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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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终模模糊糊,如隔着一层薄雾,分辨不明:“想不起来。”

    “你说,那对男女,女子已死,是不是那男子救了你?”杨岳问道。

    “不知道,”今夏偏头苦想,“那男子瞧着也不对劲,不知道死了没有……不行,我得转回去看看。”

    她还未起身便被杨岳与谢霄齐齐按住。

    “不可鲁莽,既是有人故意骗我们来,保不齐人就在附近等着下手。”此事大有蹊跷,杨岳不安心地朝四周张望,“眼下再进桃花林也是死路一条,今日我们先回去,等想到法子再来。”

    双腿尚使不上劲道,今夏也知道再进桃花林着实凶险,只得作罢。

    谢霄方才连马都没栓就奔去找今夏,现下将手凑到唇边打了个唿哨,不远处啃草茎的高头黑马得得得地跑到他跟前来。

    “我的马呢?”今夏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马匹,伸长脖子四下张望,“我明明……明明栓在石头边上了。”

    青石旁空空荡荡,哪里有马匹的踪影。

    “糟了,完了完了!这可是官驿的马匹,弄丢了肯定要我赔!”

    这下,今夏如遭晴天霹雳,一脸的大祸临头。

    死里逃生不见她怕,丢了匹马倒吓成这样,这点出息!谢霄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把她扶上了自己的马背。终是杨岳眼尖,把晃荡进深草中的马匹寻了出来,今夏方才安心。

    正文第三十七章

    他们一行人回到医馆时,听闻医童说杨程万刚刚醒来。谢霄听说醒了就放了心,他素来不惯那些嘘寒问暖的礼数,也不愿麻烦杨程万病中见客,当下请杨岳代为问候便匆匆走了。

    踏入房内前,杨岳与今夏相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桃花林之事暂且不向杨程万提起,让他静心养伤才是正事。

    “爹爹,来,喝药。”

    杨岳小心翼翼地扶起爹地,今夏端来医童煎好的汤药。

    虽刚刚经历伤腿打断重接的过程,元气大伤,杨程万的目光却依旧犀利,只望了今夏一眼,便问道:“夏儿,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么?”

    “啊……嗯……”今夏支支吾吾,撒了个谎道,“不知怎么回事,马丢了……我找了半晌也没找着。”

    原来如此,杨程万素知她性情,但凡牵涉到银两,对她而言都是天大的事,当下也只能叹口气道:“官家的马都打了印记的,民间不敢私藏,你且慢慢找。”

    “我也是这么劝她的。”杨岳接过汤药,岔开话题道,“我方才问过沈大夫,他说腿接得很妥当,这几日就让咱们住后厢房调养,方便他随时给您复诊。”

    杨程万深知自己小小捕头,能受此厚待,必定是陆绎使了银两嘱咐下来的,缓声问道:“陆大人呢?”

    今夏楞了楞,这才想起陆绎来:“不知道,我没留意,之前他还在的……”

    “你们,”杨程万顿了下,才已有所指道,“你们要谨慎,说话,做事都要规矩,莫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这个人难道是指陆绎?杨岳诧异道:“他一直热心给您治腿,只要不越逾,我想他应该不至于为难我们吧?

    对两个小辈有些话不好明说,杨程万叹了口气道:“他热心自然有他热心的道理,锦衣卫何时会做亏本买卖。”

    头儿指得是陆绎别有所图?

    可头儿就算治好了腿,也只是个小小捕头,以陆炳呼风唤雨之能,又能图他什么呢?

    今夏不解,杨程万却已不愿再说下去。

    服侍爹爹用过汤药,仍扶他躺下休息,杨岳要照顾爹爹,晚间自然留在医馆内;今夏是个姑娘家,多有不便,只得回官驿去。

    “你记得把这个吃了。”杨岳把那瓶芰荷丹给她。

    “我没事了。”

    “保不齐身体里还有余毒未清,吃下去妥当。”

    今夏只得接过来。

    “六枚药丸就得一两银子呢,你可别糟蹋了!”杨岳担心她不吃,把药丢一旁糊弄事儿。

    今夏大惊:“这么贵!那怎么能吃,咱们把它退了吧,能不能退?”

