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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摇了摇头,固执而决绝。

    他不会获得原谅的,绝对不会,他摒弃了他们之间的契约与誓言,他……

    “行了。”敬人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为他递上一杯早已配置好的助眠药剂,守在床边只等人陷入安眠。

    当天祥院英智的呼吸便得缓慢而绵长,莲巳敬人这才深吸口气放松下来,揉着后颈踱出了病房。

    ——“副会长!!英智大人醒了?!”刚到走廊,一通来电将敬人脑子里倦意给炸没了。

    “嗯,状态还好,这里有我在。倒是你姬宫,深夜打搅值班医疗官不符合红月馆的规矩。”那个以严厉著称的莲巳敬人又回来了。

    ——“啊!真是的!为什么偏偏今晚弓弦不值班!!”通讯彼端的少年不住地抱怨,“这段时间他在那里待久了也变得……”

    “你对「红月」的管理作风有什么意见?要探望英智需要一周后,很晚了,最近军部整改你务必早点休息。”

    ——“哎?!”

    少年的话语被他毫不犹豫地截断,他望向走廊之外,仿佛终于可以感受到属于雪夜的宁静。

    神崎:[莲巳殿下,鬼龙殿下和我为您准备了宵夜。]「红月」专用的三人频道里发来一条简讯,敬人笑了笑,难得生出一丝搞怪的念头,开始敲击键盘输入文字。

    莲巳:[做宵夜并不能免除你们在这次大会诊后写的检查,但如果味道不错字数可以酌情减少,东西放着,等我一起来吃。]

    神崎:[真的吗?!!在下一定会拿出十倍的努力为莲巳殿下烹饪美味的!!]

    鬼龙:[……]

    看着屏幕中的一行行文字,莲巳敬人由衷感觉到,如今这般实在是太好了。

    ……

    第一场冬雪停止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雪霁天晴,红月馆外一片冰晶雪白,室内则暖意融融。

    因为拗不过自家发小,天祥院英智被莲巳敬人扶上了轮椅。

    “Alpha病区隔了足足有两栋楼,你应该知道的。”墨绿发色的青年红白制服分明,尽管轮椅可以自动前行但他还是默默推着。

    英智坐在上面,身披厚厚的毛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的雪景,双手紧紧攥住那毛绒绒的一角,玉兰双瞳中情绪明灭。

    “你总得见他一面,我告诉过他你已经醒了。”脑海里回响着敬人平静的声音,他甚至很想跟他发一通火。

    可还是很想见他,就算心情再怎么忐忑难过都很想见他,他茫茫然地想着,倏然间意识到自他的棋局开始铺设起,他们便总是聚少离多。

    破天荒的,这是天祥院英智第一次进到日日树涉的病房。

    莲巳敬人秉承着对自家发小一如既往的体贴,他为这张银色的轮椅设置好线路,然后沉默地退了出去。

    “和他好好谈谈比较好。”临走时他轻轻说道。

    他被送往他所在的病床前,银发青年正坐靠在那里看着窗外给他徒留一个背影,自进门起便没有回头。

    英智拢紧了身上的毯子,指尖颤抖着要不要让自动导航停下操作着轮椅回去,他像一位落魄的孤王,身边所剩下的唯有这华而不实的王座。

    他来到了他的床前,窗外的雪景在朝阳下散发着夺目的光亮,映照着那张英俊却清癯的面庞,他和自己一样穿着惨白的病服,羸弱得仿佛快要消失一样。

    他只消一眼便如鲠在喉,记忆突然没来由地冒出那样的一个场景,彼时他还坐在华丽的木制靠椅上,身处学生会的办公室品尝着他为他泡好的红茶,因为那一日需要录入工作数据交由AI处理,棕发少女的全息影像也规规矩矩地站在室内,而他就在女孩子的身前一边变着戏法一边大笑着问她怎样做才能更加“Amazing”~

    ——“短发。根据数据资料显示,日日树学长自入学以来从未修剪头发超过五厘米以上。”女孩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惹得他放声大笑。

    ——“唔……有些难以想象涉留短发的样子呢?”那时候的他端着茶杯歪着头笑。

    现在他看见了……他看见……

    “小丑累了,皇帝陛下。”然后他听见他这样说,并终于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他抬眸静静凝视着他,语气漠然且平淡,幽泉般的眸子凝滞如涸,仿佛再也不会泛起满满笑意和奇幻动人的波光。

    那里倒映不出他了,已经没有他了!

    坐在轮椅上的人颤抖起来,玉兰烟云破碎消散,毫无血色的唇瓣翕动着,却是绝望的喑哑。

    他颤抖着抬手意图去拽他的头发,却再一次惊觉那瀑布般的银丝已被无情斩断,没过耳际散乱在这个人的脖颈。

    我抓不住……抓不住了你……

    啊,我把光拉下来了,我明明……不想将他摧毁的。

    我才不要让你和我一起下地狱呢!

    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想要拼命摇头否认他的拒绝,想要大声祈求他的原谅,想要亲吻他!想要告诉他自己对他的爱!

    可是、可是……这所有的欲望还是被他拼尽全力压下!他不配的!他不配的!他的灵魂在叫嚣!

    ……「奇迹」已经不会再也有了。

    最终,脆弱的青年只能抬起颤抖的双手掩上自己的面颊。

    啊……我这次真正地,无情地践踏扼杀了生命中无可替代的挚爱。

    是我把我的光摧毁了,是我让奇迹彻底消散!

