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19部分阅读
“你不是说三个月、半年、一年都可以吗?”吴家祺:“半年已经多了,难道还不够吗?”纯子摸着他的手:“家祺,求求你,我们握手言欢好吗?”吴家祺:“这不可能。”纯子:“你怎么不想想,我就是为了你,才到中国来的?”吴家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的国家,为侵略。”纯子:“我是抱着‘日支亲善’的目的来中国的,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吴家祺:“我相信事实,刺刀下不存在‘日支亲善’。”纯子:“我一向以为,中国是日本的友好邻居,是好亲戚,中日两国交战,正如手足相残,我内心真有说不出来的痛苦。”吴家祺:“那你为什么不离开日侨青年团?”纯子:“我在那里做事,只是尽一个国民应尽的义务,如果我不那样做,就会受到惩罚,会被遣送回国,这些你知道吗?”吴家祺:“不能因为有人逼你杀人,杀人就成为可以原谅的事情。”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一章(6)
纯子眼泪汪汪地抓住他的手:“家祺……”
吴家祺甩开她的手:“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一些。告诉你,我再给你包一个月,欠你的债就该还清了。”他站起来,拉开移门离去。纯子失声痛哭:“家祺,你太狠心了!”
素芬在晒台晾衣服,吴家祺来到了晒台上。素芬停下来:“三少爷!好久不见了。近来生意好吗?”
“还好。”吴家祺除下帽子,“拉车路过这里,来看看你。”说罢摸出一叠折好的钞票递给素芬:“我给你送些钱来。”素芬:“不,这钱我不能收。三少爷,你的钱挣得很辛苦,我们不能老是用你的钱。”
“我一个人,钱有的多,用不完。这些你留着吧。”吴家祺抓住素芬的手,把钱塞到她手心里:“素芬,能帮助你,我的车拉得才有意义,否则一点意思都没有。”素芬的心为之一热:“三少爷,你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我,这样下去,你的恩情我会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吴家祺:“我说过,我不要你还我任何东西。”素芬:“可是,我怎么过意得去呢?”吴家祺:“素芬,我帮助你,才能感到生活有乐趣。把钱拿着,别拒绝我。”素芬犹豫着:“三少爷……”
张母来到晒台上,见他们拉着手,不免一怔。吴家祺和素芬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慌忙松开。张母只是瞬间的愣怔:“素芬,怎么让三少爷站着?”吴家祺:“伯母,我路过这里,来看看你们,我走了。”他快步离去。素芬递钱给张母:“妈,你看,三少爷又送钱来了。”张母看着钱,脸上多少有些不悦。
晚上,清风朗月,繁星闪烁。素芬抱着入睡的抗儿,望着夜空,哼着摇篮曲。张母来到她身边,轻轻坐下。
素芬:“妈,你好像有心事?”张母:“我在想,我们祖孙三人盼星星,盼月亮,盼到现在也没把忠良盼回来,再这样盼下去,总不是个办法。”素芬:“妈,忠良一定会回来的。”张母:“回来,回来,那要等到哪一天啊!我有个事,想和你说说。”素芬:“妈,你说就是了。”张母:“我在想,这么多年下来,忠良一点音信都没有,他人是不是还活在世上都不清楚。现在我们手头正好有点钱,我想让你到南边去找找忠良,要是找不到,你就不要再等了,干脆嫁给三少爷吧。”素芬:“妈,看你说的,三少爷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张母:“你没想过,妈可以信,但你知道三少爷是怎么想的吗?”素芬:“妈,三少爷说过的,他喜欢的不是我。”张母:“他是这么说的吗?”素芬点点头:“是这么说的。”张母:“那是他说说的,他心里头其实喜欢你得不得了。”素芬:“妈,说实话,我不想找忠良,我怕找不到他。你让我心里留点希望,总比没有好。妈,你说是不是?”张母:“可我这条老命,已经等不及了,说不定哪天一阵风吹来,我这盏灯就灭了。我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素芬,你要是不想找,就算替妈去找,行不行啊?”素芬点点头:“妈,我去。”张母:“走之前,我们去拍一张照片,带给忠良看看。”
长江的江面上船只穿梭,汽笛声声。标有“上海港”字样的客轮逆水行舟,驶向上游。
晚上,突突的轮机声似在催眠,旅客在昏黄的灯光下熟睡。素芬手挽布包,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盯着她手上的包。
早晨,轮船鸣笛,素芬猛地跳醒,发现包不见了,急切地叫起来:“啊,包!我的包!谁拿了我的包?”
