧。”文天祥跳下马,说道。
在陆错和梁晃扶着那教头走进了厢房时,文天祥漫步走到了马房。
他将缰绳系好,却不急着离开,而是从马槽里抓了一把青草,慢慢地喂起马来。他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小师姐莫慧,不,回到了小灵儿的身上……
那是在他的童年。文家庄的宗族,也就是文天祥一家是当地名门,就连县太爷也经常会派人找文天祥的父亲商量事。既然出身殷实人家,文天祥自然不愁衣食,整日只知道随同父亲习文弄武。而每天他都能看见一个扎着两根朝天小辫的小女孩在看他练武。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告诉他她没有名字,不过大家都叫她小灵儿。小灵儿没有父母,她住在附近的一座道观里,靠着替道士们打水和洗衣维生。
于是,文天祥和小灵儿成了要好的伙伴。每当他休息的时候,都会和小灵儿一同去玩耍。在小时候,他们不会把对方看成是爱恋的对象,而是完完全全地当作了玩伴和无话不谈的朋友。直到现在,他只要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在树丛中斑驳阳光下,小溪旁金黄的夕阳里,小灵儿的鞭子宛如两只黑色的小松鼠,活泼地上跳下窜,那种明亮的黑色,让他永远都难以忘怀。
小灵儿啊……她对文天祥曾经是多么重要啊。他甚至私下里说今后要娶她,这当然是小孩子的无知戏言,但是当小灵儿对此表示不屑时,他便意气用事地花了一夜功夫刻成了一个木雕,作为他所说的话的信物。
“小灵儿,这就是我,文天祥。如果以后我违背了这个诺言,你就把它劈开,这样我也会被你劈死了。”
小灵儿急忙拦住他的嘴,道:“什么死不死的……”
虽然说的时候信誓旦旦,但没过多久他就把这当作一场玩笑忘却了。他没有想到小灵儿会一直珍藏着这个信物。
日子变得很快,一帮马贼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按照以往的惯例,如果遇到无法抵挡的马贼,人们就会尽量满足马贼们的贪婪,给与他们所要求的钱财,但是绝对不允许他们杀害或者带走任何一个人。如果马贼有这样的企图,文家庄将会顷全庄之力与之力拼,即使杀到全庄上下无一幸免也在所不辞。马贼虽然剽悍,但是也畏惧人们拼死的决心。因此,文家庄的人似乎和马贼达成了一种不成文的协议,金银财宝他们可以任取,但人却不得戕害一个。
可是,这一次,事情发生了变化。新的马贼首领想要拉走几个壮丁,被文天祥的父亲断然拒绝了。于是,马贼威胁要杀光全庄所有的人。正当文天祥父亲考虑如何以寡敌众对付马贼时,庄上的几个年轻人却贸然对马贼发动了袭击。
他们很快被击退了,并且不得不逃跑。马贼在他们身后追着。他们逃进了小灵儿所在的道观前。观中的道士们早就四散而逃,但小灵儿却打开了道观的大门,将那几个年轻人藏了起来。
马贼们将道观团团包围了起来,并且很快就攻入了观里。
文家庄的人知道这座观有一条地道,便通过它救出了那几个年轻人。而小灵儿却被马贼困在了一座塔里。
“如果你们不交出那几个人,我就把她活活烧死!”马贼首领对着全庄的人说道。
小灵儿在塔上大声地哭泣。
庄里的人都低下了头啜泣,但没有人想为小灵儿这个孤女而失去自己的亲人。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于是,马贼把火把扔进了塔里。
被火光吓得嚎啕大哭的小灵儿的惊惶的脸蛋文天祥至今记忆忧新。他拼命挣扎想要冲进塔里去救她,但他父亲却死死地抱住了他,捂住了他的嘴。
火越烧越旺,很快就要烧到塔顶。
小灵儿的哭喊声伴随着咳嗽声也越来越微弱。但在文天祥透过火焰见到她最后一面时,她大喊了一声:“天祥……”
马贼已经泄了愤,天亮的时候就带着搜刮来的钱财走了。
文天祥也大病一场,足足有两个月没有起床。等他病好了之后,从此也再没有和他父亲说过一句话。
那声“天祥……”在很长时间里都会突然蹦到他脑海中,让他心急气短痛苦难耐好一阵子。
他相信小灵儿已经在那座被烧塌的塔里殒命了。他尽量将她深深地埋在记忆深处,不想让她再来折磨自己。
虽然有时在梦中小灵儿的尖叫声还会让他猛地惊醒,但是慢慢的,时间的流逝让他逐渐将她淡忘了。
可是,今天,她却又出现了在自己的面前,活生生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掸去了手中残留的草籽,低着头缓缓地走出了马房。他预感到这件事没有这么快完,而且很快会有更大的转变。他心底里突然泛起了一阵不知是什么滋味,到底是恐惧还是欣喜?想到可能在路上被莫慧,不,小灵儿撞见,他加快了脚步。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命运的话,那这就是文天祥的命了。就当他走到院子里时,一个声音突然说道:“文掌门这么快就办完事回来了?”
