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20部分阅读
旧衣服,妈穿新衣服才好看。”张母接口道:“抗儿说得对,你自己也该买一件的。”
素芬笑笑:“忠良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我看他身上的穿着还不如在上海时好,想必他手头不宽裕,就没让他给我买衣服。他给了我不少钱,临上船的时候,我又悄悄给他放回去了。”
张母坐下来,肯定媳妇的分析:“这倒也是,说不定忠良在那边过得很苦,不肯对你说,怕你回来告诉我,让我们不放心。这孩子小时候就懂事,长大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你还是把钱留给他好,免得到时回上海,连盘缠都没有。”
“这一趟重庆总算没有白去,找到了忠良,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素芬在晒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忽然有哭声传来,是阿玉拖着啼哭的平儿来到晒台。阿玉吓得面色都变了:“不……不好了,抗儿和平儿在外面玩,突然开来一辆小汽车,把抗儿抢走了!”素芬倒吸一口凉气:“啊?”
一些混乱的脚步和平儿的哭声一起从楼道闪过……
素芬、张母及紫纶、老木等十多个邻居像一把沙子,往四面撒开去。喊声彼伏此起:“抗儿!”“抗儿啊!”
素芬迎着一辆辆黑色汽车跑去:“抗儿!你们还我抗儿!”汽车猛打方向盘,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失去理智的素芬又奔向另一辆汽车,眼看就要撞上去,吴家祺将她一把抱住:“素芬,你冷静点!”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二章(6)
汽车嗖的一声几乎擦着两人的身子飞过。
晚上,素芬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吴家祺、紫纶、老木、阿玉、张母,一群人或站或坐围在一旁。
吴家祺离素芬最近:“素芬,你别着急,已经报告警察局,他们答应在车站码头多加盘查。”
紫纶不屑地说道:“警察顶个屁用!”
老木:“这事已经上了报纸,光天化日之下在日本人的管辖区内抢人,他们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拍了胸脯要一查到底。”
就在这时,陈家姆妈扑进门来:“看……快看……”
吴家祺从她手中接过一只信封:“是谁送来的?”
陈家姆妈:“有人敲了几下大门,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张忠良收。”吴家祺读完信封上的字,抽出信笺来过目。
老木着急地问:“信上怎么说?”
吴家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恨恨地说道:“这是绑架!”
素芬一听,惊讶不已:“绑架?为什么?”吴家祺:“说是张忠良抢了他们的生意,现在要他补偿,十天之内拿出五万元,放回抗儿,如果报警,他们就撕票。”“五万元?哪来的五万元……”素芬无力地靠到床上。张母:“这不是等于要抗儿的命吗?”阿玉:“张妈妈你先别着急,商量商量再说。”老木:“这五万元怎么交到他们手里?”吴家祺:“信上没有说,光说准备好就行了。”“不管怎么说,到底有了抗儿的音信。钱嘛……”紫纶故意给吴家祺施加压力,“有三少爷在,还怕弄不到吗?”
话未落音,吴家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出门去。接着是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踢门声……
亭子间里,吴家祺把紫纶重重地按在椅子里,指着她怒目高叫:“我告诉你,别冷言冷语讥笑我,慢说五万元,就是五千元、五百元,我也拿不出来。”
紫纶理理头发,口气仍是慢条斯理:“你是拿不出来,但你的朋友能拿出来,不是吗?什么有皇族血统的纯子啦!什么顺和纱厂的温经理啦!还有什么经理太太何文艳啦!你在上海不是蛮兜得转的吗?认识这么多阔佬,还怕摆不平这点小事?”吴家祺:“我和这些人早就没有来往了。”紫纶:“为了救人,为了你喜欢的素芬,再和他们来往来往,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吴家祺:“既然没什么大不了,你也可以出力嘛,把温经理叫来,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给你的。”
紫纶冷笑道:“哼!开口?开什么口?上面的口,还是下面的口?你这是对你七妈说的话吗?”她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狠狠一夯,溅了一桌子水。
吴家祺低眉顺眼,沉吟有顷,开门离去,把房门碰得山响。哧的一声,紫纶划亮火柴,点燃香烟猛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
吴家祺在温公馆大门外徘徊,思忖着走了几个来回,想想还是离去。
咖啡馆里,素芬穿着多年前陈曼秋送的旗袍,面对当年旗袍的主人。
陈曼秋说道:“……这事也怪,怎么扯上张忠良呢?五万元,这么大的数目,你当几年舞女也赚不出这么多钱来,何况绑匪的限期就要到了。当舞女远水解不了近渴,无论如何不是个办法。再说,以你现在面黄肌瘦的样子,客人也不见得喜欢。”
素芬一脸失望:“这么说,抗儿是没救了?”
