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雅克先生的任务
威廉修士的本能告诉他,如果自己这个时候不能把持住自己的情绪,那自己可能将是那把匕首的下一个猎物。他闭上眼睛,使劲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并且数着自己呼气和吸气的数目。这是修院里学来的面对危机、让心灵迅速恢复平静的方法。
过了十几秒钟,他的心脏终于不那么嘣嘣直跳了。
他鼓起勇气再朝巷子里望了望,胡滕主教正缓缓地往地上坐去。那个黑衣人正在用衣角擦拭着沾满了血迹的匕首。看到这样的情景,他一个激灵,迅速地缩回了脑袋。他实在不敢再多看这个景象一眼。他在胸口拼命的划着十字。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我这么大远来追踪那个姑娘,希望能帮助她。现在……我的赞助人……我的兄弟,倒在了我面前。我却没有勇气去阻止那凶手……我的主……给我力量吧!给我力量……”他闭上眼睛,合着双手,祈祷着。
那个杀手的脚步声传来,似乎他正朝修士的方向走来。
他的心被提了起来:“我该怎么办……我该逃吗?胡滕主教还躺在并冷肮脏的小巷里,我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他已经办法再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得立刻离开!对不起,主教,我的主……原谅我的懦弱……”
他低下头,疾步离去。
但他没走几步,一声断喝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修士!”
威廉修士仿佛遭了电击一般,在原地倏地停住了。
“修士!”那人又叫了一声。
威廉修士缓缓回过头来。只见那个黑衣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修士,”那人提起了手,那手上挂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十字架,“这是你的吧。”说着,他把那个十字架朝威廉修士递了过来。他的脸藏在宽大的帽子里,无法让人辨识。
修士反映过来之后,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发现自己的十字架果然已经不在那儿了。看样子是刚才使劲抓着它祈祷的时候不小心拽下的。
“修士,你不应该丢下这么宝贵的东西。”那人的声音虽然嘶哑,却非常平静。
威廉修士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十字架。
“修士,你的手在发抖。”那人的声音从黑色的帽檐下传出,冰冷地让人胆寒。
修士望了一下自己的手,回答道:“我还没有适应罗马的气候,这里看来要比我想象的冷。”
那人没有说话,虽然威廉修士无法看清他的脸,但是还是判断处对方正在注视自己。
他把十字架套在脖子上,然后说道:“谢谢你,我的兄弟。主会感谢你的所作所为的。”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嘴里特别干涩。
那个黑衣人似乎一直在注视着他离开,但是威廉修士没有回头去证实这一点。
他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做出不自然或者畏惧的姿态,他必须握着十字架、低头快步行走,就像所有的修士一样。他走过了几个街区,这个时候,早起的人们已经逐渐开始涌向集市。威廉修士夹在他们中间穿行着,经过了拥挤集市,然后再又绕了一大圈,终于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
“我不能让胡滕主教一个人躺在那里。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归宿”他对自己说道。于是,他又回过头朝那条小巷走去。
当他到达那里的时候,胡滕主教还没有被发现,毕竟在这样的清晨,谁会到这样偏僻的小巷来散步呢?
威廉修士左右观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便一头扎进了那条小巷。
胡滕主教躺在污水当中,他身上流出来的血已经混入了其中。威廉修士用胳臂捧起他的头,这时,他发现主教的鼻子下方还有一丝热气。
“主教!胡滕主教!”威廉修士推着他的身体,轻声喊道。
胡滕主教的双眼艰难地半睁开来,他的双瞳已经相当浑浊。
“胡滕主教!啊!这真是上帝的奇迹!”威廉修士惊喜道,“您坚持一会儿,我立刻送您回去!”说着,他就要把他架起来。
但是胡滕主教却没有配合他的行动,他瘫倒在威廉修士的怀里。
“主教!您……请你坚持住……”威廉修士奋力要将他的身体拖起来。
“咳……”胡滕主教仿佛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的主教,您有什么吩咐吗?”修士急忙凑近了主教的脸庞。
“该……该……隐……”
“您时在说该隐吗?”
