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幕 误判
门萨多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同时将呼吸的节奏调整到了最轻微的程度,如同死了一样。
装死,是他目下唯一可以、也是必须做的事情——如果他不想变成真正的尸体的话。
不过他的内心却无法像肉体那样平静下来,纷扰的思绪不断冲撞着他的大脑,反反复复地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也许一切都应该怪那只鹿,那只此刻依然还被串起来架在离他不足两米远的火堆上烤着的鹿,如果没有这只鹿,那么就不会有烤肉的香味,也就不会引来那三个死神。
或许不应该怪鹿,而应该怪巴克利那个混蛋,虽然比起正常的晚餐时间,现在的确有些稍晚,但他们明明可以在清剿掉盘踞附近的强盗后,回不远处的城里找同业工会领取奖金,然后随便找个饭馆好好地吃喝一番的,而作为一个冒险的老手,巴克利居然连这么点饥饿都不能忍受,非要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搞什么野餐。
更糟糕的是,他把从强盗据点搜刮出来的酒也一并带了过来,鹿还没烤好,他已经把两瓶酒都灌到了肚子里,所以当那三个人被鹿肉的香味吸引过来时,已经微醺的巴克利对着那三个人胡说八道,甚至开始毛手毛脚起来。
没人出来阻止他,团长没有,他门萨多也没有,他们队伍中的任何人都没有。
也许他们都觉得,这只是巴克利微醺后的正常表现,除了占点便宜外,他大概不会做出更离谱出格的事情,毕竟本质上,他只是一个莽撞的笨蛋而已,就算他真的开始做什么离谱的事时,再制止也来得及。
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没人觉得由一个少女和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男人组成的团体能有什么威胁,尽管那个男人穿着的确有些阴森,还戴着一个面具。
这真是一个错误的判断,错得简直可以用离谱来形容的判断。
那三个人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选择了忍气吞声,而是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解决方式。
五分钟,仅仅五分钟之后,他们这个由六人组成的、在冒险者同业工会中也算小有实力和名声的队伍几乎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遭到了无情的覆灭——身为团长、也是自己暗地里爱慕着的奥克塔维亚被烧成了黑乎乎的焦炭,副团长的拉霍因则是十分干脆地被劈成了两半;队伍中的两位法师:托克和薇娜,前者被洞穿了心脏;而后者在自己装死前还活着,之后只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既慵懒又亢奋的娇呼便再也没了动静,他并不敢睁眼去看唯恐暴露了自己,因此也不知道薇娜究竟怎么样了,不过想必应该是凶多吉少;至于始作俑者的巴克利,除了被抓爆了头以外,倒也算留了一具全尸。
只剩下他一个人,凭着对于危险的灵敏直觉,在最初的交手中被那个少女用枪刺中了左腰后,他顺势倒在了地上装死,才算暂时逃过一劫。靠着强行收缩肌肉,被刺中的地方已经止住了流血,虽然隐隐作痛,但还好不是什么太严重,只要等那三个人离开之后,这点小伤他很快就能处理好。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这三个人到底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希路里德将嘴唇覆在薇娜那白皙嫩滑的脖颈,贪婪地吮吸着那吹弹可破的皮肤下不断流出的甘腥美味的汁液。自从在巴列克托大开杀戒之后,他对于人血的最后一丝矜持终于消失了,他不再抗拒这种对于血族而言无上的享受,在彻底放开了禁制之后,这种无比美妙的液体似乎也愈加令人上瘾,虽然希路里德仍然以动物的血液为主食,像巴列克托那晚的疯狂至今也没有再出现过,但时不时找个人类来改善一下伙食,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
而跟列塞尔达成协议,并且随着他到达布雷斯彻之后,希路里德已经整整一个多月都没尝过新鲜人血的味道,这对于一个已经充分体会过人血滋味的血族而言是很难受的一件事。从这点上来说,在希路里德出现在这些冒险者面前时,结局已经是注定的了,而巴克利的行为,充其量只不过是起到了催化的作用,也给了血族一个发动攻击的理由——尽管后者其实根本不会注重理由这个东西。
整个吸血的过程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然后希路里德松开手,任凭薇娜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同时满足地长嘶了一声,用中指捋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血红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地极小,并且呈现出更加鲜亮的颜色,似乎在回味着刚才的美妙,回味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此刻正把火堆上的鹿肉撕扯下来递给同坐一旁的珂赛特的佩身上。