上海四川北路。早晨。纯子走出公寓,左看右看没有看到吴家祺。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纯子看看手表,越发着急了。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她面前停下,奥平为雄开门下车:“纯子,是不是等车?”纯子不予理睬。奥平为雄:“纯子,请上车,我送你。”纯子别转身子。奥平为雄:“纯子,别那么固执,我已经向你道歉一百次,我恳求你惩罚我,但你不能不睬我,纯子……”
纯子突然从坤包中摸出一把手枪,对着他:“这枪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你要是再这样纠缠我,我就对你不客气,所以,请你马上离开我。”奥平为雄:“纯子,为一个中国男人,你竟这样对我?”
一声枪响,纯子将奥平为雄头上的礼帽打飞。帽子飞到马路上,被飞驰而过的汽车轧扁。奥平为雄目瞪口呆地看着双目喷火的纯子。
纯子拦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奥平为雄怔怔地望着黄包车渐渐远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二章(1)
重庆街上,人熙熙攘攘,汽车川流不息。素芬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这座建在山上的城市,她摸出馒头,一边走一边啃……
一幢破楼房,门口挂着“重庆红十字会”牌子。素芬从街上走来,看到牌子后走进门去。
风起雨落。街上行人加快步伐,藏身躲雨。素芬走出大门,看看天,不知该往哪里去。
高级旅社门外。晚上,骤雨狂下,素芬躲在门廊下避雨。骤雨之间,有一队打着雨伞的美国军人在行进。素芬望着那些美式海军制服,似乎想起了什么。
海军官兵们从她面前走过。其中一个身影,竟然那么熟悉。素芬离开门廊,冒雨追上去,想看个究竟,总觉得那个熟悉的背影是华裔军人福兰克。
是的,是福兰克!
也就在这时,福兰克的第六感觉产生了作用,他走着走着,终于放慢脚步,停下来,回身打量雨中的素芬。
素芬怔怔地望着他。福兰克又惊又喜:“素芬!”
素芬大喜:“福兰克……”
福兰克扔掉雨伞:“真的是你?”他冒雨跑来,一直跑到素芬面前。一辆汽车开过,雨水溅了素芬和福兰克一身。这还不算,汽车将地上的雨伞撞飞,滚得老远……
冷雨击窗,像一把把豆子砸在玻璃上。素芬吃完最后几根面条,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尽,放下碗后抹抹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福兰克:“要不要再来一碗?”素芬摇摇头:“不,谢谢!饱了。”福兰克:“上次见你是1941年,没想到你丈夫还没有回来。你怎么断定他还活着?并且有可能在重庆找到他?”素芬:“他刚到重庆的时候曾经写过一封信回家,说安顿好以后再给我们来信,然后就失去了音信。”福兰克:“你说的这封信,应该有好几年了吧?”素芬点点头:“我相信他还活着,并有可能在重庆。”福兰克:“但愿你是对的。你打算怎么找他?”素芬:“我找过红十字会,他们说不知道上海的红十字救护队,更没听说过张忠良的名字。”福兰克:“战争状态,重庆又那么乱,找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素芬:“福兰克先生,你说我该怎么找呢?”福兰克:“在报纸上登广告,只要你丈夫活着并在重庆,他或他的朋友一定会看到这条广告的,到时你们就能联系上。”素芬:“登广告……要许多钱吧?”福兰克:“钱你不用担心,广告费用我会付的。另外,我会把你安顿在旅馆里,再给你留些钱,你可以上街买几件漂亮衣服,然后在旅馆里等消息就可以了。”素芬:“谢谢你!福兰克先生。”福兰克:“别谢我,我只能管你这么多,后面的事情我就无能为力了,因为后天我就要离开重庆,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到那时,你说不定已经离开重庆了。”
