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错猛地往后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脸廓方正，浓眉大眼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你是何人！”那男人问道。

    “我……我是卖花椒的……我在找净房。”陆错慌乱答道。

    那男人警觉地朝房门内望了望，然后一把拉住陆错往前走去。陆错不知他何意，当然不愿和他走，但是那人的手劲竟大得出奇，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很快就被他拉到了一个僻静处。

    那男人又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我已经说了，我是卖花椒的商人，因为腹中涨痛，急着找净房。又不识路，误闯到此处。”陆错一面揉着被抓地生痛的手，一面说道。

    “哼，找净房为何在门外偷听庄主和公子的谈话？”那人又问道。

    “那是庄主？我可不知道那是庄主，我只是凑巧路过……”

    “休要多言，我只问你，为何在庄主门外偷听！”那人厉声道。

    陆错搜索枯肠拼命寻找理由，但过了半天仍然不知如何应对。

    那人见他不答，便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脖颈，往里面一掏。

    陆错被他这样突然的举动惊呆了，只是愕然望着他，完全没有反抗的打算。

    那人很快收回了手，有些沮丧地说道：“你不是邓若水的人。”

    陆错觉得他口中的邓若水有些耳熟，但一时又记不得究竟是谁，不过倒是明白了对方的奇怪举动原来是把自己误认为是这个邓若水的手下了。于是，他拉开了那个人的手，作出愤愤的样子道：“和你说了我是贩花椒的！还要这般！真是莫名其妙！”说着，一拂袖便转身离开了。

    那人没有再作阻拦，似乎还在为陆错不是他要找的人暗叹不已。

    他好容易找到刚才来的路，见着文天祥和柏先生还等在那儿。

    “客官怎么去了那么久？”柏先生问道。

    “唉……”陆错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水土不服啊。看来这里精致的吴苏糕点不是我消受地起的。”

    “呵呵……”柏先生干笑起来，看上去像是一具骷髅在颤抖，“客官的口音可不像是南洋人啊。”

    “我自小便是杭州人，早在十多年前去了南洋和我叔叔作买卖，那边吃的尽是些海里的东西，现在反而吃不惯这里的食物了。”

    “原来如此。客官也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了，看来鄙庄在你这儿是赚不到多少便宜的了。”柏先生说话间已经引他们到了前厅。

    “哪里哪里。”陆错笑道。

    这时文天祥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

    陆错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原来在前厅的侧座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万家老三万无全，另一个，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此人长得一副宽脸窄眼，低额头高颧骨，蒜鼻鼠眉的堪称丑陋至极点的尊容，却似乎天生傲骨，双目不视人，只是朝上望着，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在他身后站立着两个人，似是他的随从。

    那万无全与他坐在一处，想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让陆错感慨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差异的外貌。

    不过更令他惊异的是，那本来也是目中无人的万无全此时却是屈身相向，一脸陪笑。

    柏先生见此情形，急忙朝陆错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停步。

    陆错却不领这个情，反而问道：“柏先生，这位是……”

    “客官，那是鄙庄的内事，客官休管闲事。”柏先生有些畏惧地朝万无全那里望了一眼，急切地超陆错他们招着手，要他们速速离开。

    这时，那个盯着天花板的倨傲之人也注意到了他们。

    “等等！”他大喝一声，接着又回头问万无全道，“这两个是什么人？”

    万无全道：“这两位是贩南洋花椒的商人，我们正打算采购一些以备不需。”

    “南洋花椒？”那人眼珠子一转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听他这话，陆错等人险些要撅倒。此人浑身缠满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却会不识花椒为何物，着实是令人难以置信。即使从他的口音听得出不是南方人，但即使北方人也不会不识花椒吧。

    万无全却对他的无知没有惊讶，反倒是几句话讲解了花椒的功效以及用法和用量。

    那人一听，立刻击掌道：“好东西！来，你们过来！” 这几句话是对陆错他们说的。

    陆错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去，这时万无全使给他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依照那人的吩咐做，于是他便朝那人走去。

    “给我瞧瞧。”那人说道。

    虽然他语焉不详，陆错思忖着他要瞧的会不会是花椒。便从兜里倒出了几粒，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之后，把花椒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奇小无比的眼睛盯着陆错说道：“你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

    陆错想了想，道：“除去给这山庄的，还有两百斤吧。”