“绑匪躲在暗处,要是在明处,我还可以想想办法。”陈曼秋从坤包中拿出一叠钞票,交给素芬,“我这里只有这一万元,你先拿去,再想想别的办法。绑匪那里,让他们再宽限几天,赎金减少一点,他们看你没办法,说不定会答应的。”素芬捧着钱:“谢谢你!曼秋姐。”陈曼秋:“不好意思,我只能帮你这么多。”
石库门亭子间的床上,紫纶嗲兮兮地依偎在魏校长怀里:“嗳,告诉我,喜不喜欢我?”魏校长诚恳地答:“喜欢。”紫纶:“娶我当老婆好不好?”魏校长:“你这么漂亮,哪能看上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紫纶:“漂亮是漂亮的价钱。我想把自己卖了,卖五万元,你看值不值?”魏校长:“别说五万元,五十万也值。”紫纶:“那你把我买了去好不好?”魏校长嗫嚅起来:“这……这怎么说呢?我……我乃一校之长,为人师表,若是把你娶了回家……这……这就……就怕人言可畏……”
紫纶脸一沉,倏地坐起,掀开被子:“滚!快滚!”魏校长忙用双手捂住下身:“这,这……这又何必呢?”紫纶套上衣服站起来:“伪君子,快给我滚出去!”
魏校长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落荒而逃,走到门口又停下:“紫纶,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应该体谅我……”
紫纶一把将他推出门去:“去去去,为人师表去吧!”
她砰地关上门,走到窗口,刚想抽烟,传来了敲门声。紫纶厉声道:“还不快滚!”门外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紫纶,我是八哥啊,快开开门。”
紫纶打开门,看到扮坏人都不用化妆的八哥站在外面:“这一阵到哪去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人世了呢!”
八哥满脸滛相:“最近道上的事情特别多,自然是挣钱要紧,有了钱才能到你这里来,你说是不是?”他熟练地抱起紫纶,把她放到床上。紫纶阻止道:“嗳,我先和你说件事情。”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二章(7)
“说吧,你动嘴,我动手。”八哥的一只手便从紫纶的上衣下摆伸进去,摸到她胸部上。
紫纶将他的手拖出衣服:“老实点!先听我说。你是道上的人,帮我打听打听,不知哪条道上的人绑去我邻居的小孩。是男孩,七岁,名叫抗儿。”八哥:“这事只要是道上的人干的,包在我身上,肯定可以打听到。”紫纶:“真的?那我就拜托你八哥了。”八哥:“要是打听到了,你怎么报答我呀?”紫纶:“我一定好好服侍你,每一次都让你神魂颠倒……”
黑暗中,八哥从紫纶身上翻到旁边,一副体慵神荡的样子。紫纶头发零乱,无力地侧过身来:“我托你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已经帮你说好了,时间可以宽限五天。”八哥伸出五个手指,“但是五万元钱,一分都不能少。我尽力了吧?”
划亮一根火柴,照出点烟的紫纶。这时八哥已经走了。她仰靠在窗口,在黑暗中吞云吐雾。
街上,车来人往,熙熙攘攘。披头散发的素芬东寻西找:“妈!妈……”
已经半瞎的张母弄得像个疯婆子,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走在街上,不停地叫唤:“抗儿,抗儿,我的抗儿……”素芬追上来拉住她:“妈,你别出来,街上多危险!快回家吧!快回去。”张母仍往前走:“抗儿,我要找抗儿……”素芬:“妈,你不要乱跑好不好?这样很危险的。”
张母停下来,用拐杖猛捅地面,向她发火:“你自己不去找,还不让我去找啊?你倒是给我去找啊!”
