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等候在教宗驻所外的人们
罗兰站在原地没有回答,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让席琳进屋,合上了门。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是,罗兰,请帮助我,我不想看他受苦。”席琳哀求道。
罗兰示意她坐下,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席琳,我知道卢西的事让你心理非常难受。但是孔蒂里尼,他不应该是你施舍仁慈的对象。”
“他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席琳说道,“他并不是利用我,他真的是喜欢我!我是说——一开始,他的确想要利用我,但是,经过昨晚,我明白了,他的心已经发生了改变。他……他,真的是爱我的……”
“你知道我们谈论的是一个曾经让无数像你这样的少女丧失理智,中了他的圈套,然后把他们利用完之后就立刻抛弃的阴险无比的花花公子吗?你认为他会真正为了一个女人改变本性吗?”罗兰说道。
“我相信。”席琳抬头望着他,静静地说道,“我相信维齐会为了我而改变。”
罗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席琳,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的。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做到。释放这个对我们组织如此危险的敌人——即使我同意,我也不可能一个人做决断,没有元老会的指令,没有人可以释放他对不起,席琳……”
席琳明白这是他最后的话,自己再多费口舌也不会对他有任何打动。她站了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直躺在床上,直到正午到来。
罗兰从窗户里看到她走了出去。他朝她喊去:“席琳!你去哪儿!”
但是她却没有回头,顾自己朝大街上走去。
她到街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朝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问道:“老伯,请问哪儿是去教宗驻所的路?”
那个老头打量了她 一下,然后有些轻蔑地说道:“教宗的驻所?嘿嘿,那可不是年轻姑娘去的地方。”
“教宗见到我会像见到圣母一样高兴。”席琳冷冷道。
那老头瞪眼道:“小姑娘,在乡下你们或许可以讲话非常随便,但在罗马……”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晃着手指。
“你告诉我该怎么走吧。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席琳说道。
那老头苦笑道:“你绝对没有办法见到教宗的。不过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沿着这条皮西里大街一直走,走到城门口向右拐,没有多久就能见到教宗的驻跸地了。”他一面指着一个方向一面说道。
“谢谢,先生。”席琳马上就踏上了那条路。
“你见不到他的。”老头在她背后大声喊道。
席琳按照他指的路一直走,没多久就来到城门口。她朝右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教宗驻所的大教堂的尖顶。她一面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尖顶,一面朝那个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座高耸的围墙边。
说那是围墙,其实比之城墙也毫不逊色。由巨大的石块砌成密不透风的十余尺高的墙体。即使从外面看去,也知道它的厚实和坚不可摧。在墙顶上和墙边,都由手持长矛的卫兵把守着。守护天国的教廷也要靠世俗的力量来捍卫。
席琳望着威严的大围墙,慢慢地走到了一道大门旁。
一个卫兵拦住了她:“你有什么事?”
席琳回答道:“我要见教宗。”
那个卫兵眨巴了眨巴眼睛,说道:“小姑娘,如果你是等待施舍的粥,那现在来的不是时候,要到傍晚才有。”
席琳摇摇头道:“不,我不要什么粥,我要见教宗。见教宗!”她特别突出了“教宗”两个字。
那卫兵又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说道:“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席琳点了点头。
那卫兵也点头道:“那就难怪你不知道了。每个星期都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从各地跑来要求见教宗,不过从来没有一个想你这样的单身姑娘来过。呃,情况是这样的,教宗——只有他想见你的时候,你才能见到他。在平时,他有很多事要处理,不是每一个人想见都能见得到的。”
“我明白。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教宗他想见我。”席琳说着,便用肯定的目光盯视着那名卫兵。
卫兵想了想道:“你是米兰来的人?”
席琳摇摇头。
“那你是君士坦丁堡来的人?”
席琳再次摇了摇头。
“对不起,女士,我不记得除此之外,教宗还约见过任何人。”卫兵说道。
“他没有约见我。”
“那——我只能抱歉地说,你不能见他。”
“不!”席琳大声道,“你必须让我见他!他一定要见到我!”
