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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允的先祖就是这样的人,在秦国不断壮大的同时寻找各种机会复仇。作为回报,蒙氏事秦主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不臣之心。而历代秦王也从未失诺过蒙氏,如今的形势秦国一统六合早已是迟早的事,等了几辈人的机会也到了。好在这一代秦王并非急功近利之人,在分析了战场形势利弊后,亲自召见蒙衍父子,命他们再等一等,此刻绝非伐齐的最佳时机。

    蒙衍父子虽然不理解秦王的顾虑,但他们毫无疑义的执行了王命。秦王最欣赏的也正是他们这一点——耐得住性子,战事很多时候瞬息万变,从来都是肯安静蛰伏的才能活着走到最后。这点比略心气暴躁的王殳要多一分胜算,不过王殳有他父亲看着,嬴季倒也不用过多操心。

    只是兑现蒙氏的承诺,嬴季宁愿再多等一等。他对蒙氏的看中丝毫不亚于王家父子,但在嬴季心里,蒙允这把锋利的宝剑不该只在齐国战场锋芒一现。也许,齐国一役之后,这把被悬起来的利剑就再也放不下来了。作为秦国另一只锋锐,他对蒙氏寄予厚望,希望这把利剑将来能另有一番作为。

    这份心思霍清流是不会知道的,当然也没有人质疑秦王的决定,不过以他对王宣的观察,丝毫未见那竖子有任何疑惑。想必,这就是蒙允的态度了。

    于是秦国正式对魏国用兵。

    魏国国势早已江河日下,秦国入境简直势如破竹。秦军节节胜利的同时,霍清流的生辰也悄然而至。与以往不同的是,秦王此次没有在兰池宫为他庆贺,地点改在林光宫。

    对霍清流而言在哪里都无所谓,不庆贺也没关系,反正在霍国的时候也没怎么庆祝过。但对嬴季来说就有所谓了,而且太有所谓。一来他准备今年送霍清流一份大礼,当然把人带到地方说才有诚意。二来秦王最近因着一点小事也有点心烦,但是原因又不好说出口。

    何人敢惹秦王不痛快,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哪怕是霍清流,秦王对他再纵容,也不敢轻易去拔老虎须。

    其实事情还真不大,若是发生在哪位士大夫家里,那就根本不叫事,但对秦王来讲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

    事情要从六英宫里的两位夫人说起。这两位夫人出身都不高,不过倒也是良家子,乡同籍,又是同一年充入掖庭,也算情同姐妹了。各自承御后,赐住六英宫,这对她们而言也算圆满了。毕竟论出身,她们比不过栎阳宫与华阳太后亲近,论高贵晋阳宫的身份更是望尘莫及。

    两位夫人平日恩宠不多,自从霍清流入秦后,秦王几乎一整年也召见不了几次。恩宠稀薄的顾虑,是掖庭每个女子的心病。在栎阳宫、晋阳宫相继陨落后,两位夫人也曾天真的以为多少再熬一熬,也该有个出头之日了。怎奈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在霍清流养伤那段时日,她们不过看望一次小王子,白白落得一通申斥还被罚一个月不准出宫,想想都觉得冤死了。

    后来霍清流养好了伤,秦王更是不在掖庭流连。

    其中陈氏夫人心事重,这一年年的独守空房,只觉生不如死,不如早早去了图个干净。人就怕胡思乱想,想什么就来什么,久而久之陈氏这心病就落实了。她这一病,同住的申氏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到底是好姐妹,请医问药,榻前亲自照料。

    嬴季来看过一次,见陈氏有了起色也是感慨良多,又见申氏亲自照料又细心,大赞申氏有心了。那申氏的确“有心”,借此机会便将秦王留了一晚。此事本来是瞒着陈氏的,毕竟陈氏身体刚刚有了好转,受不得一点刺激。然而再小心瞒着,一个多月后申氏那掩都掩不住的妊娠反应早已说明一切。陈氏气得当场背过气去,从此再不理申氏。