    杨岳无语:“我说小爷,命要紧钱要紧?这玩意退不了,你不吃可就糟蹋一两银子呢。”

    “我知道了。”

    今夏百般无奈地把药瓶揣进怀里。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亦无风无雨。

    今夏躺在官驿厢房的床上,了无困意,脑中密密匝匝都是这几日间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在脑中来回交替。不知是否体内果真有剩余毒瘴,她灵台一片混沌,丝毫理不出头绪,便爬起来倒了一枚杨岳给的芰荷丹吞下去,恐辣得难受,又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地喝。

    此丹完全不像她之前所吃的那枚药,入口冰凉,带着淡淡水菱角的清香,简直可以称得上爽口。

    那么,她之前所吃的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喂她吃的?

    今夏愈发弄不明白,拖了脚步复躺回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外间梆子响了两声,才模模糊糊睡去……

    恍恍惚惚间,她身处一处既陌生又熟悉的大街上,周遭灯火璀璨,人们摩肩擦踵,处处笑语喧哗,仿佛在过什么热闹的节日。她茫然四顾,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繁灯似锦,她却始终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奔跑着,仓皇寻找,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寻什么……

    身子忽然猛地落下,踏入半溪流水,似飘似浮,听得流水潺潺,见一艘画舫缓缓飘来,舫中有丝竹之音,娉娉袅袅,少女眼梢眉角般勾人。待那画舫自她眼前驶过,她才见到舫内一对男女相拥而立。

    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朝今夏嫣然一笑,面似桃花柳如眉,赫然是翟兰叶。

    今夏正想开口,忽见那男子也转过头来,正是杨岳。他嘿嘿笑着,眼耳口鼻渗出细细红线,越来越多,鲜血泊泊而流,笑容扭曲而狰狞。

    “啊!”

    今夏大叫一声,腾地坐起身,自梦中惊醒过来。外间春雷滚滚,电光将室内照得惨白,她方才想起来,今日正是惊蛰,雷从地底而起,惊醒万物。

    起身摸到桌边,想点灯却一时摸不到火石,摸索间她把早前喝水的瓷杯碰落在地,摔了个响脆。

    还不及叹气,她尚未回神之际,只听哐当一声,门被人踹开,有人强行闯了进来。

    身上只着单衣,手边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她随手抄起茶壶就预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砸过去再论其他。

    “袁姑娘!”那人道。

    这声音有点熟,今夏手一滞,夜空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那人眉目隽秀,正是陆绎,却又乌发散落,素袍半披,显然是急匆匆而来。

    “陆大人?!”

    陆绎原是全身紧绷,见她全然无恙,似松口气,没好气地瞥了眼她手上的茶壶:“……这也算是待客之道么?”

    今夏捧着茶壶,慢吞吞地看向半残的门:“您的样子,也不像是来做客的。”

    “方才我听到你这里有叫声,”他并不习惯对别人解释,“还有瓷杯碎裂之声,以为此间在打斗。”

    想不出什么借口,今夏只得如实道:“我被梦魇住了,起身后想点灯,不小心把杯子打了。大人您真是内功深厚耳力非凡,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楚。”两人所住厢房相隔甚远,况且还夹杂着雷声,她着实由衷钦佩。

    陆绎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屑她的钦佩,还是不齿她惊叫的缘由。

    雷声阵阵,仿佛从屋檐边滚过,今夏借着闪电总算摸着了打火石,将灯点起,看见地上的碎屑,暗叹口气,扯了块布将它们收拾起来,裹了裹丢在屋角。等她做完,回身看见陆绎竟然还在,而且还坐了下来,原本半披的素袍已穿戴整齐,乌发仍旧披散着。

    既然他不走,今夏也不好怠慢,倒了杯水推过去:“大人,请喝茶。”

    陆绎并不去端茶,略挑起眉。

    对于这位锦衣卫大人细微表情的含义,今夏已能猜着几分,无奈且歉然道:“我知道是茶是凉的,可三更半夜,我也没地方烧水去。大人您大人大量,将就一下吧。”她自己也口渴得很,自倒了一满杯咕咚咕咚喝下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杯子,陆绎并不解释自己为何还不走,况且锦衣卫做事向来没解释的必要。他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说说你的梦。”