素芬:“福兰克先生要回美国吗?”福兰克:“不,我要去香港,我有任务在身。”素芬:“我真运气,能在这里遇见你。”福兰克:“我比你更幸运,因为遇见你,才使我真正懂得什么叫‘美’,什么叫‘美好’。我是美籍华人,但我把自己视作中国人,我不知道在我们同胞中,像你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如果在美国,你可以成为大众情人。”素芬:“什么叫大众情人?”福兰克:“就是人人都会喜欢的人。”
素芬微露皓齿,报以一笑,羞涩不语。
夜雨连绵。插着美国国旗的轿车径直开到旅社门口停下。福兰克下车后打开雨伞,绕到另一面打开车门,让素芬下车:“这家旅社还不错,我给你包个单间,这样比较安全。”素芬:“谢谢你!福兰克先生。”两人走进旅社。
晚上,王丽珍新居里的水晶灯光芒四射,宾客流动如云。张忠良携王丽珍左右逢源,恭敬应酬。众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端着酒杯的庞浩公忽然大声喧哗:“诸位,诸位!请肃静,请肃静,现在我要说几句话,说几句话。”
众人静下来,纷纷向庞浩公看去。
庞浩公:“诸位,我说两句话,第一句,祝贺我干女儿丽珍小姐和我的秘书张忠良先生订婚!第二句,祝贺他们乔迁新居,乔迁新居!就说这两句吧。”
掌声中阿金等用人送上酒水。庞浩公:“来,来,来,让我们一起干杯,干杯!”白少魂举起杯子喊:“恭喜!恭喜!”
随即碰出一片丁丁当当的玻璃声。留声机也响了起来。人群中,王丽珍挽着张忠良与客人作礼节性碰杯、交谈。
欧阳菲菲在远处疯癫癫地叫:“忠良,你过来,过来呀。”
张忠良亲一下王丽珍:“亲爱的,我去一下。”
王丽珍:“去吧,也好让我躲起来休息一会儿。”
王丽珍端着酒杯来到阳台上,面对嘉陵江作深呼吸,忽然有一只手摆到她肩膀上,吓得她倏然回身,一看是白少魂,老大不快。
王丽珍:“你想吓死我啊?”白少魂:“吓死你,我怎么舍得呢?”王丽珍:“别油腔滑调的。”她欲转身,被白少魂拦腰抱住。王丽珍:“白少魂,请放尊重点好不好?”白少魂:“我怎么不尊重了?这又不是头一回。”王丽珍:“请你不要再提以前的事情,我不喜欢。”白少魂:“甜蜜的往事,怎么可以不提呢?”说着就想吻她,被王丽珍推开。
王丽珍理着弄乱的头发:“白少魂,我不许你对我动手动脚,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白少魂:“怎么,难道你真的要委身于一个男人?”王丽珍:“我有张忠良一个男人就足够了。”白少魂:“这么说你真的想要嫁给他,做贤妻良母了?”王丽珍:“这有什么不好吗?”白少魂放低声音:“嗳,是不是他的功夫比我好?”王丽珍嗔怒道:“反正不会比你差,你女人玩多了才功夫好,我可不稀罕,我稀罕他的人,他比你好一百倍。”白少魂:“是吗?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有别的女人?”王丽珍:“当然不会。”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二章(2)
白少魂哈哈大笑:“王丽珍啊王丽珍,你真是天真得可爱!我告诉你,对任何男人你都不能说这句话,尤其对有钱的男人,你明不明白?”王丽珍:“我明白,但你说的男人不包括张忠良。”白少魂:“好,五年之内……不,三年之内,张忠良要是没有玩上别的女人,我就在楼下的客厅里爬三圈。”王丽珍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好啊,从现在起你就可以开始好好练了,到时爬给我看。”白少魂:“过分自信的女人,结果总是哭在后面。”王丽珍昂然道:“我当然自信,因为没有女人可以和我较量,无论是智慧,还是姿色。”白少魂笑笑:“肉和咸菜,两样东西让人选择,你说哪个更受欢迎?不用说,当然是肉,但你要知道,肉吃多了,有时也要吃吃咸菜的,别以为你是肉,就可以高枕无忧。”王丽珍:“谢谢你的忠告!我相信张忠良,所以才爱他。他和你完全是两种人,我的眼光不会错的。”白少魂:“这么说,我非得爬三圈不可了?”王丽珍:“那当然啦,你早早地练起来吧。”白少魂:“如果找个秘密地方,我现在就可以爬给你看。”王丽珍:“你怎么总是秘密秘密的?究竟什么意思嘛?”白少魂:“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真的做一位贤妻良母。”王丽珍:“我做什么与你有何相干?你老管别人的闲事,累不累啊?”