    「诅咒」并未解除!一定是这样的!像我这样的存在,早就没有「幸福」的可能了。

    而现在,连被光「憎恶」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可是……明明已经清楚这一点了,但真正被抛弃的时候,还是会痛苦到好想要立刻消失。

    真的……好痛苦。

    他低下头,不知所措地颤抖着,克制着难言的痛苦和哽咽,指缝间的晶莹冰冷一点点渗出砸向他的膝头。

    好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已经将王座与华冠都彻底丢弃的皇帝,在自己的啜泣声中迎来真正的绝望。

    就在他几乎消亡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将他从轮椅上拉出,他被猛地揉进了那个熟悉且温暖的怀抱里。

    他终于再一次可以聆听他的心跳,那有力的,永恒的热源,总是散发着无穷尽的温暖与光芒,带给他希望与力量。

    “……真是的,原本想要戴上冷漠的假面就此为皇帝的剧本划上句号,却还是因为你的眼泪而心碎啊。”

    他的头顶传来那个人沙哑而低沉的叹息,却温柔到可以将所有的阴霾彻底驱散。

    “你怎么这么傻啊……英智。”

    他终于得以再一次被他拥入怀中,泪水蹭上他的衣襟却不敢妄动,生怕下一刻这份温暖就会毫不留情地抽离而出。

    “明明曾经那样任性狂妄地将我拉下来却要始乱终弃……就算是小丑也会觉得难过啊,真是‘无情无义’的皇帝陛下呢。”他听见他轻笑着,紧紧抱着自己像是在撒娇一样。

    “我……”所有的话语哽咽在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回应呢?怎么办?我不想放开他,我一点都不想!!他靠在他的胸膛上揪紧了他的病服不知所措。

    “嗯,直到现在才安心下来,英智和我都还活着,”他轻声说着,拍拍他的脊背以抚平他的颤抖,“真是可怕又惊奇的体验不是么?沐浴着鲜血在怒意与恼恨中无情地收割生命,这听起来真是一点爱意都没有,宛如地狱之主和他的眷属。”涉低下头用下巴温柔地摩挲着英智的发顶。

    是啊,我不应该让你跟我一样为血污所染,我不应该……

    “但是我很开心。”他笑着说,双手扶着他肩膀让人乖乖坐好在床上,只是放开短短一瞬,便感觉到臂弯里的身体顷刻的冷却紧绷。

    正空出手拾起那张毛毯的日日树涉不动声色地笑了,他将那张毛绒绒的毯子为他裹好,伸出双手捧起他的面颊将那些泪水认真而仔细地抹去。

    “我很开心可以去往英智的身边,英智所在即是我的方向。”他大抵从未用过如此直白的言语,无需任何华美辞藻的修缮,不需要任何婉转动听的音调,如此直白又如此平凡。

    “我不会允许英智放飞我的,就算你要把笼子关上我也要撞得头破血流挤进来才好。所以英智义无反顾坠向地狱的时候,我便要拼尽全力前往,就算不能同行,也需得提前等待才好。”涉的声音里染上一抹从未有过的倔强和蛮横,一向打理得美丽繁复的发此刻散落在肩头,真的像是拔去翎羽放弃飞翔的候鸟。

    英智拼命摇着头,呜咽着拒绝,就像是收到恐怖礼物被吓到的孩子。他植下罪恶阴暗的种子,任由它们在脚下生根发芽,长出荆棘编织成一张漆黑的巨网将自己拖入地狱。自以为死而无憾,却不想有一个人生硬硬地扯开缠绕在他身上的东西,同他一齐挤进满是锐利尖刺的网罗。

    皇帝自以为落在他窗前的夜莺只会于深夜时婉转啼唱,然后于黎明破晓展翅离去,却不想他的鸟儿竟可以为他张开双翅扑向荆棘。

    “不要!”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仿佛撕裂了肺腑声声泣血,“我不要涉跟我一起死去!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

    神呐,我的灵魂浸满对他的爱,那是混沌中我创造的唯一纯净之物,我就是因为怀揣着这样一份秘宝,才会一往无前地奔赴地狱迎接死亡,可……

    “那我要和英智一起活着。”他靠近了他,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打断他仿佛无休止的自我唾弃,那双如幽泉般的紫眸再一次波光滟潋,深处沉淀着无与伦比的隽永。

    噢,天哪,他好像终于说出来了,以至于脸颊都有着转瞬即逝的燥热。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情,他对他的情感如此平凡却又热烈,这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最好的奇迹了。

    一起去爱这个世界吧,我是如此渴望与你一起看这璀璨的星穹和秀丽的山河,聆听风雨的吟唱和生命的赞歌,闻到百花的芬芳与硕果的醇香,这些平凡而简单的,只要同你在一起便皆是美好。

    泪眼朦胧中,天祥院英智得到了一个吻,温柔的,可以驱散一切阴霾与哀恸的吻,一个来自日日树涉的吻。

    “现在……可以收回那份你给自己下达的地狱判决书,和我一起留在地上吗?英智。”

    “好。”他于泪中绽开笑颜,玉兰眼瞳中烟云为光芒所照,如此温暖安好。

    这一次,天祥院英智终于义无反顾扑进了日日树涉的怀抱,不再带有犹疑和悲惘,再无任何迷茫和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