素芬泪下:“妈,抗儿不在街上,我们找不到的。你先回去,三少爷和紫纶答应想办法,一定会把抗儿救出来的。妈,我们回去,求求你回去好吗?”张母执意不肯:“不,我要找抗儿,一定要找到他。”
素芬忍不住发起火来:“妈,你的眼睛已经哭得看不见了,你是不是还想被车撞死?你要是想撞死,我们一起去撞好了。走,我们去撞,都撞死算了!去呀!妈,你不去我去……”
她哭着,用力拉扯婆婆。后者被她这一闹,清醒了不少,身子使劲往后懒,死也不肯随素芬去,反而抱着她号啕……
素芬劝道:“妈,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火。妈,我们回去,回去……我一定把抗儿找回来还不行吗?”两人相拥大哭。
吴家祺从石库门亭子间门口走过。紫纶叫住他:“站住!”吴家祺这才发现门是开着的。紫纶架着二郎腿,抱臂坐在房间里抽烟,面孔对着门口。“弄到钱没有?”吴家祺答道:“还没有。”紫纶以命令的口吻说:“把姓温的给我叫来。”吴家祺不做声,欲往过道里走,被喝住:“听见我的话没有?现在就去!”
吴家祺不情不愿地掉头离去,脚步踏得很重。
满头大汗的温经理撞进门来:“紫纶,你叫我?”
正趴在地上学狗叫的紫纶权当没有听见,继续周游房间,蹶着滚圆的屁股汪汪直叫。八哥在一旁乐得哈哈大笑。
温经理僵在门口,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八哥止了笑,喝了口茶站起来:“娘的!老子还没走人,后面的客人就到了,真他妈扫兴!算了,老子让位。”他抓过外套搭在肩上,吹了声口哨离去。
紫纶坐在地板上,点燃香烟:“把门关上。”
温经理老老实实关上房门,站在一旁等她发话。
紫纶吐出一口烟,弹去烟灰:“你看了感到奇怪是不是?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猫,是狗,反正是个畜生,就让他们玩畜生吧!所以,我开心的时候,就给客人学猫叫,学狗叫,把客人逗高兴了,就会多给钱。这世道,就是要这样颠三倒四地才能赚到钱,才能活命,你说是不是?”
温经理放下包,上前欲扶她:“紫纶,你这是何必呢?”紫纶甩开他的手:“吴家祺都对你说了吗?”温经理:“他说绑匪要五万元赎金……”紫纶:“是啊,还差整整四万。”温经理讨好地:“现在物价飞涨,装个电话都要两万元,四万元实在是个小数目,我给你写张支票,到银行提钱就可以了。”他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拿出一本支票簿填写数字并签名,然后撕下,转过身来。“这支票你拿着……”温经理话没说完,愣在那里。
只见紫纶已经张开双腿躺在床上。
温经理的心陡然一沉,把支票放在桌子上。
紫纶:“物价涨了,我这里也涨了。你不是总想和我睡觉吗?四万元一次,舍不舍得?舍得的话就过来。”
温经理怔怔地看着她,眼圈红了,委屈地说:“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有时会有许多难处的,所以往往爱不到位。你一直不肯原谅我,这不要紧,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并不如你想像的那样坏。请听我说句心里话,紫纶,我真的感到对不住你!”说完,拿起公文包离去。
紫纶并拢双腿,侧过身子面对板壁,难得地哭了!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三章(1)
夜间的林荫道,车轮在里弄不远处停下,蒙着眼睛的抗儿被人推下汽车,然后汽车飞驰而去。抗儿扯去黑布往里弄口跑:“妈!奶奶!妈……”素芬第一个叫起来:“是抗儿!”等待已久的人们哗啦啦拥了出去。
抗儿的小手使劲敲在门上:“妈!奶奶!妈……”大门打开,素芬在众人的簇拥下声泪俱下:“抗儿!”母子紧紧拥抱,泣不成声。张母颤巍巍上前,老泪纵横,双手乱摸:“抗儿,我们的抗儿终于回来了!快让奶奶看看……”抗儿扑到奶奶怀里:“奶奶!”一干人站在旁边赔泪,响起一片唏嘘之声。邻居们擎着蜡烛走出来,把天井照得彤红彤红。
添满油的油灯冒着淡淡的青烟。抗儿已经进入了梦乡。素芬和张母看着他,脸上浮出欣慰的神情。
这个晚上,穿着朴素的紫纶靠在门后,她手上夹着烟,听听晒台楼那边已经静下来,掐灭了烟头,叹一口气,躺到了床上。她双手枕头,睡得笔直。月色洒进来,紫纶看上去竟有圣母般的神圣。她闭着眼,不知在想事情,还是进入了梦乡。