    “……没什么,就是寻常噩梦,”今夏本能地不想说真话,信口胡诌道,“被狗追,被蛇咬之类的。”

    陆绎抬眼望她,缓缓道:“我听说你今天去了城西桃花林。”

    今夏愣住,一时想不出他是从何处听说,且究竟知道多少,只能顺势应了声。

    “命还挺大,没死啊?”他淡淡道。

    瞳仁嗖一下紧缩,今夏背脊绷紧,戒备地盯着他,沉声问道:“我没死,大人很失望么?”

    闻言,陆绎似乎怔了下,复打量她的神情,压抑着语气中的气恼:“你以为是我想杀你?不是我妄言,我若想要你死,有三十六种以上的法子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若是我,你以为你此时还能在这里么?”

    锦衣卫的手段,今夏自然是知晓的,说老实话,她也想不出陆绎有什么杀人理由,当然她也没听说锦衣卫杀人需要理由。

    于是,她只好不吭声。

    大概也懒得和她计较,陆绎接着问道:“你在桃花林里遇见了什么?”

    “一对男女,抱在一块儿……咳,他们都穿着衣服。”生怕陆绎误会,她补充道,“女子已经死了,我不认得她的脸。那男子我没看见长相就晕过去。后来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枚药丸,让我含化了咽下去,再后来有人把我抱出了桃花林,我也没看清他的样貌。最后,是谢霄背我下山,说起来,我在此事上还欠了他份人情。”

    陆绎冷哼了一声,才皱眉道:“你能确定真有一对男女,会不会是你中毒后的幻觉?”

    今夏怔了怔,脑海中,那对男女确是古古怪怪模模糊糊,更像是幻境中的人,可是自己又怎么会有如此臆想呢?

    “我、我不知道。”她慢慢道,“我方才梦见那男子转过身来,是大杨,脸上都是血。”

    陆绎静默地看着她,片刻之后才道:“你觉得他想杀的是杨岳?”

    “来人约的是大杨,大杨走不开,我才替他去。”

    “此人知道到医馆找杨岳,必然知道杨程万正在医治腿伤。自己爹爹在治伤,杨岳多半走不开,而你会替他去。”

    今夏颦眉思量:“有此可能,但来人为何不直接找我呢?”

    “也许你认得他而杨岳不认得,也许他身上有破绽担心被你看出来,也许就是故意要让你放松戒备……”陆绎斜眼瞥她,语气不善,“亏你还是个捕快,怎得连这层都想不到?或者,你是关心则乱?”

    兴许是因为谜团太多,自己在此事上确是有点着慌,今夏梗梗脖子道:“大人您对头儿也挺好的,你也不想大杨出事吧。”

    陆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凉水,才道:“福寿天定,杨岳若真殉职,我能做的,顶多就是自掏腰包让他享受捕头待遇。”

    “……”今夏怔住,眨巴了几下眼睛,紧接着又眨巴了几下眼睛,脸上骤然堆出与此时极不相称的灿烂笑容,“大人,若是我……就是我!我也殉了职,您会不会也让我享受一下……嘿嘿嘿……那个……捕头待遇?”

    陆绎默然起身。

    “大人!大人!您别走啊,咱们再聊一会儿……我给您烧水泡茶,行不行……”

    任凭今夏打叠起十分殷勤,陆绎恍若未闻,径直离去。

    正文第三十八章

    清晨,桥头正是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候,一艘艘小舟之中满载着鱼虾,买主或拖着板车或挑着胆子。鱼主人一声开市,到处都是买卖的讨价还价声,鱼腥味弥漫在整个桥头。

    一柄青竹油布伞压得低低的,伞下人穿过几位鱼贩子,径直上了一艘浪船,身子钻入船舱,青竹伞方才合上,隐入竹帘内。

    他才入内,浪船缓缓荡开。

    舱内的上官曦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到来人,脸上并无诧异,也未有丝毫热络。

    “前日有条船进了扬州,”她淡淡叙述道,“是从北方来的,船上的人,虽然还未查出真实身份,但锦衣卫一日之内出入其间三、四次,姿态恭敬,应该是官家的人。”

    “姿态恭敬?”来人问道。

    “上船之后,在甲板上更靴方才入内。”

    “出入其间的锦衣卫,你可认得?”