“该……隐……”
“这是什么意思?您这是什么意思?”修士急忙问道。
胡滕主教嘴唇蠕动着,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突然,他头一歪,就没有再吭声。
“胡滕主教!主教!您醒醒!该隐是什么意思?是指那个伤害你的人嘛!”威廉修士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但是任凭他如何叫唤,胡滕主教都无法回应他。
修士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觉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主教……”他放下了胡滕主教的头颅,跪在他的身边,默默地念道着,“愿主受领这个善良的人,愿他的灵魂早日升入天国……”
为他做完了祈祷,修士站了起来。
“请在这儿稍等,主教,我马上找人来抬你回家。”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他找到了埃蒂,她仍然守候在那幢房子前。埃蒂是个他可以仰仗的力量。在听完修士的说明后,她立刻随他到了胡滕主教丧命的地方。
“你能搬地动他吗?”修士问道。
埃蒂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是头一天认识我吗,修士?”
威廉修士脑海里浮起一幅画面,在那画里,在无垠的麦田里,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正和一头健硕的公牛在较着劲。那公牛虽然用尽了全力,蹄子拼命地在地上刨着坑,但是依然不能将那个女孩子推动一分。
这样骇人的场景差点让刚接受圣职的年轻修士误以为这个小姑娘是参孙转世。
当得知埃蒂家中已经没有亲人,并且她的脾气也不受村庄里的人欢迎,而且人们对她古怪的力气更是畏惧的时候,修士决定收留她。他明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理由,既然主造就了这样神奇的女孩,那她一定会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在修士仍然沉浸在回忆当中时,埃蒂已经一手提起了主教,好像提起一袋麦秸一样,然后一甩就甩到了自己的肩上。
“我们该望哪里走?”她问道。
“嗯……先去我的驻所吧。动作要快,找条小路走,不要被太多的人注意。”
于是,他们在狭小的街巷里穿梭,躲避着大街上越来越多的人群。好在埃蒂虽然肩负一个人的重量,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疲倦,有修士在前面引路,他们安全地回到了威廉修士的驻所。
“你照顾他,埃蒂。”修士说道。
“照顾?一个死人还需要照顾吗?”埃蒂问道。
修士想了想,说道:“他是位主教,好好照看他。我去去就来。”说完,他便走出了门。
※ ※ ※
“你想要教宗的命,雅克先生?”
“没错。”雅克先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似乎有种别样的含义。
“你指的是什么,雅克先生?你想威胁他吗?还是仅仅对他发泄不满?”席琳又问道。
“这不是什么比喻或其他的修辞,我要他死,不是威胁他,也不是抱怨。听清楚了,我的小姐,我要教宗的命,就是说,教宗必须死。”
席琳愣了愣,然后朝身边的其他几个人问道,“你们听见雅克先生说的吗?”
“他是个疯子,”拉切尼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道,“我可不想招惹一个这样的人。他不会得逞的。”
洛克兰先生说道:“随他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不是个担心死亡的人,那怕是教宗的死亡。”
德拉塔帕先生最后说道:“即使教宗被他刺了,我还可以把他救活。”
雅克先生仍然微笑着坐在原地。
“雅克先生!你真的想要杀害教宗?”席琳问道。
“我还要重复很多次吗?是的,我要杀了他。”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人吩咐我这么做。”
“是谁?是谁这么大胆,竟然谋划这样的勾当!”
“对不起,小姐,我的客户不喜欢他的身份被人知晓。”雅克先生淡淡地说道。
席琳明白了,她面前的这个人——雅克先生,事实上应该是被人雇佣的杀手,为了金钱而剥夺人的性命。这样的人完全不讲道德和法律,完全不顾忌任何禁忌,即使是教宗,也会成为他下手的对象。
“你知道你所要伤害的人是上帝在人间的唯一使者吗?”
雅克先生抬头望了这个小姑娘一眼,然后说道:“你说的上帝从没有眷顾于我,我为什么要对他的使者网开一面?”
“那主的惩罚呢?地狱永久的烈火呢?难道你不畏惧吗?”
“在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你真的认为你一个人能够夺取得了教宗的性命吗?”
“我会努力做到的。”
“努力做到?”席琳大声道,“难道你没有瞧见那些卫兵吗?你还没有接近教宗,就已经被他们的那些长矛戳成蜂窝了。”她指了指远处的卫兵。
雅克先生看也没看就说道:“我既然受了委托,就应该把事情办好。不能因为一些阻碍就退缩了。这样的话,以后就没有我们这种人的立足之地了。”
“但是你会死的。你肯定会因此送命的!”
