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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公孙的意思——?”开口的是王氏一名子弟。在秦国,所有人称呼霍清流时习惯上保留了他原有称号,这点也让霍清流身在异乡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心理安慰。到底比起霍昭平那惺惺作态实则恶意满满的册封称谓要容易接受。

    “臣读《水经》,大沟之水浩浩汤汤自大梁蜿蜒而过。此时河未上冻,正是引水大好时机。”

    “公孙好计谋!”

    众人看去,只见是咸阳内史老将军蒙衍出口称赞,目光里闪烁着赞许之光。王氏子弟亦然。

    兵者诡道,不拘方略正是兵家制胜之道。秦国与六国交手打打杀杀数百年,城池攻防战打了无数次,采用水战还是首次提出,毕竟中原并非河湖纵横之地。但是霍清流提出的乃是引水,而不是两军水上对峙,可见是熟读《水经》和通地理的。

    大殿案静下来,所有人心里都在念叨着两个字——可行。

    秦王的昭命由王宣亲自送到了大梁城外,王氏父子接到昭命马上就明白了。王殳亲自带人引大沟之水冲灌大梁城,经三月城垣坍塌,城内死伤无数。魏王假降,国灭,秦以其地建东郡。

    捷报传回咸阳,蒙衍贺过秦王,悄然退出大殿。蒙允赶上父亲,“父亲走的如此匆忙,可是家里有要事?”

    蒙衍摇头不语

    捷报传回咸阳,蒙衍在欢喜的同时又暗暗忧虑。霍清流所言的水攻可算得上此战制胜奇谋,不由令他想起了另一个渐渐被大家所遗忘的人。学生如此厉害,若是那庆言还活着,当真是恐怖的对手。那年章台宫的巅峰对决很多人至今历历在目,蒙衍不敢想象那天如果在大殿上的不是霍清流将会有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同时又庆幸秦王英明深谋远虑,早早把人弄到了咸阳。只要能为秦国所用,自然秦国也不会薄待了他。

    这种忧虑不止蒙衍有,其实很多人都有,但是秦王的宠臣是没有人随意招惹的。这点秦王很清楚,霍清流自己也很清楚,但他没时间去多想如何化解别人对自己的不信任。

    此刻他正被秦王恩宠着,断断续续发出模糊不清的细碎呻*吟……

    第65章 妇人之仁

    “先生。”嬴奭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安,探头探脑往门里望去,没有看见半个人影。田必躬身守在门外,不时摇摇头,几不可闻叹口气,又小声劝了小王子两句,总算把那孩子哄走了。

    伊人捧着没有动过的食物出殿门,见田必还守在门口吓了一跳。看他欲言又止,也摇了摇头,把那朱红捧盘交给身边宫女,叫上田必信步走到了宫墙下。

    “这事急不来。”

    “如何不急!”田必搓着手,绕着一株垂柳团团转。伊人上前安慰道:“公孙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大王眼下未置一词,可见也知劝了无用,便随了他的心意罢了。”

    “可……这……”

    伊人实在受不了他那火急上房的样子,本着能劝一个是一个的心思,就劝他说公孙心里不安,乃是人性至善使然,不必过于忧惧,想必有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是……明明已经三日了。”

    “那你想咋样?你又劝不来。”

    伊人入宫已久,算得上秦宫里的老人,性子极稳,见过的事也多,自然沉得住气。田必和她正好相反,活泼好动搁不住事,这么多年若非跟在霍清流身边,恐怕早不知死多少回了。好在凭一张小嘴能把最重要的人哄好了,哪怕有点小过错,兰池宫詹事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让他混了过去。不过这浮躁的性子这么多年就没半分进步,可怜的伊人姐姐简直怒其不争。骂也骂过了,死不悔改也是叫人无可奈何。

    知道他这是忠心为主,也不忍太过苛责,又好言劝慰几句,打发他赶紧回去了。

    “这竖子!”伊人幽幽叹口气。

    所有人的担忧是有原因的——霍清流已经一连三日日食一餐。这种情况也曾有过,当年潞城君遇害,后来霍侯薨逝,他都有过类似经历。只是这一次,身边的人纷纷表示不懂了。

    秦王心里是明白的,但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呢,一将成名哪个不是累累白骨堆起来的。霍清流放到战场之上或许是天降帅才,但同时他也有为将者最不该拥有的妇人之仁。如此矛盾南辕北辙的思维特质偏偏被霍清流神奇的结合了,不过所带来的痛苦也是常人难以企及。

    “大王,是臣之错,臣之错。”

    秦王已经抬起来的手顿时僵在他头上。原本是想安慰他几句的,嬴季突然忘了词。自古两军交战哪次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的错?你不过为大秦献上一计,何错之有?