    “提刑按察使李大人,京卫指挥使王大人……”上官曦微微挑眉,“还有提刑按察副使,经历等等六七人。这等大人物到了扬州,竟然无人知会您么?”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来人道:“好在这样的人不多,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那位卖鱼的小哥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只怕此人根本不是鱼贩子。”

    “就算不是鱼贩子,只要他在扬州地界上,你们就应该找得出来。”

    上官曦面色一沉,皱眉道:“扬州地界本就蛇龙混杂,我乌安帮只管水路,岸上的事儿仅凭三分薄面,不好插手太多。你道打听盯梢是件容易事么?再说,帮中前日才出了事,本就人手不够。”死的弟兄都发送了,倒也罢了,那几名受伤的弟兄却是伤情一日重过一日,请来的大夫皆束手无策,帮务多的着实令她焦头烂额。

    “前日之事,我略听说一二,你们遇上东洋人,死伤数人。”

    “这是本帮的事,不劳您费心。”上官曦冷然道,“能办的事情我都在办,您什么时候能放人?”

    来人也不着恼:“上官堂主很急么?”

    “急倒不急,但既然是交易,彼此就该拿出诚意。”上官曦加重语气,微微倾身向前,“我出身草莽,弄不来文绉绉那套,你若想耍我,我答应,我的双刀只怕不答应。”

    “言重了!”来人微微笑道,“也好,我也喜欢和爽快人合作。三日之内,我会安排此事,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让你家少帮主亲自前来。”

    上官曦警觉道:“为何一定要他?”

    “上官堂主莫误会,我不过是帮人还少帮主一个人情罢了。少帮主不来,只怕这人犯你们就带不走。”

    此时,船身微微一震,又靠了岸。

    来人再不多言,俯身取了靠在一旁的青竹油布伞,掀开竹帘,撑开竹伞,施施然下船去。

    听着皂皮靴在青石板路逐渐远去的声音,上官曦秀眉深颦,半晌叹了口气。

    浪船缓缓荡开。

    沈氏医馆,后厢小院。

    “头儿怎么样?”记挂着杨程万,今夏一大早就赶过来。

    大概是夜里头没睡,杨岳面容略憔悴,在井边打了桶水,掬了捧冷水扑在面上,用力搓了搓才道:“夜里一早在发烧,到天快亮才算退,睡得稳了些,你就莫进去了。”

    今夏点点头,又问:“腿呢?怎么样?”

    “肿得跟馒头似的。”

    “啊?要不要紧?大夫怎么说?”

    “沈大夫说腿肿是正常的,过两天就能消;发烧也是正常的,只是爹爹年岁大了,要小心照看着。”杨岳望着她,同样担忧道,“你还好吧?药丸吃了没有?有没有什么不适?”

    “早就没事了。”

    今夏大咧咧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心中想着要不要将昨夜陆绎的推想告诉他,犹豫片刻,终是不愿杨岳再添担忧,便按下不语。

    “你去睡会儿,我来替你。”她道。

    杨岳摇头道:“我不累,你还是回官驿去。如今敌在暗处,须万事小心。”

    “你也是。”

    因心中另有打算,今夏并不勉强,出了医馆。此时雨已渐渐歇住,她翻身上马坐稳,自怀中掏出昨日杨岳所给的芰荷丹看了又看,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将药瓶复揣入怀中,双腿一夹,马匹朝着西城门奔去。

    再一次看到这片桃花林,与昨日的心境自是天差地别。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倒要看看,到底这对男女是什么人!”昨日今夏虽中了瘴气,但情景却历历在目,她始终不相信那会是自己的幻觉,遂决定冒险再入林中一趟,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还未到桃林时,她就下了马,寻了个偏僻且有丰草之处将马拴好。