    六英宫申夫人有孕一事被太医禀告给秦王,那天嬴季喝多了,满脑子里都在想着晚上怎么和霍清流成就好事,太医说完了,就大袖一挥命好生照看着然后让他退下了。事后嬴季完全记不得头天太医禀告过什么事,寻思着多半与陈氏的病有关,反正那病养着也就是了,于是没有再召太医前来问个清楚。而他就像一只吃饱喝足的饕餮,神清气爽异常满足地启程往章台宫去了。

    等六英宫再传来消息,大殿谒者小心翼翼看了看秦王的脸色,低声禀告:“大王,昨夜陈夫人薨了。”只听秦王嗯了一声,大殿谒者上前用更低的声音道:“太医今日看过申夫人,说胎位不正,请大王准女医前往随侍。”

    “嗯。”又是一个单音。但马上嬴季觉得哪里不对,疑惑道:“胎位不正,谁胎位不正?”声音一大,霍清流也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笔放下,跟着问:“谁胎位不正?”

    大殿谒者两腿一软扑通跪在秦王跟前,全身上下没一处不抖的。霍清流上前扶起大殿谒者,但见这位宫里的老人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梭巡,一脸莫名其妙。秦王其实比他还莫名其妙,心道寡人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那小东西是从何处有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殿骤然冷了几分,可怜大殿谒者年纪一大把了,冷不丁打了个机灵,又被两人炯炯目光盯着,只觉如芒在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高难度的问题。到底在宫里混了一辈子,怎么说也是机智的主,瞧着秦王也不像生气的样子,把思路略微捋了捋,上前答道:“大王不妨把太医令召来一问便知。”

    一语似醍醐,秦王暗道惭愧。

    传太医的声音一声声远去,大殿谒者抬起袖子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

    第63章 王的烦恼 二

    太医与六英宫掌使一同奉诏兰池宫觐见,真相大白,秦王想抵赖是赖不掉了。

    这回换成嬴季小心翼翼观察霍清流的反应,结果很失望。霍清流先恭喜大王再添子嗣,然后就用一贯恭顺的语气,请他移驾六英宫。一来陈夫人新丧,二来秦王添嗣都是大事。六英宫已经有一位夫人郁郁而终,这个时候也该去看看孩子的母亲加以宽慰,可别再出什么事。

    这与他预想中的霍清流的反应相去甚远,难道他不该生气嘛,不该借此发泄一番怨气吗?然而什么都没有,莫非他心里真的没有寡人?嬴季很内伤,顿时没了以往那俾睨天下誓要一扫六合的气焰。这会看他,他越是恭顺,嬴季就越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当他夜里返回兰池宫,霍清流并没有歇下,看样子也不像是特意在等他。而他就像偷腥得手的贼猫,带着几分得逞的心虚,高抬脚轻落步,上前把人一搂,顺手把人家手里的书简丢了出去。

    “大王。”

    嬴季心里打个突,霍清流衣襟上的爪子顿住动作。他心里打定主意,只要霍清流说出让他多流连掖庭的话来,今夜他们肯定消停不了了。然而——

    “子嗣繁多是好事,只是不知大王是否要在兰池宫另起宫室。”

    “这个——?”

    嬴季突然有了一种被抓包的窃喜,原来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这一高兴不要紧,两只爪子捧起霍清流的脸,就势亲了下去。霍清流慌乱挣扎,生怕动静太大吵醒了晚上非要缠着他玩结果就在床上睡着了的嬴奭。当然这会孩子父亲也看到了,顿时恶念胆边生,扯过被子裹大饼似的把人里三层外三层裹了结实,然后打横一抱,连夜抱上了前往林光宫的马车。

    可怜嬴奭小王子次日一觉醒来遭遇晴天霹雳,父王不见了,先生也不见了。等了半日不见人,无奈接受了他爹和先生丢下他跑去过二人世界的悲惨事实。

    霍清流才不要什么“二人世界”,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哪怕刚入宫那晚,即便被迫侍寝,但至少他还落得战败服输的潇洒,可是这算什么?面对一个随时对他都准备发*情的家伙还不能有效反抗已经够憋屈了,平日也就算了,当着自己儿子都可以,霍清流彻底恼了,这一恼不要紧,堂堂秦王只好唱了一路独角戏。