“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卫兵也提高了嗓音。
“让我进去!”席琳想要冲破他的阻拦,强行去推门。
但是卫兵用长矛把她架开了,而且,这次,他看上去真的发火了:“如果你再胡闹的话,我可以立刻以危害教宗安全的名义逮捕你!”
席琳看到附近的几个卫兵也朝他们走来,知道如果再和他争执的话,对自己没有好处,便缓和下了态度,说道:“那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让我见教宗一面。”
那卫兵瞪了她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底下,说道:“去那儿坐着吧,或许教宗出巡的时候,还能看到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会出巡?”席琳问道。
“不知道。或许今天,或许明天,或许十天之后,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出巡。”
“那我等到什么时候!”席琳抗议道,“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那只能祈祷主保佑你了。”卫兵嘲笑着说道,“走吧,走吧,那里还有几个和你一样渴望见到教宗的人坐在那儿。”
席琳又回头望了望,果然有几个人坐在那树荫底下。她又望了望卫兵,见他把长矛移到自己的身前,明白他那里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便朝着那株大树走去。
那几个已经坐在树下的人当然能都注意到了教宗驻所门口的争执,现在见肇事的那个小姑娘朝这里走来,自然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与此同时,席琳也打量起这几个穿着打扮都充满了异域特色的人来。其中一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欧洲人,黝黑的皮肤,头顶包着头巾,嘴唇上生着浓密的胡须,盘腿坐在一块毯子上。另一个穿着像个农夫,破旧的衣服上镶嵌着补丁,他歪歪斜斜地靠着树干。还有一个人相当年轻,不似另外两人的沉寂和颓丧,他端坐在地上,嘴角虽然挂着笑意,但是却感觉不到一丝浮躁和轻薄,反而,一种神圣的庄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最后,同样也是一个年轻人,他看上去二十岁还不到,正热情地注视着席琳的到来,脸色潮红,显得相当兴奋。
席琳对他的目光报以礼节性的微笑,但是那个年轻人却站了起来迎接她,并致意深深的鞠躬:“你好!小姐!”
席琳不得不回应道:“你好。”然后找了个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可是那个年轻人却不依不饶地说道:“不要和那些卫兵一般见识,他们只知道遵守自己的命令。命令就是他们的一切。”
席琳再次报以微笑。
“我叫拉切尼。”这次,他伸出了手。
“席琳。”席琳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又迅速缩了回来。
“席琳,嗯,美丽的名字。”那个年轻人仿佛细细了品味一番后,又道,“我们都是来见教宗的。可是都被拒之门外了。”
席琳想了想,问道:“你们等了多长时间了?”
“我才等了两天。这几位——来得可比我早多了。这位是来自南印度的德拉帕塔先生,他已经等了一个多星期了。这位是来自西西里的洛克兰先生,他也等了七、八天了。还有这位雅克先生,他也等了不少日子了。”
听他这么一说,席琳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揪紧了。如果他们等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能够见到教宗,她又凭什么能在两天内见到他呢?
“对了,席琳,你找教宗做什么?”拉切尼又问道,仿佛他们俩已经是老朋友一般。
“我——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席琳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我也是。只不过——我还想向他老人家提个小小的要求。”拉切尼说道。
“什么要求?”席琳注视着地面,用手拨着地上的小草,道。
“呃……这个……”拉切尼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说道,“我,我想让他帮我,帮我……祈祷……好让我,好让我找个妻子……”
听他这么一说,席琳刚才还分外抑郁的心情顿时开朗了不少,她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发觉拉切尼虽然称不上英俊,但是模样还算端正,细长的眉毛与圆睁的眼睛给人一种亲切感,倒是他的两条与身材不成比例的长腿使他显得有些特别。
“亲爱的拉切尼,我不相信像你这样的人会找不到一个爱你的人。”席琳说道。
“呵呵……”拉切尼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每次和一个介绍给我的姑娘聊会儿天,他们都会说同一句话:‘拉切尼,你真的很好,我实说真的,但是——你太热情了,太激动了,你总是不停地说话,总是喋喋不休。对不起,我不想一辈子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我是想改变,但是每次与一个姑娘坐在一起,我都会难以控制地不停地说话。就像现在这样,我一定烦到你了。唉……”
“不,你没有,拉切尼,正相反,你还为我解脱了忧愁。”席琳想了想说道,“我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认定教宗会帮你找到一个不厌烦你说话太多的姑娘?”