    从怀中掏出杨岳所给的芰荷丹,她取了一颗含在口中,顿时一股菱角荷叶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甚是提神。又取两颗置于手心,收集草尖上的雨露浸之,将药丸化了,濡湿布巾,最后用湿布巾掩住口鼻处,她直起身来,深吸口气,鼻端也尽是芰荷丹的清香。

    “六枚丸子就卖一两银子,千万别卖假药坑我呀!”她咬咬牙,大步朝着桃林行去。

    朵朵桃花带雨,愈发显得娇艳动人。

    行至桃林边,风过,点点桃红纷纷而下,几片花瓣拂到她身上,其中一片沾上手背,凉意沁人,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让自己有退缩的机会,她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却听得脑后有劲风,还来不及回头,已被人钳住左臂,硬生生地被拽出三、四丈远……

    “送死吗!”有人严厉喝道。

    声音很熟悉。

    胳膊被拽得生疼,她几乎以为脱臼了,忍痛抬头看向眼前人,不由地怔了怔:“陆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绎松开手,沉着脸看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昨天没死成,所以你今日特地来再死一次?”

    “当然不是,”今夏拉下蒙口鼻的布巾,解释道,“我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才来的。事先我已经服下解毒的药丸,又溶了药丸浸湿……”

    陆绎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什么药丸?”

    “就是这个,解毒的……呃……叫什么名儿我忘了。”她压根就没问过这是什么药丸,只听大杨说能够解毒。

    他接过小瓷瓶,倒出一丸在鼻端嗅了嗅,皱了皱眉头:“我看这东西顶多就是提神醒脑,解不了什么毒。”

    “怎么可能!这玩意儿贵着呢,一两银子才卖六丸。”今夏啧啧道,“要提神醒脑,我洗把冷水脸就行了。”

    陆绎无语地看着她。

    今夏复把布巾扎好,闷声闷气地问他:“大人,您来此地有何事?”

    “昨夜听你说有女子死在此地,我过来看一眼。”

    “幸好您碰上我,要不然就危险了。您在外头等着,我去去就来。”话才说罢,她抬脚就往里走,随即被人用力复扯回来,踉跄一下。

    陆绎颦着眉,恼怒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有几条命?”

    “我觉得……”今夏居然思量了片刻,才郑重道,“按最近的情形来看,六、七条总是有的吧?”

    深觉是没法和她再说下去,陆绎暗吸口气,直截了当吩咐道:“你呆在这里,不可乱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林子。”

    “大人……”

    今夏还欲说话,被陆绎瞪住。

    “别逼我点你的|岤!”他补上一句。

    今夏立即噤声,往后退开两步,看他径直往林子里头走,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大人,这瘴气很是厉害,嗓子一发干就最好赶紧退出来,。”

    闻言,陆绎脚步略滞,但并未回应,头也未转地往桃花林中行去。

    林中一片寂静,时而风过,片片花瓣落下。

    地上湿润的泥土,残破的花瓣,还有腐烂的枯枝草叶。陆绎一双利目缓缓从上面扫过,浮动在鼻端恶臭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与此同时,林外的今夏把蒙面布巾扯下来,原本濡湿的布巾已经半干。她颇惋惜地想:早知如此,就不用糟蹋两枚药丸,忒贵的玩意儿。不过转念一想,晾干之后收起来,还可以留待下次再用,也不算糟蹋。

    于是,她一边晾布巾一边在林子外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里头瞅几眼。

    陆绎的武功造诣比她要高出许多,这点她是知道的,但凭此他能在瘴气中撑多久,她就完全没数了。

    若再过半个时辰,他还不出来,自己是不是该进去看看?

    今夏不放心地往桃花林里瞅了又瞅,寻思着半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些?只赶得上收尸怎么办?陆绎若出了事,陆炳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只怕六扇门一干人等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又是一阵风过,她复将布巾蒙上口鼻,踏入桃花林中。

    湿润的泥土,陆绎踏过的足迹清晰可辨,她顺着他的踪迹往里走,诧异地发现他所走正是自己昨日行过之处。

    再往前行去,尽管记忆十分模糊且零落,但凭着职业本能,她还是依稀能辨认出自己昨日见到那对相拥男女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她怔了怔,手有意识地抚上旁边的桃树,树干上几处凹陷,树皮迸裂,正是被自己昨日用刀鞘所敲。

    至少说明,她不是在做梦。那么,难道是幻觉?