    王殳引大沟水冲灌大梁,魏国死伤无数。战争的残酷原本是无可避免,这么多年来,霍清流第一次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仿佛他早已忘记,当初正是他的指点,使得秦国武备在短时间内得到大力提升。又恍惚忘记当年也是自己献计,借刀杀人助秦国除掉劲敌李牧,一举灭了赵国……如果说一统天下乃是秦王的宏图大略,那么在秦国发动战事造成兆黎皆苦的结果,自己岂不就是那助纣为虐的帮凶?

    霍清流到底没能迈过心里这道坎。

    嬴季曾经很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对眸子如星辰般明亮,又如蓝池的水一样清澈。如今那对眸子对着窗前的烛火却早已黯然失色,叫人不忍去看。听说他已经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跪了半日了,嬴季小心翼翼上前,把人轻轻搂向自己。僵硬的身体微微挣了挣,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清流,听寡人说,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嬴季低下头,在他耳边小声说着,手也没闲着,轻轻揉着他久跪肿胀的膝盖。又转向身边小黄门,命传召太医。

    这种事身为君王是不会做的,然而为了这个人,嬴季一次又一次破了例。跟着伺候的小黄门新入宫不久还没见过这种事,惊得眼珠凸了凸,转身就跑。

    “臣……”霍清流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又有些艰难。就像心里不停和自己做着某种博弈,再开口时语声艰涩,周遭回荡着无尽的悲哀,“……大梁数万孤魂,臣之错。”

    嬴季狠狠闭了一下眼,把人又用力搂了搂,低声道:“天不幸万民,乃大梁气数尽矣,岂非你一人之过。”

    “清流,看看寡人。”

    “……”

    “清流,你献计有功,乃是大秦有功之臣。”

    “……”

    “清流,寡人应你之请,未杀降俘。你若不信,明日可召王崇父子一问便知。”

    嬴季好说歹说劝着,方才那小黄门已经回来了,再次刷新了自己对大王的认知。

    “呵呵。”

    怀里传来一声弱弱的闷笑,嬴季一怔,“清流。”

    霍清流深深吸了一口气,秦王低头静静等他下文。长久的沉默,久到嬴季认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把人抱起来,怀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昭平若是得知,想必大失所望罢?想来,也该后悔当年白送了那些人命。到底,是我不配。”嬴季手下一紧。

    人被安置在黑底朱红云龙纹的漆木大床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商隐默默上前来,麻利地除去了霍清流脚上白绫袜,又解开了白胫衣。

    药香在空气里悄悄弥散,霍清流已然睡了过去。宫女捧来温水,伊人拿过巾子沾了水,为他擦拭额头。商隐力道得宜地为他揉着膝盖,尽管在睡梦中,偶尔还是可见他微微蹙眉。无人知道此刻他是被噩梦纠缠,或者是腿上传来不适。毕竟在冰冷的青石地面跪了那么久,哪怕商隐手法再好还是无法逃过把疼痛传达给他。

    久久盯着安静的睡颜,嬴季无声叹了口气。身边一众宫人大气不敢喘一口,一个个低着头,小心翼翼听候差遣。半晌秦王命传王宣。

    今日王宣休沐,如无要事一般秦王是不会传召的,大黄门暗暗纳罕,却毫不犹豫执行了王命。

    大黄门退出的同时,宫门郎一路小跑迎面而来。致礼后,那宫门郎快步上前,有小黄门迎上来,宫门郎深知今日兰池宫气氛不同往日,也没有大声传报,“六英宫掌使来贺,申夫人诞下一王子。”

    第66章 噩梦噬心

    关键时刻,蒙将军被哐哐哐的敲门声吓得差点把持不住直接软在某人身体里面,一时惊怒交加,喝道:“何人?”