文天祥当然辨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他抬起头,朝前望去,莫慧果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望着她沉默了良久,似乎是想要从眼前这个姑娘的身上找出往日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莫慧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便说道:“文掌门为何不说话?”
“哦,”文天祥明白自己的失态,急忙将目光投向地面,他想了想,道:“你是小灵儿?”
莫慧也半晌没有回答,直到文天祥再一次抬起头注视她时,才说道:“是的,天祥。”
文天祥突然如被雷电劈中一般,浑身一震:“可是,可是……你已经……”
莫慧说道:“不,只差那么一点点。是师父救了我,当时他正在那做塔里修行。”
“师父……”文天祥想到了真常子凛厉无比的强劲罡气,要避开熊熊大火,救出小灵儿应该也并非困难之事。
“师父他老人家把我送到了一个姓莫的好心人家处收养,也有了如今这个名字。”莫慧继续说道,“两年前,我的养父母也相继而亡了,我便回到了师父身边,真正地成为了他的弟子。”
“原来如此……”文天祥喃喃道。他走到了她身边,更加仔细地打量起她来。小时候他从没有注意过小灵儿的相貌好坏,但他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出落成如此标致清秀的女子。他说道,“我能叫你小灵儿吗?”
“文掌门……”
“你还是叫我天祥吧。”
莫慧的眼中泪花闪烁:“天祥……”
“小灵儿啊……”文天祥把她一把搂在了怀里,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你不恨我吗?”
“有一阵子,我曾经恨过,但是后来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被人拉住了,否则的话,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小灵儿在他怀里抽泣道。
“是的是的……我是要来救你啊……”文天祥泣不成声道。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拉住你的人,否则的话说不定当日你就已经死了,我们也就无缘今日的重逢了……”
两人相拥一阵后,文天祥缓缓抬起头来。他注意到小灵儿的又黑又长的秀发:“你的小辫子没了?”
“傻子,我不可能总是8岁啊。”小灵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道。
“你真的不恨我了?”文天祥又问道。
小灵儿抬头望了他一眼,说道:“你看我像是恨你的样子吗?”
文天祥无语,再一次将她搂在了怀中。
“这几年你还好吗?”小灵儿问他。
“好好,你呢?”
“师父很照顾我,师兄师姐们也对我关爱有加。”
“对了,师父为什么要收你作徒呢?看你的样子,像是丝毫没有武功的样子。如果是因为关爱你,完全可以让你嫁户好人家啊。”文天祥顿了顿又问道,“还有,为什么师父要给取‘冥知子’这么一个透出寒气的道号呢?”
“这……”小灵儿犹豫了片刻后道,“天祥,我不想对你撒谎。这是师父叮嘱我不能说来的事,原谅我不能对你讲。”
文天祥愣了愣,道:“师父立我作掌门,竟然还会有事要瞒着我?”
“这是师父自己的事,与全真教无关,请你体谅他老人家一番吧。”小灵儿哀求道。
文天祥尽管心中纳闷,但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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