对于自己吸食血液的行为——不管对象是野猪还是人类,佩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更别说露出半点恐惧或者反感之情,这点和西古鲁多截然不同,至于说她如此淡然,是因为从心底接受,还是说受她的性格使然,那就不得而知了。事实上,对于这两个同样都曾经身为列赛尔助手的人,希路里德不可能不把她们做一个比较:西古鲁多虽然为人看上去很轻佻放浪,也比较老于世故,其实她本质却是一个十分单纯的人,很容易让人猜透她的心思——至少对于希路里德而言是这样;而佩的沉默寡言以及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脸,却让人无法得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比如他至今就弄不明白,为什么佩会放弃与相处多年的辛一起走而要选择他这个曾经的敌人,仅仅是因为列赛尔之前的命令?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希路里德之前一直觉得,佩的表达能力有问题跟她的情感异常是分不开的,而这情感的异常又是被列塞尔特殊的教育方法和长期的威压所导致的结果,一旦列赛尔死掉的话,她就能从桎梏中解放出来,或多或少回复一点真性情,就像那个辛一样。这样也许佩能让人更加容易理解一些。
然而他错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佩的表达能力并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她的情感根本不是被压抑住,而是早就已经缺失,从离开布雷斯彻开始算起,到目前为止,她跟希路里德之间的对话只有屈指可数的四句,而与珂赛特之间更是从无交流——不过说来也怪,虽然佩不像西古鲁多那样刻意寻找话题与珂赛特交流,更没有像她一样买衣服什么的送给珂赛特当礼物,但小女孩却并不像最初对待西古鲁多那样讨厌这个新加入的少女,两个人的关系甚至莫名其妙的融洽——比如像现在这样。而这,也让希路里德觉得略微有些棘手。
当初他收留珂赛特的最主要原因,只是由于他一时的感同身受而已,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理由,当然,在此后的行程,小女孩那特殊的能力倒也好几次在他身上的诅咒发作时帮了大忙,但即便如此,希路里德也明白他不可能永远带着珂赛特这样下去,这个行程终有结束的一刻,而那一刻就是他进入零界的时候——他绝不会带着珂赛特或其他任何人一同前往,光是之前那个自称时隙流岚的女人以及那个侥幸杀死的玛奇伊,就足以说明零界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游玩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与列赛尔坚持要一对一与夏尔洛对决一样,进入零界救人,这同样是他一个人、且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战斗。
于是珂赛特的未来就成了一个问题,原本,希路里德是希望在途中可以找到一户普通家庭来收养珂赛特,但出于各种原因,让他逐渐明白这是一个不太容易实现的想法,当西古鲁多出现并逐渐与珂赛特改善关系后,希路里德原本想把小女孩托付给她,可不久之后她就死了,这让希路里德不得不另觅他人,可以收,他之如此轻易地接纳佩与自己同行,一半的原因当然是为了自己:毕竟佩很强,对付外敌自不用说,与她作实战练习也是提高希路里德自身实力的一个好方法;而另一半的原因则是为了珂赛特。
可惜的是,作为一件工具,佩是理想的、甚至于可以说是完美的;可作为一个伙伴,她就是完全的不合格,更别说成为一个监护人了,除开不善表达感情缺失这些问题外,希路里德发现她也缺乏对于人类社会应有的一些基本常识,如果真的就这样让她带着珂赛特两个人一起生活的话,都无法想象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希路里德不是一个热心助人的好好先生,但目下比较可行的选择,也只有在到达列赛尔所说的那座山峰之前,尽可能地让佩变得更有血有肉有常识一点,可想做到这点,就又回到了她的表达能力贫乏导致交流沟通困难的循环上来。
正当希路里德为此感到有些头疼的时候,两个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发现佩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紧紧地握着卡拉德波加,身上开始逐渐释放出杀气来。
同样注意到这脚步声的还有装死中的门萨多,由于趴在地上的关系,他甚至比希路里德与佩更早察觉到,听着由远及近缓缓走来的脚步声,门萨多的内心很是矛盾:一方面,他希望来的这两个人是实力强劲的高手,能够消灭自己身旁的这三个煞星固然最好,即使消灭不了,能够缠斗拖延上一段时间供自己逃跑也不错;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来的这两个只是平凡的普通人,最好是毫无抵抗地被杀死,这样,对那三个煞星来说,该杀的也杀了,该吃的也吃了,那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边,自己也能从这紧张万分的装死状态中脱离了。
门萨多还在继续纠结,那两个脚步声在离他七、八米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再无声息,而自己身旁的这三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动作,现场一时笼罩在一片僵硬的气氛中,这气氛令到趴在地上的门萨多觉得很不好受,不过他只能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继续装死,正当他苦苦忍受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心口一阵短暂剧烈的刺痛,冰冷的感觉从心脏处快速扩散开来,很快就弥漫到全身,先前的纠结登时烟消云散,在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妈的,原来我早就暴露了。
示意佩拔出门萨多身上的战枪,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逐渐变冷的尸体后,希路里德重新掏出面具戴回脸上,随后冲着前方漠然地说到:“好了,出来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