    一路上秦王表现得像个被妻子冷落的受气包,自艾自怜,各种哄骗挑逗无所不用其极,霍清流保持了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秦王很郁卒。不过这也怪不得旁人,自作自受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霍清流反正是无动于衷,于是秦王终于肯老老实实让他清净一时片刻。

    虽说如此,但秦王这份贺礼绝不含糊,简直可以称作大手笔。

    林光宫霍清流是去过的,虽然只有一次,但宫殿布局却牢牢记在心里。显然眼前那恢弘的殿宇并没有任何改变,但细节之处与上一次秋幸略有不同。迈入大殿,熟悉的感觉在心头缓慢萦绕,霍清流终于明白了刚刚的疑惑来自何处——殿阁布置完全仿照霍国的风格重新装饰了。

    流连其中,思绪在一瞬间飘回了记忆中的故国。

    嬴季看了他一眼,发现那对明亮的眸子被一层水汽蒙上了。

    这一次,秦王押对了宝。

    秦王的贺礼分三部分:其一,封霍清流云阳君。霍清流乃霍国公室子,霍侯昭平之弟,理应获封。嬴季还信誓旦旦为自己辩解,反正那霍昭平小人一个也无甚诚意,既然你不肯接受霍侯册封诏书,那么秦国就勉为其难代劳了。王霸之气全开一时气场无人能及,总之无时无刻不在透露那个信息——寡人就是要一统天下,早晚拿下尔等偏隅之地。替你霍昭平封个公室怎么了,你还能拿我怎么着?!

    且不说秦王替霍侯封公室是否有违礼制,单说云阳乃秦国京畿之属,此地乃关中通南北的政治军事要冲,秦直道的起点,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秦王把霍清流封在此地,完全代表了秦王的绝对信任,这份贺礼的分量可说相当不轻。当然,这份贺礼也是力排众议,经过多番曲折才确定下来的。

    霍清流哭笑不得,依旧坚辞不受。于是史书上又留下浓重一笔:秦王十四年,王封公孙清流于云阳,云阳不受。

    这个结果嬴季并不意外,也没勉强,封号已经拟定万无更改,不过人一直都在自己身边,早晚受封都一样。只不过将来再封,可就是更大的了,到时……秦王光是想着心里就飘起两个字——舒坦。

    关于另一份贺礼,就是霍清流所处的宫室——下赐林光宫于云阳君。

    至于这份贺礼霍清流接受不接受根本不在秦王考虑范围。不过做出这个决定,倒是秦王经过深思熟悉的。霍清流入秦宫已久,久居兰池宫偏殿,虽是日日相守,但秦王到底不傻,深知目前在他心里还不止自己一个人。强着来肯定是不行的,且霍清流也不怕,废宫关了人家一个月,最后难受的不过是自己。

    其实君王一言谁敢质疑,但秦王不这么认为。过去也就罢了,现在心里装着这个人呢,他的一喜一怒,一乐一悲都牵动着自己那根敏感的神经呢!既然如此,不妨大度一点。

    事实上,燕使刺秦那件事的结局就是最好的证明。

    到达林光宫的次日,霍清流便知道第二份贺礼绝不止是获赐一座宫室。林光宫的北面有片缓坡,不知何时呈现一片浓绿,那年来时还不见,如今绿油油的已然成林,竟是一片新鲜的翠竹。

    嬴季屏退随行之人,只命他跟在身边,二人信步竹林,不知不觉置身竹林深处。

    本该是一片空地,如今空地拔起的竹屋猝然映入眼帘,这是——记忆急速倒退,曾经认为已经可以忘记的人和事在脑海里纷至沓来。

    记忆在他五岁那一年定格。

    “这是寡人的第三份贺礼,喜欢吗?”

    喜欢,我又如何不喜欢?