虞洽卿路是上海的繁华世界,商家店铺,百业杂陈。行人摩肩接踵,十分热闹。吴家祺拉着黄包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客人刚下车,便有一位戴墨镜的女子坐到车上。吴家祺问:“这位小姐去哪里?”纯子用日语回答:“四川北路,你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吴家祺默默提起车把,向苏州河方向拉去。纯子坐在车上默不作声。
在房间里,纯子的手拨动琴弦,勾起对往昔的回忆。站在窗口的吴家祺背对纯子,对身后的琴声无动于衷。纯子来到他身边,神情哀怨地说:“找到你真不容易,为此,我不知在街上游荡了多少次。”吴家祺挖苦道:“你让奥平为雄的特务机关找我,不是要容易得多吗?”纯子忽然变得泪眼蒙眬:“在你眼里,我和奥平为雄究竟是什么关系?”吴家祺道:“表哥、表妹,相互爱慕,共同的政治信仰,这就是你们的共同点和特殊关系,我没说错吧?”“为了救你的素芬,我去向他求情,从这以后奥平为雄就再也不是我的表哥了!至于男女间的爱慕,那是根本没有的事情,也谈不上有什么共同的政治信仰,我只是尽一个日本公民的职责,为增进两国人民的友谊才到中国来,如果说这里边出了什么差错,那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吴家祺道:“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就为了让你明白我说的这些话。”“明白你说的这些话,这有什么意义吗?”“我为你才到中国来,可你并不理解这一点,我很孤独,我不能没有你。”“你到中国来是错误的,因为你一来,原本美好的你就变丑了,丑得和我心目中的纯子判若两人。我们不可能再和好如初,因为我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觉,请你务必明白我的意思,别再缠住我。再见!”吴家祺说完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
冲着吴家祺的背影,纯子咆哮道:“‘请务必明白我的意思’,你说得多轻巧?你可知道为了救素芬,为了满足你的恳求,我都做了些什么吗?为了你,为了你那个说不清是素芬还是纯子的女人,我让奥平为雄强jian了你知道吗?这些你知不知道?”她痛心疾首地叫着,失声恸哭,涕泗交集。吴家祺震惊了,嘴唇颤抖着,眼中噙满泪水。他走上前去抱紧纯子,两人吻得天旋地转!纯子抬起蒙眬的泪眼:“家祺,我们还能重归于好吗?”吴家祺垂泪不止:“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我只知道,我还可以用黄包车拉你上下班。”
纯子又坐到了吴家祺的黄包车上,由他拉着行进在嘈杂拥塞的车流中。看着吴家祺奔跑的背影,纯子内心是那样的难受。
黄包车到了上海日侨青年团大楼前,前面停着的汽车里走出奥平为雄。他看到了吴家祺和纯子:“家祺君,纯子是个好女孩,你是好男人,你们是很好的一对,你们结婚吧!拜托了!”怒不可遏的吴家祺抡起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奥平为雄嘴角流血:“我知道你为什么打我,你可以狠狠打,只有这样我才会好受一些。”吴家祺拉起黄包车离去了,只留下奥平为雄仍然以鞠躬的姿势站在那里。
晚上,在百乐门底层舞厅,西装革履的吴家祺搂着陈曼秋,两人踏着慢悠悠的舞步。
陈曼秋看着他,眼中透着一种探究的光:“你和那个日本女孩,怎么又重归于好了?”吴家祺:“因为我欠她的,欠她很多。”“是不是还想娶她?”“不管娶不娶,我都不会透露你的身份的,这一点,你尽管放心。”陈曼秋笑笑,说:“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怕你以后说不清。要知道,美军已在冲绳登陆,战争进入了日本国土,无论欧洲还是亚洲,战争都已接近尾声,我们清算日本的时间已为期不远。所以,我劝你还是远离纯子。”“那是我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陈曼秋笑得更灿烂了:“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人。