    她慢慢靠近那对男女原该在的地方,蹲□子,地上湿泥中最明显新鲜的脚印是陆绎的,显然他方才也来过此地,另外还有几处残缺的痕迹,其中可辨认出半个脚掌印……

    脚掌?有人光着脚来桃花林?

    今夏皱起眉头:这个脚掌印纤细小巧,应该是一名女子所留,应该就是那名死去的女子?

    另外几处痕迹,有两处陷入泥中颇深,像放置过某种重物,还有一处浅浅的皂皮靴脚印,已十分模糊,莫非是那名男子所留?

    既然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么这对男女呢?

    今夏四下顾盼一番,未见男女身影,隐约见到桃花间陆绎的身影。

    正文第三十九章

    “陆……大人……”她一开口就发觉嗓子发干,暗叫不妙,还以为用了芰荷丹至少能在瘴气中撑半个时辰,不想这才一盏茶功夫就开始被瘴气所侵。

    也不知是否因为听见她的声音,陆绎快步朝她这边行来,待今夏能看清他时,才发觉在桃花映衬下他一张脸白得不近常理……

    他也中了瘴毒吧?她发愁地想。

    陆绎加快了脚步,在距离她还有近十步之远时,猛然折了一段桃枝,上面桃花带雨,开得正娇艳。

    这都什么时候,他还惦记着折花插瓶?今夏有点无语,大府人家的公子哥就是公子哥,莫非是惦记着走桃花运?

    思绪未完,她看见那段桃枝挟带劲风,化为利器,径直朝她射来。

    大概是瘴毒的原因,她的脑子迟缓地惊人,下意识地竟然不是躲开,而是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为何会觉得熟悉呢?她努力想——对了,那夜在站船上,九节鞭的银刃直奔咽喉时就是这种我命休矣的感觉。

    与此同时,桃枝自她耳畔疾射而过,花瓣擦过她的面颊,自有暗香浮动。

    一股森森寒气自她脑后升起,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响。

    “快走!”

    陆绎不知何时已到了她面前,拽了她胳膊急掠而出。

    今夏被他拽着都快飞起来,仍不忘回头去看身后究竟是何物,这一看不打紧,惊得她几乎忘记身在何处——

    眼前赫然是一条硕大无比的赤红巨蟒,小半截身体直立着,便已有人高。嘶嘶嘶,鲜红信子吞吐间,腾出一团团猩红雾气。方才那株桃枝被它精钢般的鳞片所阻,并未伤及它,蟒身擦过树身,朝他们游动过来。

    逃命之余,今夏上气不接下气地感叹道:“……这玩意儿吃什么长这么大?!”

    陆绎自然不会去答她的话,拽着她在林中穿梭。来时路被赤蟒所拦,无法原路折返,若一味自顾逃命反而会陷入桃花林深处,而那里是否还有更可怖之物在等着他们,则未可知了。

    他试着从左右侧绕过赤蟒,无奈都这条赤蟒居然十分聪明,加上身量颇长,蟒首堵截,蟒尾拦阻,灵活之极,将他二人困在林中。

    逃了一阵,今夏看出了点端倪来,喘着气问道:“大人……你觉不觉得……它好像不想吃我们,而是……在将我们困在此地?”