“我,我不知道,我们那里的人告诉我,叫我去罗马找教宗,说他可以满足我的一切要求。所以,所以,我就来了。”拉切尼说道。
“哦……原来这样。”席琳当然明白他家乡的人真正用意,是希望这个整天唠叨不停的人能够离开,让人们的耳根清净一点。
“或许我应该找教宗改一改我多说话的毛病。”拉切尼自言自语道。
“不,你开朗,这不是病,拉切尼。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欣赏你的姑娘的。”席琳安慰道。
“谢谢你,席琳。”可是拉切尼像是依然有些担心地说道,“可是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再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想……”
“你真的相信教宗能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席琳道。
“当然,否则人们为什么这么告诉我?”拉切尼严肃地说道。
席琳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傻兮兮的年轻人讲明白其中的真相。最后,她还是决定不戳破他的幻想。至少在见到教宗之前,他依然可以沉浸在美妙的遐想当中。她知道他还会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谈下去,这样做只会加深他日后受到打击时的创伤。因此,席琳决定把他关注的目标从自己身上引开去:“这几位是为什么要见教宗的?他们好像都没有说过话。”
见到席琳主动问自己问题,拉切尼的神色立刻开朗了不少,说道:“德拉帕塔先生是印度人,他来自那个遥远国度。”
德拉帕塔先生听见他们在谈论自己,把目光朝他们投来。
“你好,德拉帕塔先生!”拉切尼大声地问好道。席琳也微微颔首表示敬意。
德拉帕塔先生对一个找不到妻子的愣小子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姑娘显然没有什么兴趣,但他还是致意了问候:“你们好。”然后便又转过头去,专注于自己的思考。
“德拉帕塔先生是位受人尊敬的医生。他在他们的家乡医治过无数的病人。是个名声远播的神医。”拉切尼热情洋溢地赞美道,“他医术的高明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他甚至能将死人复活。”
“不!”德拉帕塔先生打断了他,“只有人子基督耶稣才能让死人复活,我只是努力救助过濒临死亡的人。”
“但是你自己说其他医生都已经断定他已经死了。”拉切尼不解道。
“他们弄错了。”德拉帕塔先生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低下了头,陷入了沉默。
“不管怎么说,德拉帕塔先生的医术真是无与伦比。不过,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却令人费解。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种医治病人的能力。他希望教宗能够替他解答。”
“真的吗,德拉帕塔先生?”席琳好奇地问道。
德拉帕塔先生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事实上,不是什么医生。我甚至连一部医书都没有读过。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的手具有治愈人的强大力量。这虽然帮了我和村里的人不少的忙,但是却给我带来了不小的恐惧。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具有这样的能力?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这件事将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关键转折。只有弄清楚其中的原因,我才能明白主赋予我这样的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是否承担着主的特殊的使命?应该怎么样去理解主的用意?我无法解答这些问题,我们当地最智慧的人也无法提供给我满意的答案。于是,我想到了教宗,主的代言人。或许他能够帮我解开其中的谜团。”
“原来如此。”席琳说道,“德拉帕塔先生的烦恼原来来自他的特殊禀赋。”
“希望教宗也能给予他满意的答复,就像他即将给予我的一样。”拉切尼说道。
席琳把目光转向了那个邋邋遢遢的农夫,他正微合眼打算睡去。
“洛克兰先生,他可了不得。他自称自己已经有350岁的高龄。”拉切尼看来洛克兰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没有人相信这一点,说实话,我也不信。没有一个350岁的人会这样年轻。他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
“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席琳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拉切尼耸耸肩道,“反正他自己这么认为,而且希望教宗能够拯救他。”
“拯救他?拯救什么?”