想当初我鼓动你为国家做事,怎么说你都不愿意,那时我领教了你的固执。”吴家祺淡淡一笑:“我怕你万一出事,没人给我作证。”陈曼秋的声音里透着欢喜:“我已接近安全的彼岸,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你是无名英雄,我想知道,除了婉君和陈曼秋,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等到胜利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突然一声枪响。陈曼秋扑到吴家祺身上:“别动,看谁在我背后开枪?”吴家祺抱住陈曼秋,向她身后看去,奥平为雄冷峻的面容在舞客肩头闪过。接着又是一枪,陈曼秋浑身一颤,一口热血喷涌而出。舞池里似乎早已埋伏着十多个枪手,一时间枪声大作,震耳欲聋。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三章(2)
场内大乱。舞客舞女高声尖叫,四散逃遁。两派枪手像一股祸水,且战且退拥出门去。
陈曼秋渐渐不支,身体向下沉去。吴家祺抱着她:“陈小姐!陈小姐!”陈曼秋血水狂泻,一息尚存:“我的真名……就叫婉君。”说完便闭上了双目。
吴家祺泪水像暴雨飘飞,怆然地叫:“陈小姐!婉君!”他抱住她放声大哭。忽然上来四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两个持双枪警戒,两个架起陈曼秋直奔大门。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那么神秘!吴家祺追到门口:“你们是什么人?”载着陈曼秋和四个男人的轿车已飞驰而去。
吴家祺颓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埋首哭泣。舞厅门砰地关上。洗刷地面的血水从门缝下冲出来,漫过吴家祺的屁股,顺着一级级台阶淌下。透过舞厅的大门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工作人员像救火似的忙着冲刷地面。
老木快步来到吴家祺面前,怔怔地望着他,犹豫有顷才轻轻叫唤:“三少爷,三少爷……”吴家祺止了哭,胡乱地抹着眼泪。老木噙着泪,扶起他:“三少爷,快起来,别坐在水里。”吴家祺站起来,红肿的眼睛像两个胡桃核,他面带泪光,仰望天空,舒了一口长气。天上繁星闪烁,洒下一片凄冷的清辉。吴家祺没头没脑地说:“木叔你看,今夜的星光特别灿烂!”老木点点头,抹了把泪。星星在他眼里是晶莹模糊的一片。那个真名叫婉君的神秘而又了不起的女人就这样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就像遥远的星河中的一颗模糊不清的星。
重庆酒吧间内,烟雾腾腾。几个美军在吧台前或敞胸露怀或高擎酒瓶,就着曲子兴奋地舞蹈。顾客们欢声笑语,一派狂欢气氛。靠窗边拼桌围坐着张忠良、王丽珍、白少魂、欧阳菲菲、老龚、崔老板、林老板和柯局长,几个人开怀畅饮、高谈阔论。
张忠良领带松开,亮着嗓子喊:“盟军占领柏林,希特勒自焚身亡,德军无条件投降,哈哈……胜利说来就来了!”白少魂也一脸兴奋道:“六年的欧洲大战,以德军的彻底失败而告终。”王丽珍跟着说:“等着瞧吧,小日本也撑不了几天了。”崔经理晃悠悠地提起酒杯:“来,来,来,让我们为欧战胜利干杯!”大家举杯高喊:“干杯!干杯!”六只高脚酒杯碰破四只,酒水洒了大家一身,引得周围响起一片热烈的喝彩声。
庞浩公叼着雪茄匆匆赶来,出现在众人面前:“好家伙!把杯子都喝碎啦?厉害!厉害!”他一屁股坐下来。张忠良马上站起来,朝吧台拍手:“嗨,上酒!上酒!”林老板问:“庞董事长带来什么最新消息?”庞浩公拿出一份报纸:“消息不少,可惜有条坏消息。”欧阳菲菲好奇道:“什么坏消息?”庞浩公拍拍报纸:“百乐门舞厅的红舞女陈曼秋,你们都知道吧?”崔经理说:“陈曼秋怎么不知道,我还和她跳过舞呢?”张忠良预感不妙:“陈曼秋怎么啦?”庞浩公惋惜地说:“她在百乐门舞厅混乱的枪战中被打死了。”众人的神色为之黯然。王丽珍感叹道:“唉,真是红颜薄命啊!”庞浩公定了定神,一脸凛然与敬佩:“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据说她是一位抗日的谍报分子,杀她的凶手是日本情报机关和七十六号的特工。”张忠良的酒似乎醒了一半,喃喃道:“在我落魄的时候,她曾经救过我的命,这一下连谢她的机会都没有了。”老龚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样吧,我提议为陈曼秋小姐干一杯,愿她的在天之灵安息!”众人一看没有杯子。张忠良猛击一拳站起来:“他妈的酒怎么还不上来?!”桌子上的酒瓶几乎全部震倒,滚到地上砰然炸开。全场肃然。所有的人都拿眼睛望着他。只有同桌的人知道,他是为陈曼秋的死光火。