这时,王丽珍忽然看到张忠良站在阳台门口。白少魂回过身去:“啊,看来我要让位了!我们未来的新郎和新娘,你们慢慢谈。”他落落大方地离开阳台。
王丽珍问张忠良:“你都听到了?”张忠良:“谢谢你说的这一番话。”王丽珍看着他:“忠良,我是不是真的太自信了?”张忠良:“不,丽珍。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我有今天也都是因为你,我不会辜负你的,否则,让人笑话的不是你,而是我张忠良。”王丽珍:“忠良,我们谁都不许辜负谁。”张忠良:“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王丽珍笑了:“你看你,又来了……”
晚上,在大洋房客厅外的阳台,老龚摸出一份报纸交给张忠良:“你看,‘找上海红十字会救护队张忠良,妻素芬’。你老婆是不是叫素芬?”张忠良看完报纸上的广告,惊得魂灵出窍。
老龚:“忠良兄,没搞错吧?”
张忠良心烦意乱,在阳台来回走了几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老龚:“这也怪不得她呀,她又不知道你今天订婚。”张忠良焦急万分:“老龚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老龚像煞一个高参的样子:“首先,这事千万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就会成为轰动重庆的大新闻;其次不能让丽珍小姐知道,否则就会和你闹个没完,你说是不是?”
张忠良:“话是这么说,可这报纸,人人都是可以看到的。”
“不见得。”老龚夺过报纸,“你看这‘寻人启事’,夹在这么多‘寻人启事’中间,一般看报的人是不大会注意的。”张忠良:“这广告要是连登几天,肯定会有人看到的。”老龚:“所以你要赶紧想办法,让‘寻人启事’停下来。”张忠良:“怎么停?”老龚:“惟一的办法,就是赶快和老婆见面。”“见面?”张忠良急了,“见面怎么办?我怎么说?”老龚:“说什么也不能说你和王丽珍订婚,对吧?还有,去见她的时候一定要穿得普通一点,装得可怜一点,头发要搞乱。”说着,欲把张忠良的鹅冠头弄乱,被对方让开。
“别,别。”张忠良压压发型,“老龚,这事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让我老婆相信我在重庆规规矩矩的,身边没有女人。”老龚:“这好办,我可以为你出面撒谎。最主要的,你要想办法把她哄回上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张忠良:“怎么不堪设想?”老龚:“这还用问?丽珍小姐的脾气难道你不清楚吗?你的这桩婚事要是吹了,庞浩公会对你怎么样?周围的人又会对你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要回到老路上去。”最后一句话,简直说得语重心长,张忠良听了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王丽珍突然找来:“嗳,你们两个怎么躲在这里?”
张忠良悚然一惊:“啊,没什么,和老龚说说话。”
老龚:“是啊,外面清静一些,在这里东拉西扯。”
“是吗?”王丽珍冷不防抽过报纸,“扯什么呢?”
