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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出这个决定,王宣深知从君王的角度有多么难。在如今这物尽其用的现世里,又有几人能为了心爱之人做到这一点,尤其是至高无上的君主。归根结底,君王一旦动了情,自此跌落凡尘,就再也无法重登高高在上的神坛。

    王宣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悲哀。

    为了保住那个人,秦王纵有万般不舍,仍然做出了及时止损的决定。

    “……清流,往后你便不会再被那些烦心之事所扰。”霍清流静静睡着,双眉之间蹙起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嬴季试图去抚平,却不能将他从噩梦中带走,“别怕,寡人就在你身边。把手伸过来,伸过来,寡人带你走。”

    大梁城内,水流湍急。屋厦成片倒塌,各种物什漂浮水面,不及逃离的老弱妇孺被急流卷走,哀嚎声沸不绝于耳。即便侥幸没有当场溺毙,初冬河水寒凉,缺失御寒物资,亦难逃一死。

    霍清流站在残缺城垣上,满目疮痍,饿殍遍野。城下堆尸如山死不瞑目,侥幸活下来的相互搀扶,艰难转过头来,怨毒的目光仿佛一把把淬毒的利剑投向城头。

    “尔与我等何仇,竟陷我等于死地?!”

    “尔与我等何仇,竟陷我等于死地?!”

    这些画面其实并不是他亲眼所见,只存在他脑海里的臆想。但那画面太逼真,仿佛亲临其境。大梁上空数万冤魂盘踞,仿佛一团团黑云压上心头。

    霍清流再也没有喘上这口气。

    兆黎蒙难,是吾私心!

    “别怕,寡人就在你身边……”

    孤零零的残垣上,霍清流渐渐被黑云没顶。却又是谁,突然撕开了如墨黑云,万丈金辉趁机投射进来刹那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刺眼金光中,那只熟悉的、曾经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做尽恶事的手,瞬间成了此刻唯一的救赎。

    “……把手伸过来,伸过来,寡人带你走。”

    夹纱被下,紧握成拳的两只手骤然一松。

    第67章 放逐云阳

    那道迟来的诏命就像是一道危急关头的救命符,虽然来得迟了些,但总算还不太晚。

    霍清流仍旧保持伏在地上的姿势,简直不敢相信吕檠刚刚念过的每一个字,但诏命确实是这么写的。王宣就站在吕檠身旁,神情极其复杂。吕檠笑呵呵的把诏命卷起来,轻轻放在他手上,他这才实实在在有了秦王果真放他离开咸阳的想法。

    林光宫地处云阳,当初秦王就将霍清流封在此地,不管霍清流当初受与不受,在秦王眼里这个地方就是他的了。肯放他离开,这个地方当然是最好的去处。

    话说回来,做出这个决定,秦王也是无奈之举。名义上是离宫休养,但他很清楚那个人根本没有病,不过是心魔作祟罢了。而他也在此刻认清了一个事实,霍清流虽是难得一遇的奇才,但终究过于怀柔,不适合乱世中运筹帷幄。即使没有被自己强留在身边,他跟随庆言的脚步怕是也走不长远。

    这也是嬴季的过人之处,一旦想明白了某些事,总是能第一时间想到止损之策。既然强留在身边做谋士已经不适合二人相处,那就换一换方式。到底面对日渐消瘦的那张脸,扪心试问,答案只有两个字——不忍。

    这道诏命虽然成了一个人的救赎,但另一个人却有些不那么情愿。最早得知秦王想法的是王宣,但他没有料到召见的次日诏命便传给了霍清流。这个时候他其实并不太想动身,原因无他蒙允还在咸阳。

    在霍清流备受心魔折磨的这段日子,秦国已经开始准备对齐用兵。伐齐最好的人选当然是蒙允。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到那竖子,大秦第一剑客突然有点舍不得那家伙了。他的心思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不过秦王心知肚明,好心的将霍清流启程的时间延后了三日。

    对于这个结果王宣并不买账,谁不知道还不是大王舍不得那霍国公孙。可是秦王不这么想,笑言王宣那竖子,如今倒肯念起那冤家来,当初又是谁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其实这是一个笑话,他二人的事并不是秘密,就有好事的来问,若是美人与蒙将军站在一处,问他选哪一个。王宣想也不想答道“唯宝剑与美人不可辜负!”了解王宣为人的都是深知他乃直性子的人,但这话也太直了些。果不其然,话传到蒙允耳朵里,蒙允气急败坏,立刻就回敬了一句:“依我看来,唯宝马与宝剑才不可辜负!”