林荫道上路灯昏暗,行人稀少。紫纶懒散地倚着电线杆,见有男人走来,才打起精神:“先生,想不想寻寻开心?”男人看他一眼,并不搭讪。大凡路过的男人都对她视而不见。“哼!”紫纶生气地点燃香烟,吸着。一辆囚车开到紫纶面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紫纶摇摇头,两个男人便动手拽她。紫纶挣扎着叫起来:“我不去……畜生!放开我!快放开!救命啊……”两个男人硬是将她塞进汽车,关上门开走。
借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路灯,紫纶定睛看去,见车厢里已经坐着十多个年龄相仿的女人,看上去都是同行,一个个无精打采、忐忑不安的样子。
囚车开到门口刹车停下,两个男人下车后拔出手枪打开后门,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吆喝:“你们的下来。”“快,统统地下来。”中国女人们胆怯地下车……
热气腾腾,水雾迷漫。朦胧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十个女人浸在水里洗澡。大池旁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东洋女人。
洗好澡的中国女人们穿着统一的白睡衣走出来。随着嘈杂的说笑声和皮鞋声,几十个身强体壮的日军军官由一名少佐领队,来到大厅入口处,看到面容姣好的中国女人,一个个兴奋得嚎嚎直叫,脸都变了形。最后走出来的是紫纶。只见她穿着同样的睡衣,长发披肩,面色白里泛红,细嫩而透着光泽,仿佛吹弹可破;她的胸部因双手抱臂而凸显出来,鼓鼓地耸在前面;她目不斜视地朝前面走去,神情步态又回复到她在枫桥做七奶奶时的那种雍容有度。她像一阵清风,更像一个影子,从几十双贪婪的闪发着绿光的瞳孔中走过。这时,几乎所有的日军在身体的某个部位都有了反应。紫纶的表现有可能是故意的,因为这对大兵肯定是一种折磨。显然她已经知道了今天的节目,并且设计好了结局,所以她脸不变色,心如止水。走着走着,她回眸一瞥,只见跟在身后的日军像潮水般推来,她朝他们微微一笑。日军们都马屁精似的向她哈了哈腰,放出笑来,有几位似是争先恐后而又相互推搡着。紫纶尾随其他中国女人向过道深处走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三章(3)
大厅用绳子、竹子和粗布间隔成几十个小区域,房门仅有一块布帘遮挡。中国女人们排着队来到大厅,在青年团工作人员的吆喝下被推入一个个小间。有几个女人不想进,遭巴掌侍候,一脚踹在臀上,踢进“房间”。紫纶也被挎着指挥刀的日军少佐推进其中一间。少佐从日军中挑出一位胸前挂满勋章的军官,然后用日语下令:“各就各位!”迫不及待的军官们立刻拥向各个“房间”。
紫纶听着外面的声音,看着摆在“房间”中央的木板床,就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反而使她更加冷静了。那位别满勋章的日军尉官来到“房间”,看到紫纶后两眼放光,搓着手呀呀地叫,并且向她竖起大拇指,说了一些大概是日语“好极了”的话,并把一张票子塞进她的衣领。紫纶不慌不忙,向他做了一个抽烟的动作。尉官领会了,给她一支香烟,并为她点燃,紫纶就吸起来。尉官借机往她胸脯上摸了一把,紫纶抬起手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尉官被打呆了,瞪起眼睛大声谩骂,接着又扑上去,却被紫纶踢中下身,痛得弯下了身子。紫纶没事似的抽着她的香烟。尉官一边捂着下身一边用日语骂:“臭表子!我要干死你!”