张忠良和老龚急得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王丽珍把报纸交还老龚:“到客厅来吧,别老在外面,客人还以为你们故意回避他们呢!”张忠良:“对,对,老龚,到里边坐。”老龚:“好的,好的,你们先请。”一边急忙把报纸塞进裤子口袋。
在长江旅社的单间里,素芬正对着镜子比试新旗袍。
外面有人敲门:“素芬女士在不在里边?”素芬:“谁呀?”“我姓龚,是张忠良的同事。”
素芬放下衣服去开门,兴奋地:“龚先生,你是忠良的同事?”素芬往他身后看看,“忠良怎么没有来?”老龚:“他有事脱不开身,怕你着急,派我来先和你打个招呼,让你在旅馆等他,别出去。”素芬高兴地点点头:“我等他,不会出去的。龚先生,快和我说说忠良的事。”老龚:“忠良和我同在一家小公司做事,生活很清苦,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你不在忠良身边,他又不像别的风流男人,在陪都寻花问柳,所以日子过得孤单,幸亏有我这位同事陪伴他,不然他早就寂寞死了。”素芬:“忠良在重庆,没有遇见上海的老朋友吗?”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二章(3)
“老朋友?哪来的老朋友?就是有也没用,大家各管各,谁管谁呀。”老龚忽然反应过来,“哦,庞浩公、王丽珍他们倒是在重庆,可他们都是富人,根本没把忠良放在眼里。总之,什么都要靠自己,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素芬:“这倒也是。”
老龚:“忠良一会儿就要来的,这些年的千辛万苦,还是留着让他自己对你说吧。我还有事,不陪你了。再会。”老龚完成任务离去。
素芬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激动得浑身颤抖。俄顷,忽然想起应该打扮一番,又从被子上拿起那件新旗袍。
换好新衣的素芬出现在镜子里,她用木梳梳理着乌黑发亮的头发,然后动手扎起来。她对着镜子,往脸上抹了一些雪花膏,又往嘴上涂了淡淡的唇膏,然后,她摸摸瘦削的脸庞,一动不动地注视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今天漂亮了许多。
这是一个不算小的天井,四周是西式走马楼。院子里种着些榆树,被明晃晃的太阳照得青翠碧绿。素芬紧走几步,跑过长长的楼道,快步走下楼梯。
就在这时,张忠良走进院子,迎面看到站在楼梯口的素芬,远距离怔怔地看着她。素芬一时也愣了,心潮翻滚,脚重得抬不起来。
榆花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道朦朦胧胧的帘子,隔在两人中间。就这样,两人披一身榆花儿,踏着满地的榆子儿走拢来,彼此都用熟悉而陌生的眼光打量对方。
素芬眼中蒙着泪影:“忠良!”张忠良也是盈盈欲泪:“素芬!”两人猛地抱到一起,相拥哭泣……
张忠良坐在床上看照片:“抗儿长这么大了?妈也老多了!只有你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素芬坐在他旁边,满脸幸福的神态:“还老样子呢,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张忠良感叹道:“这些年,我们大家都过得不容易,特别是你,扶老携幼,养家糊口,吃了那么大的苦头。素芬,等打完了仗,回到上海,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素芬:“何必说报答呢?你一个人在外边也不容易。这年头,日子过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好歹是一家人都活下来了,只要人在,就什么都有了。忠良,你说是不是?”张忠良道:“是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素芬,你回到上海,希望你还像以前一样,把妈服侍好,把抗儿带大,你所付出的这一切,到时我会偿还你的。”素芬:“说偿还做什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忠良,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能撑下来吗?”张忠良:“我知道,因为你善良,因为你坚强。”素芬急切地说:“不对,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心里有你,否则的话,什么信心、勇气、力量,都不会有的。”张忠良怦然心动:“素芬,我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