    于是大秦第一剑客整整一个月没有和蒙将军说一句话。

    二人因此事被秦王笑话了好一阵子,后来还把此事毫不保留说给了霍清流,霍清流当场表示两位将军当真乃奇人也。眼下这对奇人便要被硬生生分开很久一段日子,秦王亦感到于心不忍,于是便给了王宣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承诺:若蒙允得胜,将命其驻守九原。

    这本是蒙允多年的心愿,如今秦王首肯,王宣纵有诸多不舍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何况秦王的决定是无人可以质疑的。

    如此王将军就被英明的大王丢回家陪着蒙将军卿卿我我话别离,然后命人快马加鞭跑回寝宫,强迫霍清流要用最有诚意的方式谢恩。霍清流好心情维持了不到一天,只得磨着后槽牙,慢吞吞动手去解肋下衣结的带子,始作俑者则端坐漆床一角,双臂抱胸完全一副美*色当前不看白不看的欠揍模样。霍清流恨得牙根痒痒,但手里动作并没有停。

    这等知情识趣,嬴季相当满意。

    秦王大悦,但这谢恩绝不是轻松活。

    谢恩谢了一夜,翌日秦王精神奕奕,不忘打赏。霍清流被田必扶着走,身后可恶的声音仍在继续,“……真是大胆,这么快就忘记了君恩浩荡!”

    话音未落,就见霍清流一个趔趄险些跌出殿门。爬上马车,迫不及待命令启程,一路苦不堪言。

    “一个字都不肯说,还真是无情!”

    望着那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嬴季抚额,嘴角不由弯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

    “大王,蒙将军到了。”

    小黄门在身后轻轻提醒,嬴季嗯了一声,敛起了那抹淡淡的笑意。

    行进马车中,霍清流以拳撑额,双目微阖,嘴角挂着相同的笑意。

    林光宫自从赐给霍清流后,其实他没住过几晚。宫室依照秦王吩咐,仍然保留了霍国的布置,不过他没有选择留宿宫殿。竹屋已被收拾妥当,当晚霍清流便住了进去,那夜睡了这段日子第一个安稳觉。

    随着最后那点烛火熄灭,小屋与四周浓黑的夜色渐渐融为一体。

    “果然心病还需心药医。”王宣抬头望向夜空,几点星子忽明忽暗,很快隐入天际那团浓云。招手叫来一名甲士低声嘱咐了几句,又往竹屋的方向看了看,这才转向大殿的方向。

    按照秦王吩咐,没有安排近身扈从。

    如此霍清流便安心在林光宫住了下来,就像是被放逐了一般,远离咸阳不再参与秦国国策,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的。这也难怪,堂堂秦王缺美人吗?答案肯定是否。这霍国公孙受宠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自从他入秦秦王几乎就没怎么光顾过掖庭。可那又如何?人总是会老嘛,大王宠他近十年,色衰爱迟,也是该到了厌弃的时候。反正大把的美人等着接入掖庭的诏命,有了新欢,谁还记得云阳有位霍国来的公孙呢。

    不过别人怎么想终究是别人的事,关键是正主自己怎么想。霍清流自打到了云阳,多日萎靡一去,反倒比在咸阳精神许多。至少从王宣眼里看,他前一阵子那可怕的消瘦速度终于止住了。

    咸阳派来的使者一早便到了,问候一番,从商隐处得知已为他停了安神助眠的药,满心欢喜告辞回咸阳复命去了。

    “先生,今日读什么书?”