骂声引来带班的少佐,他进来后二话不说,先抽了紫纶两个耳光,用日语叫:“混蛋!你收了钱,就应该出卖身体,难道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紫纶吹吹香烟灰:“我听不懂你的话。”少佐忍无可忍,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尉官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拖了纯子来。
少佐用日语对纯子说:“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听话?你快说服他,让她为我们的军官服务。”纯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转身对着紫纶,用中文说:“这位小姐很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紫纶一口否定:“我不认识你。”纯子继续道:“这些军官……都是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的勇敢的武士,在这里享受人生的快乐,是对他们的一种奖赏。他们会像外面的嫖客一样付钱给你的,你为什么不按规矩办呢?”紫纶坚定地回绝:“不,我不想卖身给他。”纯子疑惑不解:“你不是妓女吗?你是妓女,对吗?”紫纶扔掉香烟:“不错,我是妓女,但我是中国妓女!”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嗖的一声拔出少佐的指挥刀,竖在面前喊道:“别过来!”话音未落,外面阴霾的天空滚过一个沉雷。未等纯子和两名军官反应过来,紫纶已退到窗口,掉转刀尖,双手握刀,对着自己的腹部用力一捅,接着咬紧牙关,拼足力气,又往深处捅进去。飞溅的血水洒在纯子、少佐和尉官的脸上和身上。三个人目瞪口呆,惊愕地看着紫纶倒在地上,刀尖穿透她的腹背。
窗外沉雷滚滚。1945年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如悬河注水,一泻而下。那频频划破夜空的闪电仿佛是从黑暗深处迸发出来的一柄柄利剑,穿刺着人们的心扉!纯子哭了,捂着脸失声痛哭。少佐终于反应过来,左右开弓扇了纯子两个耳光:“混蛋!”他走上前去,从紫纶身上拔出指挥刀。“快把她扔出去!”
雨骤风狂,四周白茫茫一片。吴家祺拉着黄包车,踏着一路雨水跑来。两个青年团成员将紫纶拖到外面,喝住吴家祺:“嗨,你的,过来!”吴家祺的车停下来。青年团成员抬起紫纶,扔到车上。其中一位青年团成员塞给吴家祺几张钞票,比划着:“黄浦江,黄浦江的扔进去,明白?”说完,拉起另一个同伙跑进大楼。雨水冲刷着紫纶的血脸,渐渐露出她死白的面容……吴家祺上前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觉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叫:“紫纶!紫纶……”他抱着她,一边哭叫,一边拼命摇她。紫纶渐渐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气若悬丝:“总……总算要走了……”吴家祺看着她汩汩血涌的腹部,哭叫道:“紫纶!你不能走,千万不能!我送你去医院,你一定要挺住!”他放好紫纶,拉起车子掉头。就在这时,纯子抱着军毯跑出来,来到黄包车前,看看紫纶,又看看吴家祺,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紫纶望着她:“……我知道……你叫……纯子……”吴家祺向纯子射去阴狠的目光。这寒芒似的目光,令纯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纯子把军毯盖在紫纶身上:“快,快送医院!”吴家掀起毯子:“滚开!”这一声“滚开”,吓得纯子倒退了好几步。吴家祺拉起黄包车向雨幕深处冲去。