素芬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在我心里,你比我自己还重要,不是重要一点点,而是重要几百倍、几千倍。”于是,百感交集的张忠良动情地吻了她。
张忠良悄悄然匆忙上楼,刚到二楼,迎面撞上了王丽珍。
王丽珍抱着双臂打量他:“你出差怎么出成这个样子?”张忠良:“川西这地方强盗出没,带去的好衣服哪里敢穿?只有穿成这个样子才比较安全。”王丽珍:“回来就回来,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张忠良:“哪里鬼鬼祟祟了?我以为你在睡觉,怕吵醒你,所以才轻手轻脚的。”他亲了她一下。
王丽珍嗅嗅他的衣服,露出一脸狐疑。张忠良:“怎么,味道不对吗?”王丽珍皱皱眉,说不出所以然,冷不防从他口袋里抽出那份折好的报纸。
张忠良欲阻止,可惜晚了:“哎哎,你这是做什么?”王丽珍:“这是什么宝贝报纸?前两天我就看你藏来藏去的。”张忠良故作镇静地:“看你说的,一份旧报纸,有什么好藏来藏去的。”王丽珍:“是吗?进房间洗澡去。”
张忠良欲取回报纸。王丽珍把报纸藏到身后。张忠良不便强要,只得往房间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吹起了口哨,以掩饰内心的紧张。
王丽珍坐在沙发里看报纸,与其说看,还不如说在检查。她翻来覆去,把每一块文章都查了个遍。
洗完澡的张忠良一边吹口哨,一边穿衣服,一边心怀鬼胎地从锁眼里往外窥视。就在这时,锁眼外面的王丽珍似乎找到了她要找的内容。
张忠良的口哨吹不下去了,倒吸一口凉气靠在门背面,吓得脸色都变了,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突然响起砰砰的敲门声,又把张忠良吓了个魂灵出窍。只听见王丽珍在外面叫:“忠良!你快出来!”张忠良:“哎,我正洗着呢……”王丽珍:“别洗了,快出来!”张忠良用手捂住胸口:“哦,来……来了……”张忠良抹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你看你,着什么急嘛!”
“我怎么不着急?”王丽珍面色铁青,挥舞着报纸,“你说,这是什么?”张忠良装糊涂:“这不是报纸吗?”“我问你报纸上有什么?”“各种各样的新闻。”王丽珍:“你看过上面的‘寻人启事’吗?”张忠良:“我看‘寻人启事’做什么?”
王丽珍把报纸往地上一扔,几乎要哭出来:“你还想赖是吗?没看过寻人启事,为什么藏着几天前的旧报纸?你还想骗我,你以为我是白痴是不是?”说完泪下数行。
这一下张忠良赖不掉了,喃喃道:“这……这又不是我找她,你何必发这么大火嘛。”王丽珍叫起来:“你不是说她死了吗?”张忠良:“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王丽珍:“你忘了,我可没有忘。”张忠良:“一开始我只是猜测,后来真的以为她死了,谁想到她会……会活过来呢!”王丽珍抢白道:“怎么叫活过来?她根本就没有死!她一直在上海等你,现在等不及了,找到重庆来了。你说,昨天出差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找她去了?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二章(4)
张忠良做出受冤的样子:“天地良心!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如果我昨天没有去川西,随你怎么收拾我。不信你打电话问老龚,老龚这人是从来不说假话的。”说着就要拎电话。
王丽珍:“我不要打电话。老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已经去见过她了?”
张忠良急得就像要尿尿:“嗨呀呀!我的姑奶奶。这种事情没你的同意,我怎么敢呢?”
王丽珍有点相信起来,泪也止了:“你真的没去找她?”
张忠良手指天花板:“我要是去了,天打五雷轰!”
王丽珍抹了把泪:“那你说,打算怎么办?”
“既然把话扯开了,我倒想听听你的。我这不是全听你的吗?”张忠良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并为她抹泪。王丽珍把毛巾一把夺了去,胡乱地抹了把脸:“你不可以见他。”
张忠良:“那还用说,我决不会见她的。不过……”
王丽珍:“不过什么?”