    “发觉了。”

    陆绎方才已经稍稍放缓脚步,遂发现赤蟒也放缓了速度,心中十分诧异。当下听见今夏如此说,便索性冒险停了下来。

    这番急奔刹住,今夏靠着树干,气都喘不匀,其实在平日这点路程实在不算什么,但眼□体被毒瘴所侵,自觉双腿铁秤砣般沉重。

    气沉丹田,运劲道蓄满双掌,陆绎戒备地盯着赤蟒,正如今夏所说,它的确不想吃他们,正停在两丈开外,轻轻摆动身体,嘶嘶嘶地吐着鲜红信子。

    今夏总算把呼吸调匀了点,头却是愈发昏昏沉沉,盯着摇头摆尾起劲“嘶嘶嘶”的赤蟒半晌,叹气与它商量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是官差,有冤情要诉啊?有冤情你要说出来呀,光这么嘶是不行的。你说你都长这么大个头了,肯定有道行在身,口吐人言什么的会不会?……”

    话未说完,她嘴里就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别吞,含化了慢慢咽下去。”陆绎沉声道,“你看多了吧!别自作多情了,它不是要诉冤情,而是多半想用毒瘴把我们喷晕了,拖回窝里去。”

    “拖窝里?喂它的子子孙孙?”

    今夏脸色白了白,再留心时果然发现随着赤蟒吞吐,周遭的猩红雾气愈来愈浓重。而口中之物初始冰凉,此时却辣得犹如在口腔燃起一把火,这种痛苦感觉实在再熟悉不过。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她迟缓转头望向陆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

    “嘶嘶——”

    “嘶嘶——”

    “嘶嘶——”

    ……

    凝神细听,周围有极轻微的嘶嘶声,陆绎脸色变了变,伸手捞了今夏,跃上桃树,踩在枝桠之上,俯身往下看。

    嘶嘶声越来越多,由远及近,由轻至响。

    待看清往这边聚集之物,今夏腿脚发软之余,忍不住喃喃道:“……你大爷的,居然生了这么多!”

    目光所及之处,一条条小红蛇扭动着身躯游过来,乍一看上去,就像赤红潮水一波一波翻涌着,与满树桃花相得益彰。

    “这么多,咱们俩也不够它们吃呀。”今夏再次有“我命休矣”的感觉。

    陆绎凉凉瞥了她一眼:“你还担心它们吃不饱啊?”

    这些蛇肯定是会上树的,到时候……今夏望向陆绎,虽然心中尚有疑问,但眼下也不是问的时候。

    毒瘴愈发浓烈,伴随着刺鼻的腥气漫上来,她一阵头昏眼花,差点栽倒下去,幸亏陆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

    “大人,我知道您轻功好,没有我拖累的话,您应该能脱身。您就先走吧,不用管我。”

    她说的确是实话,陆绎的轻功本不弱,奈何今夏身中瘴毒,手上拽着她,不免大打折扣。若是撇下她,陆绎提气一搏,从桃枝间腾挪跳跃,应可冲出桃花林。

    闻言,陆绎的手虽然还拽着她,却爽快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好自为之。”

    没料到他如此干脆应承,今夏认命,诚挚地揪住他的衣袖:“容我留几句遗言总可以吧——回头您和头儿说一声,这里头怪危险的,就别来给我收骨头了;还有,您千万别忘了那啥……让我享受一下,捕头待遇,哦?”

    陆绎尚未应承,就听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密集的铜锣声和鼓声,咣咣咣,咣咣咣,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好不热闹。

    原本奔着他们过来的小红蛇们听见这铜锣声和鼓声,竟全都调转了方向,朝着响声的方向飞快游去。在旁翘首看大戏的赤蟒也不矜持了,扭动粗壮的身躯,但凡它经过的桃树都下了一场桃花雨。

    “这是,你派来的救兵?”今夏不解。

    陆绎摇头,同样不解。

    今夏看着群蛇奔往的方向,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口长气,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小爷自有金甲神人护佑,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那有不明不白就葬身蛇腹的道理。”

    陆绎斜眼睇她,正欲跃下树去,却见群蛇复奔了回来。今夏赶紧往树上努力蹭了蹭。

    不止是蛇,还夹杂着横冲直撞的野猪,和搏命狂奔的野兔,惊涛骇浪般涌过来。蛇的嘶嘶声,野猪的嚎叫声不绝于耳,野兔与小红蛇抵死纠缠。

    今夏眼睁睁地看着赤蟒将硕大的蟒首一摆,一口咬住一头野猪,看得她喉咙一阵阵发紧,总觉得赤蟒肯定要噎着。

    还不到一炷香功夫,这场蛇群的饕餮盛宴渐行渐远,没有蛇再来理会树上的他们,连赤蟒也不知隐没到何处打嗝去了。

    待一切归于平静,陆绎跃下树来。今夏也跟着跳下来,却因为脑袋尚昏沉沉而摔了个跟头,正跌在尾椎骨上,疼得她直呲牙,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揉。