吴家祺一边哭泣,一边拉着黄包车在街上狂飞乱奔。车上的血水滴到地上,化入雨水,染成一条长长的红绸般的飘带,然后逐渐变得浑散,变成一大片淡红。这时,斜靠在黄包车上的紫纶面色苍白,看起来特别清雅、特别纯洁,她早已气绝身亡了。紫纶,这个叫做紫纶的女人,在风雨颠簸中结束了她苦难的一生!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纯子黑灯瞎火地坐在榻榻米上,偶尔一个闪电,电光照得她脸色煞白。忽然乒乓一声响,吴家祺破窗而入,赫然出现在纯子面前,血红的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纯子镇定自若:“我在等你。”说完,划亮一根火柴,将周围的几十根蜡烛一一点燃。吴家祺这才看清,今日的纯子盛装丽服、冠带簇新,显得骨柔气清,玉色浓丽。她微露皓齿,报以一笑。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吴家祺亮出寒芒四射的匕首。纯子道:“别的我都不想说了,我只想说一句话,家祺,把刀放下,拉一首曲子,就是你常拉的那一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你一定会答应的,对吗?”她轻轻拿下他手中的匕首。吴家祺转过身去,取琴在手,端坐着拉起了提琴。于是,散发着樱花之香的曲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琴声悠扬而婉转……就这样拉着提琴,吴家祺扫了一眼烛光中的纯子,见她曲线迤逦地侧卧在榻榻米上,那把铮亮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插入她的心窝,只留刀柄在外,不见点血。吴家祺见状微微一颤,琴声略微走调,但他坚持着拉完最后一个音符,而此时,几滴清泪早已悄然落下。末了,他把琴弓叭地折断,一分为二,又两分为四,接着把琴也砸了。琴弦的残音如在控诉着什么……频频闪亮的电光似在揭示他内心的震颤……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三章(4)
石库门外,一把火烧着了和服。吴家祺是喝醉了,他拎着那条着火的和服,发疯似的哈哈大笑,引得附近的人都来观看。素芬冲出来,见状惊诧不已:“三少爷,你……你怎么把和服烧了?”吴家祺步履踉跄,笑道:“我心爱的女人死了!是我让她死的!现在,她人都没有了,还留着这套伤心的和服做什么呢?纯子,再见……再见了!哈哈哈哈……”他纵身一跃,把燃烧着的和服抛向空中。素芬扶着他:“三少爷,你不要这样,你喝多了,快进屋里去……”吴家祺甩开她:“我没有喝多,我没有醉,我清醒得很!纯子死了,这一回她真的死了。以后……以后就只有一个纯子了,就一个纯子,你懂吗?”素芬:“三少爷,别说了,快到屋里去。”老木跑上来,欲帮素芬一起把吴家祺拽进石库门。吴家祺突然放低声音,变得像个正常人:“别拉我,我杀了人,日本人马上就会来抓我,我要走了。”他推开素芬和老木,整整衣服,摇摇晃晃向街上走去。大家云里雾里地看着他的背影,弄不清他究竟发什么神经。
街上,一辆架着机关枪的日本军车由数辆三轮摩托开道,呼啸而来,转弯后直向里弄开进去,吓得居民们纷纷闪避。下了车的日军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将石库门团团围住。奥平为雄当街一站,摸出手枪,子弹上膛。就在此刻,一只小黄狗不堪惊吓,失常地从一旁直窜出来,正要从奥平为雄面前跑过。“砰”的一声枪响,小黄狗扑通倒下,倒在奥平为雄脚尖前,抽了一抽方才断气,地上一摊血红。站在石库门前的素芬、老木及所有在场的街坊邻里均因心惧而肃然。狗儿死前短促却凄厉的惨叫,似乎提醒他们只要大声出气就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奥平为雄跨过狗儿的身躯,从地上拎起烧剩的和服,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把视线锁定在素芬身上。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足足看了她十多分钟。素芬不敢正面看他,心怦怦乱跳。奥平为雄问:“吴家祺他人呢?”素芬摇摇头。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素芬面孔上。抗儿差点要叫出来,被陈家姆妈捂住嘴巴。
“吴家祺在哪里?快说!”素芬昂起头:“他走了,去哪里我不知道。”奥平为雄左右开弓,扇了她两耳光,咆哮道:“你是他的中国纯子,你?br/>电子书下载shubao2