张忠良:“我要是不去见她,她就会在重庆长住下去,还会没完没了地刊登‘寻人启事’。我就怕她住在这里不走,还怕寻人启事被别的熟人看见,这样你我就太没面子了。”
不想王丽珍脆嘣嘣地说:“她来了也好,你干脆和她作个了断。”
张忠良:“什么作个了断?”王丽珍的声音又拉高了几个分贝:“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要你们的夫妻关系作个了断,你不会不同意吧?”张忠良:“那当然……当然……”
王丽珍欲擒故纵:“你想好了,我可没有逼你。”
张忠良讨好地:“这还要你逼吗?即便你不说,我也要这么做的。你看,我们不是想到一起去了吗?你又哭又闹的,犯得着吗?”王丽珍:“别说得好听,我要你明天就和她办离婚。”张忠良:“明天就明天。”王丽珍:“她会同意吗?”张忠良:“不同意也得同意。”王丽珍:“她要是硬不肯呢?”
“硬不肯?”张忠良想了想,“硬不肯这倒也有点麻烦。别的不怕,就怕她要死要活,要是弄出人命来,事情就闹大了。”王丽珍:“我可不想弄得满城风雨。”张忠良故意地:“要不,我派人悄悄把她杀了?”王丽珍变了脸:“你把我当什么了?犯法的事情,我可不想干。”
“那是,那是,我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张忠良忽然一激灵,“哎,要不这样……”王丽珍:“怎么样?”张忠良:“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多拿出些钱来补偿她,事情肯定会好办得多。”王丽珍:“多少钱?”“花不了多少钱,有这个数就行了。”张忠良伸出一只手来,翻了一翻,“一千法币。”王丽珍:“够了吗?只要她同意离,我愿意再加一千元。”张忠良:“这就更没有问题了。”王丽珍:“我要老龚做中人,让他写一份离婚协议,你和你老婆在上面签字画押,我在一旁监督。”张忠良有些犹豫:“这……”王丽珍:“这怎么啦?”张忠良:“你要是一露面,这事就可能变复杂。对方咽不下这口气,说不定会赌气不离。”
王丽珍坚持道:“不行,我一定要在场。”张忠良:“要不这样,我们找个公共场所,咖啡馆或者茶楼,你坐在旁边的桌子看着听着,这样总可以吧?”王丽珍不得不同意:“那就按你的意思办。我要明天就办妥。”张忠良:“行,我这就找老龚去。”
咖啡馆。张忠良和老龚早已坐在那里,不远处坐着假装看报的王丽珍,偶尔喝一口咖啡。
一个女人红着眼睛走进来,径直来到张忠良对面坐下。
张忠良看看她,又看看王丽珍,多少有点紧张。老龚摸出一只信封,从中抽出两份协议:“事情昨天都谈妥了,这是我起草的离婚协议,一式两份,你们看看,有没有出入。如果没有,就在上面签字捺手印。”他把协议分发给两人。
冒充素芬的女人朝协议扫了一眼,往老龚面前一推:“有什么好看的,签字就是了。”
老龚的钢笔已经揭下笔套,这时立即递过去。女人接过钢笔,在两份协议上签了名,按下罗纹。张忠良签名捺手印时,女人抹起了眼泪。
这一切,王丽珍都看在眼里,她的眼睛也红了。
老龚把鼓鼓的信封递到女人手里:“请点一点。”女人往信封里看一眼,就把信封收在了包里,扑簌簌落泪。
张忠良:“这些钱,够你和孩子好好过日子的。我……我对不起你,你就把我忘了吧!”女人哭出声来,起身离去。张忠良站起来,装作要追出去,被老龚拉住。这一切,看上去表演得天衣无缝。
王丽珍走过来,用手帕拭眼泪:“明天你去码头送送她好了。”
晚上,二楼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一些白色粉末倒了进去。穿着睡衣的张忠良拿起杯子轻轻摇晃,粉末已经化开。他放下杯子上床,拿了一张报纸看起来。
王丽珍从浴室间出来,拿起杯子喝水,一口气喝下了大半杯。装作看报的张忠良瞟了她一眼。
王丽珍上床,与张忠良并排靠着。见张忠良顾自看报,王丽珍一把将报纸拿掉,然后趴在他肩上,问道:“怎么不说话?”