    霍清流湿了眼睛,嬴季转过身把人搂在怀里,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那是毫无□□意味的吻。

    第64章 兵者诡道

    秦王的“二人世界”没有持续太久,缠绵了几日后,嬴季车驾浩浩荡荡离开林光宫,却意外把霍清流留了下来。与以往不同的,王宣也没有留下扈从,但章辖田蛟留下了。

    霍清流未置可否,那俩竖子乐得像出了笼的鸟。

    也有不高兴的。霍清流独自留在林光宫五天后,咸阳送来了嬴奭的手书。书简上没几个字,但字字都在表达对他不回咸阳的不满。不过大家心知肚明,霍清流几时回咸阳恐怕最上心的还是秦王,至于嬴奭则正好相反才是,他真实用意则的是何时能获得恩准赶到林光宫和先生见面,最好能待上几个月等转年开了春再回咸阳。

    也难怪,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好玩好动的时候,平日里跟着霍清流也没怎么拘着,如今霍清流不在,那日子当然就不好过了。明着去问自己父亲,那孩子又没那个胆子,索性打发了一名谒者,发发牢骚,希望先生不要太过贪恋林光宫的景致,早早回来陪自己。

    嬴季当然知道小孩的心思,自然不会反对。他提前回咸阳不过是王氏父子从魏国传回了加急军报,但又不想破坏和霍清流难得融洽闲逸的气氛,这才决定把人留下。单独留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清静清静。

    显然霍清流没有享受清静的命,小王子的一道手书,他的好日子也到了头。秦王的使者在小王子的使者到达林光宫的次日抵达,双手高举过头捧上了秦王的诏书。

    返回咸阳已是半夜,车驾直接把人送到章台宫。前殿灯火通明,大殿谒者一见车驾到了,亲自把人迎了进去。

    这是极不寻常的。秦王平日极少召他入章台宫,除了在他养伤不宜挪动那段日子不得已留在章台宫宣室,哪怕再有天大的事也会等嬴季返回兰池宫再告诉他。

    而这次……莫非和大梁的局势有关?

    事实证明有人天生就应该在战场上寻找合适自己的位置。霍清流的羽翼虽然被紧紧束缚着,无法真正上阵杀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战场局势的判断,并作出最有利的决策。

    王崇父子出兵魏国,一路攻城拔寨,在秦人眼里,拿下国都大梁指日可待。话虽如此,但秦军推进的速度也并非如预期那般快。这要归功于魏国全民皆兵的兵制,而魏武卒更是曾扬名七国的精锐。国势不济非个人之功过也非个人可力挽狂澜,但比起那几个被灭掉的国家,魏国绝不是一盘散沙。

    大敌当前同仇敌忾,王氏父子的大秦铁骑在攻到国都大梁时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秦王召集众人前来,讨论的无非就当下大梁的局势。目前分为两派,既然久攻不下,是撤兵回师再谋战机,还是再立主帅即刻增兵,各执一词,一时争论不休。

    这一刻霍清流忽然就明白了为何秦王舍齐而攻魏。魏国百足之虫绝非善类。若是蒙允伐齐,魏国一旦联合楚国,秦军难保不南北两线遭受夹击。就算秦国后方还有王氏父子,但以秦国国力支撑两线战场恐怕也是非常勉强。从这点看,嬴季当真是深谋远虑。

    而魏国在秦攻打韩、赵、燕三国时一直做壁上观,也绝非单纯保存实力,只是无法寻到一个有力的时机。其实纵观历次五国攻秦的战事,魏国所扮演的角色也并非光明正大,背后补刀倒是玩的游刃有余。若不是嬴季另有打算,一意攻打国力稍显薄弱的齐国,只怕就真的中了魏国的计。

    嬴季倒是不怕出兵魏国时齐国从旁捣乱,无论如何,有蒙允陈兵边境,齐国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

    “围而不攻——”不得不佩服霍清流的语言表达方式,王氏父子陈兵大梁,被他四个字轻描淡写化解了久攻不下的尴尬。但在座众人却欲哭无泪,王氏父子也想早点攻下大梁,可是攻不下来啊!

    显然霍清流的思路和他们不在一条线上,他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嬴季看他沉吟不语,仿佛成竹于胸又仿佛在顾虑什么,便道:“有话不妨说。”

    数道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霍清流仿佛做了最后的心理斗争,缓缓开口,但和在座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甚至可说语出惊人。

    “大梁城垣坚固,久攻不下,必然士气不振,无论回师再寻战机还是即刻增兵俱为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