    “你这轻功……疼?”陆绎问。

    她尴尬点点头。

    “有金甲神人护佑,还会疼?”他轻描淡写地讥讽一句,抬脚便走。

    今夏耸耸肩,刚刚死里逃生,心情着实好得很,也不与他作一般见识。快走几步,追上他,两人并肩行出桃花林。

    随着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向四肢扩散,加上出了桃花林的瘴气范围,今夏脑子混沌渐渐消散,泛回几分清明,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大人!”她急走至他身前,焦切问道:“昨日,是您救了我?”

    陆绎停住脚步,面上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为何这般问?”

    “你方才给我吃的药,和我昨日所服药丸一模一样。”

    “这药名唤紫炎,乃宫中所配制,市面上买不到。”陆绎顿了下,看着她,“但据我所知,锦衣卫中有此药者,就不下二十人。”

    今夏楞了楞:“您是说,昨日救我者,另有其人,且很可能也是一名锦衣卫?”

    “我可没这么说。”

    他慢悠悠道。

    “那您是什么意思?”今夏不解。

    “救你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他瞥她一眼,“你是六扇门的捕快,不需要我教你怎么查案,可也不能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弄不明白吧。”

    今夏干瞪着他,着实很想掐着他脖子,让他把实情痛痛快快吐出来。

    应该不是他,要不然他干嘛不承认?她暗自心道:这姓陆的最爱挟持人,这么现成的让人对他感恩戴德的好事,他没道理不认,嗯,肯定不是他!

    正思量着,她又听见陆绎的声音。

    “不管昨日是不是我,今日总是我救了你一条命,你莫再糊里糊涂地弄混了。”

    “啊?!”今夏楞了楞,“可、可、可刚刚你差点就丢下我自己走了。”

    陆绎面不改色地提醒她道:“你莫忘了,之前那条蛇在你身后时,是谁帮你逃过一劫。要不然,现下你就该和那头野猪一块儿呆着。”

    和野猪一块儿呆着?在蛇腹里么?今夏默了默。

    不过,他说得倒是没错。

    今夏深吸口气,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大人救命之恩,卑职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执鞭坠镫……”

    陆绎打断她道:“别等来世了,这辈子想着还就行。”

    “……大人,在我心目中,您一直是境界很高的人。我以为您会说:区区小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你的性命,你觉得是小事?”陆绎反问她。

    今夏只能道:“当然、当然不是。”

    “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陆绎将身体欺近她,慢悠悠道,“你,千万,想着还啊。”

    “……卑职明白。”

    今夏行去牵自己的马,一路走一路想,忽然发觉不对劲的地方,牵着马回来朝陆绎道:“大人,卑职还有一点点异议——那条蛇本来就没打算直接吃掉我们,就算您那会儿不拽着我跑,它也只会喷毒瘴,所以,那个那个……不能算救命之恩吧?”

    陆绎静默片刻,淡淡问道:“你知道紫炎在黑市上卖多少银子一颗么?”

    今夏静默片刻,转瞬堆出笑脸,点头哈腰道:“恩公劳累,快请上马,卑职为您牵马如何?”

    陆绎颔首,也不啰嗦,翻身便上马。

    今夏牵着马匹,心中自是叹了又叹,想不到会欠下他的恩情,若是旁人倒也罢了,怎得偏偏是陆绎。此人惯是会拿捏人的,如今凭借此恩,还不知将来要她去水里火里怎生折腾。待一口长气叹罢,她复抖擞精神,心道:凭他怎样,终归还有条命可以还,小爷只管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报了他这份恩情便是,怕他作甚!

    作者有话要说:面对如此激动人心的剧情,你们是不是超级想写长评,一定有滴是吧!(看见狮子滴星星眼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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