    给事蒙府二十余载,眼看着蒙允从髫龄小童长大成人的老仆人恨不得脚底生出两只风火轮赶快逃之夭夭。但他不能那么做,传诏的大黄门还在前厅等着呢。

    “将军,大黄门前来传诏。”

    “大黄门传诏?”疑惑的声音从帐里传出,然而紧跟着……滚热的液体悄然滑了出来,二人俱是一怔,接着蒙将军就悲剧了,被率先反应过来的王将军一脚踹下地,差点报废了身上的家伙。

    “你——!!!”蒙允满脸通红,满腔怒火几乎破膛而出。

    王宣没理他,扯过袍子往身上随意一披,问道:“来的是谁?”

    老仆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如既往的毫无起伏,“大黄门吕檠。”

    一般情况下,秦王派人传诏极少会派吕檠。毕竟秦宫的老人,又上了年纪,但凡不是紧要事都会遣其他人,轻易不出动他。换句话说,一旦派出吕檠,也就说明要么事情非常重要,要么是对什么人什么事表示极大重视。

    比如,那年秦王给霍清流下赐礼物,派的使者就是他。

    蒙允并没有一道入宫,诏命没有提到他,他就陪着一路到了宫门口。目送王宣大黄门等人身影直至消失,心里那个疑问也没有找到答案。这么晚召见,又是吕檠亲自传诏,想来也只有和那个人有关了。深夜传诏的次数极少,若非出现刺客,秦王一般不会把已经回了家的王宣再召回来。但是今晚怎么看也不像闹刺客的样子,否则,整个咸阳只怕也难以消停了。莫非是那个人……

    关于那个人,蒙将军展开了神脑补。

    蒙将军心里念叨的那个人此刻睡得极深沉。商隐下了猛药,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王宣和他想的差不多,秦宫铜墙铁壁,若是有刺客也轮不到吕檠亲自来了。

    多半与那人有关了。于是王宣也开始了他的神展开的思路。

    两位将军心有灵犀,确实和那个人有关,但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状况。

    王宣到的时候,商隐收拾了药箱正往出走,见面躬身行了一礼。又见有小黄门手捧诏书急匆匆去了,不禁暗暗诧异。秦王的八卦是没人敢打听的,但是这么晚了,又传诏谁了吗?

    好在商隐及时给他解了惑:“六英宫申夫人诞下一子,大王刚刚赐了名。”

    原来如此!掖庭世妇诞下孩子,一般并不会马上赐名。很多时候,孩子何时赐名时机选择非常有讲究,这代表着他的母亲是否受宠,关系着母族受重视的程度。比如当年吴氏诞下嬴奭,赐名还是华阳太后亲自下的诏书。再比如晋阳宫邢夫人诞下女公子,赐名一事一拖再拖,直到邢夫人全族获罪被诛,赐名一事更是遥遥无期。当年多少人认为嬴季不会留下晋阳宫的孩子,但多少都失望了,虎毒不食子,那孩子活了下来,还被赐了名。

    如今,申夫人刚刚诞下子嗣就……怎么看,那申氏的母家也不像被重用的样子。

    但是大王的决定无人敢质疑,王宣摇了摇头,赶走了满脑子胡思乱想。

    小黄门引王宣进殿,事实证明王宣多虑了。被深夜召进宫,的确和那人有关,但和自己所想又完全不沾边。

    这些年秦王对霍清流极度信任,大多时候并没有对他刻意封锁消息。除了不在章台宫议事,他也兢兢业业忠实地扮演了一个谋士的角色。对此秦王很满意,也找到了和他最合适的相处之道。

    霍清流这人属于稳坐中军运筹帷幄,若放在战场就好比一把开了刃的宝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但他也并非完人,在如今波云诡谲变化莫测的乱世里,他那颗悲天悯人的怀柔之心就成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水灌大梁,死伤数万。”嬴季有些无可奈何,“不是所有宝剑都能上阵杀敌。宝剑锋利至极,却不易常保。若不善用,往往折于己手,霍清流亦是如此。”

    “那——大王的意思?”

    “这把剑不能折在寡人手里。让他去林光宫吧,你跟着去,把奭儿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