“我看他八成是疯了。”拉切尼又低声道,“人人都希望长命百岁,但是洛克兰先生却希望能够尽快结束他的生命。他想让教宗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席琳吃惊地问道,她朝斜靠在树上假寐的洛克兰先生望去。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在意其他人对他的议论。
“他说他活够了!这个理由难道不荒唐吗?一个人竟然会活‘够’了!”拉切尼摇头道,“洛克兰先生是个好人,他说他前一百岁都在不停地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艺,第二个一百年,他四处奔走,将他的技艺用于需要帮助的人。第三个一百年,他感觉到了无聊和厌倦,于是开始寻找他生命的意义,但是,他却始终没有找到。于是,他开始想要了解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发现,无论怎么样做,他都无法杀死自己。用刀,坚硬的刀刃触及他的皮肤便变钝了;跳海,海水立刻把他推回了岸边;上吊,绳子每次都会自动断开。无数次的尝试失败之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因此,他找教宗的目的就是帮他解决自己的生命。”拉切尼绘声绘色的讲完后,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你瞧这是多么的神奇啊。一个人竟然会对生活产生厌倦。”
席琳已经了解了他对生活的态度,因此这样的乐观也不足为怪了。她当然不会相信有人能活350岁,她认为那个洛克兰先生一定是被西西里的阳光晒坏了脑袋。
她又问道:“那位雅克先生呢?他是为什么而来呢?”
拉切尼刚想回答。一直坐在原地一声不吭的雅克先生突然说道:“这个问题,我自己来回答。我,是来要教宗的命的。”
※ ※ ※
当威廉修士修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那幢房子时,不禁愣住了。
“胡滕主教?”他轻声喊道。
“你认识这个人,修士?”埃蒂在他身后问道。
“那个就是全力提携我的胡滕主教,他怎么会在这儿?”威廉修士纳闷道。
“你怎么尽认识这些奇怪的家伙。”
修士回头望了她一眼,本来想说“没错,比如说你”,但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胡滕主教戴上帽子,遮住了脸,左右看了看,然后就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有些困了。”埃蒂打了个哈欠说道。
“这件事很奇怪,为什么胡滕主教会和他们在一起?难道那天那些歹徒谈论的教廷里的人就是他?”修士继续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我进去去看看?”埃蒂问道。
修士想了想,点点头道:“不,没有必要了,你留在这里盯着,我去跟着胡滕主教。”
埃蒂不满意道:“盯着?我只能干这么缺乏乐趣的活?”
修士点了点头:“如果有什么情况,你知道怎么找到我。”说着,他弓腰朝胡滕主教消失的方向走去。趁着蒙蒙亮的天色,他没有过多久便跟上了胡滕主教。胡滕主教是朝教宗的驻跸地走去,修士很快判断出了他前进的方向。
果然,胡滕主教很快走到了教宗的驻所的围墙边,在与守门卫兵作了些交涉后,后者让他进了门。
威廉修士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跟踪进去,便等候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在那儿他可以观察到大门的情况,胡滕主教如果一出现,便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大树下,他很快交接了四个等候着想要见教宗的人。一个活泼的年轻人热情地和他交谈,而心中只想着胡滕主教的修士则心不在焉地应答几声。
一个小时以后,胡滕主教终于又出现了。他急匆匆地走出了门,低着头快步行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威廉修士。
没过多久,威廉修士发现自己的处境非常微妙,因为他发觉除了自己以外,胡滕主教已经成为了其他一名跟踪者的目标,这个人将自己裹在一件严实的黑袍下,头也没有露出来,根本看不清他的面目。他怕自己如果再跟踪下去,可能会被另一名跟踪者发现——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迹象表明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但是对于胡滕主教的行为的疑惑,促使他打消了顾忌,跟在了另一个跟踪者的身后,这样他就可以两者兼顾,而不用担心自己暴露身份。
胡滕主教走进了一条小巷,那个跟踪者也谨慎地张望了一番后,便跟了进去。威廉修士等待了一段时间后,也钻进了小巷。
他刚一脚踏进巷里,脸色立刻就变得异常苍白。因为他看到,那个黑衣人正将一把血淋淋的匕首从胡滕主教的身体里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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