    “那好，我全要了。”那人说道。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那花椒可不是一般的食物，一锅菜里放上几粒就可以起到调味的作用。两百斤花椒——恐怕再大的大户人家，就像小镜湖山庄这样的，用一辈子也难以用地完其中的一半。这个人看上去不是没有财力购买这两百斤花椒，但他拿去又怎么用地完呢？陆错想到刚才万无全分明已经把一次使用的量告诉了他的。

    陆错踌躇着是否要告诉那人他的购买量必定超出了他的所需，这时万无全却道：“还不快谢过海大爷。他可帮了你大忙了。”

    陆错望了万无全一眼，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不是存心要戏耍那海大爷，不过既然他们二人都说了话，他最好也答应下来。于是，他点头谢道：“谢过海大爷，谢过万大爷。”

    “那客官，你明日取得来吗？”万无全问道。

    “取得来，取得来。”陆错急忙应道。

    “那明日就请你们就把海大爷连同我们的花椒一并送到山庄来吧。”

    “好好……”陆凑低声应道。

    柏先生适时地走上来，领陆错出去了。

    到了庄外，文天祥拍着脑袋道：“古怪，实在是太古怪了！”

    “什么古怪！什么古怪！”梁晃立刻凑了上来，也不顾与文天祥的过节，急忙问道。

    “两百斤花椒？他能用到哪里去呢？”陆错也自言自语道。

    “到底是什么？两百斤花椒？谁买的？谁？”梁晃瞪大量眼睛道。                           陆错便把庄里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那人买了两百斤花椒？他打算下半辈子就吃花椒过活了？”梁晃惊异道。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那个万老三只是庄上的客人，却行着主人的事，反倒是庄上的主人却不曾露过面。而且此人向来自命不凡，居然对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奴颜相向。”陆错琢磨着说道。

    “这庄里的事看来远远不只那么简单。”文天祥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管有多简单，都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到事。”梁晃道，“你们快想想法子，怎么在一天之内搞到两百斤花椒吧。”

    陆、文二人被他这么一说，也顿时愁眉不展。两百斤花椒，这个数字本是陆错报出来希望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的，却绝没有想到那人竟然会一口全部要下，这叫他们一天之内如何弄到手呢？恐怕召集苏州城一地的所有花椒贩子也难以凑足这个数字。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陆错望着他们二人问道。

    “当然是赶快去找喽！你站在这儿，它自己会变出来啊！”梁晃道。                           于是三人立刻上了马车。疾驰到苏州后，三人便分头行动，在城内城外各个集市收集花椒。可是到了傍晚，三个人加起来也只收到了五十余斤。

    “偌大个苏州怎么会只有这么少的花椒？”文天祥纳闷道。

    “集市都散了，该要去哪里才收地到呢？”

    “去问问赵毅那小子吧，说不定他会有点办法。”梁晃说道。

    “苏州城里里外外的花椒都已经被我们收集完了，他在有办法，也来不及了。”陆错摇摇头道。

    “说不定他们家里还会有点，有多少算多少，总比没有的好。”文天祥道。

    他们立刻回到了赵家，但是家丁告诉他们赵毅不在府上。

    陆错又问了问赵府花椒的情况，家丁告诉他赵家的人并不特别嗜好这类香料，花椒的储量最多只有两三斤。

    陆错叹了口气，谢过了家丁，然后和文、梁二人坐在了石阶上。

    “陆兄，怪只怪你当初随口报出了这么大个数字。”文天祥闷闷不乐道。

    “我知道我知道……”陆错烦躁地说道。

    梁晃干脆躺倒在台阶上，搁起二郎腿，伸了个懒腰，道：“我看你还是赶紧祈祷菩萨保佑吧。”

    陆错沮丧地抬起头，朝远处望去。暮色逐渐开始笼罩天际，落日将霞光撒到了苏州城的每家每户。在一株大树旁，两个少女正欢快地踢着毽子。

    即使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那两少女一红一青欢快的跳跃色彩还是很快吸引了陆错的目光。