雅克先生瞥了席琳一眼,朝她笑了笑,说道:“谢谢,对我的关心。我会照顾自己。”
“可是……”席琳还想再争辩,但是雅克先生去打断了她的话头,道:“这个话题我们就讨论到此,好吗?”
席琳知道他无意再与自己纠缠,便愤愤地望了他一眼,只能又坐了下来。
接下来,又轮到拉切尼继续他的热情洋溢的长篇大论,他对席琳大谈他的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以及对教宗可能赐予他的未来的憧憬。席琳不想戳破他的幻想,便不时地点着头并抱以附和声。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参与进来,显然他们有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整个下午就在这样尽管不怎么融洽,却还算欢快的气氛中度过。傍晚的时候,围墙边上出了点事。一名修士想要闯进去,但是卫兵们执着地将他顶在外面,直到一名枢机主教走出来。那名修士和他说了几句,然后,他就被放了进去。
“那不是威廉修士嘛?”拉切尼突然说道。
“你认识他?”席琳问道。
“没错,今天清晨就是他和我们聊天来着。”拉切尼激动地说道。
“还是有修士的身份比较好说话啊。”席琳开始后悔没有将修院的修袍一起带来。
又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席琳开始担心自己究竟还要等多久。即使她的毅力可以支持她一直等下去,她的肚子也开始提醒她必须有一个更加明确的时间。
就在她的意念开始动摇的时候,围墙下的那扇门又开了。
那个修士走了出来。他左右张望了一番。
拉切尼朝他大喊了一声:“威廉修士!”并且还朝她挥着手。
威廉修士显然被他吓了一大跳,他有些局促不安地也朝他挥了挥手。接着,他朝身后的门口看了看,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走了出来。那个人的头被修帽遮盖起来,即使是大白天也不可能看清他的脸,更不用说是在这样的夜晚了。
“那个是谁?”拉切尼自言自语道。
席琳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当作无聊时的消遣般盯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这时,雅克先生站了起来。
“雅克先生你认识那个人?”拉切尼问道。
雅克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站到了一个更好的观察位置,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管状物,搁在自己的眼前。他合上了一只眼,而用另一只眼透过那根管子朝着那两个人望去。
“他只是故弄玄虚,在这里根本看不见那人的模样。”拉切尼小声说道。
这时,雅克先生收起了那根管子,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样的东西,他从它上面拉出了一根针,指着远处的那两个人,然后将那盒子紧贴着自己的耳朵。
“他,他不会是以为用那个盒子可以听到这么远的声音吧。”拉切尼有些结巴地说道。
席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观察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不一会儿,只见雅克先生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严肃。他收起了那个盒子,一句话不说,便朝山坡下冲去。
“他想干什么?”拉切尼问道。
“不知道,”席琳摇摇头道,“看上去他知道了些什么。我要跟上去看看。”说着,她便跟着雅克先生跑去。
“喂,席琳……唉……”拉切尼搔头顿脚,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还是喊道,“等等!等等我,席琳小姐!”他也跟着他们跑了。
望着前后三个奔跑的人,德拉塔帕先生平静地说道:“事情终于发生变化了。”
“我已经等地不耐烦了。”洛克兰先生在地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道。
当席琳走近雅克先生的时候,雅克先生停了下来,回头说道:“小姐,接下来的路相当危险,我想我还是一个人走的好。”
“我不用你照顾。你只管自己走就好了。”席琳回敬道。她向来讨厌那种把她当作只会撒娇哭闹、时时刻刻需要人看护的小娃儿的人。
这时,拉切尼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上来:“席……席琳小姐,等等,等等……”
“嘘……”席琳示意他小声,“不要让他们发现了。”她指了指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的修士和另外一个人。
见到她这般机警,雅克先生赞赏地望了她一眼,没有在驱赶她。
他们跟随着那两个人,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了拉切尼凌乱的脚步让他们担心以外,席琳和雅克先生都非常地小心谨慎,似乎他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默契。
“你是做什么的?”雅克先生轻声问道。
“我是修女。”席琳板着脸回答道。
“噢,修女……”雅克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多有意思啊……”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们是什么人?”席琳问道。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雅克先生淡淡一笑道。
“那个人是教宗,对吧?”席琳说道。
雅克先生愣了愣,但是马上又回复了刚才的优雅和从容:“你怎么知道的?”