张忠良:“说什么呢?”
王丽珍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事情,是不是有点伤心?”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二章(5)
张忠良:“如果我否认,那就是骗你。”
王丽珍幽幽地说道:“别说你,连我都有点过意不去,心里酸酸的,感到难受。毕竟,你们是结发夫妻,还有个孩子,她又是满怀希望地来看你。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我们两个女人,只有一个张忠良。这样一来,两个女人注定有一个要失去你,这就有些弱肉强食的意思在里边,倒霉的只能是她了。唉,爱情,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自私,容不得第三者分享。所以说,爱情这东西,温柔甜蜜是它,残酷无情也是它。”
张忠良:“是啊,爱有时会成为一场赌博,它的输赢往往会决定他的一生。这就是人为什么会在爱情面前徘徊,为什么会一筹莫展的原因,就因它对人生的影响太大了,大得会让人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把仁义啊,道德啊,良心啊,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今天在咖啡馆的时候,我看你也是泪汪汪的,说明你是有良心的人。你真的同意我明天早上去送她吗?”
王丽珍已经昏昏欲睡,没有作答。张忠良朝她一看,见她已经睡着,便把她轻轻放平在床上。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很细心地为王丽珍掖好被子,关了灯,蹑手蹑脚开门出去。
晚上,长江旅社的单间里,张忠良和素芬睡在床上。
素芬喃喃道:“明天我就要走了。这次分手以后,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张忠良:“我想时间不会太长。局势正朝着有利于我方发展。素芬……”素芬:“嗯?”张忠良:“不管以后我回不回得来,你都要带着孩子和妈好好活下去,能答应吗?”素芬:“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们都安然无恙,以后也不会有事的。”张忠良:“世事难料,凡事都要想开一点。万一我不能活着回来,你不必为我守寡,只管嫁人就是了,只要别亏待抗儿和母亲就行。”
素芬落下泪来,抱着他:“不,你说过的,我们永远同甘苦,共患难,生生世世都这样好,生生世世都这样幸福……你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就是不回来,我也不会嫁人的。”
“素芬,你就是这点不好,一成不变,死板得很,不知道随机应变……”张忠良抱紧她,“像你这样的女人太少了。”
素芬的头直往他怀里钻,感到温暖而幸福。张忠良说:“睡吧。”素芬听话地闭上眼睛。一颗清泪从张忠良眼中滚出来,蜿蜒而下……
早晨的朝天门码头,江边轮船拥塞,旅客熙来攘往。
张忠良把一只小藤箱交到素芬手里:“一路上要多加小心。”素芬点点头:“你放心。你自己要多保重。”张忠良:“我会的。给你的钱藏好了没有?”素芬:“藏好了。”张忠良:“上船吧,再见!”素芬一笑:“再见!”两人拥抱。
趁着拥抱的工夫,素芬把厚厚一刀钱塞进张忠良的衣袋。
汽笛长鸣,船离码头。素芬站在甲板上向丈夫挥手,一脉泪泉从她眼窝中送出。岸上,张忠良一边挥手,一边跟着轮船跑了几步。他心头一酸,眼圈红了,伸手到衣袋里摸手帕,倏然一惊,摸出来一看,是一刀厚厚的钞票。顿时,眼泪像一条珠线悬挂下来。张忠良紧追几步,喊道:“素芬!”这时,载着素芬的轮船已经开远。
张忠良看看钞票,又望向轮船,心绪难平。
上海的晒台楼上,素芬在为抗儿试穿新衣。
张母新衣上身,高兴地展示给媳妇:“你看,合不合身?”素芬帮张母把新衣拉拉挺刮:“妈,蛮好看的,大小正好,颜色也不错。”张母一脸欢喜,“今年过年总算有新衣裳穿了。”
素芬为抗儿穿好了新衣,问道:“抗儿,爸爸买的衣服喜不喜欢?”抗儿快活地点点头:“喜欢,抗儿和奶奶都有新衣服,妈有吗?”“妈有衣服,用不着买。”抗儿又道:“妈都是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