    “红悒姑娘……青漪姑娘……”他喃喃念叨着。

    “呦，又是那两个小姑娘。我得躲一躲了。”梁晃说着，爬了起来，躲到了一堵墙后。

    “陆兄认识这两位姑娘？”文天祥问道。

    陆错点了点头。

    文天祥困惑地发现陆错的脸上带有一丝喜色，这可不是现在这个焦头烂额的时候应该有的表情。

    陆错站起身来，对着那两位姑娘大喊道：“红悒姑娘！青漪姑娘！”

    红悒惊诧地回过头来，望着他，又走近两几步，又端详了他一会儿，才说道；“请问公子怎么知道小女子叫红悒？”

    陆错这才恍然大悟，他和文天祥还装扮成花椒客商的样子，红悒怎么会认得。

    他急忙解释道:“红悒姑娘，是我啊！我是小六啊！”

    “小六？”红悒怀疑地望着他。

    “我化了装了！但是我就是小六啊！”陆错急切地说道，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般热切地要和她攀谈。与此同时，他一把拉下来自己的伪装。辛苦了半天的文天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劳动一瞬间化为灰烬。

    “你真的是小六啊！”红悒姑娘惊喜道，“这两天都没有见着你，徐屠说你一直没有回肉铺过。”

    “是呀，我在赵兄家住着。劳你和徐屠说一声，叫他莫要担心。”

    “可是你这样的装扮是为何呢？”红悒打量着他依然不合体的衣服说道。

    “嗯……”陆错回望了文天祥一眼，道，“我这朋友拖我和一起做花椒买卖，可因为我的长相生嫩，我朋友怕我被人欺负，故给我做了这个装扮。”

    “哦……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是喜欢小六原先的打扮。现在的样子……嗯……我看不太好。”红悒停顿了停顿又说道，“那你们的买卖做得怎么样了？”

    “我们找了个大买家，可是他一开口就要两百斤花椒，我们筹了半天也只收集了五十斤，明天就要交货，你看如何是好啊？”

    听到这里，红悒“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红悒姑娘，这有什么可笑的吗？”陆错不解道。

    “我说小六啊小六！”红悒慢慢地朝他踱来，“你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运呢？”

    “这话怎么讲，红悒姑娘？”陆错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时，青漪也走了过来，笑道：“呆子，你可知道我们家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

    “难道说是……”

    “没错，家父做得正是香料生意。”红悒微微笑道。

    陆错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他们的话。

    “这么说来，姑娘可以为我们解燃眉之急喽？”倒是文天祥在一旁问道。                            红悒点了点头，道：“这桩事尽管可以包在本姑娘身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帮忙可不能白帮啊。”青漪替红悒答道。

    “两位有什么要求，但讲无妨。”文天祥道。

    青漪瞟了文天祥一眼，说道：“小六，你这伙计做得了主吗？”

    文天祥的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接着，他突然拉下了自己的伪装，将自己本来卓尔不凡的风雅之姿展露了出来。

    这下子，轮到青漪目瞪口呆了，她紧紧盯着文天祥一言不发，直盯得文天祥心里发毛：

    “姑娘，姑娘？”

    “哦，”青漪回过神来，说道，“我家小姐如果帮了你们的忙，你们就得答应我家小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陆错问道。

    青漪与红悒交换了一下眼色，笑道：“那就是——在今后，不管什么时候，我家小姐让你穿什么衣服，你就得穿什么衣服。我家小姐让你化什么装，你就得化什么装！”

    陆错和文天祥都是一愣。

    “两位姑娘，不知这是何意？”陆错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由着我家小姐高兴而已。若是你们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们两个姑娘家怎么能为难二位呢？”青漪道。

    “这太荒谬了！”文天祥一声断喝。

    青漪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凑到红悒的耳畔说了几句，红悒笑了起来，点头似乎表示赞同。

    文天祥感觉自己背上有些寒毛开始竖了起来。

    “好！”青漪击掌笑道，“既然你有意见，那我们就改变一下条件。那就是，如果要我家小姐帮忙，那除了小六得听从我家小姐的吩咐穿着之外，你这个傻大个儿要听我的吩咐穿衣服，我让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我叫你化什么装，你就得化什么装！”

    “哼！我可没有功夫与你们做游戏！”文天祥瞪了她一眼道。

    “小六，你呢？”青漪对陆错说道。

    “这……”陆错摸着脑袋说道，“红悒姑娘，这似有不妥吧……”