拉切尼也惊呼道:“你说什么!席琳小姐!那是教宗!”
雅克先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刚才的确是从那个盒子里听到了他们的交谈,还有,你的那根管子可以看清那人的面目。我说的没错吧,雅克先生。”看到雅克先生有些惊讶的眼神,席琳不仅有些得意了起来。
“没错,小姐,没错。我不禁要对你刮目相看了。”雅克先生点头道,“没有想到,像你这样年纪的姑娘竟然有这样的见识。我还以为没有人会看穿我在做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他恰好也会做些这样的东西。我曾经自己也尝试过一两样。”席琳答道。
雅克先生眨了眨眼,说道:“你的朋友不会恰好叫罗杰尔培根吧?”
席琳停下了脚步,摇摇头道:“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谁还会能做得出这样的东西。”
“真的是他……”雅克先生叹道,“我还以为……”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席琳问道。
“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偶然碰到过罗吉尔一次。”
“那这些东西也是他送给你的吗?”席琳问道。
“他送给你东西了吗?”雅克先生笑道,“哈哈……这个小鬼,还是和女孩子好说话啊。要知道,他给我的几样小玩意儿,足足要了我二十五个金币啊……”
“我的天!”席琳也笑了,尽管对雅克先生习惯性地将自己看得比别人都要老练成熟,甚至把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罗杰尔培根叫做“小鬼”感到不满,但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不怎么讨自己厌了,“呵呵,我还以为他对每个人都那么慷慨。”
“当然,如果不赞赏他的作品,出再多的钱他也不肯出卖他们的。”雅克先生说道,“遗憾的是,世界上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他的工作会有多大的意义。这也是他到现在为止仍然默默无闻的原因了。”
“可怜的罗杰尔……如果他的发明得到资助的话,我相信他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家的。”
“绝对错不了。”雅克先生说道,这个时候,他也觉着这个小姑娘和自己相当有天可谈,“如果有空的话,我还想到他哪里再买几样新玩意儿。”
由于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参与到这场对话当中,拉切尼只能把注意力投到前方的那两个被跟踪者身上。这时,他发现了情况:“瞧,他们进了那幢房子了。”
雅克先生立刻收起了刚才的轻松表情。
席琳也回想起了和自己交谈的是一个想要戕害教宗的杀手。她想了想问道:“你真的要杀了教宗?”
“这是我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竟然一个人微服出来,一个卫兵也没有随从。我不能让这样的机会溜走。”雅克先生说道。
席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哦?你要阻止我?”雅克先生瞥了她一眼,问道。
“是的。”席琳点了点头。
“我刚才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雅克先生说道。
席琳只是注视着他,而没有回答。
“我要过去了,要不要跟来随你。不过我得事先说明,不论你是否阻拦,教宗今晚是死定了。”说完,雅克先生便朝教宗和威廉修士进入的那件屋子走去。
“我们怎么办,席琳小姐?要跟去吗?”拉切尼忐忑不安地问道。
“当然。”席琳立刻跟了过去。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拉切尼嘟哝着,也只能随她而去了。
雅克先生小心地抬起头,透过窗户,朝屋里望去。只见那昏暗的屋里,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教宗和修士背对着窗,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屋角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长得骨骼粗大,肩宽臂粗,看上去有如一个壮汉般魁梧。
他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服,低头一看,是席琳。
“你能放过教宗几天吗?我有事要找他。相当重要。”席琳问道。
“对不起,我想我已经讲的够清楚了,教宗必须死在今晚。”说着,他又要往窗户里望去。
席琳再次拉住了他:“只要两天,两天后,教宗是死是活全由你所了算。”
雅克先生想了想问道:“你真的是修女吗?”
席琳瞪了他一眼,说道:“这不管你的事!”
“那对不起,我的任务也不管你的事。”说着,雅克先生抬起头,再次往窗里望去。就在那一霎那,他看到眼前银光一闪。
他暗叫不好,可是已经躲避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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