    “先生,为何不再授以新书?”

    “……”霍清流回头,只见嬴奭正静静站在门口。光线从竹林深处投射进来,明明暗暗,恍如暗涌流逝的岁月。

    第68章 投其所好

    霍清流微微惊讶,在秦宫里与他相伴最长久的除了秦王便是眼前这位秦国未来的继承人,然而时至今日他才迟钝的发觉,这孩子竟真的长大了。当年整日缠着自己淘气的髫龄小童早已被风姿少年取代,不由心下感慨:原来我入秦已近十年了。

    竹屋前,霍清流站在台阶上与台阶下仰望他的少年默默对视,一种莫名的熟悉随即漫上心头。当年,庆言临走时自己也是这副样子,站在门前,微微抬头,仰视着那个男子,等待新一天的功课。

    “公孙,先生已经没有可传授的本领了。”

    “……殿下,臣已经没有可传授的本领了。”

    似曾相识的画面在多年后奇迹重合,曾经留存在记忆中的对视、暗藏于心底的对话再一次打破了师徒的沉默。

    “可……”嬴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霍清流笑着把他迎进竹屋,亲自给他倒了水。

    “殿下,臣所学亦已倾囊相授,往后便看殿下的了。”

    嬴奭忽然想起来刚才自己要说什么:“可是,我明明远不及先生。”

    霍清流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彷徨无措的影子,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仍好言安慰:“臣当年远不及殿下,殿下不必自谦。学业辛苦,每人领悟不同,殿下日后慢慢领会就是。”

    闲话一阵,小王子不情不愿告辞。嬴奭前脚刚走,田必引着咸阳的使者前来问候。自从他到了林光宫,咸阳使者每日必到,一连数日不曾间断。使者当然不会空着手来,传达了秦王的话,那中黄门笑眯眯的转向身后,跟随的小黄门机灵地打开了青色龙纹锦包裹。每日的东西都不是大件,确都是用了心挑选的物件,比如昨日是一只兔毛笔;前日是一筒新制的箭矢,且每只箭杆上方都漆上了一个古朴霍字;大前日是一卷书,乃是蒙允平日里的手札誊抄,专门记录北方匈奴习气的……

    虽然霍清流真心觉得秦王赐下的那本书送错了对象,但中黄门一本正经地确认,“确是大王赐予公孙的礼物。”

    “……”霍清流深感不安,一旁王宣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根本没看到眼前的东西。

    如此也就罢了,可是今日那一捆空空的木牍——?

    霍清流哭笑不得,心说真是罪过,居然整出如此阵仗!

    “姐姐。”田必轻轻扯伊人衣袖,二人悄悄退出。

    田必被秦王的哑谜折磨了数日,再也忍不住,拉住伊人声泪俱下,“好姐姐你快告诉我吧,大王日日命人送来这些小玩意到底意欲何为?说赏又非金贵物,这算什么?”

    “你啊,脑袋真是白长了!”伊人亦忍不住,抬手便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

    “这还看不出,大王心里记挂公孙啊!”

    田必摇头,“看不懂!”

    “说你脑袋白长了嘛!”

    “姐姐你就快些说吧。”

    “瞧不出来吗,大王这是讨好公孙呢。”田必摆明了不信,伊人轻轻叹口气,“你可别小看这些小玩意,这才是大王用心之处。你看这些年大王赐下的名贵珠玉公孙何时在意过,倒是这些小东西啊才是投其所好。”

    田必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一点,又问:“那今日的木牍——?”

    伊人抿嘴,轻笑道:“大王送了数日东西,公孙虽说谢赏,可有叫使者带回一言片语?”

    田必稍作思索后摇头。

    “这啊就是大王和公孙讨回信的意思。”

    秦国大王的小把戏玩了数日,每日抓心挠肺等待着,如此再明白不过的暗示下,终于等来了云阳来的回信——一只木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