    “我家小姐要帮你们那么大的忙，我们这点小小的要求你们都答应不了？”青漪抢着替红悒说道。

    “这个……”陆错犹豫道。

    “原来小六这般勉强啊。那算了……”红悒郁郁道，“青漪，我们走吧。他们必定自己会想法子的了。”说着，她做出了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等等。”陆错急忙唤住了他们，“我答应你们，我答应……”

    “小六，你可是说真的？”红悒停住脚步回头问道。

    陆错苦着脸点点头。

    “那如果我帮你的忙，以后让你穿什么，化什么装都得依我？”

    “依你就是了……”

    “哈哈……”红悒和青漪两位姑娘顿时不顾体统地笑得前仰后合。

    陆错脸红一阵白一阵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们。

    笑得缓过气来后，青漪姑娘指了指文天祥道：“那他呢？”

    陆错无奈地把目光投向文天祥。

    “不，不……”文天祥拼命摇头道，“陆兄，我帮忙也有个限度，这件事……不，不……”

    “贤弟……”陆错低声道。

    “不，陆兄，不！”文天祥坚定地打断了他。

    青漪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了个圈，然后说道：“既然这位小哥依然不肯答应，小姐，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

    “等等，等等！”陆错再一次喊住了他们。他一把拉住文天祥，把他拖到角落里，低声道，“贤弟，就再帮为兄一次吧……”

    “陆兄这……”

    “唉，贤弟。”陆错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道，“如果没有红悒姑娘的帮忙，我们就不能再进入小镜湖山庄。进不了山庄，就找不到《放翁诗词》。贤弟，暂且忍耐一下吧。何况两位姑娘的要求只是玩笑而已，不会当真的。即使真的要依他们吩咐穿衣服，也不过是冬衣夏穿，夏衣冬穿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如暂时答应了他们，日后离开了苏州城，兴许也见不到他们了。”

    “陆兄，小心这其中有鬼啊。”

    “贤弟放心，这两位姑娘前番我已经打过交道，虽然有些任性刁蛮，却本性善良有礼，绝无歹意。贤弟，就帮为兄这一次吧。”

    “唉……陆兄，”文天祥摇摇头道，“我倒不一定是为了你的《放翁诗词》，只是那山庄里有不少事颇令人费解，我还想去搞个水落石出。”

    “我就知道贤弟仗义，为兄谢过了。”说着，陆错就走到青漪面前，说道，“青漪姑娘，我这朋友答应你的条件了。”

    青漪眼中放光，盯着文天祥说道：“那小哥，可是真的？”

    文天祥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别高兴地太早。”

    “到底是不是真的？”青漪上前一步又问了一遍。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错替他答道。

    “我要他亲口说。”青漪不依不饶道。

    “贤弟……”陆错苦笑着回过头望着文天祥。

    文天祥怒目瞪视青漪，几次要开口，却如哽在喉，没能说出。最后，他狠狠道：“我答应你便是了！”

    青漪喜笑颜开地回到了红悒的身边。

    “两位，”红悒掩嘴笑道，“既然两位已经作出了承诺，你们的忙，小女子也帮定了。明日卯时，就在此地，我会准备好一百五十斤的花椒等待两位。两位莫要失时喔。”说罢，她便一卷香袖，同青漪曼步离开了。走了好远，还依稀能听见她们银铃般的嘻笑声。

    文天祥怒视着青漪的背影，咬牙说道：“这小妮子存心耍我，要不是陆兄，我早就对她不客气了。”

    陆错知道他这人虽然素来鲁莽，但是对女子动粗的事是决计作不出来的。他这么说无非是解解恨，在自己面前讨回点面子而已了。

    “多谢贤弟成全。”陆错也乘机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我还是怀疑他们要我们听他们吩咐穿戴究竟有什么意图。”文天祥道。

    “随他们去吧。”陆错道，“我看不过是姑娘们说着玩的吧，或者是试探我们用意是否真诚吧。”

    “我看未必。”梁晃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望去。

    只见梁晃开心地从藏身的墙后面走出来，手指着文天祥道：“没想到那两个小妮子能替我报仇啊。”

    “这话怎么说？”陆错问道。

    “哈哈，你们还没有想到吗？”梁晃对文天祥道，“要是那个青漪姑娘要你穿上姑娘家的衣裙出去走动……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让陆、文二人顿觉背后聚起一股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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